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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政局離完婚,我撥通父親電話:離婚了,父親只說倆字: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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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我叫蘇晴,三十二歲,是一家設計公司的普通職員。今天,我和陳浩去了民政局,把結婚證換成了離婚證。

      去的時候,天陰著,灰蒙蒙的,像一塊用了太久沒洗的抹布,兜在頭頂。沒下雨,但空氣粘糊糊的,吸進肺里有點沉。陳浩開著他那輛新換的黑色轎車,我坐在副駕駛。車里放著音樂,不知名的英文歌,調子懶洋洋的。我們倆都沒說話。車窗關著,隔絕了外面街市的嘈雜,也把沉默捂得嚴嚴實實。

      路上有點堵,車流像得了便秘,半天挪不了一尺。陳浩手指不耐煩地敲著方向盤,一下,又一下。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深灰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塊我認不出牌子但肯定很貴的表。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用了發膠,定型得很好。身上有淡淡的古龍水味,是我去年送他那瓶,他當時還說味道太普通。看來還沒用完,或者,只是還沒買新的。

      我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腿上的手。沒做美甲,指甲修剪得干干凈凈,有點短。無名指上,戴了七年的鉑金戒指,今天早上出門前,我把它摘下來,放在了臥室床頭柜的抽屜里。指根有一圈淺淺的白印子,像個褪了色的烙印。我無意識地用拇指去摩挲那塊皮膚,觸感有點陌生。

      “等會兒我有個會,得快點。”陳浩忽然開口,眼睛看著前方長長的車流。

      “嗯。”我應了一聲。喉嚨有點干。

      “協議你都看清楚了吧?房子歸我,存款對半分,車是你名下的那輛舊的,本來就該你開走。我給你那五十萬補償,下周一打到你卡上。”他說得很快,像在念一份業務清單,沒有停頓,沒有情緒。

      “看清楚了。”我說。聲音平平的,像在回答一個陌生人的問路。

      房子是他婚前買的,雖然婚后一起還貸,但首付和大部分貸款是他家出的,協議上寫得明白,歸他。存款不多,也就三十來萬,對半分,一人十幾萬。我那輛開了五六年的兩廂車,是我爸媽當初給我的陪嫁。五十萬,是他提出的“補償”,為了“好聚好散”。我沒爭。爭什么呢?心都不在了,爭那些東西,像在泥潭里徒手撈月亮,撈一手臟污,月亮還在天上,冷冷地看著你。

      終于蹭到民政局。停車場車滿為患,陳浩轉了兩圈才找到一個犄角旮旯的位置停下。下車時,我高跟鞋的細跟卡了一下地磚縫,踉蹌半步。他沒回頭,徑直往前走。我扶了下車門,站穩,跟了上去。

      辦事大廳人不少,空氣里有種奇怪的混合氣味,消毒水、灰塵、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沉悶。結婚的和離婚的窗口在不同的區域。結婚那邊偶爾有笑聲,雖然壓著,但那股子甜膩的喜氣還是能飄過來一點。離婚這邊,安靜得多。排隊的男女,有的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拳距離,誰也不看誰;有的各自刷著手機,像兩個拼桌的陌生人;也有一對中年男女,女人在低聲啜泣,男人別著臉,脖子上的筋梗著。

      我和陳浩拿了號,坐在塑料排椅上等。椅子冰涼,透過薄薄的裙子面料,能感到那股硬邦邦的涼意直往上鉆。他把手機拿出來,手指快速滑動,處理工作信息,眉頭微蹙。我什么也沒做,就看著顯示屏上跳動的紅色數字,一個,一個,往前蹦。

      旁邊那對低聲爭吵起來,聲音壓著,但字字清晰。

      “……孩子跟我!你想都別想!”

      “跟你?你拿什么養?你那點工資夠干什么?”

      “我就是去撿破爛,也要帶著我兒子!”

      “不可理喻!”

      我收回目光,落在自己并攏的膝蓋上。我們沒孩子。結婚頭兩年,陳浩說打拼事業,緩一緩。后來他事業起來了,又說壓力大,不是時候。再后來,他回家越來越晚,身上偶爾有不同的香水味,話也越來越少。孩子的事,就再也沒提過。也好,省了爭執。

      “請A037號到3號窗口。”

      機械的女聲響起。陳浩站起身,我也跟著站起來。走到窗口前,坐下。里面是個四十來歲的女辦事員,表情平淡,眼皮耷拉著,見怪不怪的樣子。

      “證件,協議。”

      我們把結婚證、身份證、戶口本、離婚協議一樣樣遞進去。她接過去,低頭,開始翻看。紙張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

      “都考慮清楚了?”她例行公事地問,眼睛沒離開文件。

      “清楚了。”陳浩說。

      “清楚了。”我說。

      她抬頭,看了我們一眼,那目光很短,沒什么內容,又垂下去。“那行,簽字吧。”她推過來幾張表格和那份我們簽過名的離婚協議副本。

      陳浩拿起筆,唰唰簽下名字,利落干脆。我接過筆,筆桿有點涼。我找到該我簽名的地方,筆尖懸在紙上,停頓了幾秒。墨色的圓珠筆尖,對著紙上印刷的黑色橫線。窗口外面,陳浩的側臉線條繃著,有些不耐。辦事員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吸了口氣,落筆。蘇晴。兩個字寫得有點飄,最后一筆拉得有點長。像一根終于斷掉的線。

      接下來是按手印。紅色的印泥,粘膩的,按在指定的位置,一個,又一個。像某種終結的印章。

      辦事員把材料收走,在電腦上操作一番,打印機嗡嗡響起來。過了一會兒,兩本暗紅色的離婚證從里面吐出來。她拿過兩個鋼印,啪啪兩下,用力摁上去。然后,把兩本證從窗口推出來。

      “好了。一人一本。從今天起,你們解除婚姻關系了。”

      陳浩伸手拿過他那一本,看也沒看,直接揣進西裝內袋。我也拿起屬于我的那本。封皮是暗紅色的,燙金的字。摸上去,有點涼,有點硬。和結婚證很像,但顏色似乎更深一些,像凝固的血。

      我們一前一后走出大廳。外面的天還是陰著,光線倒是比里面亮堂些,但灰撲撲的,并不讓人覺得舒暢。

      “我公司還有事,先走了。你的東西,周末前搬完就行。鑰匙放桌上。”陳浩站在臺階上,沒看我,一邊說一邊摸出車鑰匙。

      “好。”我把離婚證塞進隨身的托特包里。

      他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朝停車場走去,背影挺直,步履很快,不一會兒就消失在車流和人影里。像是終于卸下了一個包袱,腳步都輕快了。

      我站在原地,沒動。風有點大,吹亂了我的頭發。我攏了攏耳邊的發絲,手指碰到臉頰,有點涼。包里的暗紅色小本子,隔著帆布,存在感鮮明。

      站了大概兩三分鐘,或者更久一點。我慢慢走下臺階,走到路邊。沒去開我那輛停在停車場角落的舊車。我需要走走。

      沿著人行道,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路過一家便利店,玻璃櫥窗映出我的影子,有點模糊。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睛有點空。身上這條米白色的裙子,是去年買的,陳浩當時說顯氣質。現在穿著,只覺得單薄。

      手機在包里震動起來。我掏出來看,是閨蜜曉雯。

      “喂,晴晴,怎么樣?辦完了嗎?”曉雯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小心翼翼。

      “辦完了。”我說。

      “你……沒事吧?在哪呢?我來找你。”

      “不用,我沒事。想自己走走。”我的聲音聽起來居然很平穩,連我自己都意外。

      “真沒事?陳浩那個王八蛋沒為難你吧?”

      “沒有。都按協議來的。”

      “那就好……那你晚上來我家吃飯,我給你做好吃的,不許說不!”

      “好,晚點再說。”我掛了電話。

      又走了一段,路過一個街心公園。有老頭老太太在慢悠悠地打太極,有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散步。一切都平常得刺眼。我在一張空著的長椅上坐下。木質的椅面,被上午的太陽曬過一點點,殘留著稀薄的暖意,但很快就被我身體的溫度同化成一片涼。

      我拿出手機,解鎖。屏幕背景還是去年秋天和陳浩在某個濕地公園拍的合影,他摟著我的肩,我靠著他,兩個人都笑得很開心。那會兒,他公司剛拿到一筆不小的投資,他說苦盡甘來,以后會讓我過好日子。才一年。不,也許從更早開始,那笑容里的東西,就已經不一樣了,只是我遲鈍,沒察覺,或者,不愿察覺。

      我打開通訊錄,手指滑動,停在一個名字上——“爸”。我的父親,蘇國棟。一個脾氣有點倔,話不多,在老家經營著一家不大不小工廠的老頭。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然后按下了撥打鍵。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那邊傳來熟悉的、略帶沙啞的聲音,背景有點嘈雜,似乎是在車間或者倉庫附近。

      “喂,晴晴?”

      “爸。”我叫了一聲,停頓了一下,吸了口氣,然后盡量用平鋪直敘的語氣說,“我剛從民政局出來。離婚了。手續辦完了。”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下來。連背景的嘈雜聲,都好像被按了靜音。我甚至能想象出父親此刻可能的樣子——他大概停下了手里的活,或者對旁邊的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眉頭緊緊擰了起來。

      沉默持續了大概有五六秒,長得讓我以為信號斷了。

      然后,父親的聲音傳了過來,很沉,很穩,沒有任何疑問,也沒有任何安慰,只有干巴巴的兩個字,斬釘截鐵:

      “動手。”

      說完,電話就掛斷了。忙音嘟嘟地響起來。

      我舉著手機,有點發愣。動手?動什么手?我以為父親至少會問一句“為什么”,或者嘆口氣,或者說“回來吧”。但沒有,只有這兩個字,像兩顆冰冷的石子,砸進我此刻空茫的心湖里,激起一點微小的、不解的漣漪。

      是讓我對陳浩動手?打他一頓?還是……別的意思?

      我搖搖頭,把手機收起來。大概父親是氣糊涂了,說了氣話吧。他向來疼我,知道我受了委屈,肯定是氣極了。可“動手”……又能怎么樣呢?打陳浩一頓?除了把自己弄得更狼狽,還能改變什么?

      我把臉埋進手掌里,用力揉了揉眼睛,沒哭,只是覺得眼眶發酸,很累。包里那本離婚證,硬硬的棱角,硌著我的手臂。

      算了,不想了。晚上去曉雯那兒吧,喝點酒,醉一場,明天太陽照常升起,日子還得過。陳浩這會兒在干嘛?大概已經在回公司的路上了吧,或許正意氣風發地準備著什么。聽說他最近在談一個新的大項目,順利的話,公司又能上一個臺階。離了婚,他是不是覺得徹底擺脫了我這個“包袱”,可以更自由地去追求他的“星辰大海”了?

      我抬起頭,看著公園里跑來跑去追逐氣球的小孩,看著天上緩緩流動的灰色云層。心里那片荒蕪的空地上,好像有什么冰冷堅硬的東西,正在緩慢地凝結。

      我不知道父親說的“動手”具體指什么。但莫名地,在最初的茫然之后,竟隱隱覺得,也許,事情并沒有我想象的那么簡單,也沒有……那么快就徹底結束。

      第二章

      我在長椅上坐了不知多久,直到覺得身上那點稀薄的暖意徹底散盡,骨頭縫里都透出涼來,才站起身。腿有點麻,踉蹌了一下。

      沒去開那輛舊車。我沿著街道慢慢走,最后拐進一家以前常和陳浩來的咖啡館。下午時分,人不多,暖氣開得足,空氣里彌漫著咖啡豆烘焙的香氣和甜膩的蛋糕味道。我找了個最靠里的角落位置坐下,點了杯最便宜的美式。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點真實的灼燙感,讓我混沌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些。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陳浩發來的微信。沒有文字,只有一個電子文件的傳輸,點開,是那份離婚協議的掃描件,以及一條銀行轉賬記錄的截圖,備注是“補償款”。五十萬,還沒到賬,但截圖顯示已操作。他的意思是,錢已轉,手續已清,兩不相欠。

      我盯著那截圖看了幾秒,按熄了屏幕,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玻璃桌面上映出我模糊的倒影,和窗外匆匆走過的、面目不清的行人。

      咖啡館的門被推開,風鈴叮咚一響。我下意識抬眼,看見一個穿著米色風衣的窈窕身影走了進來,是曉雯。她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我,快步走過來,把手里拎著的紙袋放在桌上,在我對面坐下,一把抓住我放在桌面上的手。

      “手怎么這么涼?”她皺著眉,手心溫熱。“給你帶了件外套,就知道你肯定瞎跑,不多穿點。”她把紙袋推過來,里面是件柔軟的針織開衫。

      “沒事,不冷。”我說,任由她握著我的手。

      “屁的不冷。”曉雯瞪我,眼圈卻先紅了,“真離了?”

      “嗯,證都拿了。”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沒成功。

      “陳浩這個混蛋!王八蛋!畜生!”曉雯壓著聲音罵,詞匯量貧乏但感情充沛,“我早就看他不對勁,眼睛長在頭頂上,賺了幾個錢就不知道姓什么了!還有那個小狐貍精,別以為我不知道,不就是他那個新招的秘書嗎?妖里妖氣的,上次酒會上我就看她往陳浩身上貼!狗男女!”

      我靜靜地聽著,沒說話。曉雯說的我都知道,或者說,隱隱約約猜到過。車里的陌生香水味,領口偶爾蹭到的、不屬于我的口紅印,深夜回來時襯衫上極淡的、不一樣的沐浴露氣息,還有他越來越頻繁的“應酬”、“開會”、“出差”,以及對我越來越不耐煩的神情和敷衍的回答。我只是不愿意深想,像個鴕鳥,把頭埋進沙子里,以為看不見,問題就不存在。直到上個月,我無意中在他忘記退出的平板電腦上,看到他和那個女秘書露骨的調情聊天記錄,以及酒店預訂信息。那一刻,沙堆塌了,沒地方躲了。

      “離了也好,早離早干凈!”曉雯還在憤憤不平,“你值得更好的!那種渣男,讓他跟那個狐貍精過去,看他們能好幾天!呸!”

      值得更好的?我扯了扯嘴角。三十二歲,離異,無子,一份不上不下的工作,一輛舊車,十幾萬存款,以及一段失敗的七年婚姻。這就是現在的我。像貨架上滯銷的臨期商品,外表看著還行,內里已經過了最佳賞味期限。

      “不說他了。”我打斷曉雯的義憤,“晚上吃什么?我有點餓。”

      曉雯愣了一下,看著我平靜得過分的臉,把更多咒罵的話咽了回去,轉而說:“我買了菜,回家給你做酸菜魚,辣死你,以毒攻毒!”

      我點點頭:“好。”

      晚上在曉雯家,她果然做了一大盆酸菜魚,又麻又辣,吃得我眼淚鼻涕一起流。我們開了瓶紅酒,喝得暈暈乎乎。曉雯陪我罵陳浩,罵男人,罵這狗日的生活。我大部分時間在聽,在吃,在喝,偶爾附和兩句。酒精讓身體暖起來,也讓腦子變得遲鈍,那些尖銳的疼,暫時被麻痹了。

      喝到后來,曉雯趴在桌上睡著了。我收拾了碗筷,給她蓋了條毯子,自己走到陽臺上。夜晚的風帶著涼意,吹散了酒氣。樓下是城市的霓虹,車流如織,明明滅滅。這個世界不會因為任何一個人的悲傷或離散,有絲毫改變。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不是電話,是新聞推送。我隨手點開,本地財經版塊,一條不起眼的短訊躍入眼簾:“快訊:浩辰科技據悉正與‘鼎峰資本’就B輪融資進行最后洽談,金額或達數千萬。浩辰科技CEO陳浩日前表示,對公司未來發展充滿信心……”

      浩辰科技,是陳浩的公司。鼎峰資本,我知道,是業內很有名的一家風投。數千萬……如果他真的拿到這筆錢,公司估值又要翻幾番了吧。難怪他今天簽字那么爽快,急著去開會。原來是有更大的慶功宴在等著他,或許,還有美人在側。

      我關掉手機屏幕,黑色的玻璃上,映出我自己沒什么表情的臉。心里那片荒蕪的空地上,那點冰冷堅硬的東西,似乎又凝結得實了一些。

      接下來兩天,是搬家。我的東西不多,大部分衣服、書籍和一些個人用品。當初滿懷憧憬布置這個“家”時買的許多小物件,裝飾畫,花瓶,情侶茶杯……我一樣沒拿。那不屬于我了,看了只會添堵。陳浩沒露面,大概在公司忙他那“數千萬”的大項目。也好,省得尷尬。

      我叫了搬家公司,曉雯請了假來幫忙。收拾的時候,在書房抽屜最里面,摸到一個落滿灰塵的絲絨盒子。打開,里面是一對很樸素的情侶對戒,銀的,不值什么錢。那是我們剛畢業,他最窮的時候,用第一個月工資給我買的生日禮物。他說,等以后有錢了,給我換鉆戒。后來他有錢了,鉆戒也買了,但我戴得最多的,還是這對銀戒指,直到去年,他說這戒指太舊了,配不上我現在的身份,讓我收起來。我就收在了這里。

      我拿著盒子,在午后空曠的、已經搬得七零八落的客廳里站了一會兒。陽光從陽臺照進來,能看見空氣里漂浮的細微灰塵。然后,我把盒子扔進了腳邊的垃圾袋。連同那些枯萎的過往,一起扔掉。

      最后一箱東西搬上車,我環顧這個生活了七年的地方。墻壁上還有我們一起挑選的淡藍色墻漆,窗簾是我喜歡的亞麻色,沙發上有我常躺的位置留下的輕微凹陷。但現在,這一切都透著一種陌生的、冰冷的疏離感。我把鑰匙放在玄關的鞋柜上,輕輕帶上了門。“咔噠”一聲輕響,鎖住了門內的一切,也鎖住了我的七年。

      回到我婚前買的那套小公寓,四十多平米,一室一廳,因為一直出租,顯得有些陳舊,空氣里有股久未住人的味道。打掃,歸置東西,忙到深夜,累得手指都抬不起來,倒在床上就睡了過去,無夢。

      第二天是周一,我照常去上班。同事大概多少聽到了風聲,看我的眼神帶著小心翼翼的探究和同情。我盡量表現得正常,該干嘛干嘛,但工作效率極低,對著電腦屏幕,常常一恍惚就是半天。中午吃飯,也避開人群,自己找了個角落。下午,部門經理,一個姓王的中年女人,把我叫到辦公室,委婉地問了問我的情況,然后說可以批我幾天假,調整一下。我謝絕了。在家待著,只會胡思亂想。

      渾渾噩噩過了三天。離婚這件事,除了最初的麻木和空洞,具體的痛感,像慢性毒藥,開始絲絲縷縷地滲出來。夜里失眠,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腦子里不受控制地閃過許多碎片:第一次見面的場景,婚禮上他給我戴戒指的手在抖,他熬夜給我煮紅糖水,他拿到第一筆投資時抱著我轉圈……然后畫面急轉直下,變成爭吵,冷戰,他冷漠的側臉,那些曖昧的聊天記錄……胃里一陣陣發緊,想吐,又吐不出來。

      周四下午,我實在撐不住,請了假提前回家。剛走到公寓樓下,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本地座機。

      我接起來:“喂,您好?”

      “請問是蘇晴女士嗎?”一個陌生的男聲,很客氣。

      “我是,您哪位?”

      “蘇女士您好,我是‘鼎峰資本’投資管理部的李明。受蘇國棟先生委托,與您聯系。”

      我愣住。鼎峰資本?不就是新聞里說要投資陳浩公司的那家?父親委托?

      “我父親?他委托您……聯系我?”我完全懵了。

      “是的。蘇國棟先生是我們重要的有限合伙人之一。他之前指示我們關注浩辰科技的項目,并在必要時,行使一票否決權。”對方語氣平穩專業,“根據我們最新的內部評估,以及與蘇先生的溝通,我們決定,撤回對浩辰科技B輪融資的全部投資意向。相關法律文件已經準備好。蘇先生叮囑我們,務必第一時間告知您這個決定。另外,蘇先生讓我轉告您,他已經動身,明天下午抵達您所在的城市,希望與您共進晚餐。”

      電話那頭還在說著什么,關于流程,關于文件,但我已經聽不清了。耳邊嗡嗡作響,像有無數只蜜蜂在飛。鼎峰資本……重要的有限合伙人……一票否決權……撤回全部投資……

      父親說的“動手”,原來是這個意思?

      他不是讓我去跟陳浩打架,他是直接,釜底抽薪?

      “蘇女士?蘇女士您在聽嗎?”

      “在……我在。”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飄。

      “好的,具體情況就是這樣。稍后會有正式郵件發送到您父親提供的郵箱。如果您有任何疑問,可以隨時聯系我。祝您生活愉快。”

      電話掛斷了。我舉著手機,站在公寓樓下的花壇邊,午后的陽光有點刺眼,照得我一陣暈眩。我扶住旁邊冰冷的金屬欄桿,才站穩。

      原來父親知道。他不僅知道我離婚,他還知道陳浩的公司,知道陳浩正在談的關鍵融資,他甚至……是那家決定陳浩公司生死的風投機構背后的“重要合伙人”之一?父親那個在我看來只是“不大不小”的工廠,居然有這種能量?他從未跟我提過這些。他給我的印象,一直是個埋頭實干、有點老派、不太懂資本市場運作的傳統生意人。

      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不是因為激動,而是一種巨大的、顛覆認知的沖擊,混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寒意。父親他……到底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他一直在關注陳浩?還是……在暗中看著我?

      我慢慢蹲下身,手指深深插進頭發里。腦子里亂成一團麻。陳浩如果知道這個消息,會是什么表情?他那志在必得的數千萬融資,他風光無限的慶功宴,他唾手可得的更上一層樓……會在瞬間,化為泡影吧?

      我該感到快意嗎?應該吧。背叛者得到懲罰,多么通俗易懂的爽文劇情。

      可為什么,我心里除了最初的震驚,涌上來的,卻是一種更深的、茫然的寒意?父親用這種方式“動手”,干凈,利落,致命。像一只看不見的手,輕易就按死了陳浩苦心經營、并為之拋棄家庭和婚姻的前程。

      這真的是我想要的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天晚上,對陳浩來說,注定是個不眠之夜。而我的父親,那個話不多、只是對我說了“動手”兩個字的老頭,明天就要來了。

      風吹過,樓下的桂花樹葉子沙沙響,隱隱有極淡的香氣。秋天,真的深了。

      第三章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個冰冷空曠的小公寓的。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手機還緊緊攥在手里,屏幕已經暗了。

      鼎峰資本……撤資……

      這幾個字在我腦子里反復盤旋,像一群黑色的烏鴉,嘎嘎叫著,撞來撞去。父親是“重要的有限合伙人”?他什么時候成了風投的合伙人?他那家做汽車零部件的工廠,和互聯網科技投資,八竿子打不著啊。難道他還有其他產業?還是說……他為了我?

      不,不會。父親不是那種會為兒女情長動用商業手段的人。他脾氣倔,講原則,甚至有些古板。他常掛在嘴邊的話是“做生意要誠信,做人要踏實”。用投資來干涉我的婚姻?這不像他的作風。

      可電話里那個李明確實說了,是“受蘇國棟先生委托”,而且“蘇國棟先生是我們重要的有限合伙人之一”。父親還特意叮囑對方“第一時間告知我”。

      為什么?僅僅是為了替我出氣?還是……另有原因?

      我腦子里閃過很多片段。結婚前,我帶陳浩回老家見父母。父親對陳浩不算熱情,但也沒為難,只是吃飯時問了問他的工作,家庭。陳浩當時在一家小公司做技術,侃侃而談,眼睛里有光。父親聽得多,說得少,最后只點了點頭,說了句“年輕人,踏實點好”。

      后來我們結婚,父親給了我一筆還算豐厚的嫁妝,但明確表示,房子車子,男方該出。陳浩家出了首付,父親沒再多說。婚后幾年,陳浩創業,缺啟動資金,我偷偷想拿自己的積蓄和嫁妝幫他,被父親知道后,一個電話打過來,語氣很嚴厲:“他的事業,讓他自己闖。你的錢,自己留著,任何時候,手里要有過河的錢。”我沒聽,還是拿出了一部分。為此,父親有小半年沒怎么搭理我。

      再后來,陳浩公司漸漸有了起色,回家次數越來越少,對我越來越不耐煩。有次過年回家,父親看出端倪,私下問我:“陳浩對你怎么樣?”我強笑著說“挺好”。父親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晴晴,你是大人了,有什么事,自己掂量。但記住,爹媽的家,永遠是你的退路。”我當時只覺得鼻子發酸,但依然嘴硬,說沒事。

      原來,他早就看出來了。不僅看出來,還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了這么多事。他投資了鼎峰資本?他一直在關注陳浩的公司?他早就預備好了這一天,只等一個信號?而我那通告知離婚的電話,就是那個信號。

      “動手。”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帶著雷霆萬鈞的力量。

      我坐在冰涼的地板上,直到夜色完全吞沒窗戶,房間里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模糊的路燈光。腿麻了,我扶著墻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

      城市的夜晚,燈火璀璨。不知道陳浩此刻在哪里?是在公司會議室,意氣風發地和團隊慶祝融資即將到位?還是在那家他最喜歡的、貴得要死的餐廳,和那個嬌滴滴的女秘書,享受著成功的喜悅和溫柔鄉?

      他知不知道,他腳下的梯子,馬上就要被抽掉了?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曉雯。我接起來。

      “晴晴!你猜我聽到什么大八卦!”曉雯的聲音興奮地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夸張,“我剛從我一個在風投圈的朋友那兒聽說,浩辰科技,就陳浩那破公司,出大事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手指收緊:“什么事?”

      “鼎峰資本,本來不是要投他們B輪嗎?聽說都已經到最后階段了,就差簽合同了!結果,就今天下午,突然變卦了!不是壓價,不是放緩,是直接撤了!全部撤資!一點余地都不留!”曉雯說得又快又急,像是自己親眼所見,“我的天,這可是鼎峰啊!他們這一撤,簡直就是在浩辰科技心臟上插了一刀!消息現在還沒完全爆出來,但圈子里已經有點風聲了,聽說浩辰那邊都炸鍋了!陳浩現在肯定焦頭爛額,哈哈,活該!讓他嘚瑟!讓他出軌!報應來了吧!”

      曉雯在電話那頭幸災樂禍,暢快淋漓地罵著。我握著手機,耳邊是她清脆又解氣的聲音,眼睛望著窗外那片輝煌又冷漠的燈火,心里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只覺得空落落的,還有點發冷。

      “晴晴?你怎么不說話?你不高興嗎?陳浩倒霉了耶!”曉雯察覺到我沉默,問道。

      “高興。”我聽見自己干巴巴地說,“就是……有點突然。”

      “是挺突然的,聽說鼎峰那邊態度非常堅決,一點轉圜余地都沒有。也不知道陳浩怎么得罪人家了。不過管他呢,反正他倒霉我就開心!晚上出來吃飯,慶祝一下?”

      “不了,曉雯,我有點累,想早點休息。”我拒絕了,我現在沒心情慶祝,我需要好好消化這一切。

      “那好吧,你好好休息,明天再說!拜拜!”

      掛了電話,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靜。那寂靜比剛才更沉重,仿佛有實質,壓在我胸口。

      我打開手機,搜索“浩辰科技”、“鼎峰資本”。相關的新聞報道還停留在前幾天,預測融資順利,看好公司前景的樂觀分析。但已經有科技論壇和財經社群開始出現零星討論:“聽說浩辰的B輪黃了?”“鼎峰撤資,浩辰要涼?”“內部消息,浩辰下午緊急召開董事會,陳浩臉都綠了。”

      看來,消息確實在漏出來,像墨水滴入清水,正在迅速擴散。可以想象,此刻浩辰科技的辦公室,是怎樣一副兵荒馬亂的景象。投資方臨門撤資,對于一家正在擴張、急需資金注入的創業公司來說,無疑是毀滅性打擊。這意味著產品線可能停滯,市場推廣中斷,員工工資發放困難,甚至……資金鏈斷裂,公司倒閉。

      陳浩他……現在在做什么?在想什么?他會把這一切,和我聯系起來嗎?他會想到,那個在他眼中一直沒什么背景、普通溫順的前妻,那個他輕易用五十萬就打發了的前妻,會和他事業的崩塌有關嗎?

      我忽然很想笑,又覺得喉嚨發緊。父親這一手“動手”,真是又狠又準,打在了陳浩最致命、最得意的地方。他不是看重他的公司,他的事業,他的成功嗎?那就讓他在即將登上頂峰的時候,一腳踏空。

      可是,然后呢?

      父親明天就來了。他會跟我說什么?告訴我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告訴我他早就防著陳浩?告訴我,我這些年自以為是的獨立和選擇,其實都在他的注視甚至掌控之下?

      我感到了另一種窒息,不同于離婚時的空洞和悲傷,而是一種被巨大的、沉默的力量籠罩的不安。我一直以為,我的人生,我的婚姻,是我自己的選擇,好壞我自己承擔。可現在我發現,也許有一雙眼睛,一直在高處看著我,在我跌倒的時候,他不是伸手扶我,而是用他的方式,直接拆掉了讓我跌倒的那個臺階,甚至,連帶那個讓我跌倒的人,也一并推下懸崖。

      這是保護嗎?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掌控?

      我不知道。

      這一夜,我幾乎沒有合眼。腦子里反復回響著父親那兩個字“動手”,回響著鼎峰資本那個李明的電話,回響著曉雯興奮的聲音,回響著陳浩可能面臨的崩潰。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咕嘟咕嘟,煎熬著我。

      天快亮的時候,我才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卻做了個混亂的夢。夢里,父親站在高高的地方,背對著我,身影模糊。陳浩在懸崖邊上掙扎,下面是深淵。我想喊,發不出聲音。然后,父親轉過身,手里拿著的,不是救生索,而是一把冰冷的、巨大的剪刀,剪斷了陳浩抓住的最后一根藤蔓。陳浩墜落下去,沒有聲音。父親看著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猛地驚醒,渾身冷汗。窗外,天已蒙蒙亮。

      今天是周五。父親下午就到。

      我起床,洗澡,看著鏡子里眼下濃重的青黑和憔悴的臉色,用冷水拍了拍。不管心里多么驚濤駭浪,日子總要過下去。

      上午,我強打精神去上班。辦公室里氣氛如常,但我能感覺到,有些同事看我的眼神多了點別的什么。大概我和陳浩離婚,以及陳浩公司可能出事的風聲,已經在小范圍傳開了。有同情,有好奇,或許也有那么一絲不易察覺的、對落魄者的微妙審視。我盡量目不斜視,處理手頭的工作,但效率依然低下。

      中午,我沒去食堂,在樓下便利店買了個飯團,坐在路邊的長椅上慢慢啃。手機一直很安靜,陳浩沒有聯系我。也好,我不知道該跟他說什么。質問他?嘲諷他?還是假裝一無所知地安慰他?似乎都不合適。

      下午三點,我再次請假,提前離開公司。父親乘坐的高鐵四點十分到站。我需要去接他。

      打車去高鐵站的路上,我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跳得有些快。不安,困惑,還有一絲隱約的、連我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父親,他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這七年,或者說更久,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他究竟扮演了什么樣的角色?

      手機震動,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只有一句話:“蘇晴,我們談談。陳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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