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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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李建軍出車禍那天,是我把他從車里拖出來的。
電話打到我這來的時候,我正在廚房燉一鍋蘿卜排骨湯。手機在客廳茶幾上嗡嗡震,震第三遍我才擦擦手去接。是我前夫的表姐,聲音劈了叉:“秀云!建軍、建軍出事了!在環城高速上,車撞了護欄,人、人已經送二院了!”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手里的湯勺“哐當”掉在地上,滾燙的湯汁濺了一腳背,我也沒覺得疼。
趕到醫院的時候,搶救室門口堵了一堆人。李建軍的媽,我以前的婆婆,正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幾個親戚圍著她勸。看見我來了,哭聲頓了頓,隨即更響亮了:“我的兒啊!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媽可怎么活啊!這家里沒個知冷知熱的人看著,你才這么不當心啊!”
這話是沖著我來的。我和李建軍離婚整一年,原因是他覺得日子太平淡,在外面認識了個開服裝店的女人。我抓了個正著,沒吵沒鬧,第二天就拉著他去民政局把證換了。房子是我們婚后買的,一人一半,他拿了錢,我留著房。兩清。
可現在他躺在里面,生死未卜。
醫生出來的時候,白大褂上沾著星星點點的血。一堆人涌上去,七嘴八舌地問。醫生摘下口罩,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病人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但情況不樂觀。顱腦損傷,脊椎也受到沖擊,具體功能影響要等醒來進一步評估。另外,右腿粉碎性骨折,就算好了,也可能……”醫生頓了頓,“會跛。”
婆婆“嗷”一嗓子,直接往后倒,被旁邊人手忙腳亂扶住。
我靠在冰涼的墻壁上,后背的汗把襯衫都浸透了,心里亂糟糟的。恨他嗎?恨。可一想到那么活生生的一個人,可能就沒了,或者殘了,那恨里又攪進去些別的說不清的東西,堵得心口發悶。
李建軍是第三天下午醒的。睜眼的時候,只有我在。他媽哭暈了兩回,被親戚硬送回去休息了。病房里安靜得很,只有儀器規律的滴滴聲。他眼皮顫了顫,睜開,眼神是散的,茫然地看著天花板,好半天,眼珠子才極其緩慢地轉向我。
嘴唇動了動,沒聲音。
我把耳朵湊過去,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藥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水……”氣音,嘶啞得厲害。
我拿棉簽蘸了溫水,一點點潤他干裂起皮的嘴唇。他眼睛一直跟著我的手轉,那眼神陌生得很,像個迷路的孩子,看得我心里一抽。
醫生來做檢查,讓他動動手指,抬抬腿。他臉上露出一種極其用力、甚至有些猙獰的表情,可除了左手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蜷,其他地方紋絲不動。右腿打著厚重的石膏,高高吊著。
醫生的表情很嚴肅,對著趕來的婆婆和幾個親戚解釋:“……運動神經受損,需要漫長的康復。顱腦損傷對認知和情緒也可能有影響。往后的日子,離不開人,二十四小時離不開人。”
婆婆的哭聲又起來了,這次不是干嚎,是真慌:“那怎么辦啊!我這把老骨頭,自己都顧不好,怎么顧他啊!他姐嫁得遠,也有自己一家子……”
親戚們七嘴八舌地出主意,請護工,送康復醫院,你一言我一語,算著那高昂的費用,算著那看不到頭的精力付出,算盤珠子撥得劈啪響,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精明的、帶著涼意的焦慮。目光有意無意地,又瞟向我。
我站在病房角落的陰影里,看著床上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為了新鮮感能拋下十年婚姻的男人,此刻像一攤沉默的、無法自主的肉體。他眼睛半闔著,不知道聽沒聽懂,眼角有一道很亮的水痕,很快沒入鬢角。
前妻,在法律上,我和他已經沒有任何關系。我完全可以轉身就走,像過去一年那樣,過我自己清凈、偶爾有些寂寞但還算自在的日子。沒人能說我什么,道德綁架不到我頭上。
那天晚上,我在空蕩蕩的家里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我起身,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又把那鍋早就涼透、凝了一層白油的蘿卜排骨湯倒進保溫桶。出門前,我看著客廳墻上那道淡淡的印子,那是我們結婚照取下來后留下的。我對著那印子,低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林秀云,你就當是……還上輩子欠他的。照顧到他能自理,就兩清。”
回到醫院,婆婆看見我手里的保溫桶和行李袋,哭聲瞬間停了,抓著我的手,力氣大得嚇人:“秀云啊,媽就知道你心善!建軍對不起你,可一夜夫妻百日恩,他現在這樣,能靠的只有你了啊!”
我沒接話,抽出手,走到病床邊。李建軍看著我,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眼神復雜得要命,有羞恥,有哀求,或許還有那么一絲極微弱的、不敢確認的希望。
我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擰開,熱氣混著蘿卜的清香飄出來。我盛了一小碗,坐在床邊,用勺子舀了,吹涼,遞到他嘴邊。
“喝點湯。”我說,聲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紋,“以后,我照顧你。”
他愣愣地看著我,然后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張開了嘴。湯喂進去,他吞咽得很慢,很費力,有湯汁順著嘴角流下來。我拿紙巾替他擦掉,動作談不上溫柔,但足夠仔細。
那一刻,病房里安靜極了。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也照亮他眼中驟然積聚的、洶涌的水光。他把臉微微偏開,脖頸上的青筋鼓了起來。
我知道,漫長的、看不到頭的日子,這才剛剛開始。而當時的我,和病床上的他,都絕不會想到,兩年后,會是那樣一個荒唐又傷人的結局。
第二章
頭三個月是最難的。
李建軍像個巨大的嬰兒,不,比嬰兒還不如。嬰兒會哭會鬧表達需求,他很多時候是沉默的,或者發出一些含糊的音節,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某處,你不知道他是要喝水,是要解手,還是哪里疼。
康復治療像上刑。每天上午,康復師會來病房,把他搬到那張看起來像刑具的床上,拉胳膊,拽腿,活動關節。他疼得渾身哆嗦,牙齒咬得咯咯響,汗出得像從水里撈出來,喉嚨里壓抑著嗚咽。我就在旁邊站著,按照康復師的指示,幫忙固定他的身體,或者在他實在撐不住要癱下去時,托他一把。我能清晰感覺到手掌下他肌肉的顫抖,還有他因為劇痛和無力而生的、那種深入骨髓的絕望。
他脾氣變得極壞。一點小事就能引爆。湯熱了涼了,尿墊換得不及時,電視聲音大了小了,或者我僅僅是在他試圖自己拿水杯卻把杯子打翻后,無聲地嘆了口氣。他就會突然暴怒,用還能稍微活動的左手,瘋狂捶打床沿,或者把觸手可及的東西——藥瓶、紙巾、遙控器——全掃到地上,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嗬嗬聲,眼睛瞪得血紅,死死瞪著我,那眼神里有恨,恨他自己的無能,也恨我,恨我這個目睹了他所有不堪和狼狽的前妻。
有一次,他打翻了我剛熬好的粥,滾燙的粥潑了我一手背,瞬間紅了一片。我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還沒說話,他自己先愣住了,看著我的手,又看看地上狼藉的粥和碗的碎片,那股暴戾之氣像被針扎破的氣球,倏地泄了。他整個人垮下去,肩膀塌著,頭深深低下,不再發出任何聲音,只有身體在細微地、無法控制地發抖。
我沒罵他,也沒安慰他。默默去衛生間用冷水沖手,又拿來掃帚和拖把,一點點清理干凈。收拾完,我去醫院食堂重新打了一份飯,放在他床頭的桌上。
“吃飯。”我說,聲音還是平的。
他很久沒動。然后,極其緩慢地,用左手拿起勺子,顫抖著去舀飯。勺子對不準碗沿,飯粒灑得到處都是。他試了一次,兩次,三次……動作笨拙又頑固。我沒幫他。終于,有一勺顫巍巍送到了嘴邊,他吃進去,嚼了很久,然后,大顆大顆的眼淚砸進飯里,混合著米粒,被他一起咽了下去。
從那天起,他再沒亂發過脾氣。但那種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時常籠罩著病房。
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手術費、藥費、住院費、康復費。李建軍自己有點積蓄,他父母掏空了養老本,我那點離婚分來的錢,也貼進去大半。婆婆開始還常來,后來漸漸少了,說是血壓高,來一次難受好幾天。電話里,總是唉聲嘆氣,念叨著費用,念叨著看不到頭。親戚們更不用提,最初的熱絡過去,問候只剩下節假日群發的一條短信。
請護工的事提上日程。婆婆在電話里說:“秀云啊,不能總靠你一個人,你也得歇歇。請個人搭把手,錢……大家再湊湊。”
護工小陳就是這個時候來的。中介帶來的,四十出頭,長得白白凈凈,說話細聲細氣,看著挺利索。試工三天,確實勤快,翻身拍背,擦洗按摩,喂飯喂水,動作比我專業,也更有耐心。李建軍對她不排斥,或者說,他對任何人都沒有太大反應了,除了偶爾對我流露出那種復雜的眼神。
小陳話不多,但眼睛很活。她會在我累得靠在椅子上打盹時,輕輕給我蓋件衣服;會在李建軍做完康復疼得臉色發白時,不著痕跡地講兩句老家聽來的趣事,分散他注意力;還會在婆婆來的時候,把李建軍夸得天上有地上無,說“大哥底子好,恢復得快,多虧林姐照顧得精心,我也就是打個下手”,把婆婆哄得眉開眼笑。
一個月后,小陳轉正,主要負責夜班和我白天需要外出辦事時的空檔。有了她,我肩上的擔子確實輕了些,至少能喘口氣,回家好好睡個整覺,或者去超市買點東西,不必時時刻刻懸著心。
李建軍的恢復緩慢,但畢竟在恢復。半年后,他能靠著坐起來了。左手能比較穩地拿東西。右腿拆了石膏,但萎縮得厲害,細得嚇人,康復師說,能恢復走路就是奇跡,多半離不開拐杖。他每天花大量時間,盯著自己那條不中用的腿,眼神空洞。
小陳很會鼓勵他。“李哥,今天手指能動得更開了!”“李哥,你左手力氣比我都大了!”她總能用一種略帶夸張但又不讓人討厭的語氣,指出他細微的進步。李建軍對她的話,偶爾會扯一下嘴角,算是回應。對我,他依舊沉默居多,吩咐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像個聽話但毫無生氣的木偶。
家里開始有各種聲音。主要是婆婆那邊的親戚。“秀云不容易啊,仁至義盡了。”“小陳這人看著不錯,挺踏實。”“建軍這以后……唉,也是個拖累。”話里話外,有種把我架在火上烤,同時又隱隱為“以后”做鋪墊的意味。好像我現在的付出是理所應當,而“以后”那個漫長的、負責到底的“以后”,他們已在悄然替我擔憂,并試圖尋找一個合理的、可替代的解決方案。
李建軍出院回家,是車禍后第十個月。房子是我的,但此刻也成了他的康復場所。客廳騰出一大片,鋪了防滑墊,放著康復器械。小陳也跟了過來,住進了客房,成了住家護工。我們三個人,以一種詭異又不得不如此的方式,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
日子似乎進入了一種新的、疲憊的常態。我白天主要照顧他,督促他做枯燥重復的康復訓練,幫他按摩萎縮的肌肉,料理三餐。小陳負責夜里的起夜和大部分清潔工作。李建軍能坐輪椅了,天氣好的下午,我會推他下樓在小區里轉轉。他瘦了很多,臉頰凹陷下去,坐在輪椅里,裹著毯子,看著花園里跑來跑去的小孩,或者下棋聊天的老人,一看就是很久,眼神漠然。
鄰居們見了,眼神各異,有同情,有好奇,也有躲閃。熟一點的會打招呼:“林老師,推老公出來曬太陽啊?”我點點頭,不多解釋。李建軍通常沒反應。只有一次,一個以前和我們有點過節、愛嚼舌根的老太太,故意大聲對旁人說:“嘖嘖,看看,這就是命啊。以前多風光一人,現在……唉,虧得前妻心好,要不……”我沒停下,也沒回頭,但感覺握著輪椅推手的手,指節有些發白。輪椅里的李建軍,背脊似乎僵了一下。
回到家,給他擦洗的時候,他忽然極其低啞地開口,車禍后,他很少主動說話。
“拖累你了。”他說,眼睛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擰毛巾的手頓了頓,沒看他,繼續手里的動作。“談不上。說好的,等你好了,就兩清。” 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
他沉默了,良久,又擠出幾個字:“好不了啦。”
我沒接話。心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又漫了上來。我不知道是煩他這認命的樣子,還是煩這看不到頭的日子,又或者,是煩我自己當初那個“兩清”的決定。
而小陳,在這個家里,越來越如魚得水。她不僅把李建軍照顧得妥帖,也開始插手一些家務,甚至在我某次為錢發愁,對著賬單皺眉時,她“恰好”路過,輕聲細語地說:“林姐,別太愁。我有個遠房表哥在殘聯,聽說像李哥這種情況,能申請一些補助……”她總能適時地提供一些看似有用的信息,或者用她那種溫和無害的方式,分擔一些焦慮。
李建軍對她,依賴感明顯多了。有時我做康復督促得嚴厲些,他完成不了發脾氣,小陳過來柔聲勸兩句,他就能慢慢平復。他看電視,小陳會坐在旁邊沙發上,一邊織毛衣(她說給她老家兒子織的),一邊陪他看,偶爾討論兩句劇情。那種平淡的、家居般的氛圍,是我和他之間從未有過的——即使在我們婚姻最好的時候,似乎也總是忙碌、疏離,缺少這種靜默的陪伴。
我心里像硌了粒沙子,不舒服,但又覺得自己這情緒來得沒道理。小陳是護工,做得周到是本職,李建軍依賴她,也正常。我只是個前妻,一個債主,一個暫時的看護人。我不斷這樣告訴自己,把那點異樣壓下去。
直到那天下午,我買菜回來,鑰匙剛插進鎖孔,就聽到里面傳來李建軍的笑聲。很低,很悶,但確實是笑聲。我已經很久很久,沒聽過他笑了。透過沒關嚴的門縫,我看到小陳正蹲在他輪椅前,手里拿著一個握力器,李建軍用他恢復得還算可以的左手握著,小陳笑著在給他計數:“……二十八,二十九,三十!李哥你真棒!比昨天又多五個!”
李建軍臉上帶著一種久違的、松快的表情,雖然轉瞬即逝。小陳仰頭看著他,眼睛彎彎的,午后陽光給她側臉鍍了層毛茸茸的光暈。
我站在門外,手里沉甸甸的塑料袋勒得手指生疼,卻半天沒有擰動鑰匙。心里那粒沙子,忽然就變成了一塊冰,沉甸甸地往下墜。
第三章
時間不緊不慢地又爬過了一年。
李建軍能站起來了。靠著助行器,能像個蹣跚學步的孩子,在客廳里艱難地挪動幾步。每一步都伴隨著沉重的喘息、顫抖的雙腿和額頭上迸出的冷汗。但他固執地走著,每天都要走,摔倒,爬起來,再走。小陳總在一旁緊張地護著,手臂虛虛環著,隨時準備接住他,嘴里不住地鼓勵:“慢點,李哥,穩當,對,就這樣,太好了!”
我通常在一旁看著,或者收拾別的東西。他摔倒時,如果我離得近,會去扶,但動作往往沒有小陳快。他會借著小陳的力氣站起來,喘勻了氣,目光和我對上,又很快移開,繼續他笨拙的行走。
我們之間話越來越少。必要的交流,關于吃藥、吃飯、康復進度,簡潔明了。有時,一天也說不上十句。這個家,白天晚上,似乎分成了兩個世界。我的世界是廚房的油煙,是洗衣機的嗡鳴,是不斷算計的賬單和醫保報銷單。他們的世界,是客廳里單調重復的行走聲,是電視里播放的戲曲或家庭劇,是小陳時不時的低語和李建軍偶爾含糊的應和。
婆婆現在來得更少了,每次來,卻待得更久。拉著小陳的手,家長里短地聊,夸她能干,心細,比自己親閨女還貼心。看我的眼神,卻多了些欲言又止的復雜,有時是憐憫,有時是躲閃,有時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她會當著我倆的面,拍著李建軍的手背嘆氣:“我兒命苦,但也算有后福,遇到秀云……和小陳,都是好人。”她把“小陳”兩個字,咬得和我一樣重。
親戚間的風向,不知不覺變了。以前是“秀云不容易”,現在漸漸成了“小陳這姑娘真不錯,實心實意”,“建軍氣色好多了,多虧人家照顧”,“這就是緣分啊,患難見真情”。這些話,總能通過各種渠道,拐彎抹角地鉆進我耳朵里。像無數細小的針,密密地扎著,不很疼,但那股酸脹麻癢的難受勁兒,揮之不去。
李建軍似乎也在變。他不再總低著頭,眼神里那死灰一樣的東西,淡了些。他開始注意儀表,讓小陳幫他刮胡子,剪指甲,挑衣服穿。雖然還是沉默,但對著小陳時,那沉默是松弛的,甚至偶爾,會主動問一句:“今天天氣怎么樣?”或者“晚上吃什么?”
小陳成了這個家的樞紐。她熟知李建軍所有的習慣和需求,知道婆婆喜歡聽什么,甚至知道我常去哪家超市買菜,什么牌子在打折。她不再只是夜里幫忙,白天也越來越多地介入。我想給李建軍按摩腿,她說:“林姐,你歇會兒,我來,我手勁兒合適。”我想推他下樓,她說:“今天風大,李哥剛有點咳嗽,還是別出去了,我陪他在陽臺曬曬就行。”她的語氣永遠是溫和的,商量的,帶著為你著想的體貼,讓你挑不出錯,卻一點點,把我從李建軍身邊隔開。
我不是沒感覺。心里那點涼,越來越重。但我告訴自己,林秀云,你在干嘛?吃醋嗎?你以什么身份吃醋?前妻。一個等著“兩清”的前妻。他依賴護工,對護工有好感,甚至……那又怎么樣?跟你有什么關系?你只是來完成一個承諾,一個自己給自己的、可笑的道義承諾。
我試圖用忙碌填滿自己。除了照顧李建軍,我接了些在家能做的零活,幫人做賬,寫點文案。我需要錢,也需要讓自己腦子別閑著。一閑著,那些畫面,那些聲音,那些婆婆、親戚、小陳、李建軍交織成的、無聲無息將我排除在外的網,就會纏上來,讓人喘不過氣。
轉折發生在李建軍能獨立扶著墻走一小段路的那天。他異常興奮,臉色漲紅,非要演示給我和小陳看。他松開助行器,手撐著墻,一步一步,雖然搖搖晃晃,像喝醉了酒,但確實從客廳這頭,挪到了那頭。小陳激動地拍手,眼圈都紅了:“李哥!你能走了!真的能走了!”
李建軍停下來,扶著墻喘氣,汗濕的頭發貼在額頭上,他看向小陳,眼睛里有一種光,很亮,是我這兩年多來從未見過的。然后,他慢慢轉過頭,看向站在餐廳門口的我。那目光撞上我的瞬間,他眼里的光閃爍了一下,像是才意識到我的存在,那光亮底下,翻涌起復雜的情緒,有尷尬,有歉疚,或許還有一絲如釋重負?太快了,我沒看清。他很快又看向小陳,嘴角努力向上扯了扯,像個等待表揚的孩子。
小陳已經拿毛巾走過去,自然地替他擦汗,聲音輕柔:“快坐下歇歇,今天可累壞了,晚上給你燉湯補補。”
我站在原地,手里還拿著一疊剛打印出來的賬目表格。紙張邊緣有些割手。我看著他們,一個倚著墻微微喘息,臉上帶著久違的生機和一點赧然;一個仰著頭細致地替他擦拭,眼里是毫不掩飾的喜悅和……某種柔軟的東西。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戶,正好籠住他們兩人,畫面居然有種異樣的和諧,甚至溫馨。
而我,站在幾步之外的陰影里,像個誤入舞臺的觀眾,手腳冰涼,喉嚨發緊。手里那疊紙,沉得我幾乎拿不住。
就是那天晚上,李建軍把我叫到他的房間。他已經能自己慢慢挪到床邊坐下。小陳體貼地關上門,去了客廳。
房間里沒開大燈,只有床頭一盞昏暗的臺燈。李建軍低著頭,雙手交握著,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被角。很長一段時間,他沒說話,只有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我也不催,靠在門邊的墻上,等著。心里那點涼,此刻已經蔓延到四肢百骸,但我臉上沒什么表情,大概是這兩年練出來了。
“秀云,”他終于開口,聲音干澀,“這兩年……辛苦你了。”
我沒接話。
他吸了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語速加快,卻又斷斷續續:“我……我好多了。能自己走,慢慢來,生活……大概能自理了。你……你不用再……”
他停了下來,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或者被我的沉默釘住了。
我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我照顧了兩年多、曾經同床共枕十年、又彼此傷害過的男人。他瘦削的臉在昏黃燈光下半明半暗,看不清具體神情,但那份急于擺脫什么的焦灼,和深埋其下的愧怍,像潮水一樣在房間里彌漫。
“不用再什么?”我問,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不用再照顧你了?可以‘兩清’了,是嗎?”
他猛地抬頭看我,眼神里有慌亂,有被說破的難堪,還有一絲哀求。“不是……秀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該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一直拖累你……小陳,小陳她愿意繼續照顧我,她……她很細心,你也看到了,我……我跟她……”
他說不下去了。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空氣像凝固的瀝青,厚重得讓人無法呼吸。我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緩慢而沉重地跳動,咚,咚,咚。也能聽到客廳里隱約傳來的、小陳收拾碗碟的輕微水聲。那聲音平常此刻聽來,卻格外刺耳。
這兩年多,一千多個日夜,端茶送水,擦身按摩,清理污穢,陪他做那些枯燥痛苦到極點的康復,忍受他陰晴不定的脾氣,掏空積蓄,熬干心血,把自己活成一個沒有性別、沒有情緒、只是“護工”的影子……原來,真的只是為了等到今天,聽他親口說,另一個女人“很細心”,“愿意繼續照顧他”,所以,我可以功成身退了。
多完美的交接。多合理的安排。
我看著他那張因緊張和羞愧而微微扭曲的臉,忽然覺得無比荒謬,也無比疲憊。那股一直支撐著我的、說不清是責任還是執念的東西,咔嚓一聲,斷了。
“好。”我說。
他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會這么干脆。
“李建軍,”我站直身體,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但每個字都像結了冰,“從今天起,我們兩清了。如你所愿。”
說完,我沒再看他一眼,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客廳里,小陳正拿著抹布擦拭已經光可鑒人的茶幾,聽到動靜,手停下來,有些無措地看向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
我徑直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我才感覺到全身都在細微地顫抖。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極致的空,和冷。好像心里那座壘了兩年多、名為“責任”的沙堡,就在剛才那一個“好”字里,被潮水沖刷得干干凈凈,只剩下一片空曠又荒涼的灘涂。
第二天,我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其實也沒什么可收拾的,大部分還是離婚時留下的。李建軍坐在輪椅上(他大概是故意坐回去的),在客廳角落看著我進進出出,嘴唇抿得死緊,一言不發。小陳在一旁顯得很不安,想幫忙又不敢,只小聲說:“林姐,你……你別急,慢慢收拾,吃了午飯再走吧?”
我沒理她,把最后一個行李箱的拉鏈拉上,拎到門口。然后,我走到李建軍面前。
他抬起頭看我,眼神復雜得難以形容。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鑰匙,是這套房子的鑰匙,輕輕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金屬撞擊玻璃,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房子是我的,但你可以繼續住,直到你完全安排好。”我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手續和后續,讓你媽或者小陳聯系我。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