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那年的臘月二十三，小年夜，村里家家戶戶都在祭灶神，空氣里飄著淡淡的關東糖甜味和鞭炮的硝煙味，但我家那間昏暗的堂屋里，卻冷得像口冰窖。
我跪在床邊，手里緊緊攥著一只冰涼枯瘦的手。床上躺著的是我爺爺，十里八鄉有名的“徐半仙”。
爺爺瞎了一只左眼，據說是因為年輕時泄露了天機被老天爺收走的，剩下那只右眼雖然渾濁，卻常常透出一股子能看穿人心的寒光。
此刻，那只右眼死死地盯著房梁，仿佛那里懸著什么常人看不見的東西。他的呼吸像是拉風箱，破舊的棉絮隨著胸口的起伏發出沉悶的聲響。
“栓子……”爺爺的聲音細若游絲，卻像炸雷一樣在我耳邊響起。
“爺，我在。”我湊近他的耳邊，眼淚已經在眼眶里打轉。
爺爺費力地抬起手，枯樹皮一樣的手指在半空中顫抖著畫了個圈，最后落在我手心，掌心傳來一陣粗糙的觸感，是一枚磨得發亮的銅錢。“栓子，爺這輩子，看了無數人的命，也算盡了自己的數。今兒個大限到了，有些話，必須交代給你。”
屋里的煤油燈火苗猛地跳動了一下，映得爺爺的臉忽明忽暗，氣氛詭異得讓人窒息。
“爺留給你的不是金山銀山，也不是那幾本破書。那些書，我已經讓這把火給吞了。”爺爺指了指火盆里那一堆還在冒著青煙的灰燼，那是他視若珍寶的命理古籍。我當時大驚，想去搶救，卻被爺爺嚴厲的眼神制止了。
“算命算命，越算越薄。你不是吃這碗飯的料，也不許吃這碗飯。”爺爺喘了口粗氣，喉嚨里發出呼嚕嚕的聲音，像是有一口濃痰堵著，“但你要記住，人這一輩子，福氣是有數的。要想福氣長久，有三樣東西，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永遠別碰！一旦碰了，神仙難救，家破人亡。”
我的心猛地揪緊了，爺爺一輩子謹言慎行，從未說過如此決絕的話。
“哪三樣？”我顫聲問道。
爺爺的眼睛突然瞪圓了，用盡最后的力氣，死死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幾乎陷進我的肉里，一字一頓地吐出了那三個禁忌。說完那三句話，他那口一直提著的氣，像是突然斷了線的風箏，瞬間散了。
窗外的風雪似乎更大了，在那個風雪交加的小年夜，爺爺帶著他一肚子的玄機走了，只留給我那三個沉甸甸的告誡，像烙印一樣燙在我的心口。
那年我十八歲，剛剛考上大學，對爺爺的話似懂非懂，只覺得那是老人臨終前的封建迷信。
直到后來在紅塵里摸爬滾打，經歷了幾次生死沉浮，我才真正明白了爺爺那三句話的分量——那不是迷信，那是看透了人性貪嗔癡后的泣血真言。
爺爺說的第一樣絕對不能碰的東西，叫“橫財”，也就是不義之財。
爺爺原話是這么說的：“栓子，記住，財不入急門，福不入偏門。老天爺給人的財數是定的，你要是拿了不該拿的橫財，那錢上頭都帶著刀子，早晚要割你的肉來還。”
大學畢業那年，正趕上互聯網浪潮的尾巴，人心浮躁，人人都想一夜暴富。我和同村的發小大軍一起留在了省城。大軍腦子活，膽子大，總覺得上班死工資沒出頭之日。那時候，市面上流行一種“眾籌理財”，說白了就是龐氏騙局的前身，回報高得嚇人，投一萬，一個月能回三千。
大軍瘋了。他拉著我，眼睛通紅地給我算賬：“栓子，你傻啊！你一個月工資才三千，這一萬塊錢放進去，一個月就等于你干一個月！這叫資本運作，懂不懂？”
我也動心了。手里攢了兩萬塊錢，那是準備寄回家給奶奶修房頂的。那天我拿著銀行卡，站在那家裝修豪華的“投資公司”門口，心跳得像擂鼓。看著進進出出的人滿面紅光，像是撿了金元寶，我的一只腳已經邁進了門檻。
就在那一瞬間，我腦海里突然閃過爺爺臨終前那張灰敗的臉，還有那句“錢上頭帶著刀子”。那聲音如此清晰，像是爺爺就站在我身后，用那只冰涼的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背脊發涼。那股莫名的恐懼讓我硬生生收回了腳，轉身跑了。
大軍罵我是膽小鬼，注定受窮。他不僅把自己所有的積蓄投了進去，還借遍了親戚朋友，甚至刷爆了信用卡，湊了五十萬砸了進去。前兩個月，他確實賺了，開著二手寶馬回村炫耀，請全村人吃飯，風光無限。
然而，第三個月，公司跑路了。
那個雪夜，大軍給我打電話，哭得像條斷了脊梁的狗。他在天臺上，風很大，他說他對不起父母，對不起信任他的親戚。我發瘋一樣趕過去，只來得及看到警車閃爍的紅藍燈光。大軍沒跳，被警察救下來了，但他這輩子算是毀了。背負著巨額債務，父母被討債的逼得住進了醫院，他自己也因為涉嫌非法集資進了局子。
我去探視他時，他整個人脫了相，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那一刻，我摸著口袋里爺爺留給我的那枚銅錢，冷汗浸透了后背。我明白了，橫財真的是催命符。它利用你的貪欲，透支你未來的福氣，等你習慣了不勞而獲，它就會連本帶利地收走你的一切。
爺爺說的第二樣不能碰的東西，叫“爛桃花”，也就是違背道德的情緣。
爺爺說：“色字頭上一把刀。亂搞男女關系，是壞自家風水最快的方式。家是你的根，根爛了，樹葉子再茂盛，也是枯黃的前兆。”
三十歲那年，我事業小成，當上了一家公司的中層主管。手里有了點錢，身邊奉承的人也多了。那時候，公司新來了一個實習生，叫小雅，年輕漂亮，眼神像鉤子一樣，總是有意無意地往我身上瞟。
我家里的妻子，是大學同學，陪我吃過苦，生了孩子后身材走樣，每天圍著灶臺和孩子轉，早已沒了當年的風采。和小雅比起來，妻子就像一杯白開水，而小雅則是一杯烈酒。
那段時間，我像是著了魔。加班的時候，小雅會貼心地送來咖啡；出差的時候，她會暗示我可以住得近一點。這種曖昧的氛圍，極大地滿足了男人的虛榮心。我開始嫌棄妻子的嘮叨，嫌棄家里的瑣碎，覺得自己值得更好的“激情”。
有一次公司年會，大家都喝多了。小雅借著酒勁，靠在我身上，吐氣如蘭地說：“哥，今晚我不想回家……”那一刻，我的理智防線幾乎崩潰。我扶著她往酒店房間走，心里的火燒得我口干舌舌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