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六年初春,金陵城。
書名《最高峰》,執(zhí)筆者吳強。
能把久經(jīng)沙場的地方大員氣得直哆嗦,倒非作品水平太差,偏偏在于刻畫得過于入木三分——逼真得如同親歷,卻踩中了一條要命的紅線。
此事不光涉及小說編纂本身,另外還牽扯到“山頭觀念”同“大局意識”的激烈交鋒。
這本賬目,江渭清心里門兒清。
原委必須追溯到那部《最高峰》。
誰知道江渭清剛看了十多頁,便敏銳察覺到端倪:故事一號人物定名沈振新,麾下兵馬正是華東野戰(zhàn)軍第六縱隊。
全稿核心脈絡圍繞孟良崮那場血戰(zhàn)展開。
可偏偏在吳某人字里行間,該戰(zhàn)役仿佛化作第六縱隊的專場表演。
扛主旗的歸屬他們,迂回包抄的歸屬他們,折騰到最后拔得頭籌的依舊是他們。
反觀其余友軍編制——第一縱隊、第二縱隊外加第四縱隊——雖說篇幅里也曾露臉,然而充其量只是襯托紅花的綠葉,或者干脆充當群演。
換作尋常看客,八成會被字句撩撥得心潮澎湃。
這下子,落到江渭清以及另外一名宿將王必成眼中,此舉純屬四處招惹是非。
王必成向來以暴躁著稱,他屬于頭一個閱讀原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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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二位高級將領為何當場愣住且反應劇烈?
明擺著,行伍之中最忌諱邀功請賞,其惡劣程度僅排在臨陣脫逃之后。
孟良崮大捷仰仗全軍整體協(xié)同配合,假若缺失兄弟兵馬拼死攔阻國民黨軍的那些來救命的隊伍,第六縱隊縱然長著三頭六臂,也會面臨整建制報銷的結局。
隔天清晨,江渭清立馬將老吳召喚進辦公區(qū)。
兩人碰面毫無客套之辭,直接開門見山發(fā)問:“故事編得頗為生動,誰知道所有榮耀盡數(shù)落入你們口袋,這筆爛賬咋理清?”
倘若各個山頭全顧及,那便算不得虛構佳作,純屬一本枯燥的檔案集。
站在統(tǒng)帥角度,主官的法則是:歷史真相容不得篡改,適度修飾勉強說得過去,卻決不允許將大伙兒流血換來的戰(zhàn)績,死死扣在單一派系頭上。
老吳一眼就能看出仍未理順思路,垂首憋了小半會兒,壓著嗓子反駁道:“首長,前線廝殺固然屬于集體群像,不過小說創(chuàng)作講求扣住沖突核心,角色不可太散。”
此番回擊惹得對方哭笑不得。
他當然知曉寫作門道,但他更加深諳部隊里的人情世故。
這頓“訓話”僅僅耗去小半個鐘頭。
江書記懶得繼續(xù)糾纏理論對錯,撂下話就定好死規(guī)矩:“原理我都明白,可偏偏你必須兼顧真實歷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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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言辭乍聽仿佛恐嚇,說白了暗含庇護之意。
上級斥責得越發(fā)嚴厲,恰恰證明該事件尚未病入膏肓。
執(zhí)筆者折返之后,心底直犯嘀咕。
到底該咋調?
若徹底依仗長官指令執(zhí)行,將各路人馬挨個點名,整篇架構勢必垮掉;倘若死扛不調,這冊書籍鐵定無法面世,即使僥幸印發(fā)也是顆極危險的炸彈。
老吳索性將自身鎖進西子湖畔某家客棧內,望著窗棱外頭的景致愣神。
此番重構,他施展了兩項核心變動,簡直可稱為典范般的“走鋼絲技巧”。
頭一個,變換觀察位。
他依舊留存男一號作為樞紐角色,不過刻畫廝殺演進之際,特意將辭藻“鋪陳”向四周。
每逢緊要關頭,他專門添補了其他三個友軍縱隊沖鋒陷陣的具體舉動。
雖說字數(shù)比不上自家隊伍豐富,可是所處節(jié)點極其要命——借此告知看客,這是張龐大無比的獵殺巨網(wǎng),第六軍團僅僅充當鋒利匕首,絕非握著刀刃的主人。
再一個,更換封皮名。
原先那份叫法,顯得過于狂妄。
事發(fā)地雖處沂蒙群山之巔,然而落入旁支友軍眸中,該稱謂明擺著炫耀本派系也是那座“絕頂山頭”。
著實惹眼。
雄健且光芒四射,非但鎮(zhèn)得住炮火硝煙,另外還掙脫了狹隘的派系紛爭,直接拔高至精神圖騰層面。
這么一來,路子算走正了。
其實,這老兵能夠攢出這部佳作,其本身便屬于一出延續(xù)十載的“硬碰硬”。
時光須回退至一九四七年孟夏。
那會兒,主人公正擔任著軍團內部的宣教頭目。
主陣地硝煙散去次日,他于密林深處親睹敵方主帥躺在擔架上的遺骸。
數(shù)名國民黨軍被俘人員辨認出自家上司,頓時哭天搶地,那哀嚎動靜震得枝葉直顫。
那個畫面造成的震撼感不是一般的強。
贏家同輸家,活口同死者,皆在那一剎那鎖死。
夜半時分,他待在行軍帳內點燃煤油燈,沖著下屬碎碎念:“此等慘烈廝殺,若不落于筆端實在遺憾。”
這句隨意之語,化作了一粒芽孢。
可從破土直至長成參天巨木,期間阻隔著數(shù)不清的熬更守夜。
一九四九年寒冬,趁著沿海島嶼海戰(zhàn)歇息空檔,他著手勾勒角色檔案。
男一號究竟咋塑造?
他自葉飛骨子里剝出些許“果敢”,自許世友做派中摘得幾分“闊達”,緊接著摻入猛將王必成那種打死也不退的“軸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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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這三名悍將的本性揉搓混合,方才孕育出書中主角如此鮮活立體的骨血身軀。
一九五二年,陳老總親自替他補上最后一腳助攻。
正趕上部下脫下軍裝,老首長于滬上港口為其踐行,重重拍擊其肩頭吐出詞句:“寫!
莫磨蹭。”
手握這柄尚方寶劍,執(zhí)筆者縮進金陵某處軍方招待場所,啟動了“走火入魔”狀態(tài)。
每天瘋狂輸出萬余字,肚子餓便干嚼壓縮干糧,眼皮打架就伏案小憩。
最離譜的那回,半夜三更暈頭轉向溜達至院落,腦門狠狠磕上粗大主干,竟然還禮貌地向木頭賠罪:“伙計,讓條道。”
這正是為何面臨上司意欲“削”他之際,他心中即便憋屈,最后依然乖乖返程修訂。
畢竟為了熬出這部心血結晶,他差點連老命皆賠進去了,根本不介意再多經(jīng)受一輪折騰。
一九五八年,飽經(jīng)修繕的巨著兜兜轉轉,總算經(jīng)由京城出版機構排版印刷。
初版敲定兩萬本,一貶眼便被搶空。
增刷,繼續(xù)增刷,硬生生干到九萬本,才算稍稍穩(wěn)住看客胃口。
駐扎滬上新華書局的銷售員憶及往昔,當年耳朵里灌得最滿的詢問便是:“那本書進貨沒?”
沒多久,北方制片基地將其翻拍成膠片。
在那沒有色彩的光影之間,一曲家鄉(xiāng)謠響徹大江南北。
更逗趣的在于后頭的讀者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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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爆紅后,退伍老卒們的書信猶如鵝毛大雪般飄落。
有老伙計非要掰扯清楚:某某戰(zhàn)斗班組實際駐扎在右側坡頂,并非左側;某個醫(yī)療兵實際上留住了一條命,只不過切除了手腳。
趁著再版契機,他暗戳戳將此類瑕疵逐個修正。
旁人贊他治學周密,他連連擺首吐露肺腑之言:“早前如果省去一句助威吶喊,多標注一處精準坐標,現(xiàn)今哪用得著重頭找補。”
邁入上世紀六十年代初葉,這本著作居然被塞進軍官學堂的必修講義。
底下聽課的生瓜蛋子在講堂內吵翻了天:書中所寫的排兵布陣究竟靠不靠譜?
一名隨行巡視者將此疑問甩給主創(chuàng)本人。
對方咧嘴一樂,拋出一道拿捏得極準的答復:
這番說辭,將兵法同藝術的邊界切割得涇渭分明。
滿屋子剎那間鴉雀無聲,緊接著雷鳴般的巴掌聲響成一片。
回過頭細琢磨,省委書記昔日萌生的那股子“想削人”沖動,說白了正是一次致命的撥亂反正。
假使缺失了那通“痛罵”,初稿興許僅為一篇質量尚可的紀實寫稿,搞不好還會受累于派系偏袒嫌疑招致口誅筆伐,折騰到最后落得個壓箱底的下場。
恰恰緣于“私家碼字欲望”同“長官大局眼光”相互間爆發(fā)的那輪硬碰硬,方才擠壓出這等傳世巨著。
一九六四年,江書記重新揭開該書扉頁之際,相距那一宿的“金陵訓話”足足相隔八載春秋。
掩攏書冊,這位手握大權的地方主官將巴掌死死壓著書殼,嘴里低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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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虧那時沒真動手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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