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參考來源：《上海救撈志》、英國皇家海軍檔案、威海檔案館資料、相關歷史文獻
聲明：部分章節僅代表筆者個人觀點，請理性閱讀
1972年7月15日凌晨1點整，山東威海衛的海面籠罩在濃重的夜色中。
幾艘救撈船在劉公島以北海域靜靜停泊，甲板上的探照燈光束在漆黑的海面上來回掃射。
上海救撈局煙臺救助站的工作人員站在船舷邊，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緊張與期待。
從6月24日開始算起，整整21天的連續作業，終于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水下39.6米深處，一個銹跡斑斑的龐然大物正被幾十根粗重的鋼纜牢牢捆綁著。
浮筒開始充氣，巨大的浮力作用在這個沉睡了整整41年的"海底巨獸"身上。淤泥松動，鋼鐵摩擦，海水翻涌。
這艘長91.2米、寬7米、水下排水量1975噸的潛艇，終于開始緩緩上升。
參與這次打撈行動的所有人員，包括工程師、潛水員、船員，甚至是被征調的漁民，在登船前都簽署了一份保密協議。
關于這次行動的一切細節，三十年內不得向外界透露。
代號"威海一號"的絕密任務，不能讓任何外國勢力察覺。
當那艘布滿海藻和銹蝕痕跡的潛艇浮出水面的瞬間，甲板上爆發出一陣低沉的歡呼聲。
這聲音很快就被夜風吹散，海面重新歸于平靜。
"紅救1號"和"紅救6號"拖船迅速靠近，鋼纜掛鉤，開始拖曳作業。
這艘英國皇家海軍的"海神號"潛艇，在中國領海沉沒41年之后，終于被悄無聲息地打撈出水。
艇內18具英軍遺骸、未引爆的魚雷、高壓氣瓶和各類彈藥，全部被轉移上岸。
接下來的拆解工作，同樣會在嚴格的保密措施下進行。
沒有任何官方聲明，沒有任何新聞報道，一切都在黑暗中完成。
這個秘密，一藏就是39年。
直到2011年2月16日，當一封聯名信送到英國首相卡梅倫的辦公桌上，這段被深埋的歷史才重新浮出水面。
那些遇難者的家屬們，在得知潛艇早已被打撈的消息后，憤怒地要求英國政府向中國"討個說法"。
卡梅倫公開表態，要求中國歸還"海神號"殘骸，并指責中國"竊取英國軍事機密"。
一場跨越80年的外交風波，就此拉開序幕。
【一】威海衛：被租借的海防要塞
威海，地處山東半島最東端，黃海之濱，扼守渤海咽喉。
這片海域港闊水深，地勢險要，自古以來就是海防重地。
明朝時期，這里設有衛所，專門負責沿海防務。到了清朝，威海衛的重要性更加凸顯。
1888年，北洋水師在威海衛建立了軍事基地。
劉公島上修建了大規模的炮臺、船塢、軍營，定遠艦、鎮遠艦等鐵甲巨艦就停泊在這片海域。
那時的威海衛，是整個北洋水師的核心所在，代表著清朝最強大的海上力量。
1894年甲午海戰爆發，北洋水師全軍覆沒。
威海衛失陷，劉公島上的清軍投降，那些曾經威武的戰艦要么沉沒，要么被日軍俘獲。
這場慘敗，徹底打碎了清朝的海防體系，也讓威海衛從此陷入了被列強瓜分的命運。
1895年，《馬關條約》簽訂，清政府賠款割地，國勢日衰。
列強們看準了這個機會，紛紛要求在中國沿海獲得勢力范圍。德國占了膠州灣，俄國租了旅順和大連，法國拿走了廣州灣。
英國人盯上了威海衛。
1898年春天，英國駐華公使竇納樂向清政府正式提出，要求租借威海衛作為其在北方的海軍基地。
理由很簡單：俄國在旅順建立了軍港，英國也需要在北方有一個對應的據點，用來"平衡"俄國的勢力。
清政府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
1898年7月1日，中英《訂租威海衛專條》簽訂。
根據條約，威海衛及周邊海域，連同劉公島在內的288平方英里土地，租給英國25年。
名義上是租借，實際上英國在這片土地上擁有完全的行政權、司法權和軍事權。
1898年5月24日，正好是維多利亞女王的生日。
這一天，劉公島上舉行了接管儀式。
英國皇家海軍艦隊鳴放禮炮，軍樂隊奏響樂曲，全副武裝的英國水兵在司令官耐皮爾的指揮下登島，艦長金霍爾宣讀了占領宣言。
米字旗在劉公島升起，威海衛正式成為英國的租借地。
英國人在島上修建了現代化的軍事設施——炮臺、兵營、倉庫、醫院、碼頭，把這里打造成了一個完備的海軍基地。
威海衛，成了英國皇家海軍遠東艦隊在中國北方最重要的據點。
每年夏天，大批英國軍艦從香港、新加坡開來，在威海衛海域進行大規模軍事演習。
炮聲、槍聲、飛機的轟鳴聲，充斥著整個海灣。英國人用這種方式，不斷展示著他們在遠東的軍事存在。
1930年10月，根據條約規定，英國應該歸還威海衛。
在強大的國內外壓力下，英國政府不得不作出姿態，宣布交還威海衛的行政權。
但英國人又玩了一個文字游戲。
他們提出，可以交還威海衛，但劉公島必須繼續租借10年，作為遠東艦隊的訓練基地。
這樣一來，雖然名義上威海衛回歸了，但核心區域劉公島依然在英國控制之下，英國軍艦照樣可以在這片海域自由活動。
中國政府只能接受這個條件。威海衛在名義上回歸了，但劉公島上的米字旗依然飄揚。
1931年6月，正是這個微妙時期，英國皇家海軍遠東艦隊第4潛艇小隊北上威海衛，準備進行夏季例行演習。
這支艦隊里，有一艘剛服役一年多的新型潛艇——"海神號"。
【二】"海神號"：從下水到沉沒
HMS Poseidon，舷號P99，中文譯名"海神號"，是英國皇家海軍"帕提亞"級潛艇的第3艘。
這艘潛艇由英國著名的維克斯造船工程公司在巴羅因弗內斯船廠建造，1929年8月22日正式下水，1930年3月完成建造后服役。
艇長91.2米，寬7米，水下排水量1975噸，配備魚雷發射管和各類彈藥，在當時屬于技術先進的水下作戰艦艇。
服役后，"海神號"被編入英國皇家海軍中國站，隸屬遠東艦隊，母港設在香港。
1931年2月，"海神號"駛入香港，正式加入第4潛艇小隊。5月，隨整個小隊北上，經由渤海進入威海灣，抵達劉公島的英國海軍基地。
這次北上的目的，是參加遠東艦隊1931年的夏季演習。
根據威海檔案館的記錄，這次演習規模龐大，停靠在威海衛的英國艦船多達四五十艘，包括航空母艦、巡洋艦、驅逐艦、潛艇，還配備了上百架飛機。
演習期間，劉公島周邊海域槍炮聲不斷，飛機在天空盤旋，場面極其壯觀。
1931年6月9日，天氣晴朗，海況良好。
上午時分，"海神號"潛艇離開劉公島基地，駛向距離基地約20海里的演習海域。
旁邊跟隨著潛艇供應艦"馬拉澤昂"號，負責后勤保障。這天的訓練科目是水面機動和假魚雷發射演練。
艇上共有57名官兵，包括艇長、軍官和普通水兵。
中午12點45分左右，"海神號"正在水面上進行機動演練。潛艇在海面上航行，艇員們各司其職，演練按計劃進行。
就在這時，附近海域出現了一艘中國商船——"渝泰"號貨輪。這是一艘排水量約1753噸的普通貨船，正沿著正常航線行駛。
海上航行，最怕的就是航線交叉。
"海神號"在演習過程中的移動軌跡，與"渝泰"號的航道產生了沖突。雙方都發現了對方，都試圖避讓，但距離太近，時間太短。
撞擊不可避免。
"渝泰"號的船頭重重撞上"海神號"的艇身，巨大的沖擊力在潛艇外殼上撞出一個大洞。
海水瞬間涌入艇內，警報聲刺耳地響起。
艇員們驚慌失措，有人試圖關閉水密艙門，有人沖向魚雷裝卸口，希望能從那里逃生。
潛艇開始快速下沉。
從碰撞到完全沉沒，只有短短幾分鐘時間。
大部分艇員根本來不及逃生，就被困在了艇內。只有少數幾個距離魚雷裝卸口較近的人，勉強擠出潛艇，浮上水面。
根據英國海軍的事后統計，57名官兵中，只有5人成功逃生，其余52人全部遇難。
附近的英國航空母艦"競技神"號迅速組織救援，派出小艇搜尋幸存者，將那5名生還者救起。但其余人員，已經隨"海神號"一起沉入海底。
"海神號"最終沉沒在山東省威海劉公島正北19.8海里(36.67公里)處，水深39.6米，艇首向東，左右平正，略微后傾3度。
艇內還有52名遇難者遺骸，以及未引爆的魚雷、彈藥、高壓氣瓶和各類軍事裝備。
消息傳回倫敦，震動了整個英國海軍部。一艘剛服役一年多的新型潛艇，就這樣沉了，50多條人命沒了，大量軍事裝備留在了中國海底。
英國海軍部立即下令，組織力量打撈"海神號"。
打撈隊迅速趕到威海衛，帶來了當時最先進的打撈設備。
英國人還請來了美國和日本的打撈專家，試圖用各種辦法把潛艇打撈上來。
但1930年代的技術有限，39.6米的水深對當時來說已經是極大的挑戰。加上潛艇沉入海底后，艇身深陷硬泥層，被厚厚的淤泥掩埋，打撈難度成倍增加。
英國人嘗試了幾個月，用盡了各種辦法，都沒能成功。
1931年底，英國海軍不得不宣布放棄打撈。
"海神號"被從皇家海軍序列中除名，遇難者家屬拿到了撫恤金，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
從此，"海神號"連同艇內的遇難者，靜靜地躺在中國領海的海底，被淤泥覆蓋，被海水侵蝕，逐漸被世人遺忘。
【三】四十一年的等待：從沉沒到重新被發現
1931年到1972年，整整41年時間。
這41年里，世界發生了巨大變化。
日本侵華戰爭爆發，威海衛也未能幸免。1937年，日軍占領了威海衛，劉公島上的米字旗被太陽旗取代。
1940年11月15日，英國正式宣布撤退駐威海衛艦隊，英國在威海衛的所有官方存在徹底終止。
1945年，抗戰勝利。1949年，新中國成立。威海衛，重新回到了中國人民手中。
而那艘"海神號"，依然沉睡在劉公島以北的海底。
淤泥越積越厚，銹蝕越來越嚴重，但潛艇的主體結構依然存在。
當地的漁民都知道那片海域有個"鐵疙瘩"，漁網經常在那里掛破，但沒人知道那是一艘外國潛艇。
20世紀60年代末70年代初，中國的海洋事業發展迅速。
打撈技術不斷進步，潛水裝備不斷改良。1971年，中國自主研制的第一艘攻擊型核潛艇"長征一號"下水，標志著中國海軍進入了新階段。
對于一個正在發展海軍力量的國家來說，一艘完整的外國軍用潛艇，即便沉沒了幾十年，依然具有研究價值。
更重要的是，"海神號"沉沒的位置就在中國領海，這片海域屬于中國主權范圍，打撈這艘潛艇完全合理合法。
還有一個現實問題：這艘潛艇沉在海底41年，對航行安全構成潛在威脅。
漁民經常在那片海域掛網，萬一哪天觸碰到艇內的魚雷或彈藥，后果不堪設想。
艇內還有50多具遺骸，長期浸泡在海水中，也不是長久之計。
綜合考慮各方面因素，相關部門決定：打撈"海神號"。
1972年5月，任務正式下達。
上海救撈局煙臺救助站負責具體執行，打撈隊由經驗豐富的工程師和潛水員組成。
顧龍生等技術骨干被選派參與這次行動，他們帶著當時最先進的水下搜索和打撈設備，前往威海衛。
這次行動的代號是"威海一號打撈工程"，保密級別極高。
所有參與人員，包括工程師、潛水員、船員，甚至被征調的漁民，都必須簽署保密協議。關于這次打撈的一切細節，不得向外界透露。
5月底6月初，打撈船隊陸續抵達威海衛海域。
船只停泊在劉公島以北約20海里的位置，沒有任何明顯標識，遠遠看去就像普通的漁業或勘探船只。
第一步是精確定位和勘查。
根據歷史檔案記錄，"海神號"沉沒在劉公島正北19.8海里處，但這個位置不夠精確。
打撈隊使用聲納探測設備，在預定海域反復掃描，終于鎖定了潛艇的準確坐標。
接下來，潛水員下潛到海底，對潛艇狀況進行詳細勘察。
水下39.6米深，能見度很低，潛水員只能靠手摸著前進。
經過反復勘測，他們摸清了"海神號"的基本情況：駕駛臺已經倒塌，外殼銹蝕嚴重，艇身深陷泥中，底質為硬泥，首尾艇內均有10到12米的淤泥堆積，甲板距水面35米，艇首向東，左右平正，后傾3度。
總體來說，潛艇的主體結構還算完整，但打撈難度極大。
最大的難題有三個：
第一，艇身深陷硬泥層，必須先把潛艇從淤泥中"拔"出來；第二，銹蝕嚴重，稍有不慎就可能導致艇體斷裂；第三，艇內還有未引爆的魚雷和高壓氣瓶，萬一在打撈過程中發生爆炸，后果不堪設想。
打撈方案確定為：浮筒抬浮法。
具體做法是，在潛艇周圍安裝多個大型浮筒，用粗重的鋼纜把潛艇牢牢捆綁住，然后通過控制浮筒的浮力，把潛艇慢慢"抬"出泥層，最后拖到淺水區。
這個方案聽起來簡單，實際操作難度極大。
潛水員要在水下能見度很低的情況下，用高壓水槍沖刷掉潛艇表面的淤泥，然后把粗重的鋼纜從潛艇底部的淤泥中穿過去，連接浮筒。
整個過程耗時耗力，每一個步驟都必須極其小心。
顧龍生作為技術負責人，親自下水勘測地形，制定了詳細的安全方案。
每一個環節，都經過反復推敲；每一次操作，都有嚴格的安全規程。
【四】1972年6月24日：一個決定性的夜晚
1972年6月24日，打撈作業正式開始。
從這一天起，上海救撈局的工程隊、潛水隊，以及海軍水下特種部隊，在威海衛海域展開了晝夜不停的連續作業。
夜深人靜的時候，作業更加緊張。
探照燈的光束在漆黑的海面上來回掃射，絞盤的轟鳴聲打破了海灣的寧靜。
潛水員輪流下潛，一批上來，另一批立刻接上。
每個人在水下工作的時間都有嚴格限制，超過時間必須上來休息，不能有半點馬虎。
鋼纜一根一根地從潛艇底部穿過，浮筒一個一個地被固定在艇身周圍。
水下能見度很低，潛水員完全靠手摸著作業，每一根鋼纜的位置都必須精確無誤。一旦某根鋼纜位置不對，整個打撈就會失敗。
最讓人揪心的是艇內的魚雷和彈藥。這些東西在海底泡了41年，外殼嚴重銹蝕，內部結構到底還穩定不穩定，誰心里都沒底。打撈過程中，任何一點震動都可能觸發爆炸。工程師們制定了極其嚴格的操作規程，每一次移動都要控制速度和角度，絕不能讓潛艇受到劇烈沖擊。
14天，連續作業。
沒有周末，沒有休息，所有人都在緊張地工作。船上的后勤保障人員24小時待命，隨時準備處理各種突發情況。
7月15日凌晨，指揮部決定進行最后的起浮作業。
這是整個打撈工程最關鍵的時刻。所有的鋼纜都已就位，所有的浮筒都已固定，萬事俱備，只等一聲令下。
凌晨1點整，指揮員下達了起浮命令。
浮筒開始充氣，巨大的浮力作用在"海神號"上。海面下傳來沉悶的摩擦聲，淤泥松動，鋼纜繃緊，潛艇開始緩緩上升。
甲板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緊緊盯著海面。
幾分鐘后，一個巨大的黑影在水下若隱若現。
接著，銹跡斑斑的潛艇艏部露出水面，海藻和淤泥從艇身上滑落。
越來越多的艇體浮出海面，那個長91.2米、寬7米的"海底巨獸"，終于重見天日。
甲板上爆發出一陣低沉的歡呼聲。這聲音很快就被壓了下去——保密要求，不能驚動外界。
"紅救1號"和"紅救6號"拖船迅速靠近，鋼纜掛鉤，開始拖曳作業。
當天，"海神號"被拖到煙臺蛋島西南方向擱淺。20天后，又從蛋島拖到煙臺北島部隊船廠和車口村之間待命。
整個打撈過程，沒有發生任何事故，沒有出現任何爆炸，任務圓滿完成。
但真正的工作，才剛剛開始。
"海神號"被拖回岸邊后，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一個更加復雜、更加敏感的問題：如何處理這艘潛艇。
艇內那18具英軍遺骸，該如何安置。
那些銹跡斑斑但依然完整的魚雷發射裝置，那些被海水浸泡了41年的動力系統，那些沉重的鋼材，都要一一處理。
更關鍵的是，打撈上來的潛艇，到底包含著什么樣的秘密。
艇內是否還有未被海水腐蝕的技術資料。
那些鋼材的成分，是否真如后來傳言的那樣，具有特殊價值。拆解過程中，會發現什么樣的東西。
所有這些，都需要在絕對保密的情況下進行。
而當拆解工作正式啟動，當工程師們小心翼翼地打開潛艇的各個艙室，當那些被海水浸泡了41年的設備和物品一件件被取出來的時候，一份秘密檔案也在同步形成。
這份檔案記錄了拆解過程中的每一個細節，每一項發現，每一次技術分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