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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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離婚證拿到手的時候,外面的天陰得厲害。辦事大廳的空調開得足,我捏著那個小紅本,覺得手心發涼。陳默走在我前面半步,腳步沒停,脊背挺得筆直,灰色夾克的領子有點皺——那還是我去年給他買的。
“陳默。”我在大廳門口叫住他。
他轉身,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結婚七年,我越來越看不懂這潭水底下藏著什么。昨天下午我提離婚,微信上打的字,發送前手指頭懸了半分鐘。他秒回:“好。明早九點,我帶證件。”就這么八個字,加一個句號。
“吃個散伙飯吧。”我把離婚證塞進挎包,拉鏈拉得嘩啦響,“好歹夫妻一場,今后……沒準兒還得互相幫個忙。”
民政局對面就有家小館子,我們談戀愛那會兒常去。酸菜魚二十八塊錢一大盆,他總把魚片都挑給我,自己撈酸菜和豆芽。現在那館子裝修過了,招牌亮得晃眼。
陳默看了看表。那塊表是我升主管那年送他的禮物,三千八,他當時說太貴,戴了三天就收進抽屜。不知什么時候又戴上了。
“不用了。”他說,聲音不高,穩穩當當的,“我單位還有事。”
然后他真就走了。沒回頭,沒猶豫,沿著人行道往地鐵站去,背影很快淹沒在下班的人流里。我站在臺階上,高跟鞋的跟有點崴,才想起這雙鞋也是他買的——去年生日,他跑了好幾個商場,說這款跟不高,我穿著講課不累。
雨就是這時候下起來的。初冬的雨,細密密的,打在人臉上像針扎。我沒帶傘,挎包里除了離婚證,就只有一管快用完的口紅和一疊沒改完的學生論文。
手機震了。我掏出來看,是媽。
“晚晚,手續辦完了?陳默怎么說?房子怎么分?我跟你說,你可不能心軟,那房子雖然寫的你名,但婚后還貸部分他有權分!你得找律師……”
我按了靜音,把手機塞回包里。
叫了輛車,司機師傅挺熱情:“姑娘,這地方可不好打車,離婚的今兒特多,都扎堆了。”我從后視鏡里看見自己,妝有點花,眼圈紅沒紅不知道,反正喉嚨堵得慌。
家還是那個家。九十平的兩居,朝南,客廳的飄窗是我當初看中這房子的理由。現在飄窗上堆著陳默的書,大部分是機械圖紙和專業手冊,還有幾本養魚攻略——他唯一的愛好就是在陽臺那個一米二的魚缸里養錦鯉。
魚缸里的水清亮亮,幾條紅白錦鯉慢悠悠地游。食盒擺在旁邊,陳默早上出門前喂過。他總是這樣,什么事都安排得妥妥當當,連離婚都挑在周五,說這樣我有兩天時間緩緩。
我開始收拾他的東西。
衣服不多,四季加起來一個行李箱就能裝下。內衣襪子疊得方正正,像軍訓時要求的“豆腐塊”。書倒是不少,紙箱子摞了三個。在衣柜最底層,我摸到一個鐵盒子。
盒子上有銹跡,沒鎖。打開,里面是我們談戀愛時來往的車票。北京到天津,天津到北京,動車票的墨跡都淡了。還有兩張電影票根,《大話西游》,2018年4月5日,清明節,我倆逃了各自家里的祭祖,溜去看重映。
票根下面壓著一張照片。婚禮上拍的,我穿著淘寶買的五百塊錢的婚紗,他穿著租來的西裝,兩人對著鏡頭傻笑。那笑容真亮,亮得我現在看一眼就覺得眼睛刺得疼。
照片背面有字,陳默的筆跡,工工整整:“2019年5月20日,娶到蘇晚,這輩子值了。”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沿,鐵盒子擱在腿上。窗外天色徹底暗下來,雨點敲在玻璃上,吧嗒吧嗒。
手機又震,這次是同事林倩:“蘇老師,明天研討會的材料我發您郵箱了。另外……王主任問您那個項目申報書什么時候能交?他說陳工那邊一直沒給反饋。”
陳工。陳默。
我在大學教書,副教授,一個月到手兩萬八。陳默在一家老牌國企當機械工程師,熬了十年,月薪六千。這事兒我同事都知道,當初林倩還偷偷問我:“蘇老師,你條件這么好,怎么找了個……”
她沒說完,但意思我懂。
我媽說得更直白:“他圖你什么?不就是圖你有房有收入,將來還能幫他老家那些窮親戚?”
陳默老家在甘肅一個縣,父母都是農民,下面還有個弟弟在讀大專。結婚時他家拿了三萬塊錢彩禮,我爸媽添了七萬,湊成十萬給我帶回來,后來付了這套房的首付。
首付我出了大頭,用我工作前幾年攢的錢和爸媽支援的二十萬。房產證只寫了我名,陳默沒意見,說:“應該的,你家出得多。”
房貸一個月六千五,一開始我倆一起還,后來我工資漲得快,就說我來吧,你那點錢留著自己開銷。他真就留下了,一個月六千,除去通勤吃飯,還能給老家寄一千。
日子怎么過成這樣的?
我記得剛結婚時,他六千我八千,兩人擠在出租屋里分一盒外賣,他總把肉夾給我,說:“你講課累,多吃點。”后來我工資跳到一萬五、兩萬、兩萬八,他還在六千上下浮動。國企穩定,他說,福利好,等退休了有保障。
可我今年才三十二,他三十四。退休是三十年后的事。
矛盾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大概是我第一次拿年終獎,六萬塊現金擺在餐桌上,他看了好久,說:“晚晚,你真厲害。”眼神里有驕傲,也有些別的什么東西,沉甸甸的,壓在笑意底下。
后來我每次漲薪,他話就少一點。我接項目、出書、去外地講課,他從不問“累不累”,只說“注意安全”。家里燈泡壞了、水管漏了,他還是默默修好,但修完就鉆進書房,對著電腦畫那些永遠畫不完的圖紙。
去年我生日,他做了一桌子菜,中間擺著個小蛋糕。我吹蠟燭時,他看著我,突然說:“晚晚,你是不是覺得我特沒用?”
我當時嘴里含著奶油,含含糊糊說:“瞎想什么呢,快切蛋糕。”
他笑了笑,沒再說話。那晚他在陽臺喂魚,喂了好久,魚食撒了一水面,錦鯉撐得肚皮滾圓。
鐵盒子里的車票沙沙響。我一張張翻,北京南到天津,天津到北京南,時間從2017年到2019年,密集得像心跳。那時候他一個月來四次,每次坐最晚的動車回天津,第二天清早還要上班。
有一次大雪,動車晚點,他在車站等到半夜,手凍得通紅,見到我第一句話是:“給你買了烤紅薯,捂在懷里,還熱著。”
紅薯真甜,甜得我鼻頭發酸。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微信消息。我劃開,是陳默。離婚后第一條消息,簡潔得像工作通知:
“魚食在陽臺第二個柜子,藍色袋子。一周喂兩次,每次一小把。過濾器每半個月清洗一次,方法我寫在便簽上,貼在魚缸側面。水電煤氣費我都交到這個月底,之后記得自己交。門鎖密碼我沒改,你抽空換一下。保重。”
我盯著那行“保重”,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半天,不知道敲什么。
最后回了個:“你也是。”
發送失敗。
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他把我拉黑了。
第二章
周末兩天,我過得渾渾噩噩。
周六早上生物鐘準時在六點半把我叫醒——七年來,陳默每天這個點起床,做早餐,動靜很輕,但我總會被廚房的煙火氣熏醒。他走后,廚房冷鍋冷灶,冰箱里塞滿他臨走前包好的餃子餛飩,保鮮盒上貼著標簽:“韭菜雞蛋,周一晚”“芹菜豬肉,周二午”。
我煮了碗餛飩,吃著吃著,眼淚掉進湯里。
林倩打電話來,語氣小心翼翼:“蘇老師,王主任又催了,說陳工那邊聯系不上,項目卡在他那兒,整個組都在等。”
“我跟他離婚了。”我說,聲音啞得厲害。
電話那頭靜了三秒,林倩“啊”了一聲,然后是一連串的“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那、那我自己想辦法聯系他吧。蘇老師你……還好吧?”
“還好。”我擦了擦眼角,“項目書我下午發你,陳默那部分,我看看能不能找別人對接。”
“其實……”林倩猶豫了一下,“陳工上周就把初步意見發我了,還附了詳細的修改建議。我本來想等您這周一上班再一起匯報,但既然您問起……我這就轉發您郵箱。”
掛了電話,我打開電腦。郵箱里果然有陳默發來的郵件,時間顯示是上周四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我跟他提離婚的前一天。
附件里是一份三十頁的PDF,我們的項目申報書,他幾乎每一頁都做了批注。紅字密密麻麻,從技術參數到預算編制,甚至有幾個我都沒注意到的格式錯誤,他都圈出來了。最后一頁,他寫了一行字:
“蘇老師,第三部分的技術路線可再優化,建議參考《機械工程學報》2023年第6期第45-48頁,該文獻對現有方案有突破性改進。另,與天合廠的前期接洽我可協助,他們技術副總與我同門,可爭取更優合作條件。祝順利。”
稱呼是“蘇老師”,落款是“陳默”。公事公辦,客氣疏離。
我盯著那行“祝順利”,心臟像被一只手攥住了,越收越緊。
周日傍晚,門鈴響了。我從貓眼看,是陳默的弟弟陳志,手里拎著個蛇皮袋,風塵仆仆。
“嫂子……”他開口,又改口,“蘇晚姐。我哥讓我來拿他剩下的書。”
我拉開門。陳志今年二十二,在鄰市讀大專,模樣和陳默有六七分像,只是更黑瘦些。他站在門口有點局促,帆布鞋邊沾著泥。
“進來吧。”我側身,“書在客廳,都裝箱了。”
陳志默默把蛇皮袋放在玄關,沒換鞋,赤腳走進來。他看著那三個紙箱子,沒立刻搬,反而在沙發上坐下了,雙手搓著膝蓋。
“蘇晚姐,”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我哥他……是不是因為我的事兒,跟你鬧別扭了?”
我一愣。
“去年我爹做手術,我哥拿了五萬塊錢,其中三萬是你給的,我知道。”陳志語速很快,像憋了很久,“我哥后來加班加點多接私活,攢了大半年才還上。他不敢告訴你,怕你覺得他家里是個無底洞。上個月我實習要交押金,又找他借了五千,他應該是從伙食費里摳出來的……我、我下個月就發工資,一定還他……”
我聽著,腦子里嗡嗡響。
陳默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他父親手術我知道,當時我拿了三萬,說不用還。陳默收下了,緊緊抱了我一下,說:“晚晚,謝謝。”后來他確實更忙了,常加班,周末也說去單位,我問他就說“有個急項目”。
原來是在還錢。
“你哥還說什么了?”我問,聲音有點飄。
陳志搖搖頭:“他就說讓我來拿書,別的啥也沒說。對了……”他從褲兜里掏出一個信封,厚厚的,“這是我哥讓我給你的,說放家里忘了。”
信封沒封口,我抽出來一看,是一沓現金,用銀行那種紙條捆著,紙條上寫:“三萬,還晚晚。另五千下月還。”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欠條在書房左邊抽屜,已撕。陳默,2025.11.14”
正是我提離婚的前一天。
“我哥他……其實特在意你。”陳志聲音低下去,“他手機屏保一直是你倆結婚照,有回我笑他土,他說‘你懂個屁’。他書桌上壓著張你的課表,你哪天有課、幾點下課,他記得比我還清。去年你肺炎住院,他請了一周假,晚上趴你床邊睡,白天跑回家給你熬粥,再坐地鐵送去醫院,自己一口沒吃……”
“別說了。”我打斷他,喉嚨發緊。
陳志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蘇晚姐,對不起,是我們家拖累我哥,也拖累你了。書我搬走了,你……你保重。”
他分兩次把三個箱子扛下樓。我站在窗邊,看他瘦小的身影把箱子捆在電動車后座,捆得很仔細,用繩子繞了一圈又一圈,打了個死結。
電動車消失在小區拐角時,天邊最后一點晚霞也熄滅了。
周一我照常上班。辦公室里,幾個同事看我的眼神有點躲閃,大概都聽說了。王主任把我叫去,關切了幾句,然后切入正題:“小蘇啊,項目的事兒你別擔心,陳工雖然……但我聯系了他們單位領導,說陳工會繼續配合,直到項目結題。這點職業操守他還是有的。”
我點點頭,胸口發悶。
中午在食堂,林倩坐我對面,欲言又止了好幾次,終于壓低聲音說:“蘇老師,有件事兒……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上周五,就你離婚那天,我看見陳工了。”林倩咬著筷子,“在人民醫院門口,他扶著一個女的,那女的看著年紀不小了,五十多歲吧,走路不太利索。陳工對她特別……特別小心,攙著胳膊,還用手給她擋車門。我當時開車路過,沒看太清,但應該是他。”
我捏著勺子的手頓了頓:“可能……是他家親戚吧。”
“可我后來越想越不對。”林倩湊近些,“那女的穿著病號服,外面披著陳工那件灰色夾克——就你常夸他穿著好看的那件。而且陳工看她的眼神……怎么說呢,挺心疼的,不像看一般親戚。”
飯菜突然沒了味道。
下午我沒課,坐在辦公室發呆。電腦屏幕上還是陳默批注過的項目書,那些紅字刺眼。我拿起手機,下意識點開陳默的微信頭像——一片深海,他用了很多年。朋友圈是一條橫線,非好友可見。
我搜了人民醫院的公眾號,查就診指南,手指在屏幕上懸著,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最后我撥通了一個號碼。陳默的大學同學老趙,也是他少數還有聯系的朋友。婚禮時老趙是伴郎,喝高了抱著陳默哭,說“你小子真有福氣”。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通,背景音嘈雜,像在工地。
“喂?蘇晚?稀奇啊,你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老趙嗓門大。
寒暄兩句,我直接問:“老趙,陳默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難處了?”
那頭安靜了幾秒,嘈雜聲遠了,老趙應該是走到了安靜處。
“他……沒跟你說?”老趙語氣遲疑。
“我們離婚了,上周五。”
“我操。”老趙爆了句粗口,又沉默了一會兒,“怪不得。那他肯定更不會說了。”
“說什么?”
老趙嘆氣:“陳默他媽,三個月前確診了,乳腺癌,中期。老人家怕花錢,死活不肯治,陳默求爺爺告奶奶,把他媽從甘肅接來北京,在人民醫院做手術。手術費十幾萬,他把老家房子抵押了,又借了一圈,還接了三個私活,天天熬到后半夜……”
我耳朵里嗡的一聲,后面老趙還說了什么,聽不清了。
“……他不想拖累你,說你正評教授的關鍵期,不能分心。而且你媽一直不太看得上他家,他怕你知道這事兒,更瞧不起他。唉,陳默這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電話什么時候掛的,我不知道。
我坐在辦公室里,夕陽從窗戶斜進來,把桌子照成橘紅色。我想起上個月,陳默有幾天回來特別晚,身上有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我問,他說單位健身房換了新消毒液,味兒大。
我想起他越來越瘦,眼下的烏青越來越重。我說你注意休息,他點頭,說“好”。
我想起提離婚那天,我其實在氣頭上。系里新評上的教授請客吃飯,席間人家太太夸自己老公年薪百萬,又問我:“小蘇,你愛人呢?聽說在國企,應該很清閑吧,正好照顧你。”一桌人都笑,那種笑,我太熟悉了。
回家路上,我開車,陳默坐副駕。我冷不丁說:“陳默,我累了。”
他看我一眼:“累了就休息,明天我做飯。”
“我不是說這個。”我握緊方向盤,“我說我累了,這樣的日子,我過夠了。你一個月六千,我兩萬八,家里大小開銷都是我,未來生孩子、養孩子、買學區房……我一眼能看到頭,就是我在前面拼命跑,你在后面慢慢走,我回頭拉你,你還甩開我的手。”
陳默沒說話。車里只有導航機械的女聲:“前方路口直行。”
“離婚吧。”我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我自己都害怕,“房子是我的,但我會給你補償。車你開走,存款我們對半分。你沒什么意見的話,明天周一,我們去辦手續。”
很久,很久,陳默說:“好。”
然后就是微信上那條:“明早九點,我帶證件。”
原來他媽媽在住院。原來他抵押了老家房子,借了債,接私活熬到半夜。原來他穿著我買的夾克,在醫院照顧母親,被我的同事看見。
而我,在氣別人嘲笑他時,用最鋒利的刀子,捅了他最疼的地方。
手機屏幕亮了,一條新短信,陌生號碼:
“蘇晚,我是陳默。魚缸過濾器清洗的便簽在側面,別忘了。保重。”
我盯著那兩個字,眼淚終于砸在手機屏幕上,碎成一片模糊的水光。
第三章
我沖到醫院時,天已經黑透了。
腫瘤外科在住院部七樓,電梯門一開,消毒水味兒混著飯菜味兒撲面而來。走廊很長,兩邊病房里傳出電視聲、咳嗽聲、家屬的低聲交談。我挨個門牌看過去,701,703,705……腳步越來越急,高跟鞋敲在地磚上,噠,噠,噠,像心跳。
716房。三人間,靠門那張床空著,中間床是個老爺子,靠窗的床上坐著個老太太,正就著小桌板吃飯。花白的頭發,瘦,病號服松松垮垮,側臉看,隱約有陳默的影子。
我站在門口,喘著氣,手里攥著的包帶被汗浸濕了。
陳默不在。床邊椅子上搭著他那件灰色夾克,椅子上放著個保溫桶,是我們家的,邊沿掉了一塊漆,是我去年煮粥時不小心磕的。
老太太吃得很慢,一口飯嚼很久。她筷子夾了塊土豆,手抖,土豆掉在桌上。她看著那塊土豆,愣了愣,然后很慢、很慢地彎腰去撿,動作僵硬。
“阿姨,我來。”我兩步跨進去,撿起土豆扔進垃圾桶,抽了張紙巾擦桌子。
老太太抬起頭。臉很瘦,顴骨凸著,眼睛卻亮,看人時有種溫和的力度。她看著我,看了好幾秒,然后笑了,眼角皺紋堆起來:“你是晚晚吧?默默手機屏保上那個姑娘,我認得。”
我嗓子發哽,叫了聲:“阿姨。”
“哎。”她應得清脆,拍拍床沿,“坐。默默打水去了,一會兒就回。你吃飯沒?這有他燉的雞湯,香著呢,我給你倒一碗?”
“不用不用,我吃過了。”我坐下,手在膝蓋上搓了搓,“您……身體好些了嗎?”
“好多了,過兩天就能出院。”老太太笑瞇瞇的,“默默非讓我多住幾天,說觀察觀察。我說觀察啥,錢又不是大風刮來的。這孩子,打小就軸,認準的事兒,十頭牛拉不回。”
她說話帶著甘肅口音,語調慢悠悠的,像在拉家常。我聽著,眼睛掃過床頭柜:一個塑料飯盒,里面裝著洗好的蘋果;一本翻舊了的《圣經》——陳默家不信教,可能是同病房人留下的;還有個小相框,嵌著張黑白照片,年輕時的陳默父母,并肩站著,笑得很拘謹。
“阿姨,陳默他……從來沒跟我說過您生病的事兒。”我低聲說。
老太太擺擺手:“我不讓他說。你們在城里過日子不容易,房貸車貸,壓力大。我這點老毛病,別拖累你們。默默為給我治病,把老家的房都押了,還欠了債。我說不值當,他跟我急,說‘媽,你養我這么大,我連給你治病都治不起,我還是人嗎?’”
她說著,眼圈紅了,撩起衣角擦了擦眼角:“這孩子,心重,啥事都自己扛。上回他爸手術,你拿了三萬,他念叨了大半年,說一定還你。這回我生病,他死活不讓我告訴你,說‘晚晚正評教授,不能分心’。”
走廊傳來腳步聲,穩健,不疾不徐。我后背一僵。
陳默提著兩個暖水瓶出現在門口,看見我,頓住了。他穿著件半舊的深藍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線條結實。他瘦了,下頜線更硬,眼下的烏青在走廊白熾燈下顯得格外清楚。
我們隔著三米距離對視。他眼神很深,深得像他微信頭像那片海,我看不透底下是驚濤還是死寂。
“默默,你看誰來了。”老太太先開口,聲音帶著笑,“晚晚特意來看我,還給我擦桌子呢。”
陳默走進來,把暖水瓶放在柜子邊,動作很輕。“媽,該吃藥了。”他從抽屜里拿出藥盒,倒水,試了試水溫,才遞過去。全程沒看我。
老太太吃完藥,看看我,又看看陳默,嘆了口氣:“你們倆啊……默默,你跟晚晚出去說說話,這兒藥味兒重,別熏著人家姑娘。”
陳默“嗯”了聲,看向我:“出去說吧。”
我跟在他身后,走出病房,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窗外是城市的夜,燈光一串串,車流像發光的河。窗玻璃映出我倆的影子,一前一后,不遠不近。
“我媽的話,你別有負擔。”陳默開口,聲音平靜,“治病是我的責任,跟你沒關系。”
“陳默,”我轉過身,面對著他,“你媽生病,你欠債,你接私活還錢——這些你為什么不告訴我?我是你老婆!”
最后幾個字,我說得有點抖。
陳默看著我,眼神里有很深的疲倦。“告訴你,然后呢?”他問,語氣很淡,“你幫我一起還債?你媽知道了,會怎么說?‘看吧,我就說他們家是無底洞’。你同事朋友知道了,背后又怎么議論你?‘蘇晚那么能干,可惜嫁了個拖累’。”
他扯了扯嘴角,那不像笑,像自嘲:“蘇晚,你活得已經夠累了。系里評職稱要爭,項目要搶,學生要管,家里大事小事都要你操心。我幫不上你什么,但至少,不給你添更多亂,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所以你就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了,就同意離婚?”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視他,“陳默,你把我當什么?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合伙人?”
“我把你當什么?”陳默重復了一遍,他忽然笑了,笑聲很短,很苦,“我把你當捧在手心里都怕摔了的寶貝。蘇晚,你記不記得,結婚那天晚上,我跟你說過什么?”
我愣住。
“我說,蘇晚,我陳默沒大本事,但有一件事我能保證:只要我在,絕不讓你受委屈。”他聲音低下去,每個字都像從胸腔里碾出來的,“可這些年,你受的委屈還少嗎?你媽每次來,明里暗里嫌我窮。你同事聚會,你從來不帶我,怕我沒話說,怕我給你丟人。就連你們學院樓下保安,都知道你蘇老師嫁了個沒出息的老公。”
“我沒有……”我想反駁,喉嚨卻堵得厲害。
“你有。”陳默打斷我,他眼睛紅了,但沒掉淚,就那么紅著,死死盯著我,“你提離婚的時候,說‘你一個月六千,我兩萬八’。蘇晚,錢的事,像根刺,扎在你心里,也扎在我心里。我拼命想拔掉它,我加班,我接私活,我想著等我媽病好了,債還清了,我哪怕去開滴滴、送外賣,也要多掙點,讓你在你媽面前、在同事面前,能挺直腰桿說‘我老公不差’。”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深得肩膀都在顫:“可我還沒等到那天,你先累了。你說你看到頭了,就是你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走。是,我是走得慢,可我從來沒停。我只是……需要點時間。”
走廊安靜下來。隔壁病房傳來電視劇的聲音,嘻嘻哈哈的笑,襯得我們之間更靜。窗外有救護車鳴笛,由遠及近,又呼嘯著遠去。
“離婚,我同意,不是因為我不想要你了。”陳默轉回頭,看著窗外,“是因為你說你累了。蘇晚,我舍不得你累。如果離開我能讓你輕松點,我走。”
他說完了。背挺得筆直,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指節發白。
我站在那兒,渾身發冷。我想起他這些年少的沉默,想起他總在陽臺待很久,想起他把我愛吃的菜推到我面前,想起他手機里我的課表,想起他批注項目書到深夜,想起他撕掉欠條,想起他拉黑我前那句“保重”。
原來那些不是冷漠,是他在自己的戰場上,單槍匹馬,為我擋子彈。
而我,在他最需要援軍的時候,給了他最后通牒。
“陳默……”我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回去吧。”他打斷我,沒回頭,“我媽這邊,我會照顧好。項目的事,我會跟到底,你放心。以后……各自安好。”
他轉身,朝病房走去。步子很穩,一步一步,踩在我心臟上。
我靠在冰涼的墻壁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716房門后。走廊的燈光白得刺眼,空氣里消毒水味兒嗆得我想咳嗽,卻咳不出來,只是捂住了嘴,肩膀抖得厲害。
手機在包里震,一下,兩下,三下。我沒理。世界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晃動的光斑,只有他最后那句話,在耳邊反復回響:
“各自安好。”
好個屁。
第四章
我沒回家,在車里坐了一夜。
車窗開著條縫,初冬的夜風灌進來,冷得刺骨。我縮在駕駛座上,看著住院部七樓那扇窗,燈一直亮著,直到凌晨三點才暗下去。
天快亮時,我發動車子,開到早點攤,買了粥和包子,又折回醫院。在病房門口,我看見陳默趴在床邊睡著了,胳膊枕著頭,手里還攥著毛巾。老太太也睡著,呼吸平緩。
我把早餐輕輕放在床頭柜上,留下張字條:“阿姨,趁熱吃。我晚上再來。”
白天我有四節課,站上講臺時,底下學生竊竊私語。大概我的臉色太難看,眼腫著,聲音是啞的。課間,班長小心翼翼問:“蘇老師,您不舒服的話,要不要調課?”
我搖搖頭,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濃茶,苦得舌根發麻。
下午項目組開會,王主任特意提到陳默:“陳工雖然家里有事,但工作一點沒耽誤,反饋意見非常專業及時。小蘇,你代我們組向陳工轉達感謝,等項目結了,我親自請他吃飯。”
我點頭,胃里一陣翻攪。
下班后,我又去了醫院。這次買了水果和營養品,大包小包拎進病房時,老太太正在喝粥,陳默在給她削蘋果,皮削得又薄又勻,連成長長的一條。
看見我,兩人都停了動作。老太太先笑起來:“晚晚又來啦,快坐快坐。默默,給晚晚倒水。”
陳默放下蘋果和刀,起身去拿一次性紙杯。他背對著我,肩胛骨在毛衣下顯出清晰的輪廓。
“阿姨,今天感覺怎么樣?”我把東西放下,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
“好多了,醫生說明天能出院。”老太太拉過我的手,她的手很瘦,皮膚松弛,但暖和,“晚晚,阿姨知道你工作忙,別老往這兒跑,耽誤正事。”
“不耽誤。”我反握住她的手,“陳默一個人忙不過來,我搭把手。”
陳默把水遞給我,指尖碰到我的,很快縮回去。水是溫的,剛好入口。
那天晚上,我待到九點多。幫老太太擦身子,換衣服,和陳默一起扶她去洗手間。她不好意思,一直說“我自己來”,但身體虛,站不穩。陳默摟著她肩膀,我扶著她胳膊,兩人手臂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又很快分開。
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臨走時,老太太睡著了。陳默送我出病房,走到樓梯口。
“明天出院,我借了同事的車。”他說,“東西不多,我自己能行,你不用來。”
“我來。”我語氣堅決,“我開車,寬敞些。”
陳默看著我,眼神復雜,最后點了點頭。
第二天,我請了半天假。陳默辦出院手續,我收拾東西。老太太的東西很少,幾件衣服,洗漱用品,還有那個小相框。陳默把相框仔細包好,放進背包最里層。
扶老太太下樓,坐進我車里。陳默坐副駕,老太太坐后座。一路上,老太太看著窗外,感嘆:“北京真大,樓真高。默默,你在這兒安了家,媽心里踏實。”
陳默“嗯”了聲,沒說話。
我握緊方向盤。家?我們的家,已經散了。
車沒開回我們的小區,而是開往城郊的一個老小區。陳默在那里租了間一樓的一居室,方便老太太進出。房子很舊,但干凈,陽光也好。陳默把母親安頓好,燒上水,又出門買了菜。
我幫他歸置東西,在廚房柜子里看到幾包中藥,藥方疊得整整齊齊,上面是陳默的字,寫著煎服方法。垃圾桶里有個泡面盒子,看來他最近就湊合這個。
心里那根刺,又往里鉆了鉆。
中午,我下廚做了幾個菜,清蒸魚,炒青菜,燉了湯。老太太吃得高興,說:“晚晚手藝真好,默默有福氣。”
陳默低頭吃飯,喉結動了動,沒接話。
飯后,老太太吃了藥,躺下午睡。我和陳默在狹小的客廳里,對坐著,一時無言。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出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錢,我轉給你。”陳默忽然開口,拿出手機,“我媽治病的錢,我會還你。可能……需要點時間。”
“陳默,”我看著他的眼睛,“我們還沒分財產。房子是我的,但婚后還貸部分有你一半,車雖然在你名下,但也是婚后買的。這些,我們得算清楚。”
他臉色白了白,點頭:“好。你說怎么分,我配合。”
“我不要錢。”我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要你搬回來住。”
陳默猛地抬頭,瞳孔縮了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