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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姑子回娘家掃貨我忍氣吞聲,直到護手霜被順走,我直接離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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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次給許婷婷打包“戰利品”時,我的手很穩。

      臘腸和糕點的禮盒系著紅色的綢帶,那是我媽從老家寄來的。

      現在它們被妥帖地放在小姑子奧迪車的后備箱里。

      婆婆在旁邊扶著車門,笑出一臉褶子。

      “路上慢點開。”

      我沒有出聲,轉身回了屋。

      臥室的衣柜空了一小塊。

      我的行李箱輪子碾過客廳地板,發出輕微的隆隆聲。

      婆婆從陽臺追進來,手上還沾著給婷婷新摘的蔥上的泥。

      “月如,你這是干什么?”

      我拉開門,樓道里的風灌進來。

      “您說得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得出奇,“都是一家人。”

      我笑了笑。

      “我回自己家住幾天,也一樣。”



      01

      周末的廚房像個悶罐。

      抽油煙機轟轟地響,也壓不住客廳傳來的說笑聲。

      油鍋嗶啵,我下了一把蒜末,爆香,接著是切好的五花肉片。

      紅燒肉的香味猛地竄起來,有點嗆人。

      “嫂子手藝真不錯!”許婷婷的聲音隔著推拉門飄進來,脆生生的,“光是聞著就饞死了。”

      我沒應聲,用鍋鏟翻了翻肉。

      額頭上的汗滑到眼角,有點澀。

      燉上肉,開始擇豆角。

      一把碧綠的豆角,掐頭去尾,掰成均勻的小段。

      水槽里堆著待洗的菜,灶臺上擺著待切的配菜。

      客廳的電視開著,在播一個吵鬧的綜藝節目。

      公公許建國的笑聲很洪亮,夾雜著婆婆劉美鳳的幾句念叨。

      “婷婷,吃橘子,這橘子甜。”

      “媽,我車上那箱牛奶你幫我搬下來唄,占地方。”

      “搬下來干嘛?帶回去喝呀。”

      “哎呀,家里還有,放這兒給爸媽喝,補充營養。”

      我端起擇好的豆角,走到水池邊沖洗。

      水很涼。

      透過玻璃門,能看到許婷婷倚在沙發上,蹺著腿,指甲上新做的款式亮閃閃的。

      她丈夫沒來,說是有事。

      婆婆已經起身,去門外搬那箱牛奶了。

      許家明坐在側邊的單人沙發上,低頭看著手機。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開飯了。

      我端出最后一個湯,脫掉圍裙坐下。

      桌子擺得滿滿當當,紅燒肉油亮,清蒸魚鮮嫩,白灼菜心翠綠。

      “月如辛苦了。”公公拿起筷子,點了點。

      “嫂子快吃。”許婷婷已經夾了一大塊肉放到自己碗里,又給婆婆夾了一塊,“媽,你吃這個,燉得爛,好消化。”

      婆婆笑得眼睛彎起來:“還是我閨女貼心。”

      我夾了一筷子面前的青菜,慢慢嚼著。

      飯桌上話題繞著婷婷轉。

      她新做的頭發,她最近看中的一款包,她和朋友去哪家新開的餐廳吃了飯。

      “那家死貴,味道也就那樣。”她撇撇嘴。

      “不喜歡下次就不去了。”婆婆接得自然。

      許家明偶爾插一兩句,問婷婷工作上順不順手。

      我安靜地吃著飯,碗里的米飯很快就見了底。

      “嫂子,你上次買的那種拌飯醬還有嗎?”婷婷忽然轉向我,“就那個韓國牌子的,怪好吃的。”

      我頓了一下:“廚房吊柜里,還有半瓶。”

      “那我走的時候帶上啦,”她笑瞇瞇地說,“拌面吃。”

      “拿吧拿吧,”婆婆接口,“放這兒我們也不怎么吃。”

      我抬眼看了看許家明。

      他正低頭剔著魚刺,好像沒聽見。

      飯后,婷婷跟著婆婆進了廚房。

      我收拾碗筷,聽見柜門開合的聲音,塑料袋窸窣的響動。

      “媽,這個堅果我沒拆,帶走了啊。”

      “這盒巧克力爸不愛吃吧?我拿給同事。”

      “紙巾!正好我車上用完了。”

      婆婆的聲音帶著笑:“拿,看著什么需要的都拿走,省得我們再買。”

      我擰開水龍頭,熱水沖在油膩的盤子上,激起一片白色的泡沫。

      洗潔精的味道很濃。

      許家明走進來,站在我旁邊,拿起一塊擦碗布。

      “累了?”他小聲問。

      我沒說話,把洗好的盤子遞給他。

      他擦得仔細,邊緣的水漬都抹干凈。

      客廳里,公公在和婷婷說車子的保養問題。

      一切都和過去許多個周末一樣。

      平常,又讓人隱隱有些透不過氣。

      02

      護手霜是周五下班順路買的。

      秋冬季節,手容易干。

      包裝精致,一支要百來塊,我沒舍得買套裝,只拿了單支。

      拆了購物袋,放在梳妝臺上,想著睡前用。

      那天晚上加班,回家快十一點。

      洗漱完躺下,累得手指都不想動。

      護手霜的事就忘了。

      周六忙一天,招待婷婷,晚上倒頭就睡。

      周日早上,陽光很好。

      我想起來,坐在梳妝臺前,拉開抽屜。

      那支護手霜應該就在表面。

      沒有。

      我又翻了一下,把幾個小瓶子挪開。

      還是沒有。

      心里掠過一絲疑惑。

      許家明從洗手間出來,用毛巾擦著頭發。

      “見我那支新買的護手霜了嗎?”我問,“米白色管子的。”

      他擦頭發的動作慢了點,眼神看向別處。

      “護手霜?沒注意啊。”

      “就放這兒的。”我指指抽屜。

      “是不是記錯了?”他走過來,也幫著看了看抽屜,“或者放包里了?”

      “我沒動過。”

      “那奇怪了……”他嘀咕一句,轉身去掛毛巾,“再找找吧,可能掉哪兒了。”

      他的背影顯得有點匆忙。

      我沒再追問。

      下午收拾房間,心不在焉。

      那支護手霜像根小刺,扎在那兒。

      我甚至翻了垃圾桶。

      晚上,許家明靠在床頭刷手機。

      我坐在另一邊,也點開屏幕。

      朋友圈刷新。

      第一條就是許婷婷發的。

      九宮格照片。

      背景是某個網紅咖啡館,她舉著一杯拉花咖啡,對著鏡頭甜笑。

      另一張照片,是她攤開的手,擺在咖啡杯旁邊。

      手指纖細,新做的美甲是裸粉色,鑲著細碎的水鉆。

      配文:“秋日午后,暖暖。”

      我的目光定在那張手上。

      手指的皮膚看起來光滑滋潤。

      在她手肘旁邊的桌面上,放著一支米白色的護手霜。

      管子已經擰開了一點。

      和我那支,一模一樣。

      城市這么大,同款護手霜成千上萬。

      可那撕開一點的標簽角度,那管子尾端細微的刮痕……

      我關掉手機屏幕。

      房間里只亮著他那邊一盞閱讀燈,光線昏黃。

      許家明的側臉在光暈里,有些模糊。

      “家明。”我喊他。

      “嗯?”他沒抬頭。

      “婷婷今天去的咖啡館,挺好看。”

      “是嗎?我沒看她朋友圈。”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得有點快。

      “她那支護手霜,看著眼熟。”

      滑動的手指停下了。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只有空調細微的風聲。

      “可能……碰巧買了一樣吧。”他聲音干巴巴的。

      “我買的那支,不見了。”

      “哎呀,一支護手霜,說不定就是你放哪兒忘了。”他終于轉過頭,臉上堆起笑,有點不自然,“別想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明天我給你買支更好的。”

      他的笑容,試圖安撫,卻更讓我心里發空。

      那支護手霜不值多少錢。

      可它是我買的,放在我的梳妝臺,還沒拆封。

      它不該出現在別人的朋友圈里,作為“秋日午后”的精致點綴。

      “不用了。”我說。

      翻過身,背對著他。

      燈熄了。

      黑暗里,我睜著眼。

      枕邊傳來他逐漸均勻的呼吸聲。

      那支消失的護手霜,好像變成了一個冰冷的、具體的東西。

      它從梳妝臺被拿走,穿過客廳,也許經過婆婆含笑的目光,也許公公看見了也沒吭聲,最后躺進許婷婷精致的皮包里。

      整個過程,安靜,順理成章。

      只有我,在它原本的位置,摸了個空。

      那種空,不只是丟失一件東西的空。

      是界限被輕輕擦掉,無聲無息,而你事后才發現,那里已經模糊一片。

      許家明的呼吸聲很沉。

      我慢慢蜷起手指。

      指甲陷進掌心,有點疼。



      03

      幾天后的晚上,吃完飯。

      許家明在沙發上看技術文檔,我削了個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碟子里推過去。

      他頭也沒抬,用牙簽戳了一塊放進嘴里。

      “家明,我們聊聊婷婷吧。”我擦著手,在他旁邊坐下。

      他目光從文檔上移開,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回去:“聊什么?她挺好呀。”

      “每次她回來,都拿不少東西走。”

      “那不是媽讓拿的嘛。”他語氣輕松,“家里東西多,她需要,拿去用唄。”

      “不止是家里的東西。”我停頓了一下,“有時候我買的,還沒用,也不見了。”

      滑動屏幕的手指停住。

      他放下平板,轉過身,正對著我,表情有點無奈:“月如,你是不是想多了?婷婷不是那樣的人。可能就是看著好,媽讓她拿,她就拿了。一家人,計較這些干嘛?”

      “不是計較。”我盡量讓聲音平穩,“是覺得,該有個分寸。我的東西,至少該問我一聲。”

      “問什么呀,多生分。”他笑起來,試圖緩和氣氛,“你嫁過來,我們就是一家人了。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咳,不也都是家里的嘛。婷婷是我親妹妹,從小就這樣,爸媽寵著,沒啥壞心眼。你就當……當幫襯妹妹了。”

      “幫襯是情分,不是本分。”我看著他的眼睛,“而且,不是一次兩次了。”

      他的笑容淡下去,眉頭微微皺起:“你今天怎么了?為這點小事不開心?婷婷拿點東西,爸媽高興,家里也熱鬧,不是挺好?”

      “你覺得是小事?”

      “不就是些吃的用的嘛。”他撓撓頭,“值幾個錢。你別太小氣,讓人笑話。”

      “小氣?”這個詞蹦出來,讓我喉嚨發緊。

      “我不是那意思……”他意識到說錯話,聲音低下去,“我是說,咱們家不興分那么清。你大氣點,爸媽也高興,我也省心,對不對?”

      “你省心?”我重復了一遍。

      “對啊,家和萬事興嘛。”他像是找到了理由,語氣又活泛起來,“你看,爸媽年紀大了,就圖個熱鬧開心。婷婷來,他們多高興。咱們做小輩的,順著點老人,讓著點妹妹,家庭和睦,比什么都強。”

      他說得振振有詞,眼里是一種懇求的、希望我“懂事”的神色。

      好像所有的不舒服,都是我度量不夠,是我在破壞這份“和睦”。

      一股涼意從心底漫上來。

      “所以,為了讓你省心,為了爸媽高興,我就該看著自己的東西被隨便拿走,不該有半點不舒服?”

      “你怎么又繞回來了?”他有點煩了,聲音提高一些,“都說了是一家人!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你嫁給我,這兒就是你家,家里東西誰用不是用?婷婷又不是外人!”

      “我是外人嗎?”我問。

      他愣住了。

      “林月如,你這話什么意思?”他臉色沉下來,“誰拿你當外人了?爸媽對你不好嗎?我對你不好嗎?就為這點雞毛蒜皮,你非要上綱上線?”

      “這不是雞毛蒜皮。”我站起來,聲音開始發抖,“這是尊重。你們尊重過我的東西,我的感受嗎?”

      “感受?什么感受?”他也站起來,比我高一個頭,帶著壓迫感,“不就是幾瓶醬,一支護手霜嗎?我賠給你!十倍賠給你!行了吧?別沒事找事!”

      “許家明!”我喊出他的名字。

      眼淚毫無預兆地沖上來,我死死忍住。

      “我不是在找事。我是在跟你說,我這里,”我指了指心口,“不舒服,很不舒服。你看不見嗎?”

      他看著我通紅的眼眶,氣勢弱了一點,但語氣依舊生硬:“我看你就是太閑了,想太多。多大點事,鬧得跟什么似的。讓鄰居聽見好看?”

      失望像潮水,瞬間淹沒了那點憤怒。

      我看著他,這個和我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

      突然覺得有點陌生。

      “算了。”我吸了口氣,轉身往臥室走,“跟你說不通。”

      “什么叫說不通?”他在身后,聲音帶著惱火,“林月如,你把話說清楚!我怎么不通了?不就是讓你別跟婷婷計較嗎?她是我親妹妹!”

      我關上了臥室門。

      門板并不厚,能聽到他在外面急促的呼吸聲。

      “行,你冷靜冷靜吧!”他提高聲音,“我就沒見過你這么小氣的!”

      腳步聲重重地響起,接著是大門被拉開,又狠狠關上的聲音。

      “砰!”

      整個房子都似乎震了震。

      我靠在門后,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毯粗糙的纖維摩擦著皮膚。

      外面徹底安靜了。

      空調的冷風從門縫底下鉆進來。

      我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沒有哭出聲。

      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輕輕聳動。

      他說我小氣。

      他說我沒事找事。

      他說,那是一家人。

      可這一家人的圓融和樂,好像總是需要我割讓點什么,才能維持。

      割讓我的東西,我的界限,我明明感到不適卻還要保持微笑的義務。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

      我在這個“家”里,也許從來不曾真正擁有過一個屬于自己的、不被隨意闖入的角落。

      04

      爭吵后的兩天,家里氣氛像繃緊的弦。

      許家明早出晚歸,回家也多半待在書房。

      對話僅限于“吃了沒”、“嗯”。

      婆婆劉美鳳顯然察覺了。

      她看我的眼神多了些探究,話卻少了。

      周三下午,我調休,在家收拾換季衣物。

      婆婆敲了敲門,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進來。

      “月如,歇會兒,吃水果。”

      “謝謝媽。”我接過盤子,放在床頭柜上。

      她沒走,在床沿坐下,看著我疊衣服。

      “家明這孩子,脾氣有時候急,隨他爸。”她慢悠悠地開口,“你多擔待。”

      我笑了笑,沒接話。

      “那天晚上,你們吵吵,我都聽見了。”她嘆口氣,“為了婷婷的事吧?”

      我疊衣服的手沒停。

      “婷婷呢,是被我們慣壞了,有點沒心沒肺。”她語氣慈祥,“可她心眼不壞,就是覺得娘家啥都是她的,自家人,不用客氣。”

      “嗯。”我把一件毛衣疊好,放在一邊。

      “你是嫂子,大氣,別跟她一般見識。”婆婆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她拿點東西,我和你爸看著,其實心里高興。說明她跟娘家親,沒生分。這閨女嫁出去了,還老惦記著家里,是福氣。”

      我垂著眼,看著手背上她粗糙溫暖的指節。

      “你嫁過來三年,媽知道你是個好孩子,顧家,能干。”她繼續說,聲音柔緩,“這家呀,和氣最重要。你是長媳,度量放大點,能容事,這家就散不了。吃點小虧,有時候是福。”

      “你看,你和家明好好的,我和你爸身體也還行,婷婷常回來走動,多熱鬧。這不就是好日子嗎?”

      “為了一點東西,鬧得家里冷冰冰的,不值當,你說是不是?”

      她看著我,眼神里滿是長輩的關愛與“道理”。

      我迎著她的目光,嘴角向上彎了彎。

      “媽,您說得對。”我說。

      聲音平穩,甚至帶著點順從。

      “都是一家人,不計較這些。”

      婆婆臉上的笑容深了,皺紋舒展開:“這就對了!媽就知道你是個明事理的好孩子。家明那邊,我說他!讓他跟你賠不是。”

      “不用,媽。”我搖搖頭,“小事,過去了。”

      “哎,好,好。”她滿意地站起來,“那你忙,晚上媽給你燉湯喝。”

      她端著空水果盤,輕手輕腳地帶上門走了。

      我坐在一堆衣物中間,沒動。

      剛才那個笑容還僵在臉上。

      慢慢褪去后,嘴角有點酸。

      婆婆的話,一句重話都沒有。

      句句在理,充滿關愛。

      可每一句,都像小小的錘子,敲在那根已經繃得很緊的弦上。

      “大氣”。

      “容事”。

      “吃點小虧是福”。

      這些詞,光鮮,正確,無可辯駁。

      它們編織成一張柔軟卻堅韌的網。

      網中央是我。

      我需要“大氣”地容納小姑子的理所當然。

      需要“容”下公婆的偏心與縱容。

      需要把“吃虧”默默咽下,并視之為“福氣”。

      只有這樣,才能維持她口中的“熱鬧”、“和氣”、“好日子”。

      我拿起疊好的那件毛衣,抱在懷里。

      羊毛的觸感柔軟,卻沒什么溫度。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

      樓下的路燈次第亮起,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

      這個家,窗明幾凈,三餐規律,看起來那么妥帖安穩。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心里某個地方,正在一點點冷下去,硬起來。

      像冬日封凍的河面。

      表面平靜光滑,底下卻是凝固的、堅硬的冰冷。



      05

      快遞電話打來時,我正在開會。

      是我媽。

      她說寄了點東西,老家做的臘腸,還有我小時候愛吃的綠豆糕,糖漬桂花糕。

      “你婆婆也愛吃甜的,多拿點給她。”媽媽在電話里叮囑,“你自己在外,別太省。”

      我心里一暖:“知道了媽,你也注意身體。”

      晚上把沉甸甸的箱子扛回家。

      拆開,臘腸紅潤油亮,用真空袋封得好好的。糕點裝在古樸的紙盒里,系著紅綢帶,透著一股親切的鄉土氣。

      婆婆湊過來看,嘖嘖稱贊:“親家母手藝真好,這臘腸看著就香。”

      “我媽特意給您和爸做的。”我拿出兩盒糕點,“說您愛吃甜的。”

      “哎喲,太客氣了。”婆婆笑開了花,接過盒子,聞了聞,“真香。”

      我挑了一些臘腸和糕點,用袋子裝好,放到廚房。

      剩下的,我仔細重新封好箱子。

      猶豫了一下,我搬起箱子,沒有放在客廳或餐廳顯眼處。

      我把它放到了廚房吊柜的最上層。

      那個柜子很高,放些不常用的干貨。

      需要踩個小凳子才夠得到。

      我想,這樣應該安全了。

      這是媽媽給我的念想,我不想它又被“一家人”自然地分走。

      至少,留久一點。

      接下來的兩天,一切如常。

      許家明似乎想緩和關系,下班買了束花回來。

      粉色的百合,插在花瓶里,香氣濃郁。

      我們的話多了一些,但誰也沒再提之前的事。

      像淺灘上的沙子,表面的波紋抹平了,底下還埋著疙瘩。

      第三天,許婷婷來了電話。

      說正好在附近辦事,中午過來吃飯。

      婆婆很高興,一早就開始張羅。

      我沒說什么,系上圍裙進了廚房。

      多個人,無非是多雙筷子,多炒兩個菜。

      快到中午時,婷婷到了。

      不是一個人,開著她那輛白色奧迪。

      “媽!爸!我回來啦!”聲音還是那么清脆。

      一陣寒暄。

      飯菜上桌,比平時豐盛。

      婷婷吃得高興,一直夸婆婆手藝有進步。

      婆婆樂得合不攏嘴,不斷給她夾菜。

      飯后,婷婷拉著婆婆說話,說起想換輛車。

      “奧迪開膩了,想換個SUV。”

      “那得不少錢吧?”公公問。

      “還行,看配置。”婷婷甩甩頭發,“讓我老公出。”

      坐了一會兒,她起身說要走。

      “下午還得回公司一趟。”

      婆婆像往常一樣,開始張羅:“帶點東西走!家里水果多,吃不完。”

      “行啊。”婷婷也不客氣。

      她們進了廚房。

      我坐在客廳,端起已經涼掉的茶,喝了一口。

      許家明在陽臺接工作電話。

      廚房里傳來柜門打開的聲音,塑料袋的響動。

      我望著陽臺外明晃晃的天光,有些出神。

      “……這個好!媽,這個糕點看著正宗,我拿一盒給同事嘗嘗。”

      婆婆的聲音有點遲疑:“這個……好像是月如媽媽寄來的吧?”

      “哎呀,嫂子不會介意的。不是還有嘛。”婷婷的聲音清脆悅耳,“嫂子,這糕點我拿一盒行嗎?”

      她探出頭,朝客廳喊了一句。

      沒等我回答,又縮了回去:“媽你看,嫂子沒說話就是同意啦!”

      我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陶瓷的杯壁,冰涼。

      過了一會兒,婆婆和婷婷走出來。

      婷婷手里提著兩個大袋子,鼓鼓囊囊。

      婆婆幫她拿著包。

      “月如,我拿了一盒糕點啊。”婷婷沖我笑笑,語氣理所當然,“謝謝嫂子!”

      我點了點頭,幅度很小。

      “爸,家明,我走啦!”

      公公站起來送。

      許家明也打完了電話,從陽臺走回來。

      一家人簇擁著婷婷到了門口。

      我放下茶杯,也走了過去。

      站在門內的陰影里,看著。

      婷婷打開奧迪后備箱。

      里面已經有些雜物,她騰挪了一下。

      婆婆把手里的袋子放進去。

      又轉身從公公手里接過另一個袋子——是那箱之前她讓婷婷帶走、婷婷又“留給爸媽喝”的牛奶。

      也放了進去。

      后備箱空間不大了。

      婷婷把手里那兩個鼓囊的袋子塞進去,調整了一下位置。

      其中一個超市塑料袋里,露出熟悉的油亮臘腸。

      另一個精致的、系著紅綢帶的紙盒,端端正正地擺在一旁。

      那是我特意收到吊柜頂上的盒子。

      原封不動。

      綢帶的結,還是我系的那個樣子。

      陽光照在紅綢帶上,有點刺眼。

      婆婆扶著后備箱蓋,叮囑:“路上慢點開,到了發個消息。”

      “知道啦媽!回去吧!”

      婷婷坐進駕駛室,系好安全帶,按下車窗揮揮手。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樓道前。

      婆婆和公公還站在門口,望著車子離開的方向,臉上帶著笑。

      許家明打了個哈欠,轉身往回走,經過我身邊時,隨口說:“站這兒干嘛?風大。”

      他們都回來了。

      婆婆關上了單元門。

      “婷婷這孩子,風風火火的。”她笑著說,搓了搓手,“對了月如,你媽寄的那糕點真不錯,婷婷拿了一盒,剩下的你收好,別……”

      她的話沒說完。

      因為我沒聽。

      我轉過身,穿過客廳,走向臥室。

      腳步很穩。

      甚至沒有比平時更快。

      婆婆的聲音在身后模糊下去。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

      咔嚓一聲輕響。

      世界安靜了。

      梳妝臺的鏡子里,映出我的臉。

      沒什么表情。

      眼睛很干。

      我走到衣柜前,拉開柜門。

      最下層,放著一個墨綠色的行李箱。

      嶄新,買來后還沒用過。

      我把它提出來,平放在地上。

      按下鎖扣。

      咔噠。

      箱蓋彈開。

      里面空蕩蕩的,襯布是淺灰色,帶著新東西特有的、淡淡的氣味。

      我站了一會兒。

      然后開始動手。

      從衣柜里,取出我的衣服。

      常穿的,喜歡的,一件件,疊得方正。

      放進箱子里。

      06

      衣柜空出了一小塊。

      整齊的疊痕旁邊,剩下許家明的襯衫和褲子,還有公婆之前塞進來的兩床厚被子,顯得有些突兀。

      我把最后一件毛衣放進去,合上箱蓋。

      拉鏈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房間里,顯得刺耳。

      輪子碾過木地板,隆隆輕響。

      我拉開門,提著箱子走出去。

      婆婆正在陽臺,擺弄那幾盆蔫了的綠蘿。

      聽見聲音,她回過頭。

      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行李箱上,愣住了。

      “月如?”她直起腰,手上還沾著泥,“你這是……要出差?”

      我沒說話,拉著箱子繼續往門口走。

      箱子輪子滑過客廳瓷磚地面,聲音更大。

      公公從沙發上抬起頭,摘下老花鏡。

      許家明大概是聽見了不同尋常的動靜,從書房探出身。

      “怎么了?”他問,看看我,又看看箱子,臉上掠過一絲困惑。

      婆婆從陽臺追進來,腳步有點急,在干凈的地板上留下幾個泥印。

      “月如,你干什么去?”她聲音提高了些,帶著不確定。

      我在玄關停下,彎腰換鞋。

      還是我平時穿的那雙淺口平底鞋。

      “月如!”婆婆走到我身邊,手無意識地往圍裙上擦了擦,“說話呀!提著箱子去哪兒?”

      我系好鞋帶,直起身,握住冰涼的鋁合金拉桿。

      轉過身,面對著她。

      也面對著從書房完全走出來、眉頭擰起的許家明,和沙發上站起身、一臉茫然的公公。

      “媽,”我開口,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甚至算得上溫和,“您前幾天說的話,我想了想。”

      婆婆眨眨眼,沒反應過來:“什么話?”

      “您說,都是一家人。”我笑了笑,嘴角彎起的弧度,可能和那天聽她“談心”時差不多,“我覺得您說得挺對。”

      她臉上的疑惑更深,夾雜著一絲不安。

      許家明往前走了兩步:“林月如,你搞什么?”

      我沒看他,依舊看著婆婆。

      “既然都是一家人,”我緩緩地說,每個字都清晰,“那我回自己家待幾天,應該也一樣。”

      話音落下。

      空氣好像凝固了幾秒。

      婆婆張著嘴,似乎沒聽懂,或者不相信自己聽到的。

      公公“啊?”了一聲。

      許家明的臉色瞬間變了,從困惑變成驚愕,然后是惱怒:“你什么意思?回哪個自己家?這兒不就是你家嗎!”

      “我婚前租的那套小公寓,還沒退。”我平靜地回答,“我去那兒住幾天。”

      “林月如!”許家明的聲音陡然拔高,“你鬧夠了沒有!就因為那么點破事,你還要離家出走?你幼稚不幼稚!”

      “家明!”婆婆喝止他,聲音有點抖。

      她轉向我,試圖扯出一個安撫的笑,但沒成功,“月如,別聽他的,他胡說。好端端的,回那邊干什么?那邊多久沒住人了,冷鍋冷灶的……”

      “打掃一下就能住。”我打斷她,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我想自己靜靜。”

      “靜靜?你要靜什么?”許家明跨步上前,想抓我的胳膊。

      我拉著箱子,微微側身,避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讓開。”我說。

      兩個字,聲音不高,卻讓他的動作頓住了。

      他看著我,眼神里翻涌著不解、氣惱,還有一絲陌生的,可能是被我這從未有過的態度驚到的怔忡。

      婆婆急了,一把抓住我的箱子拉桿:“月如!你別沖動!有什么事不能在家說?非要走?這像什么話!”

      “媽,”我看著她的手,那上面還有泥點和綠蘿的汁液,“箱子新買的,別弄臟了。”

      她像被燙到一樣,倏地松了手。

      “我只是回去住幾天。”我重復了一遍,像是在對他們說,也像是在告訴自己。

      然后,我不再理會他們臉上各異的神色,不再聽婆婆帶著哭腔的挽留和許家明壓抑著怒氣的質問。

      我轉過身,擰開了防盜門。

      樓道里的風,帶著灰塵和涼意,猛地撲進來。

      吹起了我額前的碎發。

      我沒有回頭。

      拉著箱子走出去。

      輪子磕在門檻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然后順暢地滑入樓道。

      身后傳來婆婆帶著哭音的喊聲:“月如!你回來!”

      還有許家明壓抑的、怒氣沖沖的:“讓她走!我看她能走幾天!”

      門,好像被誰重重地關上了。

      巨響在空曠的樓道里回蕩,久久不散。

      我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行李箱的輪子,在水泥臺階上,發出單調而規律的“咔啦、咔啦”聲。

      像一種決絕的節奏。

      走出單元門。

      午后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灑下來,有些晃眼。

      我瞇了瞇眼,拉起箱子的拉桿,轉向小區門口的方向。

      腳步沒有遲疑。

      影子拖在身后,拉得很長。

      口袋里的手機,開始嗡嗡震動。

      一聲接一聲。

      我掏出來,看了一眼屏幕。

      “許家明”。

      摁掉。

      又響。

      “婆婆”。

      調成靜音。

      屏幕暗下去。

      世界終于清靜了。

      只有行李箱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

      沙沙,沙沙。

      像是把什么牽扯不斷的東西,正一點點碾碎,拋在身后。



      07

      小公寓里有一股久未住人的、沉悶的灰塵味。

      我打開所有的窗戶。

      深秋的風灌進來,帶著涼意,吹散了那股陳腐。

      灰塵在光線里飛舞。

      我開始打掃。

      擦桌子,拖地,換床單被套。

      把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件掛進空了很久的衣柜。

      動作機械,卻有種奇異的平靜。

      這里很小,一室一廳,裝修簡單。

      但每一寸空間都是我的。

      書架上擺著我喜歡的書,墻角放著落灰的吉他,冰箱貼是多年前旅行帶回來的紀念。

      沒有多余的拖鞋,沒有不屬于我的護膚品,沒有需要顧忌的口味,沒有需要維持的“熱鬧”。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手機屏幕不時亮起。

      微信消息的提示。

      有許家明的,語氣從質問到惱怒,再到后來帶點疲軟的“你到底想怎樣”。

      有婆婆的,長長的語音條,點開一條,是帶著鼻音的勸說:“月如,回來吧,媽知道你不高興了,咱們好好說……”

      我沒聽完,也沒回復。

      家族群里倒是安靜。

      大概他們也沒想好,怎么在群里說這件事。

      “兒媳被氣回娘家了”?不太光彩。

      我點開群成員列表,看著那幾個熟悉的頭像。

      公公的蓮花,婆婆的風景照,許家明的系統默認,許婷婷的自拍。

      然后退出了界面。

      傍晚,我下樓去超市。

      買了簡單的食材,面條,雞蛋,青菜,還有水果。

      自己煮了一碗陽春面。

      清湯,蔥花,煎得金黃的荷包蛋。

      坐在小小的餐桌前,慢慢吃完。

      洗碗,擦干,放進碗柜。

      一切井井有條,只服務于我一個人。

      晚上,我靠在床頭看書。

      很久沒這樣安靜地閱讀了。

      紙頁翻動的聲音,沙沙的,很好聽。

      十點多,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許婷婷。

      發來一張照片,好像是在某個商場,她拎著新買的紙袋。

      配文:“搞定!心情好!”

      下面很快有回復。

      婆婆點了個贊。

      許家明發了個表情。

      公公回了一句:“又花錢。”

      一切如常。

      仿佛下午那個拉著箱子離開的人,那個短暫的混亂插曲,從未發生。

      或者說,已經被他們迅速納入了某種可以忽略、可以消化的范疇。

      我看著那張照片里她明媚的笑臉。

      關掉了手機。

      黑暗中,我睜著眼。

      沒有想象中的委屈爆發,也沒有解脫的狂喜。

      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憊,和深處一絲不肯熄滅的、冰冷的清醒。

      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不是回不去那個房子。

      是回不去那個可以輕易忽略自己感受、用“大氣”和“福氣”來麻痹自己的狀態了。

      那根弦,終于斷了。

      接下來的幾天,規律得近乎刻板。

      上班,下班,回小公寓做飯,看書,睡覺。

      手機依然安靜。

      許家明似乎放棄了電話轟炸,改成每天一兩條不痛不癢的信息。

      “吃了嗎?”

      “天氣冷了,多穿點。”

      “爸媽問你什么時候回來。”

      我很少回,或者隔很久,回一個“嗯”。

      他也不再追問。

      像是在進行一場沉默的拉鋸。

      誰先開口,誰就輸了。

      我偶爾會點開家族群。

      看里面的對話。

      婆婆抱怨菜價又漲了。

      公公轉發養生文章。

      許婷婷曬新做的美甲。

      許家明偶爾冒泡,說加班。

      一切如常,又似乎哪里不一樣。

      婆婆發飯菜照片的頻率低了。

      有時甚至過了飯點,才發一句:“剛吃完,隨便弄了點。”

      圖片里的菜色,確實簡單,甚至有點敷衍。

      公公在群里問過一次:“家里的米是不是快沒了?”

      沒人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婆婆回:“還有,明天我去買。”

      以前,這些事都是我在心里記著。

      米缸見底前,油鹽醬醋快用完時,冰箱里的存貨該補充了。

      現在,它們變成了需要被詢問、被討論的事情。

      我劃過去,沒有停留。

      周四晚上,群里忽然熱鬧一點。

      許婷婷說周末要過來,想吃餃子。

      婆婆回:“好,讓你嫂子……咳,媽給你包。”

      她撤回了,但我已經看到。

      重新發的是:“媽給你包。”

      許婷婷發了個開心的表情。

      許家明沒說話。

      我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夜色漸濃,萬家燈火。

      其中有一盞,曾經我也以為是我的歸處。

      現在,那盞燈下的生活,正在露出它原本的、需要人不停拾掇填補的瑣碎模樣。

      而我,在另一扇窗后,呼吸著屬于自己的空氣。

      清冷,但自由。

      08

      第十天。

      是個陰沉的周六。

      從早上起,天就像一塊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地壓著。

      風不大,但颼颼地冷,直往骨頭縫里鉆。

      我在公寓里,把最后一批秋裝洗完晾好。

      洗衣機嗡嗡的轉動聲停止后,屋里顯得格外安靜。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天氣預報的推送:傍晚有小雨。

      我給自己泡了杯熱茶,捧著走到窗邊。

      樓下小區花園里,沒什么人。

      只有幾個老人裹著厚外套,匆匆走過。

      下午,我睡了個短暫的午覺。

      醒來時,天光更暗了。

      看了看時間,下午四點多。

      該準備晚飯了。

      冰箱里還有昨天買的排骨,一把青菜。

      正想著是紅燒還是糖醋,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不是消息,是電話。

      屏幕上的名字,讓我愣了幾秒。

      我們已經很多天沒有通過電話了。

      震動執著地響著,嗡嗡聲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我盯著那個名字,沒有立刻接。

      直到它快要自動掛斷時,我才按下了接聽鍵。

      “喂。”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傳來聲音。

      只有一種奇怪的、深重的寂靜。

      不像在平時熱鬧的家里,總有電視聲、走動聲,或者婆婆的嘮叨。

      太靜了。

      “喂?”我又問了一聲。

      “月……月如。”

      許家明的聲音終于傳過來。

      干澀,沙啞,有氣無力。

      像是幾天沒喝水,又像是累極了,從喉嚨深處勉強擠出來的氣音。

      完全不像他平時清朗的嗓音。

      我握緊了手機,沒說話。

      “月如……”他又叫了一聲,聲音里透出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近乎虛弱的窘迫,“你……你能不能……回來一趟?”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間,似乎漏跳了一拍。

      但我依舊沉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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