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叫林晚,閬云省溧州市人。
我和表弟周楠同年考瑯琊區的教師編制,我筆試面試都是第一,他綜合排名第三,剛好卡線。
體檢結果出來那天,我被告知轉氨酶超標,不予錄用。
我姑姑周蕙蘭是溧州市教育局局長,家族聚餐上她端著紅酒杯對我說:「名額只有一個,楠楠是我兒子,你應該理解。」
全桌人點頭附和。我放下筷子,笑著說了聲「理解」。
01
溧州市瑯琊區教師編制考試成績公示那天,林晚的手機從早上七點開始就沒停過。
高中語文崗,招三人,她筆試八十九,面試九十一點五,綜合排名第一。
消息最先是大學同學發來的,截圖上她的名字排在最頂上,后面跟著兩個她不認識的人。
第三名是周楠。
林晚看了一眼,關掉微信,繼續整理教案,準備體檢。
第二個發消息來的是姑姑周蕙蘭。
語音條,十五秒:「晚晚啊,成績出來了,姑姑看了,你考得不錯,楠楠也進了,你們姐弟倆一起,多好。」
林晚回了一條文字:「謝謝姑姑。」
周蕙蘭又發了一條:「體檢好好準備,別熬夜,早點休息。」
林晚回了一個「好」字。
她沒有多想。
體檢安排在瑯琊區中心醫院,考生統一時間、統一地點、統一項目。
林晚早上空腹去的,抽血、B超、心電圖、胸透,一個小時全部走完。
她出來的時候在醫院門口碰見了周楠。
周楠戴著耳機,看見她抬了抬下巴:「姐,你也在這兒啊。」
林晚說:「體檢不都今天嗎。」
周楠摘下一邊耳機,往大廳方向走了兩步,突然回頭:「姐,你說咱倆要是都考上了,以后在一個系統里,別人知道你是我姐,我媽是局長,你說他們會怎么看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在笑。
林晚看著他:「你先進去體檢吧,快遲到了。」
周楠嘿嘿笑了兩聲,轉身走了。
五天后,林晚接到電話。
瑯琊區教育科的一個工作人員,語氣公事公辦:「林晚女士,您的體檢報告顯示丙氨酸氨基轉移酶偏高,數值八十七,超出正常范圍,根據相關規定,體檢結論為不合格,不予錄用。」
林晚握著手機站在出租屋的窗戶前。
她說:「我可以看一下具體報告嗎?」
對方說可以,到區中心醫院體檢科調取。
林晚掛了電話。
轉氨酶八十七。
她不喝酒,沒有肝臟病史,飲食規律。
兩個月前她參加過一次無償獻血,血站對每個獻血者都做肝功能初篩,她的結果完全正常,獻血證上白紙黑字寫著合格。
她從抽屜里翻出那張獻血證,看了一會兒,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存好。
當天晚上,林建國打電話來。
他的聲音發悶,帶著那種林晚很熟悉的小心翼翼:「晚晚,你姑說你體檢沒過?」
林晚說:「嗯,轉氨酶高。」
林建國說:「你姑說她也沒想到,說這個她管不了,醫院的事她也不好干預。」
林晚注意到父親轉述的時候用了「干預」這個詞。
這是周蕙蘭的原話。
一個正常人安慰侄女不會用「干預」。
林晚說:「嗯。」
林建國猶豫了一下:「那……要不明年再考?」
林晚說:「再說吧,爸。」
她掛了電話,在床邊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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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周六中午,周蕙蘭在溧州大酒店訂了一桌。
名義上是中秋節家族聚餐,請的全是周家這邊的人——周蕙蘭的母親、二弟周建設一家、三弟周建民一家,加上林建國和林晚。
林晚到的時候,周楠已經坐在周蕙蘭右手邊了。
新襯衫,頭發打了發蠟,手腕上多了一塊表,不貴,但新。
他看見林晚進來,站起來招了招手:「姐,這邊坐。」
給林晚安排的座位在桌子最靠門的位置,旁邊是三叔家上初中的兒子。
林晚坐下來,沒說什么。
菜上得很快。
二叔周建設第一個端起杯子:「來來來,今天一是過節,二是恭喜楠楠,咱老周家也出老師了,鐵飯碗,好事兒。」
滿桌人舉杯,聲音參差不齊地說著「恭喜恭喜」。
林晚也舉了杯,抿了一口。
周蕙蘭坐在主位上,接過話頭:「楠楠這次確實爭氣,筆試成績不算拔尖,但面試發揮得好,綜合下來排第三,剛好卡線進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帶著一種很微妙的驕傲,好像周楠考了第三名是一件值得大書特書的事。
林晚排第一的事,她沒有提。
二嬸在旁邊問:「那晚晚呢?晚晚不是也考了嗎?」
桌上安靜了一秒。
周蕙蘭嘆了口氣,放下筷子,轉頭看向林晚。
那個表情林晚從小看到大——不算冷,也談不上熱,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混合了憐憫和掌控的慈愛,像在看一個需要被安排、也一定會被安排的晚輩。
「晚晚體檢沒過,轉氨酶偏高。」
二嬸「啊」了一聲。
周蕙蘭繼續說,語氣誠懇得沒有一絲破綻:「這事姑姑也很心疼,但體檢是醫院的事,我總不能去找醫院改報告對吧?」
她輕輕笑了一下,環顧了一圈桌上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林晚臉上:「而且你也知道,編制就三個名額,楠楠也在里面,他是我親兒子,我不可能不管他,當媽的心,你以后也會懂的。」
林晚點了一下頭。
二嬸立刻接話:「就是啊晚晚,你姑姑也為難,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楠楠畢竟是她親生的,這你也不能怪你姑。」
三叔周建民也開了口,端著酒杯,一臉語重心長:「晚晚你還年輕,明年再考一次,有你姑姑在,怕什么。」
周蕙蘭的母親——林晚叫奶奶——從菜堆后面探出頭來,顫巍巍地說了一句:「晚晚聽話,你姑姑不會虧待你的。」
周蕙蘭被自己母親這句話打了輔助,臉上的表情更柔了三分,看著林晚:「晚晚你說呢?」
全桌人都在等。
那一刻整張桌子的目光像是一個模具,等著把林晚壓進一個「懂事」的形狀。
林晚放下筷子,說:「理解,姑姑。」
這個詞一出來,所有人的肩膀都松了。
周蕙蘭笑了,轉頭給周楠夾了一筷子魚肚。
周楠咽下一口菜,看了林晚一眼,那種剛拿到好處又想表演大度的表情掛在臉上:「姐,你別灰心,明年好好準備,你基礎這么好肯定沒問題的。」
他頓了一下,又說:「不過說實話,教書這個事情吧,筆試面試是一回事,真站到講臺上又是另一回事了,光會考試也不行。」
二叔在旁邊聽了連連點頭:「楠楠這話說得好,有覺悟。」
周楠得了鼓勵,繼續說:「姐你到時候有什么不懂的,教學上的事,可以來問我。」
林晚看著他,沒有任何表情波動。
她說:「好。」
飯局進行到尾聲,周蕙蘭去洗手間,路過林晚身后的時候停了一步,拍了拍她的肩膀:「晚晚,姑姑虧待不了你,你信姑姑。」
林晚轉頭對她笑了一下。
周蕙蘭走了。
林晚低頭喝了一口湯,碗底已經空了。
03
飯局散場。
林建國和林晚走在酒店門口的臺階上,九月的溧州已經開始涼了。
林建國拉好外套拉鏈,走了幾步才開口:「晚晚,別怨你姑。」
林晚說:「我沒怨。」
林建國又走了幾步,像是下了什么決心似的:「你姑對你已經不錯了,你從小到大,過年的壓歲錢,上大學時候那五千塊,過年給你買的那件羽絨服——」
「爸,」林晚打斷他,聲音不重,但很清楚,「姑姑給我的壓歲錢,每一年她都要在飯桌上念一遍,給誰誰誰多少,給晚晚多少,生怕有人不知道她給了。上大學那五千塊,她后來在家族群里提了六次,我截過圖。那件羽絨服是她給周楠買了一件兩千多的,順便在店里拿了一件打折的給我,然后跟所有親戚說她給侄女也買了一件一樣的。」
林建國停下腳步,張了張嘴。
林晚看著馬路對面,聲音很平:「她不是對我好,爸。她需要一個人站在旁邊證明她有多大方。考試成績好的時候,她就在飯桌上說我侄女比我兒子強,然后當著所有人的面教訓周楠,拿我當抽他的鞭子。考得不好的時候她搖搖頭說一句到底是沒人管的孩子。」
林建國的臉一下子白了。
這句話他聽過。
不止一次。
每一次他都當沒聽見。
林晚轉頭看他:「爸,我沒有怨她。我只是很清楚她是什么人。」
林建國沒有說話。
他叫了一輛出租車,父女倆一路沉默地回了家。
下車前,林建國說了一句:「你媽要是還在……」
他沒有說完。
林晚說:「爸,回去早點睡。」
她關上車門,看著那輛車開走了。
林建國在溧州開了十五年出租車。
周蕙蘭是市教育局局長。
這個落差從林晚記事起就存在,并且從來沒有人覺得不正常。
包括林建國自己。
他對姐姐只有感激和忍讓,不管發生什么都是這樣,好像這輩子欠了她什么似的。
林晚回到出租屋,關上門,站了一會兒。
然后她掏出手機,打開相冊,翻到兩個月前拍的那張獻血證照片。
肝功能初篩:合格。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十秒。
然后她打開瀏覽器,搜索了「溧州市人民醫院體檢中心預約」。
04
接下來三天,林晚沒有聯系任何人。
周蕙蘭發了一條微信:「晚晚,下個月松濤區有個學校缺代課老師,姑姑幫你問問?」
林晚回了一個「謝謝姑姑」。
周蕙蘭又發了一條語音,十秒:「你別多想啊,代課也是經驗,先干著,明年正式考的時候就有優勢了。」
林晚回了一個「好的姑姑」。
周楠在家族群里發了一張去新學校報到的照片,站在校門口,背后是「溧州市瑯琊區第三中學」的牌子,配了一行字:「打工人第一天,社畜生涯開始,緊張。」
親戚們排著隊回復。
二叔:「楠楠好樣的。」
二嬸:「鐵飯碗就是不一樣,穩當。」
三叔:「好好干,給咱老周家爭光。」
周蕙蘭回了一個鼓掌的表情,又補了一條:「第一天別緊張,媽在呢。」
林建國也點了一個贊。
林晚看到了這些消息,把手機放在桌上,沒有任何操作。
第四天上午,她出了門。
灰色外套,帆布包,坐了四十分鐘公交車,到了溧州市人民醫院。
三甲,和瑯琊區中心醫院不在同一個系統。
她自費掛了消化內科的號,抽血做了全套肝功能檢查。
護士叫到她名字的時候,她站起來走進抽血室,擼起袖子,看著針扎進去,一管血抽出來。
三天后,她回到醫院取報告。
丙氨酸氨基轉移酶:二十三。
完全正常。
她看了一眼數值,把報告折好,放進帆布包最里面的夾層里,拉好拉鏈。
走出醫院后,她站在門口,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你好,我想查一個地址。」
「您要查什么?」
「閬云省紀委監委的信訪接待地址。」
之后的整整一周,她的生活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看書,做飯,偶爾接林建國的電話。
林建國在電話里說:「你姑說松濤區那個代課的事差不多了,讓你準備準備材料。」
林晚說:「好,我準備著。」
她的聲音平靜、溫和、乖巧。
像過去二十五年里的每一天一樣。
05
第九天是周五。
周蕙蘭打電話給林建國:「老林,今天晚上帶晚晚來家里吃飯,楠楠發了第一個月工資,說要請全家。」
林建國高興地答應了。
他把消息轉告林晚的時候,林晚正在疊衣服。
她說:「好,幾點去?」
傍晚六點,周蕙蘭家的客廳。
一桌子菜,比酒店的那頓更家常,但排場一點不小。
紅燒魚、清蒸螃蟹、老鴨湯、四個熱炒兩個涼菜。
周楠把第一個月工資條拍了照舉著給大家看,四千七百塊。
二叔拍著他的肩膀:「不錯不錯,第一個月就這么多,以后還有漲的空間。」
三叔說:「有編制就是好啊,旱澇保收。」
周蕙蘭的母親坐在沙發上,笑得眼睛都瞇了:「楠楠出息了,我孫子出息了。」
周蕙蘭從廚房端出最后一道湯,圍裙還沒解,臉上的笑從進門就沒下來過。
她開了一瓶紅酒,給在座的每個大人都倒了一杯。
輪到林晚時,她多看了她一眼:「晚晚,最近怎么樣?松濤那個代課的事我還在幫你盯著,你別急。」
林晚接過酒杯:「不急,謝謝姑姑。」
周楠端著杯子走過來,碰了碰林晚的杯子,聲音故意放得很大,讓全桌人都能聽見:「姐,等你以后也上岸了,咱倆一起請客,我請前半場你請后半場。」
二嬸笑著說:「楠楠懂事了啊,還想著你姐。」
周楠得了夸獎,又補了一句:「那當然了,我姐可是筆試面試雙第一的人,明年考肯定穩了,到時候我們瑯琊區教育系統就有兩個周家人了。」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
這句話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林晚的成績單上蓋一個「可惜」的章。
你很優秀,但你沒上岸。
我不如你,但我上岸了。
而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林晚端著酒杯,抿了一小口,說:「等明年吧。」
整頓飯她吃得很安靜。
每道菜都嘗了,每個話題都禮貌地回應了。
二叔問她在看什么書,她說最近在讀一些教學相關的。
三叔問她有沒有考慮過考別的區,她說看情況。
周蕙蘭的母親拉著她的手說:「晚晚別著急,你姑姑在,什么都好辦。」
林晚笑著說:「謝謝奶奶。」
飯后,親戚們在客廳里喝茶聊天。
林晚站起來,把桌上的碗碟一個一個摞起來,端去了廚房。
周楠癱在沙發上刷手機,二嬸嗑著瓜子,三叔在跟林建國聊養老金的事。
沒有人來幫她。
她洗了鍋,刷了碗,擦了灶臺,把垃圾袋打包扎好放在門口。
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周蕙蘭正站在陽臺上打電話,右手端著紅酒杯,左手夾了一根細煙,笑聲隔著玻璃門傳進來,很輕很遠。
林晚穿好外套,和林建國一起走到門口。
她回頭看了一眼客廳。
周楠還在沙發上,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臉上。
陽臺上的笑聲還在繼續。
她轉身出了門。
回家的出租車上,林建國說:「晚晚,你今天表現得很好,你姑肯定記在心里了。」
林晚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的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去。
她說:「嗯。」
下周一上午十點。
周蕙蘭從廚房端著一杯熱好的牛奶出來,準備給還沒起床的周楠放在餐桌上。
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省城的號碼,沒存過。
她接起來。
對方說:「周蕙蘭同志您好,這里是閬云省紀委監委第三紀檢監察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