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在這家公司干了十八年,我什么爛攤子沒收拾過?業績倒數的分公司,我三個月扭虧為盈。內斗最狠的項目組,我半年捏成一塊鐵板。同事們背地里叫我「救火隊長」,領導們當面叫我「老張,辛苦了」。
我一直以為,能力強就是最好的護身符。
直到那天,老板笑瞇瞇地把我調進了那個部門——一個由八個關系戶組成的「養老院」。
我才明白,這世上有一種局,叫做能力越強,死得越快。
01
周一上午,老板秘書打來電話的時候,我正在給技術部擦屁股——他們弄丟了客戶的驗收報告,我連夜重寫了一版,眼睛還帶著血絲。
「張總監,劉總請您上去一趟。」
秘書的聲音客客氣氣,聽不出任何端倪。
我把報告鎖進抽屜,捏了捏鼻梁,上了樓。
劉老板的辦公室在十八層,落地窗對著半個城。他今年六十了,頭發花白,但坐在那張紅木大班臺后面,脊背挺得像根鋼筋。三十年前他從城中村一間鐵皮棚子起家,能走到今天,靠的絕不只是運氣。
「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沙發。
我沒坐沙發,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對面。十八年了,我知道坐沙發是客套,坐椅子才是談事。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對這個細節有點滿意。
「老張,公司有個重要的崗位,我想來想去,只有你能去。」
我坐直了。上一次聽到這句話,是三年前他把我派去東北救那個爛尾項目。那一仗打了八個月,我瘦了十五斤,項目活了。
「行政后勤部,你去當總監。」
我的手指在膝蓋上頓了一下。
行政后勤部。整棟樓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劉總,那個部門——」
他擺擺手,動作很輕,但意思很重。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那個部門是有點特殊,但公司發展到現在這個階段,后勤這塊必須有人管起來。你經驗豐富,做事穩當,去了肯定能搞好。」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那雙眼睛里有一層東西,像結了薄冰的湖面,看得見底下有東西在游動,但你摸不透是魚還是蛇。
「什么時候去?」我問。
「下周一。」他站起來,繞過桌子,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好好干,老張。公司需要你。」
我點了點頭,轉身出門。
走到電梯口,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關上的門。
十八年了,老板拍我肩膀的次數不超過五次。每一次,都意味著一個爛攤子。
但這一次,總覺得哪里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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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中午我端著飯盒去找老錢。
老錢大名錢國良,行政人事總監,在公司干了二十五年,比我還久。這人有個本事——公司上上下下三百多號人,誰跟誰是什么關系,誰的抽屜里藏了什么秘密,他門兒清。
我在他辦公室坐下,還沒開口,他先說話了:「你下午臉色不對,出什么事了?」
「調令下來了,去行政后勤部。」
老錢夾菜的筷子懸在半空,停了整整兩秒。
「你得罪老板了?」
「沒有。」
「那怎么把你往那兒塞?」他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用一種看病危通知書的眼神看著我。
「老錢,那個部門到底什么情況?我只聽過傳聞。」
他站起來,把辦公室的門關上,又看了一眼窗戶,才重新坐下。
「行政后勤部,紙面上八個人。我給你一個一個說。」
他掰著手指頭:「頭一號,劉小飛,老板的親侄子,老板娘的心頭肉。這小子今年二十六,大學沒畢業就塞進來了,整天在工位上打游戲,月薪兩萬,從來沒人敢說一個字。」
「二號,王強,老板的小舅子。天天遲到早退,上個月一共來了十一天,考勤表上寫的全勤。你猜誰給他改的?人事部的小姑娘,因為王強他姐——也就是老板娘——親自打過電話。」
「三號,李剛,老板前司機的兒子。那司機跟了老板二十年,從鐵皮棚子時期就在,退休前唯一的要求就是給兒子安排個位置。老板二話沒說,簽了。」
「四號,趙琳,老板老同學的女兒。那個老同學當年借了老板五十萬,那時候五十萬什么概念?救命錢。后來老板發了,老同學沒要他還錢,只說了一句話:我閨女畢業了,你看著辦。」
「五號,孫倩。」老錢壓低了聲音,低到幾乎是氣聲,「老板情人的表妹。這個你自己掂量。」
「六號,周敏,老板秘書小周的親妹妹。姐姐在老板身邊管著公章和文件柜,妹妹在樓下坐著喝茶,誰敢動?」
「七號,吳迪,老板鄰居家的兒子。兩家住了十幾年的鄰居,孩子從小一塊長大,老板的兒子在國外讀書,吳迪就跟自己半個兒子似的。」
「八號——」老錢停了一下,表情變得微妙,「陳默。這個人最邪門,沒人知道他是誰的關系,但也沒人敢問。他每天來上班,坐在角落里看報紙,不說話,不干活,但誰也不敢惹他。」
我聽完,筷子一直沒動。飯盒里的菜涼了。
老錢嘆了口氣,探過身來,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老張,那個部門,不是讓你去管的,是讓你去當牌子的。掛個總監的名,讓外面看著像那么回事。你去了,每天喝茶看報,別折騰,別出頭,熬個一年半載,老板自然會把你調回來。」
我把飯盒蓋上,站起來。
「謝了,老錢。」
他在身后追了一句:「老張,聽我的,別逞能。」
我沒回頭。
不是不想回頭,是怕他看見我的表情——十八年了,張立華什么時候當過牌子?
03
周一,早上八點二十五分,我拎著公文包站在行政后勤部門口。
三樓最里面那間,門牌上寫著「行政后勤部」五個字,其中「勤」字掉了一半的漆,只剩下個「堇」。
門半開著。
里面傳來游戲的擊殺音效,夾著一個女聲在追劇——聽臺詞像是哪部狗血的豪門復仇劇。再往里,有人在嗑瓜子,瓜子殼掉在地上的聲音細碎又規律,像某種倒計時。
我推門進去。
七張臉,七種姿態。
最靠窗的位置,一個染著黃毛的年輕人戴著電競耳機,屏幕上槍戰正酣——應該就是劉小飛。他斜眼瞟了我一下,手指沒停。
旁邊的工位上,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翹著二郎腿在看手機視頻,桌上擺著一大杯奶茶,冰都化完了——王強。
角落里,一個姑娘趴在桌上睡覺,長發鋪了半張桌面,旁邊放著一只沒蓋蓋的口紅——趙琳。
對面一排,孫倩在用公司電腦逛購物網站,頁面上全是包和鞋。周敏在低頭玩手機,指甲做得很精致,一看就剛從美甲店出來。吳迪窩在轉椅里閉目養神,腳搭在抽屜拉手上。
最靠墻的角落,一個瘦高的男人坐得筆直,面前攤著一份報紙,從我進門到現在,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陳默。
「各位早。」我的聲音在這間屋子里顯得格外突兀,像往一潭死水里扔了塊石頭。
劉小飛把耳機往下拉了一點,露出一只耳朵,看了我一眼,又把耳機推回去了。
王強的奶茶吸管咕嚕響了一聲。
趙琳翻了個身,繼續睡。
陳默翻了一頁報紙。
我站在門口,數著秒——一、二、三……十。
沒有一個人站起來,沒有一個人開口,沒有一個人的表情有哪怕一絲波瀾。
我走到唯一空著的那張桌子前——靠門的位置,正對著所有人的后腦勺。放下公文包,拉開椅子,坐下。
桌面上有一層薄灰,說明空了不止一兩天。
我用手指在灰上劃了一道。
04
坐了半小時,我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各位,開個短會。」
聲音不大,但夠清楚。
劉小飛按了暫停,摘下耳機掛在脖子上,轉過椅子。王強把奶茶放下,拿紙巾擦了擦手。孫倩關掉了購物頁面,但鼠標還搭在上面。周敏收起手機,但沒放進包里,握在手心。吳迪睜開眼,沒動。
趙琳被周敏用筆戳了一下胳膊,迷迷糊糊地抬起頭,臉頰上印著鍵盤的痕跡。
陳默合上報紙,折好,放在桌角。
八雙眼睛看著我。那種目光我太熟悉了——不是敵意,不是好奇,是一種篤定的、帶著經驗的審視,像是看一個即將重復所有前任劇本的演員走上臺。
「我叫張立華,今天起負責行政后勤部的工作。」
沒人應聲。
「想先了解一下大家手頭的事,每個人簡單說兩句,負責哪塊就行。」
還是沒人說話。
安靜了五六秒——在這種場合里,五六秒長得像一個世紀。
劉小飛先開了口。他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在腦后,笑了一下:「張總,是吧?」
我看著他。
「我們這兒,跟別的部門不太一樣。沒什么工作情況好介紹的。您來了,就當多個茶位,有什么事我們找您,您——」他頓了頓,笑意往嘴角更深處彎了彎,「別找我們就行。」
旁邊幾個人笑了。王強笑得最響,還拍了一下桌子。趙琳也笑,笑完打了個哈欠。
我掃了一圈,把每個人的表情都記住了。
「行,那今天就到這兒。」
我轉身回了座位。
背后的笑聲小了,變成嗡嗡的議論。
最后一句話從窗邊飄過來,是吳迪說的,聲音不高,但剛好能讓我聽見:「又來一個想干事的。待不了半個月。」
我沒回頭。
把公文包打開,拿出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了日期。
05
第二天,我決定從考勤抓起。
早上八點半,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膝蓋上放著簽到表,旁邊擱了一支筆。
八點三十五分,周敏來了,看見我和簽到表,腳步頓了一下,繞過我進去了,像繞過路邊一個礙事的花盆。
八點四十分,劉小飛打著哈欠從電梯口晃過來,手里拎著一袋煎餅果子,油漬洇濕了紙袋底部。
「早,小飛。簽個到。」我把簽到表遞過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張表,又抬頭看了一眼我,嚼著煎餅果子含含糊糊地說:「張總,我從來不簽這東西。」
「公司有規定,全員簽到。」
他把煎餅果子換到左手,空出右手,沒接筆,而是從兜里掏出了手機。
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很多次。
他撥了一個號碼,揚聲器沒開,但他故意把手機拿得離耳朵遠了些,好讓我聽見對面的聲音。
「喂,姑姑,我們部門新來的張總監,讓我簽到打卡——」
他的語氣里沒有告狀的意思,甚至帶著點撒嬌的味道,像是在說一件好笑的事。
對面說了幾句,他把手機遞過來:「張總,我姑姑想跟您說兩句。」
我接過手機。
那頭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勁兒:「張總監是吧?我是你們劉總的愛人。小飛那孩子散漫慣了,他那個考勤,就不用管了,啊。」
最后那個「啊」字,拖得很長,像是在等我說「好的」。
我張了張嘴。
那頭已經掛了。忙音嘟嘟地響。
我把手機還給劉小飛。
他單手接過去,在屏幕上劃了一下,鎖屏。然后拍了拍我的胳膊,力道比老板拍我肩膀那次還隨意:「張總,別折騰了,大家都舒服點。」
他拎著煎餅果子走進辦公室,游戲開機的音效隨即響起。
我坐在門口,膝蓋上的簽到表被走廊的穿堂風翻了一頁。
上面一個名字都沒有。
06
第三天,我換了個方向,查工作日志。
行政后勤部的職責寫在公司制度手冊第四十三頁:辦公用品采購、車輛調度管理、來客接待安排、固定資產盤點。我對著手冊列了一張表格,打印了八份,每人一張,要求寫上周的工作內容。
中午之前收上來五份。
劉小飛的那份,「工作內容」一欄寫了四個字:通關三次。
王強的寫了一行:周一沒來。周二沒來。周三來了,睡了。周四沒來。周五提前走了。
趙琳沒交。我去問她,她揉著眼睛說「忘了」,語氣像是忘了帶一把不重要的傘。
孫倩倒是認認真真地寫了。她用圓珠筆寫了一行漂亮的字:周三陪表姐去商場選了一條圍巾,算不算接待工作?
陳默的那份最干凈——他把表格原封不動地還給了我,一個字沒填。放在我桌上的時候,他看了我一眼。那是這三天里他第一次正眼看我。
那一眼里什么表情都沒有,就是看了一眼。但我后背莫名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下午兩點,我拿著那沓工作日志上了十八樓。
劉老板在喝茶,面前擺著一套紫砂壺,動作很慢,像是在享受某種儀式。
我把日志遞過去,他沒接,用下巴示意我放在桌上。
然后他拿起茶杯,吹了吹熱氣,說:「老張,那個部門的情況,你也看到了。」
「劉總,這不像話。」
「我知道。」他呷了一口,「但那些人,都有特殊情況。你管不了,也別管。你去了,保證他們別惹事,別出幺蛾子,就是最大的功勞。」
我站著沒動。
他抬眼看了看我,放下茶杯,語氣柔和了一點,像是在安慰一匹拉磨拉了十八年的老馬:「老張,別太認真。有些事,認真你就輸了。」
我轉身出了辦公室。
走廊很長,我走得很慢。窗外是這個城市最繁華的路段,車流從十八樓看下去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螞蟻。
我干了十八年。十八年。
從來沒有哪個領導跟我說過「別太認真」。
07
第七天,星期五,下午三點。
市里一個重要客戶臨時要來公司考察,銷售部的人急得滿頭汗,跑來找我調車。
我去找王強。
他在工位上看短視頻,聲音外放,屏幕上一個人在油鍋里炸東西,刺啦刺啦響。
「王強,下午四點要用車,去機場接個客戶。」
他頭也不抬:「沒車。」
「公司三輛車,怎么會沒有?」
「兩輛我姐夫借走了,還有一輛——」他終于抬了一下眼皮,「壞了。」
「壞了?什么毛病?報修了嗎?」
「報了。說沒配件,等著吧。」
「等到什么時候?」
「不知道。」他把視頻聲音調大了一格,手指劃向下一條。
我在他面前站了五秒,他連姿勢都沒換一下。
后來我自己掏錢打了輛車去接的客戶。路上我給老板打了電話,把車的事說了。
老板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說:「老張,王強是我小舅子。他那個人……你多擔待。」
我掛了電話,看著窗外倒退的高樓。
出租車司機從后視鏡里瞄了我一眼:「大哥,你臉色不太好,要不開個窗?」
我搖了搖頭。
臉色當然不好。
我終于明白了一件事,明白得徹徹底底——這個部門,不是讓我來管的,不是讓我來救火的,甚至不是讓我來當擺設的。
是讓我來當蓋子的。
八口鍋,八個蓋子都蓋不住,需要一個人形的蓋子。而我張立華,就是那個蓋子。
08
那天晚上回家,菜已經擺好了。
老婆一看我的臉色,勺子在鍋沿上磕了一下,沒說話,等我自己開口。
她跟了我二十年,知道我的脾氣——硬擠是擠不出來的,得等。
我吃了半碗飯,放下筷子。
「這個部門,我管不了。」
她盛湯的手停了一下。二十年來,這是我第一次說出這四個字。
「八個人,每一個背后都站著老板的關系。我拿簽到表堵門,人家一個電話打給老板娘。我查工作日志,交上來的東西能氣死人。我要用個車,連車影子都見不到。我去找老板,老板說——讓著點。」
她把湯放在我面前,坐下來,一只手搭在桌沿上。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盯著碗里的湯,里面漂著幾片蔥花,慢慢地轉。
「不管了。」
「不管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辭職?」
「不辭職。」我抬頭看著她,「就是不管了。他們打游戲我看著,他們睡覺我由著,他們遲到早退我當沒看見。我也躺平。」
她盯著我看了好幾秒,目光從我的眼睛移到我鬢角新添的那幾根白頭發上。
「張立華,你干了十八年,什么時候說過這種話?」
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連我自己都覺得生疏,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裳。
「頭一回。」
她沒再說話,起身去廚房拿了瓶啤酒,擰開,放在我手邊。
二十年了,她從來不主動給我開酒。
今天開了。
說明她知道,我是真的傷著了。
09
第四周,周一。
鬧鐘七點響的,我按掉了,翻了個身。七點半再響,又按掉了。
八點五十,我到了辦公室。
劉小飛正打游戲打到關鍵時刻,聽見門響,扭頭一看——愣了。
他盯著墻上的鐘,又看看我,嘴巴張了一下,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重新戴上耳機。
我走到工位,放下包,打開電腦。不看郵件,不看公文,打開了新聞網站,從頭版一條一條往下刷。
泡了杯茶。龍井,自己從家帶的。
十點鐘,劉小飛摘了一只耳機,椅子轉過來半圈,試探性地問了一句:「張總,今天不查考勤了?」
「不查。」我連光標都沒動一下。
「工作日志也不用寫了?」
「不用。」
他的椅子在原地轉了一個小弧度,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兩秒后,耳機重新扣上,轉回了屏幕。
十一點,王強來了。進門看見我坐在那兒看新聞,腳步明顯慢了一拍。我沖他點了點頭,什么也沒說。
他在自己工位坐下來,泡了杯茶,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手機,但目光每隔幾分鐘就從屏幕上方飄過來一次。
中午在食堂,他們幾個端著餐盤坐在老位置——靠角落的一張長桌,離其他部門的人遠遠的。
劉小飛坐下的時候,目光往我這邊掃了一下。
我端著餐盤找了張別的桌子,背對著他們,一個人吃。
但我能感覺到,那張長桌上有好幾道目光,一直沒離開過我的后背。
10
躺平第三天,下午兩點,劉小飛端著一杯咖啡走過來,在我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了。
不是站著問話,是坐下了。這個區別很大。
「張總。」
我從新聞頁面上移開視線,看著他。
他把咖啡擱在桌上,兩只手插在衛衣口袋里,像個課間找老師聊天的高中生。
「你是不是放棄我們了?」
我沒接這話,反問了一句:「在你之前,這個部門來過幾個總監?」
他歪著頭想了想:「三個。不對,四個。最短的那個待了十一天,最長的待了五個月。」
「都怎么走的?」
「套路都一樣。」他伸出一只手,掰著手指頭,「第一步,開會,介紹自己。第二步,立規矩,查考勤。第三步,碰壁,去告狀。第四步,老板打太極,回來繼續碰壁。第五步——」他五個手指攥成拳頭,又松開,「走人。」
「我也是這個套路?」
他看著我,表情有點微妙:「本來是。但你卡在第四步就停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他往椅背上一靠,看著天花板,忽然冒出一句:「張總,你覺得我是什么人?」
「什么意思?」
「你覺得我是廢物嗎?」
這問題來得太直接,我轉頭看他。他沒看我,還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表情說不上是自嘲還是別的什么。
「你每天打游戲,你自己覺得呢?」
他笑了一聲,鼻子里出來的:「我也覺得我是廢物。但不打游戲我干什么?我姑姑把我塞進來,不是讓我干活的,是讓我待著的。我說想出去找個事做,我爸拿皮帶抽我——他說好不容易有這層關系,你別給老子丟了。」
他低下頭,擺弄著咖啡杯上的杯套,一圈一圈地轉。
「張總,我今年二十六了,簡歷上一片空白。你說我出去能干什么?」
我看著他——看著他染得發黃的頭發根部露出的黑色,看著他眼角下面因為長期熬夜打游戲而發青的皮膚,看著他攥著杯套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
那些手指很修長,是能做點事的手。
「你想做什么?」我問。
他愣了一下,好像從來沒人問過他這個問題。
「不知道。」他說,聲音低了下去,「真不知道。」
那天下午,我們在那張桌子邊坐了一個多小時。他說了很多:說他高中的時候成績其實不差,說他本來想學設計,說他姑姑覺得設計不賺錢,說他進了公司以后每天覺得自己在爛掉。
我沒打斷他,一個字的建議都沒給。
只是聽著。
他走的時候,站起來,猶豫了一下,說了句:「張總,跟你聊天挺舒服的。」
然后他回工位了,游戲聲重新響起來。
但這次,他打游戲的時候沒戴耳機。
11
從那以后,事情開始起變化。
變化不是轟然作響的那種,而是像水滲進砂土——無聲的,慢的,但你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變軟。
先是中午吃飯。
有一天,我照例一個人端著餐盤去找位子。走過他們那張長桌的時候,趙琳忽然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張總,這兒有位子。」
她挪了一下自己的餐盤,讓出一個位置。
我端著餐盤站了一秒,坐下了。
沒人大驚小怪,好像這是一件早該發生的事。
然后是下午茶時間。吳迪每天三點會泡一壺鐵觀音,以前只給自己和陳默倒。有一天,我桌上多了一只紙杯,里面是溫度剛好的茶。我看了他一眼,他頭都沒抬,在看報紙。
再然后是周五。
那天下午四點,劉小飛從工位上探出頭來:「張總,晚上聚餐,你來不來?」
話說得隨意,像是通知天氣預報。
但我注意到,他說這話的時候,旁邊的王強和孫倩都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等待。
「來。」我說。
那頓飯在公司附近一家老館子,包間,圓桌,轉盤。八個人到齊了,還多了三四個——是其他部門跟他們交好的人。
酒過三巡,話匣子就開了。
王強喝了二兩白的,舌頭一軟,開始講老板當年的糗事:「你們知道我姐夫追我姐的時候多寒磣不?騎著一輛二八大杠,后座綁了半扇豬肉,往我家門口一杵……」
趙琳被逗得笑出了聲,接過話頭:「那算什么?我爸說,老板當年借他那五十萬的時候,給他寫了張借條,紙都是從廁所撕的……」
孫倩湊過來小聲說:「那都是老黃歷了,你們知不知道,我表姐說,劉總最近在看城南那塊地……」
周敏一聽這話,筷子往桌上一放:「姐,城南那塊地的文件,前兩天剛過我姐那兒——」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看了我一眼,住了嘴。
桌上安靜了兩秒。
我夾了一筷子花生米,放進嘴里嚼著,表情什么都沒變。
劉小飛端起酒杯,沖周敏晃了晃:「怕什么?張總是自己人。」
周敏看看他,又看看我,抿了抿嘴,把沒說完的話繼續說了下去。
我聽著,沒搭腔。
花生米在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酒桌上的聲音重新熱鬧起來。我坐在那群人中間,喝著茶——是的,我那天一杯酒都沒喝,全程喝茶——聽著那些在任何正式場合都不可能聽到的話。
12
從那頓飯之后,我在那間辦公室里的位置,徹底變了。
變化是這樣積累的——
周敏跟她姐姐打電話的時候,不再刻意避著我了。有時候她姐姐說到什么公司的事,她掛了電話就沖我嘀咕一句:「張總,下個月的預算可能要砍。」
趙琳的爸爸——老板的發小,有一次來公司看女兒,趙琳把我介紹給他。老爺子握著我的手,說了一句:「小趙跟我提過你,說你這人實在。」
孫倩更直接。她表姐跟老板之間的事,她不該說的也說,不該透的也透。有一回她壓低聲音跟我講:「張總,我表姐說,劉總最近心情不好,好像是體檢查出了什么。你小心點,別在這節骨眼上觸他霉頭。」
吳迪話少,但他每天早上到了辦公室會看四份報紙,看完了疊好放在我桌角。那些報紙他都用鉛筆在重要消息旁邊畫了線——城南土地拍賣的新聞、行業政策的調整、競爭對手的動態。
至于陳默,他依然一天說不上三句話。但有一次下班,我們在電梯里碰見。就我們兩個人。他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張總,下個月那個投標,別報。」
我看著他。
他看著電梯門上不斷跳動的數字。
「消息可靠嗎?」我問。
他沒回答。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他先走出去,頭也沒回。
后來我查了那個投標——對手早就內定了,報了就是白扔保證金。
我沒報。
銷售部的人不理解,跑來質問我。我什么都沒解釋。一個月后,中標的那家公司爆出行賄丑聞,項目凍結,保證金全部扣押。
消息傳開那天,銷售部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他們不知道內情,以為我有先見之明。
但我知道,那不是先見之明。
那是陳默在電梯里說的那句話。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辦公室坐到了很晚。
不是加班。是把這幾個月聽到的、看到的、拼到的東西,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老板最近在看城南那塊地,但遲遲沒動手,因為資金鏈吃緊——這是周敏從她姐那兒聽來的。
老板跟副總之間裂痕越來越大,副總背地里已經在接觸投資人——這是孫倩從她表姐嘴里套出來的。
老板的身體可能出了問題——這是趙琳的爸爸來看女兒時無意間提到的。
老板的兒子在國外,但一直在遙控公司某些事——這是吳迪某天看報紙時隨口說的一句話。
那些人——每個項目是真還是假,每個客戶是鐵桿還是墻頭草,每條賬走的是明路還是暗道——這些信息散落在八個關系戶的閑聊里,像拼圖碎片。
而我,坐在他們中間四個月。
我什么都沒管,什么都沒做。
但那些碎片,一塊一塊地嵌進了我的腦子里,拼出了一張完整的圖。
十八年職業生涯,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楚地看見過這家公司的全貌。
從里到外。
從明到暗。
從老板辦公室的紫砂壺,到他不愿意讓任何人看見的那些傷口。
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車流的聲音隔著玻璃變成一種模糊的嗡鳴。
手機震了一下。
劉小飛發來的。
「張總,明天我姑姑請你吃飯,有事商量。」
我姑姑。
老板娘。
五個月前,她在電話那頭用一個拖長的「啊」字,輕飄飄地否決了我的簽到表。
五個月后,她請我吃飯。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窗外一架飛機閃著燈從夜空劃過去,像一顆移動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