河南
那一年清明，大雨如注，我家祖墳那塊立了六十年的青石碑，毫無征兆地裂開了。
這事瞬間在村里炸開了鍋。要知道，我家曾是十里八鄉(xiāng)有名的望族，爺爺李德山在世時，那是出了名的仁義，家里生意做得紅火，子孫也個個爭氣。可自從老爺子走后這十幾年，我家像是中了邪，大伯做生意賠了個底掉，二叔家兩口子天天鬧離婚，三姑更是因為借高利貸躲債都不敢回村。
大家都說，這是我家的風水壞了，祖墳出了問題。
那天我接到父親的電話趕回老家時，雨還在下。還沒走到后山，就聽見祖墳方向傳來了激烈的爭吵聲。我不禁心里一沉，這哪里像是來祭祖的，分明是來討債的。
到了墳前，眼前的一幕讓我觸目驚心。那塊裂開的石碑歪在一邊，更刺眼的是，原本肅穆的墳包上，竟然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甚至還有幾棵不知名的小樹苗扎根在土里，顯得荒涼破敗。而我的那些長輩們——大伯、二叔、三姑，正站在泥地里，指著那裂開的碑，互相推諉指責。
“我就說當初選這塊地有問題！這下好了，碑裂了，我的財路也斷了！”二叔滿臉通紅，唾沫橫飛。
“放屁！是你自己爛賭輸光了家底，賴祖宗？”大伯也不甘示弱，手里還攥著半截沒燒完的香。
“夠了！”父親一聲怒吼，震得眾人一愣。他黑著臉，沒理會眾人的爭吵，只是默默地走到墳前，徒手開始拔那些滿是倒刺的荒草。雨水混著泥水，瞬間糊滿了他的雙手。
我走過去幫父親。那一刻，摸著冰冷的墓碑，我突然想起村里那位百歲的根爺說過的一句話：“一個家族旺不旺，別整天神神叨叨看風水，就看祖墳這三點。哪三點？一看墳頭草，二看.....”
以前我不懂，覺得是迷信。可看著眼前這荒誕又凄涼的一幕，我突然醍醐灌頂，真正明白了這“三點”背后，藏著多么深刻的人性因果。
這第一點，看墳頭草，看的是子孫的“勤”與“孝”。
很多人以為，看祖墳是看地理位置，看是不是依山傍水。其實不然。根爺說過，不管多好的風水寶地，若是墳頭荒草叢生、鼠洞遍布，那這家的氣數(shù)也就盡了。
為什么？因為墳墓的狀態(tài)，直接折射出子孫的生活狀態(tài)和精神面貌。
我一邊拔草，一邊想起了小時候。那時爺爺剛過世，父親兄弟幾個都很年輕，心特別齊。每年的清明、冬至，甚至過年祭祖，全家人都會浩浩蕩蕩地來上墳。那時候，這片墳地總是干干凈凈，別說雜草，連落葉都會被掃得一塵不染。那時候的我家，確實興旺，大伯的運輸隊剛起步，二叔考上了公務員，父親也在廠里當上了骨干。
可是后來呢？日子過得太順了，人就飄了。
大概是從五年前開始，大家回來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有一年清明，二叔說要去海南旅游，沒來；大伯說生意忙，派了司機來燒了把紙就走。漸漸地，這墳頭就荒了。
古人說：“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連自家祖宗的安息之地都懶得打理，連一年一次的除草都嫌麻煩，這樣的子孫，在事業(yè)上能有多勤勉？在生活里能有多自律？
看著二叔那發(fā)福的身材和渾濁的眼睛，我想起他這兩年沉迷打牌，工作早就丟了。大伯呢，聽說生意場上因為不講誠信，被合伙人踢出了局。他們把失敗歸咎于“風水不好”，卻看不見自己身上的懶惰和傲慢，就像這墳頭的荒草，其實是一點點長出來的，不是一夜之間冒出來的。
草長，是因為人懶；墳塌，是因為心散。一個連祖墳都懶得維護的家族，必然是缺乏敬畏心和執(zhí)行力的，這樣的家族，衰敗是必然，根本不需要什么風水先生來預言。
雨漸漸小了，父親和我清理完了雜草，雙手被劃得鮮血淋漓。大伯和二叔站在一旁，似乎有些尷尬，爭吵聲也停了。
這第二點，看燒香人，看的是家族的“和”與“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