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星藥”遭撤市，發生了什么

一款“全球首創”的進口創新藥忽然被宣布撤市召回。

近日，和黃醫藥突發重磅公告，宣布對旗下上市僅滿一年的腫瘤創新藥達唯珂（氫溴酸他澤司他片，簡稱“他澤司他”）啟動全面撤市及產品召回程序。據悉，原因是該藥可能引發繼發性血液系統惡性腫瘤。

該藥由法國藥企益普生研發，2021年和黃醫藥將其引進中國，去年3月在國內獲批附條件上市用于治療符合條件的淋巴瘤患者，不過直到7月才開出首張處方，商業化距今尚不滿一年。

他澤司他被宣布撤市后不久，國家醫保局公告將其移出商保創新藥目錄。據悉，這也是自去年12月首版商保創新藥目錄正式發布以來，首個因安全性問題被移出商保目錄的藥品。

這一事件，會對患者、公司和行業造成怎樣的影響？

圖/視覺中國

風險

此次緊急撤市召回的達唯珂（他澤司他），適應證是EZH2突變陽性復發或難治性濾泡性淋巴瘤（FL）。

這是一種難以治療的復雜疾病，過去可供選擇的藥物并不多。美國醫藥圖書館（National Library of Medicine）一則文章顯示，目前該病早期進展患者尚無統一規范的治療，一般可選擇方案有自體造血干細胞移植和化療。對于不適合移植或化療不敏感人群，可考慮靶向藥物，如來那度胺、磷脂酰肌醇3-激酶（PI3K）抑制劑及EZH2抑制劑等。

和黃醫藥年報顯示，中國每年新增約9000例濾泡性淋巴瘤新癥，其中約三分之一最終需接受三線療法，EZH2突變的頻率約為25%。

2020年，基于臨床試驗中展現出的潛在優異療效，FDA加速批準了益普生的達唯珂，用于治療既往接受過至少兩種系統性治療后的EZH2突變陽性復發或難治性濾泡性淋巴瘤（FL）成人患者。

2021年，和黃醫藥與益普生達成一項戰略合作，獲得了該藥在中國大陸、香港、澳門和臺灣的研究、開發、生產以及商業化權益。憑借“全球同類首創”的定位，達唯珂一度被視為和黃醫藥腫瘤藥管線的核心增長點。

而此次召回的導火索，源于藥物授權方益普生開展的SYMPHONY-1 Ib/III期臨床試驗。

公告顯示，該臨床試驗治療組出現了“基于繼發性血液系統惡性腫瘤的不良事件”，經評估后，治療方案的潛在風險已超過患者的潛在獲益。基于此，益普生決定即時在全球范圍內將該藥撤市，并停止SYMPHONY-1研究中所有患者的他澤司他治療。

和黃醫藥隨即跟進，立即對該藥采取鎖庫措施，暫停了全部銷售和發貨，并通知醫療機構停止處方及藥房停止售賣，并積極與監管機構合作，以確定在中國內地、中國香港和中國澳門的撤市和召回達唯珂的適當后續步驟。

業內專家表示，由于該臨床試驗中，他澤司他是聯合另外兩款藥物來那度胺、利妥昔單抗一起使用，因此尚無法確定腫瘤風險單純是因他澤司他所導致，還是藥物聯用后產生的復合反應。

藥品和醫療器械市場智庫Citeline首席分析師周淑華對中國新聞周刊評價，在醫藥行業，每個產品都有潛在的收益與風險，但總體來說，基于安全風險的考慮撤回上市是一種企業負責任的積極信號。

影響

和黃醫藥成立于2000年，是李嘉誠家族旗下企業。

早年和黃醫藥重點發展的方向是中藥，其創立之初，李嘉誠聯手同仁堂、白云山、上海醫藥，分別合資成立同仁堂和記藥業、白云山和黃中藥、上海和黃藥業三家子公司。

而近年，和黃醫藥又開始持續剝離中藥資產，押注創新藥。2021年，和黃醫藥將旗下廣州白云山和黃中藥以1.69億美元價格出售。

去年1月，和黃醫藥發布公告，以合計約44.78億元人民幣（折合6.085億美元）的價格，出售上海和黃藥業45%股權，僅保留5%間接股權。出售完成后，上海醫藥成為上海和黃藥業的實控人。

業內分析，雖然中藥業務收入穩定，但經營邏輯和市場估值邏輯都與創新藥不同，剝離掉中藥業務，可讓企業集中精力聚焦創新藥，換取更大的估值空間。

經過一系列剝離和聚焦工作后，目前和黃醫藥共有4款進入商業化階段的創新藥：呋喹替尼（愛優特，海外商品名FRUZAQLA）、索凡替尼（蘇泰達）、賽沃替尼（沃瑞沙）和他則司他（達唯珂）。

其中，商業化表現方面最成功的是呋喹替尼，用于治療已經發生轉移的結直腸癌患者。去年，呋喹替尼（FRUZAQLA）海外銷售額約為3.662億美元，增長26%，不過在國內銷售額下滑了13%。

另外，索凡替尼和賽沃替尼的收入也均有所下降。和黃醫藥業績報告顯示，2025年索凡替尼銷售額 2700萬美元，同比大幅下滑45%；賽沃替尼銷售額約2890萬美元，同比下滑36%。

至于他澤司他，雖然營收總量較小，僅250萬美元，增長卻最為迅猛，同比達158%。綜合上述表現，去年，和黃醫藥腫瘤產品的綜合收入總額較2024年下降21%至2.144億美元。

就此事可能造成的影響，和黃醫藥方面回應中國新聞周刊稱，達唯珂于2025年3月在中國取得附條件批準，7月產品才正式上市，整體而言中國使用患者基數較小。2025年公司綜合收入總額為5.485億美元，而達唯珂全年市場銷售額僅為250萬美元。此次撤市事件對公司的整體財務指引沒有影響。

啟示

雖然對業績的影響不大，但不代表和黃沒有損失。

他澤司他進入中國，采取的是典型的授權引進（license-in）模式，即中國公司向產品授權方（即益普生）支付一定的首付款，并按品種開發進展約定后續的里程碑費用以及未來的銷售提成，從而獲得產品在國內的研發、生產和銷售的商業化權利。該模式與對外授權（license-out）相反，后者是將中國的管線或項目授權給海外藥企。

有分析人士猜測，2021年最初引進該產品時，和黃醫藥已支付2500萬美元首付款，協議中還約定了最高1.1億美元的研發及監管里程碑款項。由于達唯珂已在國內成功獲批，意味著后續里程碑付款大概率已經支付。

另有媒體計算，和黃醫藥已向益普生支付了2500萬美元的首付款和至少1500萬美元的里程碑款項，在中國的臨床開發費用也都由和黃醫藥承擔。

對此和黃醫藥答復中國新聞周刊，單個藥品的研發及商業化投入屬于商業敏感信息，不便披露。

和黃醫藥還表示：“目前，公司正與益普生保持密切合作，共同處理本次撤市的相關事宜，包括產品召回、患者隨訪支持以及后續安排等。我們尊重雙方的商業協議，并會按照合同約定和行業慣例，理性、妥善地協商處理相關事項。”

從整個時間線上看，和黃醫藥對此似乎也有些“措手不及”。

3月5日披露的年報中，和黃醫藥表示：“公司已組建專業團隊負責銷售他澤司他及其他在研的血液學藥物，有望于未來幾年由自有團隊實現商業化。”

3月6日，和黃醫藥還在年度業績交流會上表示，他澤司他被納入首批商保創新藥目錄，為探索商業保險領域提供了未來的增長機遇。

然而僅僅三天后，該藥就面臨了全球撤市的結果。

客觀來說，由于醫藥研發臨床試驗周期長，往往長達5—8年，因此數年前完成的交易存在一定的滯后風險。

生物醫藥咨詢公司InScienceWeTrust BioAdvisory創始人唐鈞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類似情況可以說是創新藥行業的固有風險，中國公司尚不熟悉，在海外卻時有發生，本質上無法完全排除，也沒有辦法事先預測。“只能說和黃‘運氣不太好’。”

和黃醫藥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臨床證據是創新藥研發和使用的根基。此次事件體現了上市后持續安全監測的重要性。“對團隊來說也是一次寶貴的鍛煉和學習機會，將進一步提升我們在復雜市場環境下的適應能力和執行力。”

記者：石若蕭

編輯：余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