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八年的冬夜,京城被一場罕見的大雪封得嚴(yán)嚴(yán)實實。
寒風(fēng)呼嘯著穿過趙府深邃的回廊,發(fā)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嗚咽聲。在趙府最偏僻的一處柴房外,兩個裹著厚棉衣的婆子正縮在避風(fēng)角,一邊搓著凍僵的手,一邊壓低聲音交頭接耳。
“聽說了嗎?大爺和二爺已經(jīng)在那邊堂屋里商量好了。”一個婆子朝主屋方向努了努嘴,眼神里透著股陰慘慘的意味,“只等老爺子一咽氣,就把那屋里的小妖精給……”她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又改成了向下按的手勢,“或者是直接殉了葬,說是為了全老爺子的泉下有人照顧。”
另一個婆子嚇得一激靈,哈出一口白氣:“這也太狠了。那柳姨娘才剛滿二十歲,比大爺家的孫女還小呢。老爺子雖說今年七十有五了,平日里看著身子骨還硬朗,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什么硬朗,那是回光返照!你沒聽說嗎?那柳姨娘是狐媚子轉(zhuǎn)世,專門吸人精氣的。老爺子這把年紀(jì),能不被掏空嗎?”
風(fēng)雪更大了,掩蓋了她們的竊竊私語,也掩蓋了這座深宅大院里正在醞釀的一場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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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趙府正房暖閣內(nèi),地龍燒得滾熱,與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是兩個世界。紫檀木的大床上,垂著厚重的蘇繡帳幔。屋內(nèi)點著一支兒臂粗的安息香,煙霧裊裊,香氣有些過于濃郁,似乎是為了掩蓋某種即將腐朽的老人味。
床上躺著的,正是這趙府的主人,曾任禮部侍郎的趙以真。他今年七十五歲,須發(fā)皆白,滿臉的老年斑在昏黃的燭光下顯得有些猙獰。他閉著眼,呼吸沉重,胸膛起伏得有些費力,看起來確實如外人所言,已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而在床榻邊,跪坐著一個年輕女子。她穿著一身素凈的月白中衣,并未施粉黛,卻難掩那一身如江南煙雨般婉約的靈氣。她叫江如煙,三年前被趙以真從教坊司贖身帶回府,成了這位古稀老人的侍妾。
如煙的手里捧著一碗剛熬好的參湯,湯匙在碗邊輕輕攪動,發(fā)出細微的聲響。她的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執(zhí)拗的哀傷。她知道門外那些繼子、兒媳們在算計什么。在這個禮教森嚴(yán)的年代,一個以色侍人的年輕侍妾,失去了寵愛她的靠山,下場往往比死還慘。
“老爺,喝口湯吧。”如煙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了這夜的寂靜。
趙以真緩緩睜開了眼。那雙原本渾濁的老眼,在看到如煙的一瞬間,竟閃過一絲極其清明的亮光。他沒有張口喝湯,而是顫顫巍巍地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抓住了如煙皓白的手腕。
“如煙……外面,是不是有人?”老人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yán)。
如煙身子一顫,眼淚差點掉下來,卻強忍著搖搖頭:“老爺,夜深了,只有風(fēng)雪聲。”
“哼。”趙以真冷笑一聲,這一聲冷笑牽動了氣管,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如煙連忙放下碗,替他拍背順氣。
趙以真緩過一口氣,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我還沒死呢,這幫人就急著分家產(chǎn),急著要你的命了。他們是不是說,你是狐貍,吸干了我的陽壽?”
如煙低頭不語,淚水終于滴落在手背上,滾燙。
“把燈挑亮些。”趙以真突然吩咐道,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扶我起來。”
“老爺,您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