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
“大山，收手吧，這娃咱們供不起！”老伴抹著淚，指著兒子背上那塊越長越像人臉的胎記，聲音都在打顫。
當(dāng)年我一時心軟，埋了路邊那個死不瞑目的野娃子，還許愿拿他當(dāng)親兒子祭拜。
誰知這把紙錢一燒就是二十年，我家卻像掉進(jìn)了冰窟窿，禍?zhǔn)乱粯督又粯叮緣褜?shí)的兒子也變得陰沉古怪，白天清醒，晚上卻夢游往荒墳上跑。
直到2005年荒崗動土，我不得不親手挖開那座供了二十年的孤墳。
隨著腐朽的木板被撬開，一股甜得發(fā)膩的腥氣撲面而來。
手電筒的光晃過去，我嚇得一屁股癱在泥水里，頭皮炸得幾乎要裂開。
1985年的冬天，那死孩子躺在村口土路邊上的時候，天正飄著清冷的小雪。
韓大山剛從鎮(zhèn)上換糧回來，遠(yuǎn)遠(yuǎn)就瞧見村口圍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聲音順著北風(fēng)鉆進(jìn)耳朵。
他把肩膀上勒得生疼的糧食袋子往上顛了顛，腳底下的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作響。
人群最前面站著的是生產(chǎn)隊(duì)長周德福，正叉著腰噴著唾沫星子。
周德福手里拎著把锃亮的鐵鍬，鐵鍬頭上還沾著泥點(diǎn)子。
他猛地一揮胳膊，扯著嗓子大吼：“散了，都散了，沒見過死人啊？”
“這娃一臉?biāo)老啵f一是啥傳染病，誰沾上誰倒霉！”
周德福一邊喊，一邊拿腳尖踢了踢地上的雪，仿佛要把那晦氣踢遠(yuǎn)點(diǎn)。
人群里幾個老娘們縮著脖子往后躲，嘴里嘀咕著什么厲鬼索命的胡話。
韓大山硬生生地?cái)D進(jìn)人堆，只覺得一股子寒氣順著褲管往上鉆。
泥水坑邊蜷縮著一個瘦骨嶙峋的男孩，瞅著也就七八歲的大小。
孩子身上那件棉襖破得不像樣，露出了里面被汗?jié)n和泥漿糊成死疙瘩的黑棉絮。
那兩只腳光溜溜地露在外頭，腳趾頭凍得發(fā)青發(fā)紫，就像在地里剛刨出來的紫蘿卜。
韓大山看著那雙腳，心里像是被針扎了一下，猛地疼了半截。
“隊(duì)長，這孩子還沒斷氣呢，眼珠子還會動。”
韓大山也顧不得糧食袋子，撲通一聲跪在爛泥地里，把孩子扶了扶。
他瞧見那孩子費(fèi)力地掀開眼皮，露出一道白慘慘的縫隙。
周德福吐了口唾沫，一臉嫌棄地往后退了兩步，鞋底在泥里滑了一下。
“動啥動？在這兒躺半天了，出氣多進(jìn)氣少，韓大山你別在這兒充好人！”
周德福把鐵鍬往地上一杵，震落了一層薄雪。
周圍的村民也跟著附和，聲音在風(fēng)雪里聽著有些發(fā)虛。
“大山，你家自己都揭不開鍋了，哪有閑心管這種來路不明的野孩子？”
“萬一真是啥要命的病，你家小兵還沒出生呢，不怕沖撞了？”
韓大山?jīng)]理會這些嚼舌根的，他盯著孩子那干裂得像旱地一樣的嘴唇。
那嘴唇上裂開了幾道細(xì)口子，滲出來的血珠子早就凍成了黑紫色的痂。
韓大山一陣發(fā)酸，他伸手在自己懷里摸了摸，掏出個鋁飯盒。
這是他去鎮(zhèn)上換糧時帶的，蓋子上磕出了好幾個癟坑，那是他干活用的家伙事。
飯盒里還剩下半下子溫吞的開水，那是他特意留著路上解渴的。
“娃，喝口水，喝了水嗓子就不冒煙了。”
韓大山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攬進(jìn)懷里，那孩子輕得像是一根被風(fēng)干的柴火。
就在水盒邊剛湊到那發(fā)紫的嘴唇上時，異變突生。
那孩子枯瘦如柴的手，猛地一彈，死死抓住了韓大山的手腕。
那力氣大得驚人，根本不像是快要死的人能使出來的，指甲蓋里滿是黑泥。
指甲蓋像是尖銳的小刀，死死摳進(jìn)韓大山的皮肉里，瞬間見了紅。
韓大山疼得手抖了一下，水盒里的水灑了大半，潑在孩子的破棉襖上。
孩子的眼神直勾勾的，眼珠子定在那兒，里面藏著一種說不出的哀求。
那眼神深處還透著一股子冷氣，讓人脊背發(fā)涼，陰森得不像個娃娃。
“大山，你快撒手！快撒手！這娃邪性！”
周德福在一旁大喊，眼睛瞪得渾圓，臉上的肉都在哆嗦。
他掄起鐵鍬把，照著韓大山懷里那孩子的身體就戳了過去。
“周隊(duì)長，你這是作孽！他還活著呢！”
韓大山猛地轉(zhuǎn)身，用脊背擋住了那根硬邦邦的木頭把子。
沉悶的撞擊聲在他后背上炸開，疼得他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
他沒撒手，死死抱著懷里那個輕飄飄卻又像有千斤重的軀殼。
他眼睜睜看著孩子抿了一口殘存的水，喉嚨里發(fā)出一陣咯咯的怪響。
那動靜像是銹死的風(fēng)箱在拉動，又像是老鴰在夜里最后的叫喚。
孩子死了，就死在韓大山的懷里，身子最后抽搐了一下，便再沒了起伏。
那雙眼到閉上的時候，都死死鎖在韓大山的臉上，沒挪開半分。
“死了吧？我說死了吧！”
周德福湊過來瞅了一眼，見孩子那手軟綿綿地滑了下去，這才松了口氣。
他把鐵鍬遞給身后的兩個后生，朝地上一指。
“晦氣！真他媽晦氣！趕緊用鐵鍬把尸體往路邊的深溝里推，別臟了咱村的路。”
那兩個后生對視一眼，畏畏縮縮地往前蹭，手里的鐵鍬舉得老高。
“我看誰敢動他！”
韓大山紅著眼站了起來，手里攥著那個空了的鋁飯盒。
他把孩子重新背到了背上，任由那股冰冷的死氣透過他的舊棉襖貼在肉上。
“大山，你真是瘋了，為了個死孩子，你得罪周隊(duì)長干啥？”
旁邊的本家大哥拉了他一把，卻被韓大山一把甩開了。
“他臨死抓了我的手，那就是跟我有緣，我得給他送一程。”
韓大山?jīng)]理會村民們的嘲諷，在那一道道冰冷的目光中，一步一個腳印往西走。
他背著那具漸漸冰冷的尸體，穿過村后那片荒蕪的麥田，走向了村西頭的荒崗。
那里的風(fēng)刮得更猛，吹得樹枝像瘋子的頭發(fā)一樣亂舞。
他在荒崗上挑了個避風(fēng)的地界，那兒地勢高，不容易積水。
他用隨身帶的小鐵鏟開始挖坑，凍土層很厚，每一鏟子下去都震得虎口發(fā)麻。
碎石子蹦到他臉上，劃出一道道血道子，他連擦都沒擦一下。
他在荒崗上挑了個避風(fēng)的地界，挖了個半人深的坑，把孩子放了進(jìn)去。
他把懷里那塊擦汗的舊手巾展開，蓋在孩子那張已經(jīng)凍得發(fā)青的小臉上。
“娃，這兒清靜，沒那些個糟心人，你踏實(shí)睡吧。”
他彎下腰，雙手捧起冰涼的黃土，一捧一捧地覆蓋在那破棉襖上。
土粒落在棉絮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音，很快就掩埋了那一抹黑黢黢的顏色。
臨走前，他用路邊的爛木頭劈了個簡陋的木牌，插在墳頭當(dāng)作標(biāo)記。
他在那木牌前蹲了很久，手掌在那粗糙的木頭上摩挲著。
“我沒本事買棺材，你別嫌窄，以后有我一口飯，就少不了你一炷香。”
天色越來越暗，遠(yuǎn)處的村莊已經(jīng)升起了稀稀落落的炊煙，帶著一股子冷冰冰的味道。
韓大山順著原路往回走，卻瞧見周德福正站在自家的老屋門口。
“大山，你把那孩子埋哪兒了？”
周德福陰沉著臉，手里還攥著那把鐵鍬，像是在審賊。
“埋了就埋了，荒崗上那么多坑，不差這一個。”
韓大山?jīng)]好氣地回了一句，推門進(jìn)了屋，把寒風(fēng)關(guān)在了門外。
趙翠娥挺著個大肚子，正縮在炕角縫補(bǔ)衣裳，見他回來，嚇得手里的針掉在了被子上。
“大山，你身上哪兒來的這么多泥？還有這血……”
趙翠娥顫著聲問，伸手想幫他拍拍土，卻被韓大山側(cè)身躲開了。
“沒啥，村口那個孩子沒了，我把他送上山了。”
韓大山悶頭倒在炕上，那被子涼得像鐵塊，怎么也捂不熱。
他聽著窗戶紙被風(fēng)吹得噼啪亂響，像是有人在外面不停地?fù)钢袄狻?/p>
他把頭蒙在被子里，可那孩子臨走前的眼神，就像是長在他眼皮底下了。
那天晚上的風(fēng)刮得格外凄厲，韓大山躺在炕上，滿腦子都是那孩子最后看他的那個眼神。
埋了孩子的那天夜里，韓大山做了一個極沉的夢。
夢里他發(fā)現(xiàn)自己沒躺在自家的熱炕頭上，而是回到了村西頭的那片荒崗。
四周靜悄悄的，連一絲風(fēng)聲都沒有。
那個被他親手埋掉的男童，正靜靜地坐在自家的炕頭上。
孩子還是穿著那身破爛的棉襖，脊背挺得筆直，背對著他。
韓大山覺得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團(tuán)棉花，費(fèi)了好大勁才擠出聲音。
“娃，你咋回來了？”
夢里的韓大山問得小心翼翼，心里卻撲通撲通直跳。
他往前挪了一步，草鞋踩在地上發(fā)出細(xì)微的沙沙聲。
那孩子沒說話，肩膀微微抖動著，發(fā)出一陣類似老鼠磨牙的聲響。
他慢慢地轉(zhuǎn)過頭，脖子轉(zhuǎn)動的角度大得嚇人。
那張臉上還掛著泥水，甚至還有幾條蚯蚓在眼窩里鉆進(jìn)鉆出。
孩子對著韓大山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嘴角裂到了耳根子后面。
韓大山猛地驚醒，渾身都是冷汗，呼吸急促得像是在拉風(fēng)箱。
窗外的月光白慘慘地灑在屋地上，把桌上的暖水瓶照得陰森森的。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身邊的被褥，趙翠娥也正睜著大眼盯著房梁。
還沒等他喘勻氣，院子里突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豬叫聲。
那叫聲尖銳且凄厲，像是被生剮了，透著一股子絕望。
“大山，豬圈里出事了！”
趙翠娥猛地坐起來，聲音都在發(fā)顫。
兩人顧不上披衣服，光著腳丫子跌跌撞撞地沖進(jìn)院子。
寒風(fēng)像刀子一樣割在皮肉上，韓大山隨手抓起門后的長柄掃帚。
還沒進(jìn)豬圈，一股子濃烈的血腥氣就順著風(fēng)鉆進(jìn)了鼻孔。
借著月光，韓大山看見自家那頭開春就要出欄的老母豬，此刻正發(fā)了瘋。
它瘋狂地撞著圈梁，那是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的實(shí)木梁啊。
豬頭重重地砸在上面，砰砰作響，每一聲都像是砸在韓大山的心口上。
“畜生，消停點(diǎn)！”
韓大山大吼一聲，試圖用掃帚桿去捅那頭豬。
老母豬猛地回頭，一雙豬眼通紅通紅，嘴角掛著白沫子。
它根本不理會韓大山的驅(qū)趕，再次加速撞向木梁。
咔嚓一聲，木梁被撞出了裂紋，豬頭也跟著開了花。
豬血噴了一地，熱騰騰的血?dú)庠诶淇諝饫锬闪税嘴F。
在月光的映射下，那些血跡在泥地上緩緩流動。
它們像是受了什么指引，最后竟然聚成了一灘。
韓大山倒吸一口涼氣，手里的掃帚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那灘豬血的形狀，竟和他下午在荒崗上立的那塊木牌一模一樣。
老母豬最后抽搐了幾下，脖子一歪，徹底斷了氣。
它的一雙豬眼死死地盯著韓大山，透著和那男童一樣的神色。
“大山，這……這是咋回事啊？這豬晌午還好好的。”
趙翠娥嚇得癱坐在地上，雙手死死護(hù)著肚皮。
韓大山盯著那灘血，感覺腳底板一陣陣發(fā)涼。
他心里明白，這是那孩子找上門來了。
肯定是他給的那口水，讓這怨靈記住了他的味兒。
“翠娥，回屋去，不管聽到啥動靜都別出來。”
韓大山咬著牙把媳婦扶起來，聲音低沉得可怕。
他蹲下身子，用手抹了一把那豬血，黏糊糊的，帶著腥臭。
他在院子里站到天亮，煙葉子抽掉了一整袋。
第二天一早，韓大山?jīng)]顧得上收拾豬尸。
他披上那件補(bǔ)丁摞補(bǔ)丁的棉大衣，快步趕往鎮(zhèn)上的供銷社。
供銷社的張掌柜正打算卸門板，瞧見韓大山一臉?biāo)老啵瑖樍艘惶?/p>
“大山，大早上的你這是撞了邪了？”
“張大哥，給我拿兩捆最貴的燒紙，要那種帶金箔的。”
韓大山掏出幾張褶巴巴的毛票，手指一直在哆嗦。
“啥人走了，要用這么好的紙？”
“別問了，急用。”
韓大山抓起兩捆沉甸甸的紙錢，頭也不回地往西頭跑。
他來到西頭的荒崗，在那簡陋的小墳包前跪了下來。
墳頭上蓋著一層薄霜，昨晚立的木牌孤零零地歪在一邊。
他從兜里摸出火柴，嗤啦一聲，火星子在風(fēng)里晃了晃就滅了。
手里的火柴劃了好幾次才點(diǎn)著，火苗舔著黃紙，冒出黑煙。
“娃，是我沒本事，只能給你這么個安身的地方。”
韓大山一邊燒紙，一邊絮叨，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紙灰隨著旋風(fēng)在墳頭上繞圈，并沒有飄散。
那樣子，就像是有無數(shù)只手在伸著抓那些火星子。
“你保佑我家太平，別再鬧了，成不成？”
“只要我韓大山還有一口氣，我就年年把你當(dāng)親兒子祭拜。”
“絕不讓你在底下缺了錢花，我發(fā)誓，成嗎？”
韓大山對著墳頭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上粘滿了泥渣子。
說也奇怪，這把紙錢燒完之后，家里確實(shí)消停了。
原本死掉的老母豬，韓大山把它剝了皮賣肉，竟然多換了十幾塊錢。
接下來的兩年，韓大山的木工活干得順風(fēng)順?biāo)?/p>
方圓幾個村子的結(jié)婚陪嫁，都指名道姓要他打柜子。
他賺了錢，給趙翠娥扯了新布，還把老屋的漏雨處翻修了。
每到年節(jié)，他雷打不動地去荒崗燒紙。
村里的小子笑話他：“大山，你那是給哪位野爹燒呢？”
韓大山也不惱，只是憨憨一笑，手里的紙?jiān)龅帽日l都精致。
他甚至還專門給那孩子扎了個紙馬，說是怕他在底下走路累腳。
1987年的夏天，天氣燥熱得像個蒸籠。
知了在樹梢上沒完沒了地叫喚，吵得人心煩意亂。
趙翠娥的肚子已經(jīng)大得像個扣在身上的黑鍋。
這天午后，她正在灶房燒水，突然哎喲一聲，捂著肚子靠在墻根下。
“大山！快，快叫接生婆！”
韓大山正滿頭大汗地鋸木頭，丟下手鋸就往外沖。
他請來了村里最有名的接生婆王婆。
接生婆王婆端著一盆熱水進(jìn)了屋，門簾子一掀一掀的。
韓大山蹲在院子里，煙一根接一根地抽，腳邊全是煙屁股。
屋里傳來趙翠娥撕心裂肺的喊聲，聽得他渾身發(fā)麻。
終于，一聲嘹亮的啼哭劃破了悶熱的空氣。
王婆滿臉喜色地推開門，手上還帶著水漬。
“大山，大喜啊！是個大胖小子，沉甸甸的！”
接生婆把孩子裹在舊棉布里，抱給韓大山看。
韓大山顫抖著手接過孩子，那孩子長得白凈，眼睛黑亮黑亮的。
他看著這個小生命，高興得眼淚都快下來了。
“小兵，爹的親兒子，咱韓家有后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輕輕翻開孩子的裹尿布。
他想看看兒子是不是健全，有沒有缺個腳趾頭。
可當(dāng)孩子那紅通通的小身板露出來時，韓大山整個人卻愣在了原地。
他的手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停在半空中。
趙翠娥伸著脖子問：“大山，咋了？給我也瞅瞅。”
剛出生的韓小兵，后背上竟然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青紫色胎記。
那胎記就在脊梁骨正中間的位置，深得發(fā)黑。
韓大山湊近了瞧，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心直竄天靈蓋。
那胎記的形狀極不規(guī)則，看上去就像一個蜷縮著的小人，正趴在孩子的背上。
韓小兵出生后的頭幾年，韓家的日子表面上瞧著還算紅火。
韓大山手藝好，方圓十里的婚喪嫁娶，都愛請他去做木工活。
可這家里攢不住錢，像是漏了底的木桶，無論灌進(jìn)多少水，轉(zhuǎn)眼就見不到底。
今兒是房頂莫名其妙漏雨，把囤了一年的口糧全給毀了。
明兒是剛買的小豬仔，喂了沒幾天就病得全死光，獸醫(yī)查了半天也查不出個子丑寅卯。
韓大山更是不順，干活的時候總是出意外，那是他干了十幾年的熟練活計(jì)。
哪怕是一個簡單的刨木花，那刨子都能莫名其妙崩了刃，在他虎口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疤。
有一回，他在給鄰村做壽材，斧頭剛掄起來，斧柄竟然齊根折斷。
沉重的斧頭擦著他的腳面砸下去，把青石板地面砸出了個坑，要是再偏一寸，韓大山的腳就廢了。
趙翠娥私下里嘀咕，說這日子過得邪性，總感覺有一雙眼在暗處盯著他們。
韓大山不讓妻子多想，他覺得自己只要按時祭拜那荒崗上的娃，就能保全家平安。
隨著韓小兵一天天長大，那孩子背上的胎記也發(fā)生了讓人毛骨悚然的變化。
原本只是一個模糊的紫色印記，到了三歲的時候，那形狀竟然生出了五官。
韓大山有一回在孩子洗澡時仔細(xì)瞧了瞧，那胎記就像一張長在肉里的人臉。
那臉皺巴巴的，眼眶深陷，甚至連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都清晰可見。
“大山，這孩子背上的東西，咋越來越像那天咱們在村口見的那個娃？”趙翠娥終于忍不住說出了口。
韓大山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毛巾掉在了水盆里，濺起一地水花。
他趕緊用衣服遮住兒子的背，嚴(yán)厲地告誡妻子，這事兒絕對不能往外傳。
可怪事哪能瞞得住，韓小兵從小就體弱多病，三天兩頭地發(fā)燒。
別的孩子發(fā)燒是哭鬧，韓小兵發(fā)燒是笑，對著空氣不停地叫著“哥哥”。
每到清明、七月半或者是除夕，韓大山去荒崗祭拜的祭品就準(zhǔn)備得格外豐厚。
他背著沉甸甸的冥幣、紙?jiān)囊路踔吝€糊了一個紙糊的小收音機(jī)。
韓家的祖先墳頭就在荒崗不遠(yuǎn)處，韓大山每次都是先給那無名男童燒，最后才輪到自家的祖宗。
村里人都背后議論，說韓大山是失了心瘋，放著親祖宗不敬，去供個孤魂野鬼。
韓大山充耳不聞，他只知道，每當(dāng)他燒完紙回來，韓小兵的燒就會退下去。
這種病態(tài)的平衡，一直維持到了1995年，韓小兵滿八歲的那一年。
1995年的清明節(jié)，秦嶺的雨下得綿長且陰冷，像是斷不了的線。
韓小兵八歲了，正是當(dāng)年那個男童病死在路邊的年紀(jì)。
那天晚上，韓大山和趙翠娥被一陣悉悉索索的開門聲驚醒。
他們發(fā)現(xiàn)原本睡在中間的小兵不見了，房門虛掩著，冷風(fēng)正呼呼地往里灌。
兩人顧不上披大衣，打著手電筒就沖進(jìn)了雨幕里。
順著泥濘的小路，他們一路追到了村西頭的荒崗，那是韓大山最怕深夜來的地方。
在微弱的手電光下，他們看見八歲的韓小兵正蹲在那座無名小墳前。
孩子沒穿鞋，滿腳是泥，兩只手正在拼命地刨著墳頭上的土。
“小兵！你干啥呢！”韓大山一把將兒子拽了起來，發(fā)現(xiàn)兒子的眼神是直的。
韓小兵像是完全聽不到父親的聲音，嘴里嘟囔著：“他嫌錢不夠，他說他還冷，他說要讓我下去陪他。”
趙翠娥尖叫一聲，死死抱住兒子，卻發(fā)現(xiàn)兒子的體溫冷得像塊冰，完全沒有活人的熱乎氣。
就在這時，不遠(yuǎn)處走來一個拎著竹竿的身影，那是隔壁村的算命老瞎子。
老瞎子雖然看不見，但步子走得很穩(wěn)，他在墳頭不遠(yuǎn)處停了下來，鼻子用力嗅了嗅。
“造孽啊，韓大山，你這是在自家屋檐下養(yǎng)了個吃人的祖宗。”老瞎子冷冷地開口，聲音嘶啞。
韓大山嚇得渾身一哆嗦，趕忙上前扶住老瞎子：“老神仙，你這話啥意思？我這可是行善積德啊。”
老瞎子冷笑一聲，手中的竹竿重重地戳在泥地里：“行善？你拿自家的運(yùn)勢，喂這墳里的禍胎，這叫行善？”
“你瞧瞧你兒子背后的東西，那那是胎記，那是索命的符，這墳里的東西還沒吃飽呢。”
韓大山聽得頭皮發(fā)麻，他想求老瞎子救命，老瞎子卻擺擺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臨走前，老瞎子留下一句話：“別再燒紙了，你燒得越多，這墳里的東西胃口就越大，等它長成的那天，就是你家絕戶的時候。”
那一夜，韓大山?jīng)]敢再給那墳頭培土，他帶著妻兒逃也似地回了家。
可從那天起，韓家的日子徹底垮了，像是一場停不下來的噩夢。
進(jìn)入2000年以后，韓大山的家已經(jīng)成了村里最破敗的一戶。
當(dāng)年的木工手藝已經(jīng)徹底沒了用武之地，因?yàn)樗碾p手已經(jīng)顫抖得連鋸子都握不住。
趙翠娥長年臥床，那怪病讓她迅速干癟下去，像是一棵被抽干了汁水的枯樹。
韓小兵更是因?yàn)樯眢w原因，念完初中就輟學(xué)在家，整個人陰沉得像是一團(tuán)散不掉的霧。
為了給妻兒湊醫(yī)藥費(fèi)，韓大山忍痛賣掉了祖?zhèn)鞯睦衔荩鞘撬詈蟮淖饑?yán)。
搬家那天，韓大山最后一次去了西頭的荒崗，他想跟那“娃”做個了斷。
二十年過去了，那個原本小小的墳包，竟然在不知不覺中長高了一大截。
更讓韓大山吃驚的是，墳頭上竟然長出了一棵歪脖子樹，樹干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血紅色。
那樹冠扭曲交錯，在風(fēng)中搖晃的時候，發(fā)出的不是沙沙聲，而是那種類似人呻吟的聲音。
韓大山站在樹下，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抑，那樹干上的紋路，橫看豎看都像是一個個痛苦掙扎的人臉。
他手里攥著準(zhǔn)備好的最后一把紙錢，卻遲遲沒有點(diǎn)火，老瞎子的話在他腦子里轉(zhuǎn)了十年。
“娃，不是我不供你，是我真的供不起了。”韓大山對著墳頭彎了彎腰。
他把紙錢塞進(jìn)懷里，沒有燒，而是轉(zhuǎn)身大步離去，他覺得自己必須狠下心。
搬到新住處后，雖然環(huán)境簡陋，但韓大山發(fā)現(xiàn)趙翠娥的精神竟然奇跡般地好了一點(diǎn)。
他以為只要遠(yuǎn)離了那片荒崗，噩夢就能畫上句號。
然而，在這個物欲橫流的時代，有些東西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2005年的秋天，韓家村迎來了一個大消息，縣里要在這里建一個大型的物流中轉(zhuǎn)站。
而村西頭的那片荒崗，恰恰就在規(guī)劃的紅線之內(nèi)。
周德福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村主任了，他叼著煙找上門來，語氣里帶著不容商量的威勢。
“大山，西頭那片地要平整了，你那兒不是有個無名墳嗎？趕緊遷走，別耽誤了大工程。”
韓大山愣住了，那個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終究還是要被挖開了。
遷墳的那天，是個陰沉沉的黃昏。
韓大山雇不到村里的人，大家一聽說要動那座詭異的孤墳，都搖著頭躲開了。
最后他只能花了高價(jià)，從鄰縣請了幾個膽大火氣旺的年輕后生，帶著鐵鍬和鋤頭上了荒崗。
韓大山站在一旁，手里緊緊攥著一串佛珠，那是他在路邊攤上買來慰藉心靈的。
“開挖吧。”韓大山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死死盯著那棵血紅色的歪脖子樹。
壯勞力們先是砍倒了那棵怪樹，樹干斷裂的時候，竟然流出了一種暗紅色的粘稠液體。
那液體散發(fā)著一股怪味，不像是樹汁，倒像是放了幾天的陳血。
隨著鋤頭不斷深入，地下的土色越來越深，原本黃褐色的泥土變成了詭異的暗紫。
當(dāng)挖到兩米深的時候，一股濃烈的、帶著甜腥味的香氣突然噴涌而出。
那香氣極其霸道，聞一口就讓人覺得頭暈?zāi)垦＃瑤讉€后生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大山叔，這底下是不是埋了啥寶貝？咋這么香呢？”一個后生打趣道，手下的勁頭更大了。
突然，一聲悶響傳來，鋤頭像是碰到了什么腐朽卻有韌性的東西。
那是當(dāng)年韓大山用幾塊爛木條拼湊出的簡陋棺木，照理說二十年過去，早就該化成泥了。
可當(dāng)泥土被撥開，露出的木板竟然泛著一層瑩瑩的光澤，像是涂了一層厚厚的蠟。
韓大山顫抖著跳進(jìn)坑里，親手去掰那些木板，他的心已經(jīng)提到了嗓子眼。
隨著“咔嚓”一聲，棺材蓋被掀開了一個角，韓大山順著縫隙往里一瞧。
只一眼，他整個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癱坐在地，渾身汗毛瞬間炸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