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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不負重情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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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平哥自打把王老灣子接回來之后,就一直待在昆明。徐剛那邊事情繁雜,也確實少不了他搭把手。這天中午,他才猛然想起,自己已經好久沒跟鵬哥聯系了。平時他跟藍剛走得更近,畢竟用人、出頭、遇事扛事,都得靠藍剛這幫人。

      沒想到,倒是鵬哥先把電話打了過來。

      “平哥,你這一天天的,就不想我?跑到云南搞這么大的項目,是不是把鵬哥給忘了?”

      “哪能啊哥,絕對沒有的事!”

      “哈哈,我跟你開玩笑呢。藍剛給你調過去的那支護礦隊,用著還順手不?那幫小伙子我也問過藍剛,他說全是挑出來的精干人,說話辦事都透亮?!?/p>

      “哥,說實話我真得好好謝謝你,還有剛哥,幫了我天大的忙。沒有這幫兄弟撐著,我這邊根本玩不轉?!?/p>

      “行了,你滿意就好,咱們之間不說謝字。這兩天忙不忙?”

      “不忙,鵬哥。您有什么指示?”

      “談不上指示。你要是不忙,陪我出趟門,我想你了。正好我要去一趟貴陽,離你那兒不遠?!?/p>

      “你去貴陽有事?”

      “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我跟你不繞彎子,平哥。這話跟別人我不說,三言兩語也說不清楚。你要是有空,我直接從這邊飛昆明,你那邊給我安排輛車,拉我去貴陽,陪我待兩天。等見了面,我再跟你細嘮。”

      “行,鵬哥,那你過來吧。你跟誰一塊兒?”

      “就我跟藍剛兩個人?!?/p>

      “那好嘞。”

      掛了電話,王平河心里對于海鵬那是沒得說。藍剛跟他們這幫兄弟,早已不是一次兩次共過生死,多少場硬仗,沒有藍剛的護礦隊,他們根本撐不住場面。雖說自己身邊那幾個兄弟也夠狠,但跟藍剛這支專業隊伍一比,還是差了不少火候。

      當天中午通完電話,第二天上午于海鵬就到了。平哥特意趕到昆明機場去接,就他們三個人。

      于海鵬還是老樣子,微胖,可往那兒一站,自帶一股大哥氣場。一身長款風衣,人收拾得精神利落,那股氣質、那股勁兒,尋常人比不了。他不是長發,也不是趙三那種大背頭,就是利落的短發,四方大臉,微胖卻不顯臃腫,身高一米八多,往人群里一戳,格外扎眼。

      再看藍剛,一眼望去就是天生的打手模樣,渾身透著一股虎氣、狠氣,一看就是敢打敢沖、說上就上的猛將。

      三人一見面,又是握手又是擁抱,平哥把兩人迎上車。

      “鵬哥,就你們倆?電話里也沒說清楚,去貴陽到底是辦什么事?”

      “今晚先在你家住下,你先帶我倆去吃口飯,從早上到現在還沒沾牙呢。”

      “那還用說,肯定得安排。想吃點啥?整點本地特色?”

      “吃什么無所謂,關鍵得喝酒?!?/p>

      “行,沒問題。前面不遠就有一家,咱們去那兒?!?/p>

      車子開到飯店,點好菜、上好酒,幾人圍桌坐下。

      鵬哥開口:“你那些兄弟呢?不叫過來一起?”

      “不叫了,一個個都在工地上忙得腳不沾地?!?/p>

      “我最近也沒細問你,就跟藍剛聊過幾回,他也說不太明白。你們這邊這個項目,是康哥投的?帶我去看看,康哥這是搞了個大動作???”

      “具體我也不是全清楚,但聽說是要投二三十個億。”

      “呦,那可不是小數目!我那十七座煤礦全賣了,也不值這么多錢??蹈缡钦婺芨纱笫碌娜?。平哥,今天鵬哥跟你交個底。老話講伴君如伴虎,說句不好聽的,跟康哥這種人打交道,心里時時刻刻都得繃著一根弦,明白不?你跟他交不了心,就算他想跟你交心,你自己也得擺清楚自己的位置?!?/p>

      “我明白,哥,我一直都是這么做的?!?/p>

      “那就對了,這才是聰明人。咱不說這個了,你不是問我去貴陽干什么嗎?”

      “對,哥,你還沒跟我說呢。”

      “我要去貴陽見的這個人,我得管他叫東哥,是最早一批跟著我的兄弟。當年我第一家煤礦還沒開起來的時候,他就跟著我了。大名叫東陽,外號叫瘸東子,這外號還是這幾年在老家混社會,人家給起的。

      平哥,說句掏心窩子的話,當年在他面前,我啥也不是。就連放槍、帶兄弟、在社會上立足這些本事,全是東哥手把手教我的?!?/p>

      “鵬哥,這人我怎么從來沒聽你提起過?”

      “我對不起這個兄弟啊。當年我第一家煤礦開起來,準備開第二家,跟人搶地盤,瘸東子替我打了一場硬仗。別提了,一條胳膊廢了,一條腿殘了,眼珠子還中了一槍,正打在半張臉上。現在他左眼就只剩點光感,模模糊糊,看人全靠右眼,勉強能瞅個輪廓。

      當年所有人都以為他活不成了,半張臉的皮肉都沒了??蓻]過半年,他自己找到我,說:‘鵬哥,我不能再混了,我媳婦有孩子了?!?/p>

      我說:‘那你就回老家長休養著吧,兄弟?!?/p>

      他老家就是貴陽的。”

      “那時候我也沒多少錢,但你鵬哥做人從來不摳門。1985 年,我直接給了他三百萬。這些年,他從來沒找過我,沒跟我要過一分錢。也就過年的時候,我給他打個電話,問他:‘東陽,過得怎么樣?’

      他永遠就一句:‘鵬哥,我挺好的。’

      我說實話,我是沒臉見他啊。他從來沒嫌錢少,也沒抱怨過替我賣命、落得一身重傷。一晃快十年沒見了。前年他去山西辦事,我倆差一點就碰上,結果他先走一步,我后到,終究沒見著。

      這幾天我老是想起他。我都這把年紀了,這輩子還能活幾天?現在我什么都有了,十七座煤礦,風光無限,可指不定哪天得罪了人,就什么都沒了。我必須見見我這個兄弟,不然這輩子都得留遺憾。我心里,一直都覺著虧欠他?!?/p>

      藍剛在一旁默默看著,于海鵬說完這番話,眼圈早已泛紅,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大哥,其實這也算不上啥對不起,兄弟之間,貴在交心。您對他已經夠仁義了,又給錢,又一直記掛著他,這就夠了?!?/p>

      藍剛一邊勸,一邊悄悄給平哥使了個眼色,讓他也跟著勸勸鵬哥。

      平哥看著鵬哥,輕聲道:“哥,有些情分,本來就不是錢能衡量的。他心里肯定認你,你心里也裝著他。咱們走江湖、講情義的男人,就算多少年不聯系,也不會挑理,彼此心里都有對方。再說句實在的,你要是不惦記他,也不會專程跑這一趟貴陽?!?/p>

      “我是真惦記他。不說了,再說我真得掉眼淚。平哥,咱倆也好久沒見,今晚不醉不歸!”

      “一醉方休!”

      “明天上午你也別帶別人,就你自己開車,拉著我和藍剛去貴陽待兩天。我領你見見東陽,那是我頭一號的兄弟,當年真真正正替我擋過兩回槍 —— 不是挨了兩槍,是硬生生替我擋了兩回。

      我聽別人說,他家里老婆孩子過得不怎么好。以前我一直以為他挺好,每年打電話,他都跟我說挺好,還一直不讓我去看他,就說在貴陽。

      我問他缺不缺錢,他總說:‘哥,你那錢留著,兄弟啥都好,啥也不用?!€總說我不欠他的?!?/p>

      “前倆月我聽人說,他在貴陽過得一般,我當時就急了。大前天晚上我給他打電話,我說:‘東陽,哥想你了,哥求求你,讓我去看看你行不行?我看看你家孩子,看看弟妹。咱哥們在一起那么多年,分開都十來年了,你讓哥去看看你還不行嗎?哥身體一天不如一天,都快不行了?!?/p>

      他聽我這么說,才松口:‘哥,那你來吧?!?/p>

      “鵬哥,你這人是真值得敬佩,夠條漢子。行,哥,明天上午我就拉著你們倆去,我這邊也準備點東西?!?/p>

      “你啥也不用準備,行了,喝酒!”

      那天晚上,鵬哥情到深處,眼淚真掉了下來,又趕忙偷偷擦去。于海鵬就是這樣重情重義,不然也不會有那么多兄弟心甘情愿替他賣命。不管是藍剛,還是大紅,哪個不是愿意為他豁出命去。

      哥仨當晚是真沒少喝,一人差不多干了兩斤白酒。

      一夜無話。第二天上午九點半,平哥獨自開著賓利下樓來接他們。

      他誰也沒帶,因為于海鵬不想打擾東陽現在的生活。真要講排面、擺陣仗,別說是王平河,就算是徐剛也比不過他。他手底下那支護礦隊,常年養著三四百號兄弟,全是開餉發工資的,一個月的開銷,就不是徐剛能比的。他是正兒八經的大煤老板,十七座煤礦,那體量可想而知。

      東陽當年是他手下頭一號猛將,是真正替他打下江山的人。如今人家說不定早就不混社會,只想安安穩穩過日子。要是大張旗鼓過去,純屬是打擾。當年東陽傷得那么重,差點沒挺過來,鵬哥心里比誰都清楚。

      鵬哥早就跟平哥交代過,誰也別帶。要不是跟平哥關系鐵到這份上,他連平哥都不想帶去,就想他們哥倆安安靜靜見一面。

      出發前,他們買了酒和煙。東陽愛喝酒,酒量也好,煙不知道戒沒戒,反正先買了兩箱。

      昆明到貴陽本就不遠,早上出發,下午就到了。不到四點,車子已經開進貴陽云巖區,地段還算不錯。于海鵬掏出手機,撥通了東陽的號碼。

      “東陽啊。”

      “哥!鵬哥!”

      “兄弟,前幾天打電話你也知道。我昨天到昆明,見了個兄弟,今天過來,沒外人,就藍剛,還有我另一個好兄弟王平河,就咱們仨。現在到貴陽了,也到云巖區了,你看咱往哪去?哥過來瞧瞧你。”

      “哥,你這樣,我在我開的澡堂子這兒,就在這條街上,你直接過來,我在門口等你。”

      “行,那我們過去?!?/p>

      掛了電話,車子朝著澡堂子方向開去。還沒到地方,鵬哥抬頭一看,這條街挺熱鬧,賓館、洗浴、KTV、飯店應有盡有,人流量很大。

      “這家澡堂子可以啊,看著挺紅火,還鋪著紅地毯?!?/p>

      藍剛一眼望去,平哥的車剛停穩,就看見澡堂子門口站著個瘸腿男人,身高一米七八左右,剃著小平頭。左腿明顯不對勁,里面應該打了鋼板,走路根本回不了彎,傷得極重。左胳膊雖然能彎,但一看就沒力氣,聽說是當年中槍傷了神經還是麻筋,連瓶礦泉水都拎不起來。

      那人一瘸一拐地在門口忙著,身邊幾個伙計打下手。他一邊指揮,一邊喊:

      “把紅地毯往那邊再鋪點,鋪直溜!你們幾個站左邊,你們幾個站右邊!服務員都出來!我告訴你們,我哥來了,那是我親哥!”

      于海鵬一看,眼睛 “唰” 地就紅了:“這不就是東陽嗎!停車!快停車!”

      車子在離澡堂子門口三四十米的地方停下。于海鵬從副駕沖下來,一邊擺手一邊往那邊跑:“兄弟!”

      “鵬哥!”

      于海鵬快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握手。眼看還差兩三米,東陽因為左腿打不了彎,右腿一軟,“咕咚” 一聲直直跪在地上,伸手嘶聲喊道:“哥!”

      這一跪,直接戳碎了于海鵬的心。

      眼淚 “嘩” 地一下就涌了出來。平哥和藍剛也連忙跟上去。于海鵬一把將東陽死死扶住,看著他那張殘缺卻依舊硬朗的臉,滿心都是疼。

      東陽也老了,已經四十四五歲。于海鵬比他大上十來歲,此刻看著他滿臉褶子、皮膚黝黑,雖說五官還是當年那樣 —— 大眼睛、大嘴巴、圓腦袋,甚至跟平哥還有幾分相像,但那股歲月的滄桑,怎么藏都藏不住。

      一看就知道,這是個有脾氣、有性格,卻又實在得要命的黑臉漢子。這種人好交,可你絕不能糊弄他、算計他,他最重情,也最記情。

      腿雖然瘸了,跑不了步,可一身腱子肉還在。平時沒事,他就單手扶墻做俯臥撐,身子骨依舊硬朗。

      “鵬哥,兄弟沒多大本事,就在當地開了個小洗浴澡堂子,讓你見笑了?!?/p>

      于海鵬低著頭,目光落在他那條瘸腿上,聲音發顫:“哥對不住你,兄弟,你這些年受苦了。”

      “鵬哥,咱倆之間哪能說這話?當年要不是你給我平臺,哪有我今天?那時候我一門心思混社會、闖江湖,慶幸自己跟上了你。要是跟了別的大哥,我早就沒了,誰能給我錢養傷、養家人?說不定這會兒,我都投胎轉世好幾回了?!?/p>

      “不說那些了。我給你介紹一下 —— 平哥,我的好兄弟,救過我命的王平河;平哥,這就是東陽。”

      平哥主動上前,一把抱住他:“東哥,兄弟替我大哥謝謝你。我一打眼就看出來,你是條真硬漢,我替我哥,謝你當年的付出。”

      “兄弟,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東陽又看向藍剛,不叫他藍剛,張口就喊:“小剛,過來。”

      藍剛連忙上前,畢恭畢敬鞠了一躬:“哥!”

      “你當年可是我最稀罕的兄弟,現在在鵬哥身邊還行不?我當年教你的那些本事,還沒丟吧?”

      于海鵬在旁接話:“那還用說?藍剛現在是我左膀右臂!”

      “好,沒讓哥失望,當年我就最看好你?!?/p>

      他這澡堂子不大,里里外外就男池、女池,中間一個收銀臺,二樓能休息,總共加起來還不到六百平,掙不了幾個錢,日子過得很一般。可東陽知道大哥要來,愣是在二樓小辦公室備了一桌,高興得像個孩子。

      “哥,你別挑我。我知道你每年都想來看看我,可我不好意思見你啊。我何德何能,在當地沒混起來,哪有臉見你?而且你一來,又得給我拿這拿那。其實當年我也沒做什么,真不好意思讓你這么費心。”

      “東陽,咱倆不能這么說,不嘮這些了,走,上你里邊坐?!?于海鵬最怕聽這種話。

      一行人叮叮當當上了樓。

      與其說是澡堂子,不如就是個大眾浴池,甚至還趕不上當時好些的普通浴池。順著一樓旁邊的窄樓梯上到二樓,里面傳來嘩嘩的麻將聲,兩間屋里擺著兩張麻將桌,牌響得熱鬧。

      于海鵬抬頭一看:“你這還放局呢?”

      “就是左鄰右舍的哥們,沒地方玩,我說我這有空地,就騰個屋讓他們在這耍,我就收點臺費,也不指著這個掙錢。哥,往里邊走,我辦公室在里頭?!?/p>

      “這老房子多大?”

      “六百七八十平,不到七百。哥,這房子是我買的。當年你給我拿的那些錢,我跟你弟妹一直存著,沒亂花?!?/p>

      于海鵬看他欲言又止,追問道:“咋的了?”

      “不提了哥…… 就是你弟妹,前陣子病了。幸虧有你當年給的那些錢,治病才沒犯難?!?/p>

      “什么???”

      “尿毒癥。不過現在挺好,病情控制得特別穩。我也琢磨明白了,不能再出去打打殺殺了。這女人從我一無所有的時候就跟著我,鵬哥,這你知道,我不能再對不起她。當年我受傷住院,她在醫院守了我快一年。我說我寧可出去要飯,也不能再讓她跟著我擔驚受怕。那時候她也有孩子了,我就想整個小買賣,讓她踏實放心。這不就開了這個澡堂子,不指望掙多掙少,能養家糊口,我就知足了?!?/p>

      這番話,讓王平河心里一陣發酸。在場幾個人,沒有一個能繃得住。

      于海鵬更是情緒直接崩了,低著頭,眼淚差點淌進嘴里,只能用手死死按著眼睛,強忍著不哭出聲。

      “哥,我一點別的意思都沒有。兄弟這輩子也就這樣了,眼瞅著也奔五十了。你心里還能掛著我、想著我,我就知足了。來來來,屋里我預備好酒菜了,哥,我知道你不喝別的酒,就愛喝茅臺,我買了一箱,哥,走!”

      “不喝,換點別的。”

      “哥,我是沒那么有錢,可咱哥倆快十年沒見了。就算我出去借,也得給大哥買箱茅臺喝啊!”



      幾人進了屋坐下。

      看得出來,桌上的菜不是飯店訂的,是東陽自己炒的,上面還蓋著塑料布,應該剛做好沒多久。六瓶茅臺整整齊齊擺在桌面上。

      “鵬哥坐,小剛你坐這邊,我挨著大哥。咱哥四個,今天好好喝一杯?!?/p>

      坐下后,于海鵬看著桌上的菜,問:“這菜是你自己炒的?”

      “那必須得我自己整啊,哥?!?/p>

      “來,咱也別拿杯子了,咱哥四個都知道彼此的酒量。兄弟,哥想你了,我多少年不這么喝了,我現在心里堵得慌啊。東陽,我先干一個,我不干,我這口氣順不過來?!?/p>

      說著,于海鵬的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端起酒就往嘴里灌,一邊喝,一邊哭。

      東陽也拿起酒,噸噸幾口,直接干了。

      “弟妹現在忙什么呢?”

      “成天在家。她原來就是教畫畫的老師,現在有幾個學生成天在家里學畫,一個月反正能對付五六千塊錢,挺好。”

      “那弟妹畫得肯定好。孩子呢?孩子怎么樣了?”

      “上學了,上小學,正好八歲,都二年級了。”

      于海鵬從包里掏出一個厚厚的紅包,遞到東陽面前:“東陽,哥沒別的意思,這個你務必收下。我不是給你的,是給孩子的。”

      “不是,大哥……”

      平哥在一旁勸:“東哥,你就收下吧?!?/p>

      藍剛也跟著說:“東哥,大哥一片心意,你別推辭?!?/p>

      “大哥,我還是那句話,我不能要,你不欠我的?!?/p>

      “東陽,不是哥逼你,我知道你有骨氣……”

      “我沒多大本事,當年跟著鵬哥,是鵬哥真拿我當兄弟。那個年代的社會,平哥你歲數小,可能不太清楚,小剛也比我小,但多少明白,那時候日子都苦。嘴上喊仁義道德的人多,真正辦實事的太少了。鵬哥是真把我當兄弟,我替他賣命,都是應該的。所以哥,你要是還認我這個兄弟,這錢你拿回去,我真不能要?!?/p>

      “我現在生活也還行,這澡堂子再差,一個月也能剩個兩三萬。我不像當年在你身邊,誰都敢沖、誰都敢干,現在有家有業,得穩重。左鄰右舍都知道我混過社會,臉上的傷是槍打的,都挺照顧我。誰家有個小摩擦、外地小混混來鬧事,我出面擺平,他們也給我點辛苦錢,一個月也能對付一兩萬。再加上你弟妹掙的,一個月四五萬、五六萬,一年也五六十萬。我現在沒別的想法,能把我兒子供成大學生,找個正式工作,我這輩子就夠了。哥,我就是個普通人,能有今天,我已經很知足了,您太看得起我了?!?/p>

      鵬哥一看,急了:“小東啊,你這是要讓你鵬哥沒臉在這待下去???算哥求求你了,行不?我這點錢算個啥?”

      “錢不算啥,但我不能要。我拿了這錢,咱哥們的感情就變味了。”

      “你這是胡說八道!”

      “哥,你別難為我,你也了解我的性格。這么說吧,哥,這錢你拿走,以后我年年拉著弟妹去山西看你。你要是非逼我收下,那我不僅不能要,以后我都沒臉見你了。”

      “行,我不逼你。人都來了,還能逼你嗎?咱今天就喝酒,行不?錢的事明天再說,你帶我去你家里,我看看大侄子,看看弟妹?!?/p>

      “那沒問題。晚一點或者明天,我把他們叫過來。哥,酒店我都給你們開好了,貴陽最好的,你別跟我犟,到地方了,我都安排妥當了?!?/p>

      平哥端起酒杯,對著東陽:“東哥,來之前鵬哥跟我聊過,我多少知道你的事。他一介紹我就明白了,說你是東北的,東北出人物,江湖上的狠人,東北真出人才。你的戰績我也聽過,在廣東替海鵬大哥擋過三槍,兄弟,你是真夠用。我敬你一杯,實話實說,我得叫你一聲前輩?!?/p>

      “你這小子,凈說見外的話!肩膀齊為弟兄,坐一桌就是兄弟,不分什么前輩后輩。來,這杯我跟你喝。小剛,你等會兒,我先和平哥喝?!?/p>

      “好嘞哥,我等你?!?/p>

      一旁的于海鵬,只顧著低頭抽煙,根本不敢直視東陽。一看見他,心里就堵得慌。

      東陽跟平哥喝完,又跟藍剛碰了幾杯,順口問起礦上的情況。

      “現在礦上怎么樣了?”

      “咱現在有 17 個煤礦了,大哥?!?/p>

      “都 17 個礦了?手下兄弟聽話不?”

      “人過一百,形形色色,不過都讓我歸攏得明明白白?!?/p>

      “那就好。哥想求你點事。”

      “哥,不用求,你盡管說?!?/p>

      “你帶著老婆孩子回山西,或者全國你隨便挑地方,上海、北京都行。你看上北京二環內,還是上海最好的地段,你挑,哥給你安排,保你后半輩子衣食無憂?!?/p>

      “哥,你又來勸我了。這是我家,也是你弟妹的家,老人不在了,根還在這,我哪也不去。哥的心意我領了,絕對領了?!?/p>

      “行,不勸了,喝酒,再說也是白嘮。”

      “哥,你就多批評我兩句,我都愛聽。來,兄弟敬你一杯,大哥,干!”

      噸噸幾聲,幾人又是一杯見底。

      最開始那半小時,幾人喝得情緒翻涌,平哥胸口發悶,如鯁在喉,藍剛也忍不住掉眼淚。

      半小時后,情緒才慢慢平復,開始正經喝酒。桌上六瓶茅臺根本不夠,來之前平哥車里拉了不少,光茅臺就四箱,他一趟趟全抱了上來,哥幾個敞開了喝。

      一直喝到晚上九點。說實話,哥四個算不上喝多。酒這東西,分跟誰喝。遇上知己,嘮得投緣、說得盡興,平時喝三瓶的量,喝十瓶、十五瓶都不覺得多。常喝酒、重感情的人,都有過這種體會。

      正所謂酒逢知己千杯少。在這種氛圍里,酒跟水一樣,喝再多也不醉。

      說到底,都是重情重義的人。

      喝到晚上九點半,幾人都帶了酒勁,腦袋有點發沉,但誰也沒真喝多。

      于海鵬一擺手:“東陽,哥安排你去夜總會,咱接著喝?!?/p>

      “哥,還用得著你安排?” 東陽笑了,“我剛才上廁所的時候,電話早就打過去了,位置都訂好了。我平時不怎么去那種地方,現問了幾個老哥們,說離這不遠有家新開的,環境不錯。怎么,大哥又看不上我安排的地方?”

      “行行行,不跟你爭。咱哥們頭一回這么痛快聚,我肯定沒喝夠。我不是說要喝到爛醉,咱這輩子交情才剛開始,以后路長著呢,有的是機會。但今晚,哥沒喝到位,你可不能撂挑子,必須陪我喝透?!?/p>

      “你放心,哥。你喝多少,我陪多少。藍剛就更不用說了,當年我一手帶出來的,肯定陪你喝到位?!?/p>

      “那走唄?”

      “哥,我問你方不方便 —— 我這兒有兩個老哥們,都是本地的,沒多大能耐,一個在我這看局子,一個開炮樓子,有四家店。人都實在,是正經老社會,一個六十二,一個五十九,也想過來見見你,我把他們叫過來,咱認識認識?”

      “你的兄弟,肯定差不了。叫過來,一起熱鬧。”

      一行人叮叮當當下了樓。

      東陽自己也有臺車,一看就開了好些年,是臺白色捷達。誰有錢不想開好車?可東陽如今的日子,能開上捷達,在當年已經算相當體面了。九幾年那會兒,有臺捷達,那是人上人的象征。

      可在于海鵬眼里,這跟要飯沒區別;在平哥看來,倒也能理解,日子過得去就行。其實在左鄰右舍眼里,東陽已經算混得不錯了 —— 有自己的澡堂子,有穩定收入,有房有車。

      東陽一瘸一拐拉開車門,坐進捷達。于海鵬擔心地問:“你那腿能行嗎?”

      “沒事,就是打不了彎,踩離合還能使勁,不耽誤開?!?東陽回頭一笑,“哥,你坐我車?!?/p>

      “別別別,你那車我知道,一千多萬的賓利我坐著不習慣?!?/p>

      “那我坐你車。平河,你跟藍剛開車在后面跟著,我坐小東的車。當年他就天天開車拉著我,你忘了?那時候咱哥倆連車都沒有,你騎摩托帶我,忘了?”

      “鵬哥,我能忘嗎?”

      “還記得咱倆當年喝多了,身邊就幾個人,你騎個大摩托帶我,結果把我甩進水溝,我昏迷了兩天。”

      “哥,我全記著。走!”

      于海鵬 “哐” 地一聲關上車門。東陽從車里摸出一包三十塊錢的煙,點上一根。

      “哥,我這有中華,你抽這個。”

      “小東啊,哥這輩子,有你這個兄弟,值了。”

      “哥,我一輩子都是你兄弟。”

      東陽一腳油門,大白捷達 “嗡” 地沖了出去。于海鵬在車里喊:“再快點,這速度太慢了!當年咱哥倆吹牛逼,一起步就得一百二!”

      “哥,我真上勁了啊,直接五檔!”

      “別來那狠的,捷達經不住造!”

      東陽還是一腳油門到底,車子 “嗡” 地竄了出去。

      平哥在后面賓利里笑著說:“呦,他這是較上勁了,攆不攆他?”

      藍剛一看,立刻來勁:“超他!咱大賓利還能干不過一臺捷達?攆上他!”

      兩輛車在馬路上你追我趕,跟半大孩子打鬧似的。這哥幾個加起來歲數快兩百了,卻還跟年輕時一樣,那股不服輸的勁頭一點沒減。

      沒一會兒,就到了夜總會門口。那兩個老哥們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小東來了,嘿嘿,一看就是你這臺白捷達?!?/p>

      “呦,后邊那是什么車?這么氣派!”

      另一個老哥盯著賓利,眼睛都直了:“我認得這車,這是車里邊的大王,跟撲克里邊的大王一樣。”

      “反正就是特別厲害的車,叫啥我記不住?!?/p>

      說話間,捷達停穩。東陽從車上下來,一擺手:“三哥,虎哥,久等了?!?/p>

      那個看局子的老哥,外號叫方片三,這名頭跟他干的行當特別搭;旁邊開炮樓子的,外號虎子,大伙都叫他虎哥。

      虎哥個頭不高,也就一米五多一點,腰板還算硬朗,大圓腦袋,頭發禿得锃亮;另一個方片三,個子極高,一米八八,快一米九,體重卻只有一百一十斤左右。

      你想象一下:一米九的個子,才一百一十斤,簡直就是皮包骨。

      這老哥倆往那一站,一胖一瘦,一矮一高,反差特別大?;⒏缫荒樣凸猓X門亮得能照人,穿個半截袖,挺著個大肚子。不過倆人都挺講究,一看就是老江湖,懂規矩、會來事。

      “小東!” 虎哥先喊了一聲。

      方片三也招呼:“東子。”

      東陽一回頭,見于海鵬也下來了,連忙上前介紹:“虎哥,三哥,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哥,海鵬大哥?!?/p>

      “你好,我叫方片三。”

      “你好你好,三哥?!?/p>

      “你好,海鵬大哥,我叫虎子。我在這一片開了四家炮樓子。我打小就好這口,六歲頭一回就懂這事。當年俺家鄰居就是開炮樓子的,他說這孩子長大了不得了,我當時就記心里了,立志長大一定要超過他。他那時候開兩家,你看我現在四家,也算實現當年的目標了?!?/p>

      “來,鵬哥,這邊請?!?/p>

      這時候,平哥和藍剛也從后面趕了過來。

      方片三連忙遞煙過來:“海鵬大哥,來之前小東總跟我們提起您,說當年您在山西,對小東那是沒話說。”

      “我也總聽小東說起你們倆,沒少夸你們在當地照顧我兄弟。”

      “鵬哥,咱跟小東投緣,也講義氣。這小子做人做事嘎嘎到位,一看就是經過大事、闖過江湖、見過大場面的人。咱老哥倆也跟小東沒少學東西,真的?!?/p>

      “別的不提了,鵬哥,外邊不是說話的地方,屋里雅間我都開好了,咱里邊請。平哥、藍剛兄弟,來來來,里邊請。”

      東陽擺了擺手,對兩邊介紹:“這兩位是我哥的兄弟,這位叫平哥,這位叫藍剛?!?/p>

      幾人互相打過招呼,熱熱鬧鬧進了夜總會。

      雅間在二樓,不是普通卡包,一進屋酒菜就已經擺好了。只不過夜總會的菜,大多是果盤、小涼菜,不像大飯店能做正經熱菜,但兩個桌面擺得滿滿當當,幾個姑娘也陸續走了進來。

      “來,大伙開喝!”

      從晚上九點半一直喝到夜里十二點多,這伙人已經連喝兩頓,到這兒不再碰白酒,全換成了啤酒。就算酒量再大,兩頓酒下肚也扛不住,鵬哥也不例外。這會兒他已經喝得迷糊,腦袋一個勁往下耷拉。

      “小東啊,喝多沒?”

      “沒有,哥。我見著你,心里太高興了。咱兄弟,就像你說的,就算不常聯系,心里也永遠裝著彼此?!?/p>

      “那就說定了,明天去你家看弟妹、看大侄。”

      “哥,你要是去了再給錢,我可不讓你進門?!?/p>

      “那我給孩子買點東西?!?/p>

      “行,錢不要,買點東西就行。”

      “藍剛!”

      “鵬哥,咋了?”

      “明天去給大侄買金子,買兩百斤黃金!”

      “鵬哥,你這也太夸張了!行,我不跟你犟,哥。你這么一說,我心里敞亮多了,來來來,喝酒!”

      方片三和虎子也湊了過來:“鵬哥,咱老哥倆敬你一杯!”

      “來來來,老哥幾個,喝!”

      旁邊幾個姑娘也陪著平哥喝,藍剛時不時過來湊熱鬧,氣氛熱鬧得很。誰也不再提那些傷心過往,一提就忍不住掉眼淚。

      就這么一直喝到接近凌晨一點半。于海鵬迷迷糊糊聽見電話響,可實在喝得太醉,摸了半天也沒找著。

      “我電話呢?”

      旁邊兩個姑娘也幫忙找,可翻了半天也沒找到,電話響了兩聲就斷了。

      “行了,不響了,別找了,來,接著喝!”

      大伙一看,個個都喝得差不多了,實在喝不動了,紛紛站起身。

      “哥,我送你回酒店,好好休息,明天接著喝。明天到家里,我讓弟妹給你做幾個菜,你嘗嘗她的手藝。”

      “行,我也好多年沒見著弟妹了?!?/p>

      “走走走,別喝了,我早就頂不住了。哥呀,我這酒量也大不如前了?!?/p>

      藍剛也喝不動了:“走走走,哥,咱回去。”

      方片三和虎子也跟著起身,領著一行人叮叮當當往樓下走。

      “賬我明天給你結?!?/p>

      “小東啊,外地來的好哥們,還用你算賬?錢我都結完了?!?/p>

      “三哥,這今晚不少花吧?”

      “能花幾個錢?萬八千的,不算啥。別跟我客氣,都安排好了,直接走。”



      一行人走到門口,夜總會老板和經理也出來相送。他們今晚可是實打實的大客戶,那個年代,一晚上花個一萬七八、兩萬來塊,已經相當有排面了。

      于海鵬手掐著腰,豪氣地說:“那咱就撤了,來日方長,今晚不算完,明天繼續。方片三兄弟,明天還得有你?!?/p>

      “對對對,鵬哥,來日方長,明天我一定陪好你?!?/p>

      “虎子,你也一起來?!?/p>

      “鵬哥,我給你找個老寶貝,你今晚喝這么多,回去也睡不著,我給你找個賊到位的,保準讓你舒坦?!?/p>

      “改天再說,今天都喝多了。”

      誰也沒注意,不遠處,兩臺沒掛牌照的奧迪 100,已經在夜總會門口停了快兩個小時。

      要是沒喝這么多酒,以他們這幫老江湖的警覺,早就看出不對勁了??蛇@會兒,一個個喝得酩酊大醉、腳步發飄,誰也沒留意那兩雙一直盯著他們的眼睛。

      于海鵬擺了擺手:“走,上車,回去!”

      就在眾人往車邊走的時候,奧迪車里的人動手了。

      一共七個人,其中一個拿出電話:“祝哥,于海鵬出來了,干不干?”

      電話那頭,姓祝的男人聲音冰冷:“干!他身邊沒幾個人,加一起五六個,還全喝大了,走路都晃。下去干他,一定給他干沒影,放心,大哥罩著你們?!?/p>

      “好嘞,祝哥!”

      掛了電話,七個人齊刷刷下車,手全都背在身后。

      平哥走到賓利旁,一把拉開主駕駛車門;藍剛則拉開后門,讓于海鵬上車。

      “我不坐這臺車,我坐小東的車?!?/p>

      東陽一看,連忙道:“行,哥,這邊請。”

      東陽先拉開自己捷達的主駕駛門,又繞到副駕駛,給于海鵬開門:“鵬哥,慢點。”

      于海鵬剛坐到副駕駛,一條腿還露在外面。

      奧迪車上的七個人已經逼近,距離他們也就一條馬路、十四五米遠。

      東陽雖然喝多了,但江湖本能還在,下意識回頭掃了一眼。

      就這一眼,他渾身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七個人同時從背后掏出槍 —— 全是五連子。

      東陽反應快到極致,“砰” 一聲狠狠關上副駕車門。

      可于海鵬的腿還卡在外面,車門根本沒關嚴。

      緊接著,密集的槍聲,驟然炸響。

      東陽猛地往下一貓腰,可他腿本就瘸著,行動不便。

      “啪” 的一聲,霰彈狠狠打在他后肩。

      東陽腿一軟,“撲通” 一聲趴在了地上。

      于海鵬急紅了眼,一把推開車門:“藍剛,有槍沒?”

      “有!平哥,在車后備箱!”

      平哥和藍剛瘋了一般沖到賓利車尾,“咔” 一下撬開后備箱。

      里面火力相當足 —— 兩把七連子。

      兩人各抄起一把,就算喝得再迷糊,多年的狠勁和經驗還在。

      他倆正好站在那七個人的斜后方,一開槍就能打在對方背上。

      就在平哥、藍剛端槍的瞬間,于海鵬也沖下了車。

      東陽趴在地上,左手本來就廢了,右肩又中槍,只能用雙腳拼命往前爬。

      于海鵬二話不說,直接撲在東陽身上,用自己整個后背死死護住兄弟。

      緊接著,又是一槍 ——

      “砰!”

      霰彈狠狠砸在于海鵬背上。

      這一槍不算正中,但扇面散開的鐵砂仍有三分之一力道打進體內。

      不至于當場致命,可衣服瞬間炸開,后背立刻鮮血淋漓。

      東陽一股血氣直沖頭頂,猛地一翻身,一把將于海鵬推到一邊,自己滾到賓利后備箱旁,“咔” 地拉開箱蓋,順手拽出一把五連子。

      “咔嚓” 上膛,回頭 “啪啪” 兩槍。

      直接打在一個小子前胸,那家伙 “咕咚” 倒地,當場沒氣。

      這時候,平哥和藍剛也沖了上來。

      兩把七連子,火力不算頂,卻足夠壓制。

      那七個打手目標全是于海鵬,根本沒留意側面殺出來的兩人。

      平哥、藍剛趁機開槍,又放倒兩個。

      剩下四個嚇得連忙退回到奧迪車旁。

      方片三急得大吼:“媽的,還有槍沒?虎子,給我一把!”

      虎子一邊掏后腰的槍刺,一邊喊:“有!給你!”

      話沒說完,平哥和藍剛回頭一看 ——

      于海鵬趴在地上,捂著后背疼得直哼哼。

      “沒事…… 我沒事……”

      嘴上硬撐,人已經快撐不住了。

      藍剛放心不下,想過去扶。

      平哥端著七連子,死死盯著對面剩下三人。

      東陽從地上爬起來。

      后背血流不止,耳朵、后脖子全是傷,左腿打不了彎,只能一瘸一拐往前挪。

      可他那股狠勁一上來,步子越挪越快,竟跟小跑一樣。

      兜里只剩四發子彈。

      他低著頭,下巴微收,眼神一橫,一步一步壓上去。

      對面一個小子站起來,舉槍就朝東陽打。

      東陽本能一低頭,霰彈擦著頭皮飛過。

      等他再一抬頭,毫不猶豫扣動扳機。

      動作干脆利落,沒等那人完全站穩,一槍直接糊在面門上。

      “咕咚” 一聲,當場斃命。

      “咔嚓” 一聲再次上膛,東陽徑直朝著剩下三人沖去。

      “東哥,沒事吧?”

      “沒事!平哥,喊方片三和虎子從兩邊包過去!”

      那三個小子一看被包圍,嚇得繞車亂竄。

      平哥也追了上來。

      東陽抬手又是一槍,正好打在躲閃的一人身上,那人應聲倒地。

      平哥罵了一句:“我靠!”

      緊跟著 “咣” 一槍,打在那人胸口以上,當場沒了氣息。

      東陽力氣耗盡,“撲通” 一聲坐在地上。

      平哥連忙跑過去:“東哥,我看看你后背!”

      “別管我,大哥呢?快去看大哥!”

      “好!我扶你去欄桿邊歇著。”

      “趕緊上車,快走!不知道后面還有多少人,立刻走!”

      幾人七手八腳抱起東陽,藍剛抱起于海鵬。

      東陽后背血流如注,整件衣服都浸透了。

      方片三、虎子都會開車,一人開捷達,一人開賓利,兩輛車瘋一樣往醫院沖。

      車上,東陽和于海鵬先后昏了過去。

      一到醫院,幾人瘋喊:“大夫!快!搶救!”

      一個年長大夫匆匆趕來,簡單一看:

      “老李,你負責這個年輕的,他傷輕點,皮外傷,三樓處理。年紀大的這個上四樓,我親自手術。”

      藍剛一把拉住大夫,聲音都抖了:“大夫,我大哥怎么樣?”

      “不好說,你們自己看,后背肉都打爛了。別廢話,趕緊止血輸血,我馬上準備手術。”

      醫生匆匆進去準備。

      方片三、虎子、藍剛、平哥,全都僵在手術室外。

      “能是誰干的?”

      “不好說,但肯定不是本地的,十有八九是山西追過來的?!?/p>

      “怎么可能盯到這兒?鵬哥得罪的人太多了。你怎么確定不是本地的?”

      “鵬哥頭一回來貴州,本地大哥誰認識他?絕對是山西那邊的仇家,雇人一路跟過來的。等大哥醒了再問吧,我這幾個月都跟大紅在外面跑,沒在他身邊,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p>

      平哥心里一陣后怕,又一陣敬佩。

      東哥是真猛。

      不是鵬哥吹他,當年比這還邪乎。

      如今腿殘、胳膊廢、一只眼看不清,居然還能頂著槍往上沖,這魄力,沒幾個人有。

      他當年還有一手絕活:

      用細鋼絲綁在五連子下鎖,再纏在自己胳膊上,胳膊一彎就能自動上膛。

      左手短槍,右手長槍,一長一短輪換打。

      最狠一回,一個人帶三十多號人在礦山搶礦,硬把對面七八十人攆得亂跑,自己身上才中四槍。

      是真真正正、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狠人。

      幾人在手術室外焦急地等候。

      大概兩個小時后,于海鵬先被推了出來,傷勢不算致命,但人依舊昏迷。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前后整整三個多小時,給東陽做手術的大夫終于走出了手術室。

      眾人 “呼啦” 一下圍上去。方片三聲音發顫:“大夫,怎么樣?”

      大夫輕輕擺了擺手:“命暫時穩住了,血也止住了,可傷口太深了。說句實在的,就算治好,他右胳膊也肯定留后遺癥?!?/p>

      “什么后遺癥?”

      “胳膊大概率抬不起來了。子彈打在肩胛骨上,是硬傷,神經和筋全都毀了,沒法治。”

      “治不了?一點辦法都沒有嗎?”

      “沒辦法。他左胳膊本來就不好使,這一槍又廢了右肩,就算人保住了,這只手也基本廢了。”

      沒過多久,于海鵬醒了。護士連忙喊藍剛和平哥。兩人沖進病房,于海鵬一看見他們,掙扎著就要起身:

      “藍剛,扶我起來!小東呢?小東怎么樣了?”

      “鵬哥,東哥沒事,已經脫離危險了,在重癥監護室,你放心?!?/p>

      “扶我起來,我要去看他,快點!”

      “鵬哥,你現在不能動,后背傷口還沒長好?!?/p>

      “平哥,快扶我!小東在哪個屋?我必須去看他!”

      “哥,你別激動!傷口又掙開了,都滲血了!”

      “沒事,這點傷不算什么。”

      “東哥在樓上重癥監護,剛手術完,還沒推出來,再等等?!?/p>

      幾人又在樓上煎熬了一個半小時。

      東陽前后整整手術四個半小時,終于被推了出來。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沒有一絲血色。

      “小東!小東!”

      大夫立刻制止:“別喊!讓他安靜休息,再刺激他,就真危險了!”

      “你什么意思?他要死了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傷勢太重,必須絕對靜養。我剛才跟你兄弟說過了,他右胳膊以后大概率抬不起來,肩胛骨被打碎,神經筋脈全斷,我們已經盡力了?!?/p>

      藍剛看著鵬哥又痛又悔的樣子,“撲通” 一聲蹲在地上,抬手就往自己臉上狠狠扇耳光,一邊扇一邊罵:

      “我們是干啥來了…… 對不起人家一家子啊……”

      一巴掌接一巴掌,兩邊臉很快就腫了起來。

      于海鵬心里更是刀割一樣,也跟著狠狠抽自己的臉。

      平哥急忙上去攔:“鵬哥,別這樣!你身上還有傷!”

      方片三和虎子也蹲在地上,哭得說不出話??粗@兩個大哥如此自責,所有人心里都像被揪著一樣疼。

      于海鵬嘴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

      “我對不起他們一家三口…… 當年對不起小東,現在又害了他一家……”

      哭了許久,他才勉強撐著站起來,眼神里全是狠勁:

      “不管花多少錢,不管從哪兒請大夫,必須把小東治好!媽的,是誰開的槍?我于海鵬要是不把他碎尸萬段,我誓不為人!”

      藍剛抬頭,紅著眼說:“大哥,不行就把小東接走!回太原,或者去別的大城市,不能留在這兒。對方能盯這么準,肯定知道你在本地有兄弟?!?/p>

      “對!平哥,你立刻調你身邊的護礦隊過來,我也把家里所有兄弟全叫過來!”

      “我要是查不出是誰干的,不把他活剝了,我于海鵬就不配活在這世上!”

      于海鵬剛要摸電話,手機卻先響了。

      一接通,對面傳來陰惻惻的聲音:“鵬哥,你真是福大命大。恭喜你啊。這層窗戶紙,捅不捅破都一樣。我知道那幾個小子失手了,沒想到你到哪兒都有替你擋槍的,夠狠?!?/p>

      “不過你記住,于老板 —— 你在明,我在暗。咱還是按我之前說的辦,你勻我幾個煤礦。天底下那么多礦,憑什么朔州全是你的?你分我幾個,這事好說?!?/p>

      于海鵬一聽,聲音冷得結冰:“老祝,我現在沒心思跟你談條件。你是威脅我,還是真敢動手?”

      “老于,我是真想整死你。你和藍剛一沒,那群兄弟群龍無首,你們的礦我隨手就能拿。我沒料到你還能活著?!?/p>

      “這樣吧,我叫你一聲海鵬大哥。我不多要,你給我三個礦。簽合同、立字據,生效之后,咱井水不犯河水。打傷你和你兄弟的錢,我賠,最多一千萬。

      不然,你這么大家業,怕是沒命花。”

      于海鵬壓著火:“好,見面談。我現在就回去,你在老家等我。”

      “見面?我不可能跟你見面,我還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我就一句話:你老老實實把三個礦轉給我,這事就算了。不然,我弄死你,用不了半個月。

      你不可能回回都這么好運。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老于,就這么定了?!?/p>

      電話 “啪” 地一聲掛斷。

      手術室門外的空氣,瞬間冷到了極點。

      于海鵬掛了電話,轉頭對藍剛沉聲道:“藍剛,買機票,咱回去!”

      “平哥,小東就交給你了。你把他轉去昆明,或者直接送杭州,杭州那家醫院條件好,你務必找院長、找專家,一定要給他治好。我跟藍剛回去把事處理干凈,馬上就去杭州看他?!?/p>

      “鵬哥,你現在知道是誰干的了?”

      “一個姓祝的。你別摻和進來,我讓藍剛去辦,肯定能辦妥?!?/p>

      “鵬哥,我多句嘴 —— 他敢這么干,手里肯定有依仗。你這回去,上哪找他?他擺明了不怕你回去,你連他人在哪都不知道,怎么弄?”

      “他自己也說了,我在明,他在暗。你這一回去,整天提心吊膽防著他,太危險。”

      平哥看向藍剛:“剛哥,你知道這個姓祝的?”

      “知道底細。他沒什么正經買賣,外地來的,老家陽泉,這些年一直在南方晃,六十一二了,比鵬哥還大?!?/p>

      “這次回老家,想給兒女留點固定資產,一眼就盯上大哥的煤礦了,覺得穩賺不賠。談了好幾回,大哥都沒松口。我是萬萬沒想到,事是他干的。”

      “跟大哥談的時候,人模狗樣客氣得很,真是人嘴兩張皮,人心隔肚皮啊?!?/p>

      “你這回去,有啥辦法?”“回去找他!”

      “找他不容易,這人滑得很。”

      于海鵬一擺手:“行了,不磨嘰了。平哥,小東托付給你,我跟藍剛走。你的車借我用用?!?/p>

      “車你隨便開,但鵬哥,你回去真有把握?”

      “你別管了,走!”

      平哥看著兩人背影,心里一轉,快步追上去:“大哥,等一下!我有招!”

      “什么招?說?!?/p>

      “你說他是不是鐵了心要整死你?”

      “是?!?/p>

      “那就對了。尤其是現在他已經露餡,你態度又這么硬,他百分百能猜到,你回去肯定調兄弟跟他玩命。正常人都這么想,你也確實打算這么干,對不對?”

      “對,我必須把他揪出來!”

      “那咱就反著來。剛哥,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沒錯?!?/p>

      “大哥,要不這么辦:你跟剛哥該回就回,擺出大張旗鼓找他算賬的架勢,讓底下兄弟四處搜,把你倆回去的消息故意放出去,讓他以為你真在老家瘋找他。

      我這邊給你找個人,讓他主動去聯系姓祝的,想辦法把他引出來。只要姓祝的肯跟我安排的人見面,他就死定了?!?/p>

      “誰?憑啥見面就死定了?他身邊肯定帶保鏢?!?/p>

      “哥,我一提你就知道 ——歡子。藍剛,你覺得這招行不行?”

      藍剛一點頭:“哥,說實話,不按平哥這招,咱倆回去就算玩命找,能不能找著也難說。萬一他躲去外地,咱上哪撈去?”

      “行,平哥,這招高。只能這么辦了,不然這么大地方,找人跟大海撈針一樣。他也說了,我在明他在暗,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根本防不住。趕緊聯系歡子,多少錢都無所謂?!?/p>

      平哥當場撥通歡子電話,那邊很快接起。

      “呦,平哥?!薄澳愕讱馔ψ惆。瑐趺礃恿耍俊?/p>

      “有點后遺癥,挺重。”

      “怎么,現在不行了?”

      “翹,不行?也不算啥,別的不耽誤,能跑能跳。有事吧哥,這后半夜打電話,肯定急事?!?/p>

      “是急事,不是給我辦,給我一個大哥辦。你最好過來一趟,見面說,電話里講不清?!?/p>

      “行,哥,去哪找你?”

      “來貴陽,我在貴陽等你?!?/p>

      “行,我現在就往你那趕,這事指定給你辦明白。”

      旁邊強哥一聽,立刻追問:“誰啊,這么急找你?”

      “平哥找我有急事,我得走一趟?!?/p>

      “我知道,但我得問清楚,平哥找你到底什么事,急成這樣?”強哥直接把電話拿了過去。

      平哥開口:“強哥,這事確實難辦,我琢磨著只有歡子能頂得住,所以我叫他過來…… 哥,小事,我跟他一起辦,你別操心。”

      “不行。我把忠子也帶上,就咱哥仨 —— 我、忠子、歡子,一起去。行,就這么定?!?/p>

      強哥直接掛了電話。

      于海鵬在旁問:“誰要來?”

      “強哥,張子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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