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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拆遷款全給兒子,女兒十年不歸,父親88通電話再難喚回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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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里又傳來忙音。

      曾福貴枯瘦的手指懸在按鍵上,久久沒有放下。這是第八十八次了。窗外玉蘭樹的葉子早已落盡,光禿禿的枝椏刺向灰白的天空。

      護工小陳端著藥站在門口,欲言又止。老人維持這個姿勢已經一刻鐘了。

      “曾叔,該吃藥了。”小陳輕聲說。

      曾福貴像是沒聽見。他緩慢地翻著那本舊電話簿,紙頁已經泛黃卷邊。巧云的名字寫在第一頁,號碼下方用紅筆畫了八十七道豎線。

      每一道都是一個無人接聽的白天或夜晚。

      小陳嘆了口氣。她來照顧老人三個月了,從沒見過他的女兒。兒子倒是常來,每次待不上十分鐘,留下些水果或點心就走。

      “小陳。”曾福貴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板,“幫我找件厚外套。”

      “您要出去?醫生說您不能受涼——”

      “去個地方。”老人撐著想站起來,腿一軟又跌回輪椅。

      他想起十年前那個雨天。女兒摔門而去時,門框上的灰簌簌落下。他當時以為,那不過是一次尋常的賭氣。

      就像她小時候要不到糖,撅著嘴跑開,過不了半天又會怯生生蹭回他身邊。

      可這次,門關上了,再也沒開。



      01

      曾福貴的七十大壽家宴擺在老屋堂屋。

      八仙桌擦得锃亮,中央擺著一盆紅燒肉,油光發亮。曾巧云圍著褪色的碎花圍裙,在廚房和堂屋間穿梭。她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黏在鬢角。

      “姐,我來幫你端菜。”馮志強卷起袖子要進廚房。

      “不用,你坐著陪爸說說話。”曾巧云用胳膊肘輕輕擋了他一下,“你咳嗽還沒好全呢。”

      馮志強確實還在咳。從入秋開始,他的咳嗽就沒斷過,時輕時重。他在桌邊坐下,拿起茶壺給岳父斟茶。

      曾福貴端坐主位,雙手搭在膝蓋上。他穿了件嶄新的藏藍夾克,是巧云上周送來的。袖口的標簽還沒剪,硬邦邦地硌著手腕。

      “睿翔呢?”曾福貴看了眼墻上的老式掛鐘,“這都幾點了。”

      “快了快了,剛打電話說在路上了。”曾巧云端出一盤清蒸魚,魚眼睛還鼓著,“爸您先吃點菜墊墊。”

      馮志強夾了塊魚肚子肉,仔細剔了刺,放進岳父碗里。

      曾福貴點點頭,沒動筷子。他還在等兒子。

      又過了半小時,門外傳來摩托車引擎聲。曾睿翔拎著個蛋糕盒子進來,身后跟著個染了黃頭發的年輕姑娘。

      “爸,生日快樂!”曾睿翔把蛋糕往桌上一放,“路上堵車,來晚了。”

      “沒事,來了就好。”曾福貴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這位是?”

      “我女朋友,小美。”曾睿翔拉過椅子坐下,順手掰了只雞腿。

      小美挨著他坐下,甜甜地叫了聲“叔叔好”。她穿著短裙,膝蓋在初冬的空氣里凍得發紅。

      曾巧云端著最后一盤青菜出來,看見多了一人,又折回廚房添了副碗筷。

      “姐,別忙了,過來吃吧。”馮志強起身接過碗筷。

      家宴總算開始。曾睿翔講著單位里的趣事,逗得曾福貴不時發笑。小美在一旁給他夾菜,兩人時不時湊近了說悄悄話。

      曾巧云很少說話。她給父親盛了碗湯,又給丈夫舀了一勺蒸蛋。

      “志強最近臉色不太好。”曾福貴忽然說。

      “老毛病,氣管炎。”馮志強笑著擺擺手,“開春就好了。”

      “去醫院看了沒?”

      “看了,開了藥吃著呢。”

      曾巧云低頭扒飯。她知道丈夫沒說實話。上周復查時醫生建議住院,說需要做個詳細檢查。但住院押金要五千塊,他們的小吃店剛交了三個月房租。

      “對了爸,”曾睿翔啃完雞腿,擦了擦手,“聽說咱們這片要拆遷了?”

      曾福貴筷子頓了頓:“傳了好幾年了,沒影的事。”

      “這次是真的!我同事二舅在規劃局,說方案都定了。”曾睿翔眼睛發亮,“咱家這院子,少說能賠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又翻了一下。

      曾巧云抬起頭。馮志強在桌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

      “吃飯,吃飯。”曾福貴夾了塊紅燒肉給兒子,“真有那天再說。”

      飯后切蛋糕時,曾睿翔讓小美點了蠟燭。曾福貴許愿時閉著眼,燭光在他臉上跳動。他許了什么愿,誰也沒問。

      曾巧云和馮志強收拾完碗筷時,天已經黑了。曾睿翔早帶著女朋友走了,說要去趕電影。

      “爸,那我們也回去了。”曾巧云把剩菜裝進飯盒,放進冰箱,“明天我再來給您收拾屋子。”

      曾福貴坐在藤椅里,點了點頭。他看著女兒蹲下身,仔細檢查煤氣閥門,又走到窗邊檢查插銷。

      這些動作她做了十幾年了,自從她媽去世后。

      走到門口時,馮志強又咳起來,扶著門框彎下腰。曾巧云拍著他的背,眼神里閃過不易察覺的焦慮。

      “慢走。”曾福貴說。

      門關上了。老屋里只剩下他一個人,還有墻上妻子肖玉燕的遺照。照片里的女人溫和地笑著,眼睛注視著空蕩蕩的堂屋。

      曾福貴起身關了大燈,只留一盞小夜燈。他躺上床時,聽見關節發出咔噠的輕響。

      人老了,骨頭就像生銹的鉸鏈。

      窗外傳來鄰居家的電視聲,隱約是喜慶的晚會節目。曾福貴翻了個身,想起兒子說的拆遷款。

      如果真的有三百萬,該怎么分呢?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02

      拆遷通知貼到巷口時,整條街都轟動了。

      紅頭文件蓋著鮮紅的公章,白紙黑字寫著補償標準和截止日期。曾福貴擠在人群里看了半天,那些數字在他眼前晃。

      三百八十萬。

      他反復數著那個“八”后面的零。一個,兩個……五個。沒錯,是三百八十萬。

      回到家時,他反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好久。陽光從門縫漏進來,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金線,灰塵在光柱里飛舞。

      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夯土。他起身走到堂屋,從五斗柜最底層翻出個鐵皮盒子。

      打開盒子,里面是妻子肖玉燕的遺物:一對銀耳環,一本紅色塑封的勞模證書,還有幾張褪色的照片。

      最上面那張是全家福。巧云扎著羊角辮,大約七八歲的樣子,怯生生地站在母親身邊。睿翔還是個嬰兒,被他抱在懷里,笑得口水直流。

      照片背后有一行娟秀的小字:“云兒六歲,翔兒滿月。”

      那是肖玉燕的筆跡。

      曾福貴的手指摩挲著那行字。妻子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福貴,一碗水要端平。兒女都是心頭肉,得平秤。”

      他當時點頭說記住了。

      鐵皮盒子蓋回去時,發出沉悶的響聲。曾福貴把它放回原處,躺回床上。天快亮時他才迷糊過去,夢里全是妻子的眼睛。

      第二天上午,曾睿翔來了。不是一個人,帶著小美,還提了一盒包裝精致的茶葉。

      “爸,聽說通知貼出來了?”曾睿翔一進門就直奔主題。

      曾福貴正在院子里侍弄那幾盆菊花。他“嗯”了一聲,繼續修剪枯葉。

      “三百八十萬!爸,咱家發了!”曾睿翔蹲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小美家那邊……她爸媽說,要是咱家能全款買套房,就同意我們結婚。”

      曾福貴剪下一片黃葉:“全款?”

      “新房,三居室,地段好點的得三百來萬。”曾睿翔搓著手,“爸,我就您一個爸,您得幫我。”

      小美站在堂屋門口,沒進來。她低頭玩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

      曾福貴放下剪刀,看著兒子。曾睿翔三十歲了,眼角已經有了細紋,可眼神還像個孩子,滿是期待和理所當然。

      “你姐……”曾福貴說了兩個字,停住了。

      “姐家條件不差啊。”曾睿翔立刻說,“姐夫雖然病著,但他們那小吃店生意不錯。再說,姐是嫁出去的女兒——”

      “行了。”曾福貴打斷他,站起身。

      膝蓋傳來一陣刺痛,他晃了一下。曾睿翔趕緊扶住他。

      “您腿又疼了?我明天給您買點膏藥。”

      曾福貴擺擺手,慢慢走回堂屋。小美見他進來,收起手機,乖巧地叫了聲“叔叔”。

      “你們坐。”曾福貴在藤椅里坐下,看著這對年輕人。

      曾睿翔給他倒了杯水,殷勤地遞過來。小美從包里掏出個蘋果,說要給他削一個。

      “房子看好了?”曾福貴問。

      “看好了!就在南湖邊上,十六樓,視野特別好。”曾睿翔眼睛亮了,“爸,您要是同意,我下午就帶您去看看?”

      曾福貴喝了口水。水有點涼了,順著喉嚨滑下去,一直涼到胃里。

      他想起了巧云。

      上個月他來送夾克時,看見她蹲在自家小吃店門口擇菜。那么冷的天,手指凍得通紅。馮志強在店里炸油條,油煙熏得他不停咳嗽。

      “爸?”曾睿翔喚了一聲。

      “讓我想想。”曾福貴說。

      兒子顯然不滿意這個回答,但沒敢再催。又坐了會兒,兩人說要去看電影,走了。

      院門關上后,曾福貴一個人坐在堂屋里。陽光從西窗斜射進來,照在墻上的遺照上。肖玉燕的眼睛似乎正看著他,溫和的,卻又帶著某種追問。

      他忽然想起巧云出嫁那天。

      那是個雨天。巧云穿著紅色嫁衣,跪在堂屋給他和妻子磕頭。起身時,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睛紅紅的,沒說話。

      馮志強撐著傘在門口等,接過妻子手里的包袱。

      當時曾福貴給了五千塊錢陪嫁。巧云推辭不要,他說:“拿著,爸就這點能力。”

      現在他有三百八十萬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曾福貴沒有開燈,就這么坐在黑暗里。直到鄰居家的狗叫起來,他才意識到天已經黑了。



      03

      曾巧云的小吃店開在老街拐角,門臉不大,擺了四張桌子。

      清晨五點,她準時到店和面。馮志強在后面熬粥,小米在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蒸騰起來,蒙住了玻璃窗。

      “咳咳……”馮志強又咳起來,扶著灶臺彎下腰。

      曾巧云放下搟面杖,給他倒了杯溫水:“要不去醫院再看看?”

      “不用,老毛病。”馮志強喝了口水,擺擺手,“今天城管要來檢查,咱得把門口收拾干凈。”

      上周街道下了通知,要整治沿街商鋪的占道經營。曾巧云家店門口原本擺了兩張桌子,現在必須收進去。

      這意味著店里只能坐四桌客人。早點高峰期時,翻臺都來不及。

      六點半,第一撥客人來了。是附近工地的民工,要了八根油條四碗豆漿。曾巧云手腳麻利地裝袋,收錢找零。

      “老板娘,門口不讓坐了?”一個熟客問。

      “嗯,要檢查。”曾巧云笑著應道。

      “那以后得來早點,不然沒位置。”

      客人走了,馮志強抹了把額頭的汗。他的臉色在晨光里顯得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上午十點,早點時段結束。兩人開始收拾,洗刷碗筷,擦桌子拖地。曾巧云把昨天的賬本拿出來,用計算器一筆筆算。

      “這個月房租兩千,水電三百,進貨四千五……”她嘴里念叨著,手指在計算器上按得飛快。

      最后數字出來時,她沉默了幾秒。

      “多少?”馮志強問。

      “賺了三千二。”曾巧云把賬本合上,“比上個月少七百。”

      馮志強沒說話,繼續擦灶臺。油污很難擦,他用了很大力氣,肩膀隨著動作聳動。

      中午他們簡單吃了碗面條。曾巧云把自己碗里的雞蛋夾給丈夫:“你多吃點。”

      “你自己吃。”

      “我減肥。”她笑著說,低頭喝湯。

      下午馮志強要去醫院復診。曾巧云本想陪著去,但店里離不開人。最后馮志強自己去了,騎著他那輛舊電動車。

      曾巧云一個人守在店里。午后沒什么客人,她坐在柜臺后面,看著門外老街上來往的人。

      賣水果的老王推著三輪車過去,車上的喇叭喊著:“香蕉便宜了,三塊錢一斤——”

      對面理發店的老板娘抱著孩子出來曬太陽,孩子在嬰兒車里咿咿呀呀地叫。

      這是曾巧云熟悉的生活。

      十八歲接班進了紡織廠,二十一歲下崗,二十五歲嫁給馮志強,三十歲開了這家小吃店。

      如今她四十歲了,日子就像店門口那棵老槐樹,每年春天發芽,秋天落葉,周而復始。

      手機響了。是馮志強發來的短信:“醫生建議住院檢查,說是支氣管的問題可能需要手術。押金五千,住院費另算。我先回來,見面說。”

      曾巧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直到有客人進來要買饅頭,她才回過神來,趕忙起身去拿。塑料袋在手里窸窸窣窣地響,她數錯了數,多給了兩個。

      “老板娘,多給了。”客人提醒她。

      “啊,沒事,拿著吧。”曾巧云擺擺手。

      傍晚馮志強回來了。他把病歷和檢查單放在柜臺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醫生說最好盡快。”馮志強聲音很輕,“但也不急這一兩個月。”

      曾巧云翻看著那些單子。她文化程度不高,很多醫學術語看不懂,但數字能看懂:CT檢查六百,支氣管鏡八百,住院押金五千……

      “咱家還有多少錢?”馮志強問。

      曾巧云從柜臺底下拿出存折。藍色的封皮已經磨損,邊角起了毛。她翻開最后一頁,指給丈夫看。

      “兩萬三。”馮志強念出那個數字,沉默了一會兒,“夠做手術,但術后恢復要錢,店里也不能停。”

      “店我可以一個人撐著。”曾巧云說,“你先治病。”

      “一個人忙不過來。”馮志強搖搖頭,“而且手術后至少休息三個月,這三個月沒收入……”

      他沒說完,但曾巧云懂。

      夜里十點打烊后,兩人坐在店里算賬。燈泡發出昏黃的光,蚊蟲繞著光打轉。曾巧云把存折、病歷單、房租合同都攤在桌上,像在下一盤復雜的棋。

      “要不……”馮志強猶豫了一下,“問問你爸?先借點周轉。等拆遷款下來,他手頭就寬裕了。”

      曾巧云沒立刻回答。她用圓珠筆在舊報紙的空白處寫字,寫了一遍又一遍同一個數字:3800000。

      “三百萬八十萬。”她輕聲說,“爸會怎么分呢?”

      馮志強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指尖有常年和面留下的薄繭。

      “那是你爸的錢,怎么分是他做主。”馮志強說,“我們只借,等緩過來就還。”

      曾巧云看著丈夫。馮志強比她大五歲,眼角皺紋已經很深了。這些年他沒讓她受過委屈,自己卻累出了一身病。

      “明天我去找爸。”曾巧云說,“你就別去了,在家休息。”

      馮志強想說什么,又咳了起來。這次的咳嗽又急又深,臉都漲紅了。曾巧云拍著他的背,等他緩過來,倒了杯熱水遞過去。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點打在鐵皮屋檐上,發出細碎的響聲。

      曾巧云想起很多年前,她還是個小姑娘時,家里屋頂漏雨。父親爬上房頂修補,母親在下面扶著梯子。她和弟弟在屋里,用盆接漏下的雨水。

      弟弟說:“姐,我們比賽,看誰的盆先滿!”

      她把自己盆里的水倒進弟弟的盆里,說:“你贏了。”

      父親從房頂下來,渾身濕透,卻從懷里掏出兩個沒淋濕的烤紅薯,一個給她,一個給弟弟。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上輩子。

      04

      拆遷款到賬那天,曾福貴去了趟銀行。

      存折換成了金色的卡片,工作人員在柜臺后面操作了很久。最后遞出來時,卡片在日光燈下反著光。

      “三百八十萬都在里面了,曾師傅。”年輕的女職員笑著說,“您可真是好福氣。”

      曾福貴把卡揣進內兜,手一直按著那個位置。走出銀行時,陽光刺眼,他瞇起眼睛。

      路上遇到老街坊老李,正牽著孫子遛彎。

      “老曾,錢到手了?”老李笑呵呵地問。

      “嗯,剛辦完。”

      “打算怎么花?買新房還是存著吃利息?”

      “還沒想好。”曾福貴含糊應道。

      其實他想好了。昨晚曾睿翔又來了,帶了新房的效果圖。三居室,大陽臺,主臥帶衛生間。總價三百二十萬。

      “爸,這房子買了就升值!”曾睿翔指著圖紙說,“而且小美家說了,房本上得寫我們倆的名字。”

      曾福貴當時問:“那剩下的六十萬呢?”

      “裝修啊!現在裝修可貴了,六十萬也就剛夠。”

      所以三百八十萬,正好一套房加裝修。

      老李還在說話:“我家那倆孩子為拆遷款吵翻了天。兒子說要全拿,女兒說要平分。我頭疼啊,干脆誰也不給,自己留著養老。”

      曾福貴勉強笑了笑,和老李道別。

      回到家,他坐在堂屋里,從內兜掏出那張卡。塑料卡片很輕,卻又沉甸甸的。

      手機響了。是曾睿翔。

      “爸,辦好了嗎?”兒子的聲音很急切。

      “辦好了。”

      “那我現在過去?咱們直接去售樓處,今天交定金能打折。”

      “明天吧。”曾福貴說,“今天我累了。”

      掛掉電話后,他把卡放在桌上,起身去廚房倒水。暖水瓶空了,他插上電水壺,等水燒開。

      水壺發出嗡嗡的響聲,白色水汽從壺嘴冒出來。

      曾福貴看著那團水汽,想起許多往事。

      巧云十二歲那年,妻子生病住院。他在廠里請不了假,是巧云每天放學去醫院陪床。她給母親擦身子,喂飯,晚上就趴在病床邊寫作業。

      有天他下班去醫院,看見巧云正在剝橘子。她剝得很仔細,把白色的橘絡都撕干凈,一瓣一瓣喂給母親。

      妻子拉著他的手說:“福貴,云兒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

      后來妻子走了,巧云就擔起了母親的角色。

      她給弟弟洗衣服,做飯,開家長會。

      有次睿翔在學校打架,老師叫家長,是巧云去的。

      她向老師道歉,回家卻沒告訴父親。

      曾福貴是偶然在兒子書包里看到處分通知才知道的。他問巧云為什么不告訴他,女兒低著頭說:“您上夜班辛苦,這點小事我能處理。”

      那年巧云十七歲。

      水燒開了,電水壺啪嗒一聲跳閘。曾福貴回過神來,倒水時燙到了手指。

      下午他又接到幾個電話。有推銷理財產品的,有問他要不要買保險的,還有老工友約他喝茶。

      他都推掉了。

      傍晚時分,曾睿翔還是來了。沒帶小美,自己一個人。

      “爸,小美家催了。”兒子一進門就說,“說要是月底前定不下來,就讓小美去相親。”

      曾福貴坐在藤椅里,沒說話。

      “爸,我就您一個親人。”曾睿翔蹲下來,仰頭看著父親,“您不幫我,誰幫我?姐已經嫁出去了,馮志強雖然病著,但他們有店,餓不死。可我要是結不了婚,這輩子就完了。”

      這話說得重。曾福貴皺起眉:“胡說八道。”

      “是真的!”曾睿翔眼圈紅了,“小美爸媽看不上我,嫌我沒房沒穩定工作。要不是小美堅持,早吹了。爸,您就忍心看我打光棍?”

      曾福貴看著兒子。曾睿翔長得像他母親,尤其是眼睛,水汪汪的。小時候一哭,妻子就心軟,要什么給什么。

      “你姐……”曾福貴又說了這兩個字。

      “姐那邊,等以后我有錢了,一定補償她!”曾睿翔抓住父親的手,“爸,求您了。”

      曾福貴的手被兒子握得發疼。他抽出手,從桌上拿起那張卡。

      金色的卡片在夕陽下泛著暖光。

      “密碼是你生日。”他把卡遞給兒子。

      曾睿翔接過卡,臉上的表情瞬間亮了。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卡收進錢包。

      “爸,我明天就帶您去看房!買最好的樓層!”

      “不用了,你們自己定吧。”

      “那怎么行!房子是您買的,您得做主。”

      曾睿翔又說了很多話,關于新房,關于婚禮,關于未來。曾福貴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最后兒子走了,說要去給小美報喜。

      院門關上后,堂屋里徹底安靜下來。夕陽的最后一抹余暉從西窗退去,屋里暗下來。

      曾福貴沒有開燈。

      他坐在黑暗里,聽見自己的呼吸聲,緩慢而沉重。墻上的遺照在昏暗光線里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

      “玉燕,”他低聲說,“我給你說過,一碗水端平。”

      但兒子需要錢結婚。巧云家雖然困難,但總還能過下去。

      他這樣告訴自己,一遍又一遍。

      直到夜色完全降臨,他才站起身,摸索著打開燈。燈泡亮起的瞬間,他瞇起了眼睛。

      桌上那張卡已經不在了。

      就像很多年前,巧云出嫁那天,他給她的五千塊錢陪嫁。薄薄一疊鈔票,裝在紅紙包里。

      現在他給了兒子三百八十萬。

      這個數字在他腦海里反復出現,像錘子一樣敲打著什么。



      05

      雨是傍晚開始下的。

      起初只是毛毛雨,后來漸漸大了,打在老屋瓦片上噼啪作響。曾福貴關了電視,屋里只剩下雨聲。

      他看了眼墻上的鐘:七點半。

      晚飯還沒吃,但不餓。中午剩了半碗米飯,他打算等會兒用開水泡泡,就著咸菜吃。

      正要起身去廚房,院門被敲響了。

      敲門聲很急,砰砰砰,像是用拳頭在砸。曾福貴愣了一下,撐著藤椅扶手站起來,慢慢走到堂屋門口。

      “誰啊?”

      “爸,是我。”

      是巧云的聲音。

      曾福貴拉開木門,看見女兒站在雨里。她沒打傘,頭發濕透了貼在臉上,衣服也在往下滴水。

      “怎么不撐傘?快進來!”曾福貴側身讓她進門。

      曾巧云走進堂屋,在地面上留下一串濕腳印。她站著沒動,雨水順著褲腿滴下來,在地上積成一小灘。

      “出什么事了?”曾福貴問,“志強呢?”

      “爸,”曾巧云開口,聲音有點啞,“我想跟您借點錢。”

      曾福貴心頭一跳。他轉身去拿毛巾,動作比平時慢了些。

      “要多少?”他問,背對著女兒。

      “五萬。”曾巧云說,“志強要住院做手術,我們手頭不夠。等拆遷款下來,我馬上就還您。”

      曾福貴把毛巾遞給她:“先擦擦。”

      曾巧云接過毛巾,沒有擦,只是攥在手里。她看著父親,眼睛在燈光下亮得異常。

      “爸,行嗎?”她又問了一遍。

      曾福貴避開她的目光,走到八仙桌旁,拿起熱水瓶。手有些抖,倒水時灑了一些在桌上。

      “拆遷款……下來了。”他說。

      “我知道。”曾巧云聲音很輕,“所以我才來借。您手頭寬裕了,借我五萬應應急,年底一定還。”

      堂屋里很安靜。雨聲從門外傳來,綿綿不絕。

      曾福貴端著水杯,水很燙,熱氣蒸騰起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錢……”他頓了一下,“錢給睿翔了。”

      話說出口的瞬間,他就后悔了。不該這么直白,應該編個理由,說存了定期取不出來,或者說借給親戚了。

      但他不擅長說謊。

      曾巧云沒說話。她站在那兒,手里還攥著那條干毛巾。雨水從她發梢滴下來,一滴,又一滴。

      “他要買房結婚。”曾福貴補充道,聲音越來越低,“全款三百二十萬,裝修六十萬,正好……正好三百八十萬。”

      “一分不剩?”曾巧云問。

      曾福貴點頭,又搖頭:“還剩……還剩幾千塊生活費。”

      沉默。

      長久的沉默。只有雨聲,還有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咔,咔,咔。

      曾巧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風吹過水面泛起的漣漪,轉眼就消失了。

      “爸,”她說,“您知道志強得的什么病嗎?”

      曾福貴抬起頭。

      “醫生說是支氣管擴張,還有肺部感染。需要手術,術后要休養至少三個月。”曾巧云平靜地說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們的小吃店,因為街道整治,門口不讓擺桌,收入減了一半。”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父親。

      “這些,您知道嗎?”

      曾福貴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他想起壽宴那天,馮志強咳嗽的樣子;想起巧云來送夾克時,凍紅的手指;想起很多個瞬間,女兒欲言又止的表情。

      但他沒有問。

      一次都沒有。

      “我以為您會問。”曾巧云又說,聲音還是很輕,“哪怕一次,問一句‘巧云,你們過得怎么樣’。”

      她松開手,毛巾掉在地上,發出悶響。

      “睿翔要結婚,需要錢。我理解。”她說,“但三百八十萬,全給他。爸,在您心里,我和志強的命,值不值五萬?”

      這話像刀子,直直捅進曾福貴胸口。他后退一步,撞在八仙桌上,水杯晃了晃,差點倒下。

      “不是……爸不是這個意思……”他語無倫次,“你先拿幾千塊去,爸再想辦法……”

      “不用了。”曾巧云打斷他。

      她彎腰撿起地上的毛巾,整整齊齊疊好,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然后轉身,朝門口走去。

      “巧云!”曾福貴喊道。

      女兒停在門口,沒有回頭。

      “您保重身體。”她說,“以后……不用惦記我們了。”

      她拉開門,走進雨里。

      曾福貴追到門口,看見女兒的身影在雨幕中漸漸模糊。他想喊,喉嚨卻像被什么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巧云走到院門口時,停了下來。

      她轉過身,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隔著綿密的雨絲,看著站在堂屋檐下的父親。

      雨很大,曾福貴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他聽見了她的最后一句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過雨幕,傳到他耳朵里:“爸,您這輩子都會記得今天。”

      說完,她轉身走了。院門被推開,又關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曾福貴站在屋檐下,雨被風吹進來,打濕了他的褲腳。他站了很久,直到腿開始發麻,才慢慢走回堂屋。

      桌上那杯水已經涼了。

      他坐下來,看著門外漆黑的夜色,雨還在下。

      沒事的,他告訴自己。巧云只是生氣了,像小時候那樣。過幾天氣消了,就好了。

      到時候他再想辦法,跟親戚借點錢給她。或者等睿翔結婚后,讓小兩口幫襯幫襯姐姐。

      一切都會好的。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瞬間照亮了堂屋。墻上的遺照在電光中格外清晰,肖玉燕的眼睛正看著他。

      雷聲滾滾而來,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

      曾福貴忽然感到一陣心慌,沒來由的,像是什么重要的東西正在失去,而他抓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電話旁,拿起話筒想撥號。

      又放下了。

      明天吧,等雨停了,明天再說。

      06

      三個月后的一個下午,曾福貴路過老街。

      他本來是去銀行辦業務的,特意繞了路。這條街他很久沒來了,兩邊的店鋪有些換了招牌,有些還是老樣子。

      走到拐角時,他停下了。

      曾巧云的小吃店關著門。卷簾門拉下來,上面貼了張紅紙,寫著“招租”兩個字,下面是一串電話號碼。

      曾福貴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娘探出頭來:“曾師傅?來找巧云?”

      “嗯,她今天沒開門?”

      “搬走啦!”老板娘走出來,手里還拿著塊抹布,“上個月就搬了,說是志強病得厲害,要去省城大醫院看。店也轉出去了,新老板還沒來接手。”

      曾福貴感覺嗓子發干:“搬哪兒去了?”

      “這我可不知道。”老板娘搖搖頭,“巧云沒說,只讓我幫忙看著點,有人問租就給你這個電話。”

      她指了指卷簾門上的號碼。

      曾福貴摸出手機,想撥那個號,手指停在按鍵上。

      “對了,”老板娘忽然想起什么,“巧云留了樣東西給你,說要是您來,就交給您。”

      她轉身回店里,片刻后拿著個布袋出來。布袋是粗麻布的,洗得發白,上面用紅線繡了朵簡單的云紋。

      “她說您腿不好,這個泡腳用。”

      曾福貴接過布袋,打開看。里面是曬干的草藥,散發著淡淡的苦香。他認得,是艾草和陳皮,還有幾味他說不上名字的根莖。

      巧云從小跟著她奶奶認草藥,說以后要學中醫。后來家里條件不好,她初中畢業就進了紡織廠,學醫的事再也沒提過。

      “她什么時候走的?”曾福貴問。

      “上個月十五號。”老板娘想了想,“那天還下雨呢,搬家公司的車來了,東西不多,就幾個紙箱子。志強坐在輪椅里,巧云推著他,還跟我們道別。”

      “她……說什么了嗎?”

      “就說謝謝這些年鄰居們的照顧,以后有機會再聚。”老板娘嘆了口氣,“曾師傅,不是我說您,您那拆遷款的事,街坊們都聽說了。巧云那陣子多難啊,志強病著,店也開不下去……您怎么就一分錢沒給呢?”

      曾福貴說不出話。他攥著那個布袋,粗糙的麻布磨著手心。

      “我先走了。”他低聲說。

      轉身離開時,他聽見老板娘在身后小聲嘀咕:“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能這么偏心……”

      他沒回頭,加快腳步走了。

      回到老屋時,天已經暗了。曾福貴沒開燈,坐在堂屋的藤椅里,手里還攥著那個布袋。

      草藥的味道在昏暗的屋里彌漫開來,苦中帶澀,像是陳年的心事。

      他想起巧云小時候。

      有年冬天她發燒,燒到四十度。他背著她去醫院,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艱難。妻子在后面跟著,不停地念叨:“云兒,堅持住,馬上就到醫院了。”

      巧云趴在他背上,小聲說:“爸,我重不重?”

      “不重,輕得很。”他說。

      其實很重。十歲的孩子,再加上厚厚的棉衣,壓得他腰都直不起來。但他咬牙撐著,一步,又一步。

      到了醫院,醫生說再晚點就危險了。巧云住了三天院,他和妻子輪流守著。

      那時候他們多疼她啊。

      是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

      也許是睿翔出生后。兒子是早產,身體弱,三天兩頭生病。他和妻子的注意力自然都轉到小的身上。

      巧云很懂事,從來不爭不搶。

      她照顧弟弟,幫忙做家務,學習也好。

      有次她考了全班第一,拿著獎狀興沖沖回家,正趕上睿翔發高燒,他和妻子急著送醫院,連獎狀都沒顧上看一眼。

      她默默把獎狀收起來,再也沒拿出來過。

      曾福貴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黑暗中,那些被他遺忘的畫面一一浮現。

      巧云第一次領工資,給他買了件襯衫。他試了試,說顏色太艷了,讓她拿去退。女兒當時沒說話,只是低下頭,把襯衫仔細疊好。

      巧云出嫁前夜,坐在她母親生前常坐的縫紉機前,一針一線縫著自己的嫁衣。

      他半夜起來,看見她房間燈還亮著,過去一看,她趴在縫紉機上睡著了,手里還攥著針線。

      他當時站了一會兒,輕輕給她披了件衣服。

      還有那個雨天,她來借錢。渾身濕透,眼睛紅著,卻說不出軟話,只是倔強地看著他。

      而他給了她一條毛巾,和一盆冷水。

      曾福貴睜開眼,屋里已經完全黑了。他摸索著打開燈,從口袋里掏出手機。

      找到巧云的號碼,撥過去。

      漫長的等待音。一聲,兩聲,三聲……最后變成忙音。

      他再撥,還是忙音。

      第三次,電話通了,但很快被掛斷。嘟嘟的忙音在耳邊回響,像是在嘲笑什么。

      曾福貴放下手機,看著桌上那個布袋。他伸手進去,抓出一把草藥,干枯的葉片在手里碎裂,發出細碎的響聲。

      窗外的天色徹底黑了。老屋里只有一盞燈亮著,照著他一個人,和滿屋子的寂靜。



      07

      一年后的秋天,曾福貴的關節炎犯了。

      這次比以往都嚴重,右膝蓋腫得像饅頭,一動就鉆心地疼。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印子,那形狀像朵云。

      曾睿翔來看過他兩次。第一次待了十分鐘,說新房在裝修,忙得很。第二次帶了個果籃,放下就說公司有事,匆匆走了。

      新房子曾福貴去看過一次。三居室,大陽臺,裝修得很氣派。小美已經搬進去了,穿著絲綢睡衣給他開門,說睿翔出差了。

      他沒進去,在門口站了站就走了。

      下樓時腿疼,他扶著墻一步步挪。電梯里遇到鄰居,是個老太太,問他是不是來看兒子。

      “嗯。”他點頭。

      “你兒子真有出息,買這么大的房子。”老太太羨慕地說。

      曾福貴沒說話。

      回到老屋,他翻出巧云留下的草藥,燒水泡腳。熱水漫過腳踝時,疼痛似乎減輕了些。

      但心里那個地方,越來越疼。

      他開始每天給巧云打電話。早上打一次,晚上打一次。有時候是忙音,有時候是“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有時候通了沒人接。

      有次他打過去,電話被接起來了。

      “喂?”是個男人的聲音,不是馮志強。

      曾福貴一愣:“我找曾巧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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