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少年面臨“自然缺失癥”，如何守護城市孩子的“詩與遠方”？

文匯報資料圖

當林立的高樓取代成蔭的綠樹，當電子屏幕的藍光遮蔽了自然的晨曦與晚霞，當程式化的日程填滿了成長的空隙，當代都市青少年正遭遇一場無聲的“自然剝奪”。美國作家理查德?洛夫在《林間最后的小孩》中提出的“自然缺失癥”概念，精準詮釋了人與自然疏離引發的認知能力鈍化、情感體驗淡漠及生理健康隱患等系列問題。

在上海等超大城市中，受空間資源壓縮與生活模式固化的雙重影響，青少年自然缺失現象亟待關注。青少年與自然的日漸疏離，不僅是個體成長層面的遺憾，更折射出城市發展、教育理念與家庭養育方式交織形成的現實困境。這也是眼下亟需正視并著力破解的育人課題。

“自然缺失”：當代都市青少年的成長隱憂

相關調研數據顯示，我國城市兒童日均戶外活動時間普遍不足1小時，遠低于世界衛生組織推薦的2小時標準。其直接后果是青少年近視率居高不下（超50%）、肥胖率持續攀升（超10%）以及心理問題檢出率逐年增高。

2025年6月，上海市教委出臺《深化新時代中小學體育工作高質量發展的若干措施》，明確要求中小學生每日綜合體育活動時間不低于2小時。但筆者近期調研發現，仍有大量中小學校受各類主客觀因素制約，未能落實該要求。

戶外運動的價值，根植于其不可替代的多維效益。在生理層面，戶外運動不僅能夠增強體質，更可有效促進身體發育、緩解視覺疲勞、提升綜合體能；在心理與人格層面，自然環境可成為青少年的情緒“減壓艙”，各類戶外挑戰更是錘煉其抗逆力、獨立性與社會情感能力的重要載體；在認知層面，自然環境所具有的復雜性與不確定性，能夠充分激發青少年的好奇心、創造性思維與實際問題解決能力。

由此可見，倡導都市青少年參與戶外運動，并非單純的休閑倡議，更是關乎其身心完整發展、培育未來積極公民的重要命題。

青少年走向戶外，遭遇三重困境

隨著“公園城市”“主動健康”理念的深入實踐，以及社會各界對全人教育共識的增強，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都市環境不僅具備向“綠色課堂”轉型的可能性，更肩負著滋養青少年生命成長的重要使命。然而理念與實踐之間仍存在顯著落差，當前都市青少年參與戶外運動主要面臨以下三重現實困境——

首先，是時間與空間的擠壓。

課業壓力仍是青少年更多參與戶外運動的最大阻礙。盡管“雙減”政策已全面推行，但對家長而言，教育焦慮并未得到有效緩解。學科知識鞏固、素質拓展類培訓等仍占據青少年大量課余時間。有媒體調查顯示，近九成家長認同假期應帶孩子親近自然，但繁重的作業任務與培優安排，使得常態化的戶外活動成為一種奢望。與此同時，在城市化高歌猛進的進程中，安全、友好且富有生趣的戶外活動空間不斷萎縮。車流密集的街道取代了可供青少年自由奔跑的里弄街巷，高度同質化、以觀賞性為核心導向的小區綠地，難以滿足青少年探索未知、參與冒險、開展自主游戲的天性需求。

其次，是屏幕霸權與風險焦慮的合圍。

電子產品憑借其即時滿足的特性，成為青少年最便捷的娛樂選擇，這也使得需要投入體力與耐心的戶外運動吸引力大幅下降。盡管社會層面關于控制青少年屏幕使用時長的呼聲持續高漲，但青少年的真實社交體驗與運動帶來的愉悅感，以及視力健康仍在被電子產品持續侵蝕。

更深層的束縛源于家庭與學校的風險焦慮。正是對交通事故、意外傷害等安全問題的過度擔憂，剝奪了青少年在可控風險場景中學習風險判斷、提升自我保護能力、培育心理韌性的寶貴機會。

再次，支持缺位與觀念偏差的制約，也是阻礙青少年更多戶外運動的重要原因。

在社會支持層面，鼓勵青少年自由開展戶外玩耍的社區文化氛圍尚未形成，普惠性強、專門針對青少年群體的戶外活動設施與專業化服務供給存在明顯不足。

在認知層面，仍有相當比例的家長將戶外活動視為可有可無的娛樂消遣，未能認識到其作為青少年成長過程中必需的“營養元素”的核心價值。另有部分家長存在認知偏差，認為真正的戶外活動必須指向遠方的名山大川，卻忽視了小區綠地、街心公園、濱水步道等身邊可及的自然空間的教育價值。此外，部分家長對泥土、昆蟲等自然元素以及風吹日曬等戶外環境存在過度“潔癖”，這種認知偏差也在無形中割裂了青少年與自然萬物之間最本真、最親密的聯結。

多方合力，營造系統性支持生態

破解上述困境，不能依靠單點努力，而需構建一個由家庭、學校、社區及社會政策協同發力、相互支撐的系統性支持生態。

家長首先要認識到戶外運動并非學業之外的附加項，而是與睡眠、營養同等重要的兒童青少年身心發展剛性需求。

在家庭行動方面，無需執著于“詩和遠方”，應充分利用城市中的公園、綠地、河濱等自然資源，將徒步、騎行、觀鳥、植物識別等簡易戶外項目融入家庭日常生活，形成常態化戶外參與模式。在設定清晰安全邊界的前提下，適度放手允許孩子開展爬矮樹、玩沙土、探索小徑等輕度冒險活動，讓青少年在親身實踐中學習風險評估與自我管理能力，培育心理韌性。

學校在保證學生運動時間和強度之外，還可以將戶外運動與勞動教育、科學探究、生態美育深度融合，結合校園實際設計開展校園定向越野、自然觀測筆記、簡易戶外生存技能訓練等特色活動，提升戶外運動的趣味性與教育性。在安全管控層面，通過開展系統的安全教育、購買足額校方責任險、制定標準化應急處置流程等方式，實現戶外活動風險的可控可管，為青少年參與戶外運動提供安全保障。

社區與城市規劃，應實現從成人視角向兒童友好視角的轉變，打造可及性高、趣味性強的戶外運動空間。在城市規劃與社區建設中，應真正將兒童需求納入考量，在居住區周邊合理增建無障礙、易抵達的微型公園、口袋綠地及街頭游戲空間，在空間設計中融入沙坑、淺水、可觸摸植被等自然元素，提升戶外空間的吸引力。同時，社區居委會、體育協會、公園管理部門等主體應加強聯動，定期組織家庭戶外日、社區迷你運動會、季節性自然探索等群眾性戶外活動，營造濃厚的鄰里戶外參與氛圍，降低青少年參與戶外運動的門檻。

在政策設計上，可參考國際先進經驗，探索向青少年發放公共體育場館、公園等場所的優惠通行證，降低戶外參與成本；研究將規律性戶外活動納入學生綜合素養評價參考體系，發揮評價導向作用，引導家庭、學校重視青少年戶外參與。同時，完善戶外運動相關行業標準，加強戶外教育機構與從業人員的資質認證管理，強化政府與行業協會的調控引導作用，規范戶外服務供給。

每個孩子內心都根植著探索自然的天性，每座現代都市也理應保有滋養生命活力的綠色土壤。當家庭、學校、社區與社會形成強大合力，將城市的街巷、公園、河岸乃至屋頂，轉化為可探索、可嬉戲、可學習的生動戶外課堂時，我們所培育的，不僅是一個個身體強健、心靈豐盈的個體，更是未來社會積極的建設者與可持續生活方式的自覺踐行者。這正是在都市環境下倡導走向戶外所承載的深遠意義——讓運動回歸日常生活，讓成長與自然緊密聯結，破解都市青少年“自然剝奪”困境，助力青少年實現全面健康發展。

（作者為上海體育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