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培靜《給戰士敬禮》——軍旅小小說的深情留白 （附原作欣賞）

王培靜《給戰士敬禮》——軍旅小小說的深情留白

作者：孫楚

每年9月，是邊防連退伍的日子。因為時間再晚一點兒，大雪封路，退役的老兵就走不出去了。

這天中午，連隊會餐為老兵們送行。

——王培靜《給戰士敬禮》(《小小說選刊》2026年第2期)

王培靜小小說《給戰士敬禮》是一篇軍旅小小說。軍旅小小說是一個常青的題材，也是一個因時代因素而被充分講述的素材。

所以，一篇軍旅小小說會寫什么，幾乎是明牌。這是它內容以及主題上的確定性。那么，它陌生化表達的文學性又如何構建呢?

這就是本篇開篇的精彩之處。通過全文第一段的前后兩句，解決了上面所提到的兩個問題。

「每年9月，是邊防連退伍的日子。」這是一個事實描述。構成了整個表達的確定性(比如事件，主題)。然后接下來的第二句，則展示了文學性的敘述呈現：「因為時間再晚一點兒，大雪封路，退役的老兵就走不出去了。」

這里看上去是對前一個事實(九月退役季)的補充說明，但實際上卻是對整個生存環境艱苦的不經意揭示那么為什么說這是一種文學的呈現呢?

因為當兵苦是一種"共識"，甚至是一種"通識"。那就出現了一個問題，這種"苦"到底寫還是不寫?

不寫，那就失去了當兵的自然底色。甚至是敘述上的避重就輕。

但如果寫，一方面如上面所說的，會顯得刻意；另一個問題就是所有的文學敘述都在寫這一點，無形中就造成了一種講述上的了無新意。

從這個角度再來看開篇第一段，你會發現這一篇對于這一點它既"寫了"卻又似乎"沒寫"。因為整體呈現在一種點而不破的狀態，生存環境的嚴酷是隱含在老兵退役的敘述焦點之中，呈現出一種失焦的狀態。畢竟老兵們就要離開這種環境回歸自然的生活，無論是傷感還是懷念，都屬于"過去了"的情緒。

由此，這種特殊的敘述狀態，就重構了生活的事實本身(有放大：離別之情；有縮小：環境嚴酷)，產生了特異的文學表達呈現。

這是整篇的敘述背景處理，其中人文情形(退役季)，自然環境(九月過后就會暴雪封路)都被不經意的放在一種濃濃的情緒中表達了。然后接下來是具體的事件講述。在整個敘述中，同樣產生了一種生活素材向文學講述的轉化。

典型的比如把戰士們私下的小矛盾，放在退役日這個特殊的時刻來坦誠諒解。于是把正常生活中的微波，置于了一個特殊的高光時刻來展現。這種輕重的失衡(矛盾的不值一提，時刻的今生難忘)，恰恰傾瀉出的就是最真摯的情緒涌動。

但這只是敘述的手法。這里面還表達了另一層微妙的呈現。

比如提到的那個平時素質過硬的戰士，在最近的一次野外徒步中落在了最后，拖累了全排的成績。到后來才了解到是對方在訓練中拉傷了大腿。于是整個事件又變成了堅忍與付出。并且從側面點出了鋼鐵的戰士擁有的其實也是凡人之軀，同樣會被病痛折磨。

還有那個偷偷跑到山坡上大喊發泄的老兵，被誤解是因為入黨申請沒被批準，所以才有了這樣的情緒，顯得既沒擔當也缺乏抗壓素質。然而，真實的情況是對方剛剛接到最疼愛自己的奶奶過世的消息。這里體現出的是思想堅定的戰士，同樣經受不住這情緒上最刺痛的沖擊。

在離別的時刻，這種當面對于這些事情的道歉，其實除了愧疚坦然之外，更多的是揭示出了這些即將退役的老兵身為“普通人”的一面。

這里微妙的地方在于，接下來他們就要脫下軍裝重回普通人的日子，而那些為他們送別的戰友，依然要克服種種的人的弱點，讓自己成為保衛國家的鋼鐵之兵。

給戰士敬禮

作者：王培靜

作者簡介

王培靜，軍旅作家。筆名，魯一賢。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全國小小說學會聯盟副主席。曾獲冰心圖書獎，冰心散文獎，五次獲總后勒部軍事文學獎，新長征文藝獎，金麻雀獎，四次獲中國微型小說一等獎等，上榜2021年中國好小說。在國外發表作品一百多篇，作品被譯成英、日等國外文字。作品入選全國百余所初、高中的語文試卷或高考模擬試題。出版有作品集《軍魂》《替我叫他一聲哥》《尋找英雄》《編外女兵》《從心底打撈出的時光》等22部。

每年的9月份，是邊防連退伍的日子。因為時間再晚了，大雪一封路，退役的老兵就走不出去了。

這天中午，連隊會餐為老兵們送行。

順義連長和指導員講完了話，許多戰士的眼圈都紅了。二排長華東突然站起來說：連長，指導員，讓我說兩句話行嗎？大家的目光都轉向了華排長。連長、指導員對視了一下，示意讓他說。

華排長紅著臉說：當著全連戰友的面，我向我們排六班的李曉光和向迅說聲，對不起你們了，請你們原諒。說著抬起右手，向坐在一個桌上的兩位戰士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事情是這樣的，在不久前舉行的野外徒步比賽中，本來軍事素質一流的李曉光跑在了最后，拉了我們排成績的后腿。我當時以為，他還為沒入上黨的事情鬧情緒，接著他又說有病，壓床板，泡病號。我罵他說：就你這熊樣，這思想境界，好好想想吧，繼續努力吧，你離入黨的條件還差一大截子哪。還有向迅，有一段時間情緒低落，沒事時就跑到沒人的山上大喊大叫。我以為他失戀了，訓他，沒出息，哪像個軍人，感情生活中遇到一點挫折就承受不了啦，要是讓你上戰場沖鋒打仗哪？

前天晚上，在營房外聽到了他們倆在私下交流，我本想走出來向他們道歉的，但又感覺不好意思。這兩天，我思想斗爭得很厲害，向他們當面道歉吧，面子上過不去。今天我再不說，也許我們一生一世再沒有見面的機會了。曉光，你當時的實際情況是拉傷了大腿，對不起，是我誤會你了。向迅，你那段時間情緒低沉，是疼愛你的奶奶去世了，你去喊山，是發泄自己心中的郁悶。向迅，對不起了。

由于我剛從學校出來不久，沒有帶兵經驗，對戰士們的所思所想了解不夠，工作和生活中，肯定還有對不起別的戰友們的事情，我們在一起摸打滾爬、同吃同住幾年的弟兄們，在這兒，我給所有的戰友們敬個禮。

華排長眼含淚光敬完禮，李曉光和向迅主動走上來，三個男子漢，不，全排男子漢，緊緊擁抱在了一起。

指導員站了起來：華排長的這些話對我們很有啟示，我建議，在場的所有干部們一起給戰士們敬個禮，請求你們諒解和原諒我們工作中的過失和不足，敬禮。

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原載《解放軍文藝》2026年1期）

編者按

一篇小小說，很溫馨。排長的一聲道歉，化解兩名戰士心中的疙瘩。當一個戰士出現問題時，作為排長應該先了解事情的原因。排長的道歉正是基于開始缺乏溝通，并批評士兵。后來，了解到具體情況，向士兵道歉，也體現了排長的自我反省，并認識到自己存在的問題，從而當著全連戰士的面進行道歉，這也是年輕排長在成長。結果，三個男子漢緊緊擁抱，贏得全場熱烈掌聲。排長和即將退伍的兩名戰士都很欣慰。推薦閱讀。

——編輯：宋同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