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當事人:美以伊戰事里的官員隱身之謎與輿論博弈術

美國總統特朗普(左)與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右)。　新華社發

伊朗伊斯蘭共和國新任最高領袖穆杰塔巴·哈梅內伊。　新華社發

美以伊軍事沖突持續升級!這一仗打著打著，核心當事人竟先后“隱身”了。

伊朗多名高官“受傷”“身亡”等傳聞幾經演變。與此同時，發酵時間更長、“邏輯”層層遞進的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的“死亡傳言”，更是甚囂塵上。在新聞報道和社交平臺上串聯而成的猜疑鏈，顯露出現代戰爭的一個顯著特征——“信息戰正在升級”。

這是戰爭信息鋪天蓋地的時代，也是戰爭謊言真假難辨的時代。“信息戰絕非虛無縹緲的戰術。”3月17日，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中東研究所副所長秦天向南都記者談到。上海外國語大學中東研究所智庫研究員舒夢則早已分析指出應關注認知戰、信息戰的重要性，她認為，“沖突已從有限度的定點打擊，同步升級為物理域軍事對抗與認知域輿論戰并行的混合對抗形態”。　

　　“消失”的當事人

已故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曾“身亡”了三次。這一次，是內塔尼亞胡被卷入漩渦。

已故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曾“身亡”了三次，一次由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推測”，一次由美國總統特朗普“宣告”，最后一次則由伊朗政府發出悼詞。其間，他的死訊歷經“證實”與“反轉”，而他離世前究竟身在何處，至今仍不得而知——以色列方面稱，他因“恐懼暗殺”一直居住于秘密安全地點；伊朗方面則表示，“他于工作崗位上殉職”，此前說法純屬“敵人的心理戰”。

現在，一則發酵時間更長、“邏輯”層層遞進的最新“死亡傳言”正甚囂塵上。這一次，是內塔尼亞胡被卷入漩渦。

有關其已“身亡”的消息于一周前逐漸升溫，在流傳最為廣泛的“六指視頻”之前，當地時間3月10日，由伊朗方面提出的四項間接證據引發了最初的質疑:他的個人賬號前所未有地3天內未發布任何視頻或圖片；他的住所周圍加強了安保警戒；他與美國總統特朗普的女婿及特別代表的訪問行程被推遲；他與法國總統馬克龍的文字通話記錄甚至未標明具體日期。

這些疑問與此前社交平臺上一系列未經證實的說法相互印證。據稱，“伊朗轟炸了內塔尼亞胡的住所，導致其兄弟死亡，并致使以色列國家安全部長本-格維爾受傷”。該說法最初由自稱前美國海軍陸戰隊情報官員的斯科特·里特公開提及，后被伊朗新聞報道和社交媒體在官方賬號內引述。評論區內，有人斬釘截鐵地判斷“Fake　News(假消息)”，但更多人將信將疑地發問，“能證實嗎?”

“六指視頻”則點燃了疑問的引線。3月12日，以色列政府新聞辦公室發布了一則內塔尼亞胡的記者會視頻。有人截取了其中一幀視頻畫面，內塔尼亞胡的手部位置被放大，后來被認為是由衣服或掌心褶皺導致的模糊“第六指”，進一步衍生出“內塔尼亞胡已死亡”“以方啟用AI替身”等猜疑。

14日，內塔尼亞胡又缺席了極為重要的戰時安全內閣會議。隨后，一些后被證實為偽造的網帖截圖指稱“總理辦公室仍在聯系內塔尼亞胡”，其兒子亞伊爾被認為“賽博失蹤”，由此前的高度活躍狀態轉為突然停更，更添反常氣息。

為“力證”自己仍然在世，自當地時間3月15日起，內塔尼亞胡在社交平臺連發數則露面視頻。第一則視頻里，他手持咖啡，向鏡頭展示了自己的五指。但高贊評論截取了部分畫面，稱其衣服口袋邊緣離奇閃爍，杯中咖啡滿盈而“違背地心引力般”并不溢出，柜臺后，一名于室內戴著純黑墨鏡和口罩的“顧客”更顯可疑。

第二則視頻顯示，內塔尼亞胡身著休閑服裝，位于陽光明亮的戶外山坡上，與身旁的人群、小狗接連互動。然而，高贊評論又質疑道，他左手無名指佩戴的戒指在數秒連貫鏡頭內再度離奇“消失”。

相似的疑問也出現在發布于當地時間3月17日的第三則視頻評論區內。這一次，內塔尼亞胡身著西裝，向伊朗人民發出了正式問候。而最新發布的數則視頻中，內塔尼亞胡宣告了拉里賈尼的死亡，又與多名美以官員進行了會面交談。

“信息戰”正升級

這場信息戰“若想長久地打下去，打出效果，依然要以國家自身的信譽與能力作為支撐”。

在內塔尼亞胡不斷更新露面視頻的同時，當地時間3月17日，伊朗駐俄羅斯大使卡齊姆·賈拉利通過社交平臺表示，關于伊朗最高領袖穆杰塔巴在莫斯科接受治療的消息為假新聞。他指出，這是“一場新的心理戰”，伊朗領導人無需躲藏。

由涉事三國新聞報道和社交平臺串聯而成的猜疑鏈，顯露出現代戰爭的一個顯著特征——“信息戰正在升級”。

在本輪美以伊戰事爆發初期，上海外國語大學中東研究所智庫研究員舒夢就曾向南都記者指出，縱看本次軍事行動的未來走向，“應關注認知戰、信息戰的重要性”，“自美以聯合空襲伊朗、伊方發起‘真實承諾-4’行動以來，雙方沖突已從有限度的定點打擊，同步升級為物理域軍事對抗與認知域輿論戰并行的混合對抗形態”。　

“此次有關內塔尼亞胡的傳言得到廣泛傳播，有社交平臺的算法放大，也有外部的推波助瀾。實際上，對于現在的信息戰來說，信息是否真實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信息的傳播速度、事件可信度的塑造，以及敘事框架的構建。”3月17日，舒夢再次向南都記者分析表示，“通過制造信息沖擊，在沖突的背景下就可以達到更好的效果”。

在其看來，涉及哈梅內伊和拉里賈尼身亡、穆杰塔巴受傷等相關信息的快速傳播，主要是為了攻擊穆杰塔巴的合法性，制造伊朗政權不穩的潛在印象，削弱穆杰塔巴作為新領袖的權威，阻礙伊朗完成權力交接。而有關內塔尼亞胡的傳言，則是為了進一步削弱以色列民眾對領導人及政府的信任度，在以色列國內不同派別之間制造對立，給政權內部的穩定帶來壓力。“讓以色列民眾進一步感受到襲擊伊朗給自身帶來的不安全感，從而削弱民眾對政府強硬行為的支持力度。”　

“對于美以伊以外的國家和地區來說，信息戰其實也加劇了地區的不確定性，真假消息同步傳播，迫使這些國家面臨更艱難的選擇。對于全球經濟來說，信息戰也帶來了一定的恐慌溢價。”舒夢告訴南都記者，從認知戰的角度來看，這場戰爭可能“剛剛開始”。

“遠方的哭聲”正在逼近，成為當前生活時代的特征之一。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中東研究所副所長秦天也向南都記者指出，這場信息戰“若想長久地打下去，打出效果，依然要以國家自身的信譽與能力作為支撐”。

“過去，以色列曾不斷展現出自身在‘定點清除’方面能力的強勢，這會在未來減少民眾對其再度宣布‘定點清除’信息的取信成本。與此同時，若以色列希望在伊朗內部煽動街頭運動，或通過制造圖片與視頻宣稱伊朗國內出現大規模抗議等，其信譽度就會顯著降低。”

“信息戰也絕非虛無縹緲的戰術。”秦天說。

傳言“漩渦”內外

“在石油問題上后續還可能出現新的升級。”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傳言的更迭也同步揭示了戰爭的進度——來自當事國與世界其他國家和地區的觀點普遍認為，美以最初設定的“顛覆伊朗政權”的目標正逐漸面臨希望破滅的境地。　

一個新的問題浮出水面——在以色列聯合美國發起一場出乎世界預料的戰爭之后，當內塔尼亞胡曾大肆兜售的勝利豪言正不斷削減其可能性的同時，他是否會面臨來自以色列國內的政治考驗?

美方分析人士內里·齊爾伯指出，內塔尼亞胡所面臨的最大危險正是“其過去的承諾終將反噬自身”。以色列左翼民主黨領袖亞伊爾·戈蘭也明確表示，當軍事勝利“無法轉化為外交勝利”時，勝利將毫無意義。若戰爭曠日持久，但無法實現最初“顛覆政權”目標時，內塔尼亞胡將很難再為所謂“勝利”包裹糖衣，以色列傷亡人數的增加，更將激發以國內公眾的抗議。

“特朗普在初期提出的兩大目標——實現伊朗‘政權顛覆’與‘摧毀伊朗海軍、核計劃、彈道導彈’，如今看來在短期內都不太容易實現。”舒夢向南都記者分析，“穆杰塔巴的快速接班推動了權力的內部整合，伊朗的強硬反擊也體現了政權的強大韌性。空襲雖然重創了伊朗的核設施，但是地下核設施分散且隱蔽，難以徹底摧毀。”

而對于以色列內部來說，舒夢指出，現有的成果并不意味著以色列取得決定性勝利或達到速戰速決的目標，這意味著以民眾會對極右翼聯盟的行為進行再次評估。

“如果這次行動沒有給以色列國內民眾帶來安全感，后續內塔尼亞胡政府面臨的國內壓力將逐漸恢復，司法改革等方面的議會博弈會變得更加激烈，反對派也會借機對政府提出質疑。”舒夢表示，“可以說，內塔尼亞胡的政治生涯又再次站在了懸崖邊。”

秦天也告訴南都記者，“實際上，可以說當前角斗的焦點，確實已經從初期的兩大目標轉移到石油問題上來了——在波斯灣航運情況之外，也涉及海灣國家的各類石油基礎設施。顯然，伊朗正在這個問題上做文章，他們意識到這會給美國帶來真正的麻煩。”

“油價的上漲會直接反映到美歐經濟之中，美國民眾對此的感受會尤為明顯，從而對特朗普的支持率產生明顯的傳導效應。如果特朗普在接下來的時間里，無法抑制油價的持續上漲，拿不出足夠有成效的辦法，他很難下得了臺。或者說，在伊朗采取行動推高油價后突然宣布停戰，特朗普也會很‘沒面子’，他需要獲得一個體面的收場。因此我也認為，在石油問題上后續還可能出現新的升級。”秦天表示。

當前，距離哈梅內伊證實身亡、穆杰塔巴臨危上任已過去十日。在穆杰塔巴上任后的第一份聲明中，他描述自己瞻仰前任最高領袖的遺體，看到他“受傷的手掌仍然緊緊握拳”。

他強勢地表明，伊朗政權仍在運轉、權力交接已然完成、政策路線并未中斷、反擊美以決心毫不動搖。而在國內政治風險加劇，霍爾木茲海峽“護航聯盟”難成的當下，美以則已陷入進退兩難的僵局。無論在實際戰場上，還是在信息博弈中，子彈仍舊在飛。

出品:南都即時

統籌:南都記者 向雪妮 張倩寒

采寫:南都記者 肖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