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永超｜春看《版畫冶鋼》

春風拂過案頭，江南的柔綠與工業的雄渾，竟然在寬大的展廳里相逢，撞開了早春二月的版畫展《版畫冶鋼——王曉愚版畫作品展》。

風過二月，萬物蘇醒，剛柔并濟。但，《版畫冶鋼》不見鶯啼柳依的淺淺細語，只遇鐵水奔涌的熾熱、高爐矗立的莊嚴。一刀一痕，無不是是畫家王曉愚的心血；一黑一白，均是他用心呈現冶鋼歲月的鏗鏘。春光溫柔，這些版畫更映襯出鋼鐵風骨的凜然；畫框素凈，卻領略到一座工廠當年的沸騰與榮光。

細讀畫展中王曉愚的簡介，隨著時間的節拍，回望青澀的1971年。這年，年僅19歲的武漢伢、在黃梅縣當“知青”的王曉愚，俯身河邊，洗凈泥腿，穿鞋上岸，神清氣爽地“回城”，在大冶鋼廠當上一名燒切工。鋼鐵工人的集體工作、生活現場，引發創作沖動，他每天不停地用畫筆記錄所見所聞所感，信筆“涂鴉”鋼鐵工人生活中的那一份獨有的美好。1973年，在美術創作上出類拔萃的他，被楊世久、謝慶徽兩位老師慧眼識珠，調入大冶鋼廠工會美術組。自此，他用長達四分之一世紀的時光，運用黑白分明的版畫語言，講述了那個時代大冶鋼廠的動人故事。

王曉愚驚訝，春天不只生長在鮮花綠草之間，也蘊含在大冶鋼廠質感分明的線條里。那些鋼花飛濺處、機器轟鳴中、汗水澆筑的工業詩篇里，無處不是“飛花令”。在他的眼中，縱橫交錯的鋼梁，就如春日抽枝的樹干，挺拔著伸向蒼穹；深淺交錯的色塊，似田壟間的泥土，厚重地承載著煙火與夢想。黑白分明的構圖里，藏著工業文明的粗糲，也藏著春日獨有的細膩，他越來越感覺到，刀刻的紋理是春風拂過的紋路，點染的墨色是春雨浸潤的色澤。那巍峨的高爐，其實也在呼吸著春日的氣息，所以爐身的線條如此剛勁、堅韌，爐口的暖調，與春日暖陽適配得天衣無縫。就連那些冰冷的鋼鐵，也在春光里靈動畢現，筋骨舒展，蓄勢待發。

二十多年的鋼廠歲月，是王曉愚青春無悔的奔赴，是奮斗汗水的澆灌，是生命與熱土的深度相融。從青蔥年少，到沉穩知命，他將人生最珍貴的年華，鐫刻在大冶鋼廠的爐火與鋼花之中，廠區的一磚一瓦、一機一械，皆收納在他的眼底、牢記在他的心頭，最終凝于筆端、落于畫板，化作40件意蘊深厚的版畫作品。這些作品，既有《恩情》《毛主席夸咱變化大》的偉人高大形象，也有《沸騰的夜晚》《鋼廠之夜》中弧光與星辰的交響；既有《爐前》《軋鋼》《電平爐混煉》《澆鋼》《爐臺舞臺》的雄渾力量，也有《年飯》《午餐》《五月》《暖冬》《新月》《小憩》《工友》《送樣工》的細膩溫情；既有《書記在爐前》〉《輔導員》《二軋鋼小型軋鋼》的專注身影，也有《工余風雅》亦琴亦棋的生活情趣；既有《鋼包》《渣罐》《錠車》《料斗》的沉靜敘事，也有《車間一角》《工業凈水》《鋼廠之春》的浪漫情愫。它們不是冰冷的筆墨線條，而是時光與歲月的金色勛章，是他與鋼廠血脈相連的情感載體。每一件作品都承載著他對廠區的眷戀，對歲月的感恩，對初心的堅守。這些作品，誠如專家所言，“共同構成了中國工業版畫史上獨特而完整的藝術敘事，展示出工業美學不一樣的韻律”，既是生產生活現場的藝術再現，也是中國工人階級精神世界的詩意表達。

專家如此評價王曉愚的版畫價值，并無半點虛夸。他是第九屆全國美展金獎、“二十年評獎一次”的中國優秀版畫家“魯迅版畫獎”獲得者，又是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國家藝術基金評委，這些足以讓他挺直腰桿，站在繪畫藝術的“頂端”，俯仰左右。

然天地之間，凡成大美之事者，必以赤心為根，以厚德為脈，以奉獻為魂。這些誕生于大冶鋼廠車間，成長于大冶鋼廠生活深處的作品，被創作者、畫家王曉愚先生全部無償贈予給大冶鋼廠。這份義舉，如爐火般熾熱，如鋼花般璀璨。

當下，藝術珍品常被“明碼標價”而證明其所謂的價值。王曉愚先生反其道而行之，義贈40件版畫作品，將私人珍藏化為公共財富，其境界之高遠，遠超藝術本身的價值。

我對此絲毫不感到意外。王曉愚此舉非止于物的饋贈，更是情的歸流、心的皈依，是畫家對培養他的故土的深情回望，是大冶鋼廠的一份子對冶鋼歲月的至誠反哺。其情至真，其德至厚，其行至善，盡顯超越功利的格局與風骨。

《版畫冶鋼》，是一次繪畫藝術與鋼鐵工業的真情對話，是創造性轉化對天道酬勤的最美禮贊。這次畫展，因為善舉的加持，意義定然非凡。

春看《版畫冶鋼》，便懂了：春天不僅能孕育草木生發，更能讓一種精神，在時光的刀筆之下，永遠滾燙，鮮活……

（呂永超，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

（來源：極目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