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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3點,大舅命令我去高鐵站接他,我反問表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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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電話響的時候,我正夢見自己掉進了一個沒底的深井。手機在床頭柜上嗡嗡地震,屏幕亮得刺眼。我瞇著眼摸過來,凌晨三點零七分。

      是大舅。

      我猶豫了兩秒,還是接了。這個點兒,別是出什么事了。

      “喂,大舅?”

      “小斌啊,”大舅的聲音從聽筒里沖出來,又急又響,震得我耳朵發麻,“你現在馬上開車到高鐵站接我,我四點半到東站。”

      我腦子還糊著,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點路燈的光,屋里黑黢黢的。我租的這間老破小一室戶,離高鐵東站得四十多分鐘車程,還不算這個點兒路上空,開快點可能半小時能到。但我昨天加班到十一點,躺下的時候都快一點了。

      “現在?”我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大舅,你怎么這個點兒到?表姐呢?她不是有車嗎,而且她家離東站近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然后大舅的聲音炸開了:“我叫你去你就去!哪來這么多廢話!她明天要上班,你閑著沒事就去接!”

      我握著手機,手指緊了緊。我也要上班啊,這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上個月我媽還念叨,說大舅幫過我找工作,雖然最后我沒去他介紹的那家廠子,但人情總歸是欠著的。

      “大舅,我明天也……”

      “你什么你!”大舅打斷我,“你現在是不是躺家里睡覺?睡覺有什么要緊的?我這么大老遠回來,讓你接一下怎么了?能不能有點良心?”

      我深吸了一口氣,掀開被子下了床。光腳踩在地板上,涼的。窗外一片死寂,這個點兒連狗都不叫了。

      “行,我知道了。”我說,“車次發我一下,哪個出站口?”

      “這還差不多。”大舅語氣緩了點,但還是硬邦邦的,“G打頭那趟,四點半準點到,你到北出站口等著。快點啊,別讓我等。”

      電話掛了。

      我舉著手機,在黑暗里站了半分多鐘。然后我把手機扔回床上,進了衛生間。鏡子里的自己眼皮腫著,頭發亂得像雞窩。我擰開水龍頭,冷水撲在臉上,整個人一激靈。

      換衣服的時候我在想,大舅怎么突然半夜回來?他不是在老家縣城待得好好的嗎。還有表姐,她是在銀行上班,朝九晚五的,但接個站能耽誤多少?她家到高鐵站開車也就二十分鐘。

      褲子穿到一半,手機又響了。我以為是打回來催的,拿起來一看,是表姐。

      “喂?”我夾著手機,單腳跳著提褲子。

      “小斌,我爸是不是給你打電話了?”表姐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很安靜,應該是在家里。

      “嗯,讓我去高鐵站接他,四點半到。”

      表姐那邊沉默了會兒,我聽見她輕輕的嘆氣聲。

      “姐,大舅怎么這個點兒回來?出什么事了?”

      “沒……沒什么事。”表姐說,但語氣明顯不對勁,“他就是想回來看看。那個,小斌,真是不好意思啊,這么晚還麻煩你。我明天一早有個特別重要的會,實在走不開……”

      “沒事。”我說,把襯衫下擺塞進褲腰,“我去接就行。就是覺得有點突然。”

      “是啊,我爸這人就這樣,想一出是一出的。”表姐語速快了點,“那你路上小心,開慢點。接到他直接送我家就行,我給你留門。”

      “好。”

      掛了電話,我盯著手機看了會兒。表姐的聲音聽著有點虛,不像她平時干脆利落的樣兒。但我也沒多想,從抽屜里抓了車鑰匙。

      我開的是輛二手國產車,買了三年了,貸款還沒還完。發動機在寂靜的凌晨里轟鳴起來,顯得特別響。倒車出小區的時候,門口保安亭的大爺探頭出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路上真是一個人都沒有。路燈黃澄澄的,一盞接一盞從車頂滑過去。我開了點窗,冷風灌進來,人清醒了不少。高架上空曠得嚇人,我這輛車像是全世界唯一在動的東西。

      開了一會兒,我突然想起件事。大舅的電話是凌晨三點打的,他那趟高鐵四點半到。從老家縣城到市里,最晚一班高鐵是晚上九點多到的。那他這趟車是從哪來的?總不能是縣城半夜還有車吧。

      我心里有點犯嘀咕,但又覺得可能大舅是從別的地方過來的,或者買的聯程票。老一輩人舍不得花錢,買那種紅眼航班紅眼高鐵的也不少。

      到高鐵站的時候,才四點十分。我把車停進停車場,熄了火。車里一下子靜下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停車場里稀稀拉拉停著十幾輛車,大部分都落著灰,估計是停了好幾天的。

      我靠在椅背上,突然覺得特別累。眼睛發澀,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表姐發來的微信:“接到了嗎?”

      “還在等,車還沒到。”我回了條語音。

      表姐沒再回復。

      我下了車,往出站口走。高鐵站這個點兒也冷清,只有幾個保潔在拖地,拖把刮過瓷磚的聲音刺啦啦的。顯示屏上滾動著車次信息,大舅那趟車顯示“正點”。

      我站在北出站口的欄桿外面,看著空蕩蕩的通道。頂燈白慘慘的,照得人臉發青。又來了幾個人接站的,都一臉睡意,誰也不說話,就那么站著。

      四點三十五分,廣播響了,車到了。我打起精神,盯著通道那頭。很快,零零散散有人拖著箱子走出來,個個腳步匆匆,滿臉疲憊。

      我伸長脖子看,沒看見大舅。

      人越來越少,最后就剩三兩個了。還是沒見大舅的影子。我摸出手機,準備給他打電話,就看見一個穿著深藍色夾克的身影從通道那頭晃出來。

      是大舅。但他不是一個人。

      他旁邊走著一個女的,看起來三十多歲,穿一件米色風衣,拖著個銀色行李箱。大舅走在她旁邊,側著頭在跟她說話,臉上帶著笑。那笑容我有點陌生——大舅在我印象里總是板著臉的,訓人的時候多,笑的時候少。

      我愣住了,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喊他。

      大舅一轉頭看見了我,笑容立刻收了。他快步走過來,那女的跟在后面。

      “小斌,等久了啊。”大舅說著,拍了拍我的肩。他手里沒行李,就拎著個小手提包。

      “沒,剛到。”我說,眼睛瞟向他身后的女人。

      大舅似乎沒打算介紹,徑直往前走:“車停哪了?”

      “那邊停車場。”我跟上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女人也跟了上來,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噠噠噠的響。

      走到車旁邊,大舅很自然地拉開副駕駛的門,對那女人說:“你坐前面吧,寬敞點。”

      那女人笑了笑,沒客氣,彎腰坐了進去。我站在駕駛座門外,看著大舅拉開后車門鉆進去,腦子有點轉不過彎。

      “這是……”我坐進車里,一邊系安全帶一邊問。

      “哦,這是陳老師,我在車上認識的。”大舅在后座說,“她也是到市里,這么晚了不好打車,我就說捎她一段。”

      我從后視鏡里看了大舅一眼。他坐得筆直,眼睛看著窗外,沒看我。

      “麻煩您了。”那位陳老師轉過頭對我笑了笑。她妝化得挺精致,就是這會兒有點脫妝,眼角有點細紋。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聞著不便宜。

      “沒事,順路。”我說,發動了車子,“陳老師去哪?”

      “把我放市區隨便哪個方便打車的地方就行。”她說。

      我開出停車場,上了高架。車里沒人說話,只有導航的電子女聲在報路況。氣氛有點怪。我從后視鏡里又瞄了一眼,大舅還是看著窗外,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敲著。

      “大舅,你怎么突然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找了個話頭。

      “回來辦點事。”大舅說,語氣簡短。

      “什么事啊?要我幫忙嗎?”

      “不用,你上好你的班就行。”

      又沒話了。我握方向盤的手有點出汗。那位陳老師從包里拿出手機,低頭看著,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

      開了一會兒,陳老師突然說:“師傅,前面路口把我放下就行,我打個車。”

      “這地段不好打車吧,”我說,“你要去哪,我送你去得了,這么晚了。”

      “不用不用,太麻煩了。”她說著已經開始解安全帶。

      我靠邊停車。陳老師下了車,從后備箱取了行李,然后彎腰對車里的方向說:“謝謝啊王哥,改天請你吃飯。”

      “行,你快回去吧,注意安全。”大舅說。

      陳老師又對我笑了笑,拖著箱子走到路邊。我重新開動車子,從后視鏡里看到她站在路燈下,真的掏出手機開始打車。

      “大舅,”我盯著前面的路,“你跟她很熟啊?”

      “車上聊了幾句,人家是老師,有文化。”大舅說,“你別瞎想。”

      “我沒瞎想啊。”我說,“就是覺得有點巧。”

      大舅不吭聲了。我識趣地沒再問,但心里的疑團越滾越大。這女的肯定不是普通同車的乘客。大舅對她的態度,她對大舅的稱呼,都不對勁。

      開到表姐家小區門口,才五點二十。天還黑著,但東邊已經有點發灰了。我把車停在大門口,表姐家還得往里開一段,但門口有門禁,我的車進不去。

      “大舅,到了。我給表姐打個電話,讓她跟門衛說一聲放行。”

      “打什么電話,這個點兒她正睡覺。”大舅說著就推門下車,“我走進去就行,沒幾步路。”

      “那我送你到樓下吧,你行李……”

      “說了不用。”大舅已經下了車,砰地關上車門。他彎下腰,從車窗看著我,“你回去吧,今天辛苦你了。改天來家里吃飯。”

      說完,他轉身就往小區里走,腳步很快,不一會兒就消失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

      我坐在車里,沒馬上走。掏出手機,點開微信,表姐的對話框還停留在她問我接到了沒。我猶豫了一下,打字:“大舅送到了,剛進小區。”

      等了兩分鐘,沒回復。估計真睡了。

      我調轉車頭往回開。天邊那點灰白色漸漸暈開,街上開始有環衛工人在掃地了。新的一天要開始了,但我一點也沒覺得新。

      回到家,快六點了。我倒在床上,明明困得眼皮打架,卻怎么也睡不著。腦子里全是今晚的事:凌晨三點的電話,大舅急躁的語氣,表姐含糊的解釋,高鐵站那個叫陳老師的女人,大舅臉上那種陌生的笑容……

      我翻了個身,抓起手機,點開大舅的朋友圈。他很少發,最近一條還是三個月前,轉的什么養生文章。頭像是朵牡丹花,土黃色的背景。

      又點開表姐的朋友圈。她發得頻繁些,昨天還發了張加班照,配文“又是為銀行奉獻的一天”。定位是市分行大樓。

      沒什么異常。

      但就是覺得哪不對。

      我閉上眼,強迫自己睡。明天還要上班,不,是今天還要上班。但睡眠像是斷了線的風箏,怎么也抓不回來了。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窗外天色一點一點亮起來。

      七點半,鬧鐘響了。我爬起來,頭疼得像要裂開。刷牙的時候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兩團青黑。

      上班路上等紅燈的時候,我又想起那個陳老師。她叫大舅“王哥”。大舅大名王建國,今年五十八了。那女的看起來最多四十。什么老師會跟一個快六十的老頭在高鐵上聊得那么熱絡,下車還要請吃飯?

      綠燈亮了,后車按喇叭催。我踩下油門,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暫時壓下去。

      到公司打了卡,坐在工位上對著電腦發呆。組長過來拍了拍我的肩:“小斌,臉色這么差,昨晚上沒睡好?”

      “嗯,接了趟人。”

      “真夠拼的。”組長搖搖頭走了。

      一上午我都心神不寧,工作效率奇低。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忍不住給表姐發了條微信:“姐,大舅沒事吧?昨晚突然回來,嚇我一跳。”

      過了十幾分鐘,表姐回了:“沒事,他就是回來看看。昨晚辛苦你了,改天姐請你吃飯。”

      很官方的回答,跟昨晚電話里一個調調。

      我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半天,最后還是沒問那個陳老師的事。萬一真是我想多了呢?萬一真是巧合呢?

      但緊接著,表姐又發來一條:“對了小斌,昨晚我爸是一個人回來的吧?”

      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第二章

      我盯著表姐那條微信,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回。

      表姐為什么這么問?她是知道什么,還是在試探我?如果她知道那個陳老師的存在,為什么昨晚電話里不說?如果她不知道,又為什么要特意問這么一句?

      食堂里嘈雜得很,周圍都是同事吃飯聊天的聲音。但我感覺那些聲音都隔了一層膜,悶悶的,聽不真切。手機屏幕暗了下去,我按亮,又暗下去。

      最后我打字:“嗯,一個人。”

      發送。

      然后我立刻補了一句:“怎么了姐?”

      表姐那邊顯示“正在輸入…”,顯示了好一會兒,消息才過來:“沒事,就隨便問問。他帶行李沒?”

      這問題更怪了。大舅回自己女兒家,帶沒帶行李為什么要問我這個外甥?

      “就拎了個小手提包,沒見大箱子。”我如實回。

      “哦。”表姐就回了一個字。

      之后沒再說話。

      我放下手機,也沒心思吃飯了。餐盤里的飯菜涼了,浮著一層油花。我扒拉了兩口,味同嚼蠟。

      下午上班更沒法集中精神。我給大舅發了個微信,問他事情辦得順不順利,需不需要幫忙。一直到下班都沒回。

      這不對勁。大舅雖然脾氣硬,但不是不懂禮數的人。我凌晨三點爬起來跑四十多公里去接他,再怎么著他至少也該說聲謝謝。而且按照他以往的性格,回來市里怎么也得叫上我們這些小輩吃頓飯,訓訓話,問問工作生活。

      太安靜了。安靜得反常。

      下班路上堵得一塌糊涂。我蝸牛一樣在車流里挪,腦子里把昨晚到今天的事過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個細節都透著古怪,但串不成一個完整的解釋。

      回到家,我煮了包泡面,端著碗坐在沙發上,電視機開著,但根本沒看進去。手機就放在手邊,我隔幾分鐘就拿起來看一眼,生怕錯過什么消息。

      七點多,手機真的震了。是我媽。

      我心跳快了半拍,趕緊接起來:“媽?”

      “小斌啊,吃飯沒?”我媽那邊聲音有點雜,好像在外面。

      “吃了。媽,你在哪兒呢?”

      “我還能在哪兒,家里唄。”我媽說,“你大舅是不是去市里了?”

      我心里一緊:“你怎么知道?”

      “你大舅媽剛給我打電話,問我知道不知道你大舅去哪了。”我媽的聲音壓低了些,“她說你大舅昨天下午出的門,說去鄰縣看個老戰友,晚上就回來。結果一晚上沒回家,電話也打不通。剛才好不容易通了,說在市里,在你表姐那兒。”

      我握著手機,手心開始出汗。

      “媽,大舅他……”

      “你大舅媽哭得呀,說我過不下去了,這日子沒法過了。”我媽嘆氣,“小斌,你昨晚是不是去接你大舅了?見著他沒?他一個人還是……”

      “媽。”我打斷她,“大舅媽還說什么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我媽說:“她沒說太明白,就說你大舅這半年不對勁,老是往外跑,手機設密碼了,還不讓她看。前兩天她偷看你大舅手機,看見微信里有個女的,聊天記錄都刪了,就剩一條,那女的問你大舅‘什么時候來’。”

      我感覺后背一陣發涼。

      “小斌,你跟媽說實話。”我媽的聲音嚴肅起來,“你昨晚去接你大舅,是不是看見什么了?”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說看見了?那接下來我媽肯定要問個底朝天。說沒看見?可萬一大舅真有什么事,我這不是幫著瞞嗎?

      “媽,我就接了個站,送到表姐小區門口就走了。”我選擇了一個折中的說法,“大舅看著挺正常的,就是……有點急。”

      “有點急是什么意思?”

      “就……脾氣有點沖,讓我趕緊去接他。”我避重就輕,“媽,這事兒你也別太操心,也許就是誤會。大舅都那么大年紀了……”

      “五十八算大嗎?”我媽突然拔高聲音,“現在人活到八九十的多了去了!你大舅媽才五十五,倆人過了三十多年,要是真鬧出這種事,這臉往哪兒擱?”

      我不敢接話。

      我媽在那邊又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小斌,媽不是沖你。就是……你大舅媽太可憐了。年輕時候跟你大舅吃苦,伺候老人,帶孩子,現在老了老了,出這種事。你表姐那邊估計也難受,但她肯定護著她爸,不會跟我們說實話。”

      “媽,你也別瞎猜,說不定真沒什么事。”我干巴巴地勸。

      “但愿吧。”我媽說,“行了,你也別往外說,尤其別跟你爸說,他那個暴脾氣,知道了非得找你大舅打架不可。我掛了,你早點休息。”

      電話掛了。我舉著手機,半天沒動。

      泡面早就涼透了,糊成一團。我端去廚房倒掉,洗了碗,站在水槽前發呆。水龍頭嘩嘩地流,我盯著水流,腦子里一片空白。

      如果大舅真在外面有人了,那昨晚那個陳老師……不對,等等。大舅媽說大舅是昨天下午出門的,說去鄰縣看戰友。但大舅讓我去接的是凌晨四點半到的高鐵。從老家縣城到市里,最晚一班高鐵晚上九點多就到。那中間這幾個小時,大舅去哪兒了?

      還有那個陳老師。她說她也是到市里,可大舅是從老家來的,她是從哪兒來的?如果她跟大舅是一起上的車,那他們是從同一個地方上車的。哪個地方?

      鄰縣?

      我關掉水龍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回客廳。拿起手機,點開微信,找到大舅的對話框。我們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我下午問他要不要幫忙,他沒回。

      我想了想,打字:“大舅,今天事情辦得還順利嗎?那個陳老師安全到了吧?她后來打到車了嗎?”

      發出去。

      等。一分,兩分,五分,十分。沒回。

      我切換到表姐的對話框,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又刪,刪了又敲。最后發出去一句:“姐,大舅今天在家嗎?我給他發微信沒回,怕他有什么事。”

      這次表姐回得很快:“在,可能手機靜音了。你有事?”

      “沒事,就問問。”

      “哦。”

      又是一個“哦”。我都能想象出表姐在手機那頭面無表情的臉。她從小就這樣,心里有事的時候就特別惜字如金。

      我倒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吊燈上有只小飛蟲,繞著燈罩一圈一圈地飛,不知疲倦。

      手機又震了。我抓起來一看,是大舅。

      他回了我一條語音。我點開,他聲音聽著挺正常,就是有點沙啞:“小斌啊,我沒事,今天辦了點事,剛看手機。陳老師沒事,多謝關心啊。昨天辛苦你了,改天來家里吃飯。”

      很官方的回復,挑不出毛病,但也沒回答任何實質問題。

      我正琢磨著怎么回,大舅又發來一條語音,這次語氣隨意了些:“對了小斌,昨晚接站的事兒,你別跟你爸媽多說,省得他們擔心。我就是臨時有點急事回來一趟,沒什么大不了的。”

      這算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我回了個“好的大舅,你沒事就行”,然后扔下手機,進浴室洗澡。熱水沖在頭上,我閉著眼,試圖把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沖掉。

      但沖不掉。

      洗完澡出來,才九點多。我毫無睡意,打開電腦想玩會兒游戲,但根本集中不了精神。最后我關了電腦,又拿起手機,鬼使神差地點開了微信通訊錄,搜索“陳老師”。

      當然搜不到。我連她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但昨晚那個畫面在我腦子里揮之不去:大舅側著頭跟她說話,臉上帶著那種我從未見過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種……怎么說呢,有種年輕人才會有的神采。大舅平時總是皺著眉,嘴角往下撇,顯得特別嚴肅。但昨晚那一刻,他整個人是放松的,甚至有點意氣風發。

      還有陳老師下車時說的那句話:“謝謝啊王哥,改天請你吃飯。”

      “王哥”。這個稱呼在我腦子里轉了一圈又一圈。大舅的同事朋友都叫他“建國”或者“王師傅”,小輩叫他“大舅”“叔叔”,連大舅媽都很少叫他“老王”,都是“哎”“喂”地叫。

      王哥。這么親昵的稱呼,真的只是在高鐵上聊了幾句的關系?

      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而且表姐明顯知道些什么,但她不想說,或者不能說。大舅媽在老家哭,大舅在市里神神秘秘,表姐夾在中間,肯定難受。

      突然,手機又響了。是表姐。

      我趕緊接起來:“姐?”

      “小斌,你睡了嗎?”表姐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沒呢,怎么了?”

      “你能不能……現在來我家一趟?”表姐說,語氣有點急,“我爸不太對勁,我有點怕。”

      我一下子坐直了:“大舅怎么了?”

      “他說心口悶,喘不上氣,但又不讓我叫120。”表姐壓低聲音,好像怕被人聽見,“我說那至少去社區醫院看看,他也不去。我勸不動他,你……你能來一趟嗎?他聽你的。”

      大舅聽我的?我差點沒忍住笑出來。大舅這輩子就沒聽過誰的勸。

      但我還是說:“行,我馬上過來。你等著,別急。”

      掛了電話,我抓起外套和車鑰匙就往外沖。電梯下行的時候,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太魔幻了。昨晚三點接站,今晚九點又要去,大舅這次回來,到底要整出多少事?

      表姐家離我這兒不算近,不堵車也得半小時。我一路開得飛快,腦子里全是亂七八糟的猜想。大舅是真病了,還是裝病?如果是裝病,為什么?如果真病了,為什么不去醫院?

      越想越亂。

      到表姐家小區,我輕車熟路地開進去,停在她家樓下。樓道的聲控燈應聲而亮,我三步并作兩步跑上樓。表姐家在四樓,老小區沒電梯。

      門虛掩著,我敲了敲就推門進去。

      表姐迎上來,臉色蒼白,眼睛有點紅。“小斌,你來了。”

      “大舅呢?”

      “在屋里躺著。”表姐指了指主臥的方向,壓低聲音,“進去就躺下了,說難受,不讓開燈,也不讓我進去。”

      我換鞋進屋。客廳沒開大燈,只亮著一盞落地燈,光線昏暗。屋里很安靜,安靜得有點壓抑。

      “到底怎么回事?”我問。

      表姐把我拉到陽臺,關上推拉門,這才說:“晚上吃完飯還好好的,看了會兒電視,說累了要去睡覺。結果進去不到十分鐘,就在屋里喊,說我心慌,喘不上氣。我進去一看,他躺在床上,額頭都是汗,手捂著胸口。”

      “然后呢?”

      “我說打120,他死活不讓,說老毛病了,躺躺就好。我說那也得吃藥啊,家里有速效救心丸,我去拿,他也不讓吃,說沒用。”表姐說著,眼圈又紅了,“我問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他也不說,就讓我出去,說要自己待著。”

      我看著表姐,突然覺得她特別無助。表姐比我大三歲,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學習好,工作好,結婚也找了個不錯的對象,雖然前年離了,但一直給人特別獨立能干的感覺。我從沒見過她這樣,六神無主的。

      “我去看看。”我說。

      “你小心點,他脾氣你知道……”

      “沒事。”

      我走到主臥門口,敲了敲門:“大舅,是我,小斌。”

      里面沒聲音。

      我又敲了敲:“大舅,我進來了啊。”

      輕輕推開門。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點路燈的光。大舅側躺在床上,背對著門,被子拉到了下巴。

      “大舅?”我走到床邊,輕聲叫。

      大舅沒動。

      我在床沿坐下,伸手想去開床頭燈。手剛碰到開關,大舅突然說:“別開燈。”

      聲音沙啞,但很清醒。

      我的手停住了。“大舅,你哪兒不舒服?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不用。”大舅還是背對著我,“你出去吧,我躺會兒就好。”

      “可是表姐很擔心你,我也……”

      “我說了不用!”大舅突然拔高聲音,但緊接著就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

      我趕緊給他拍背。等他咳完,我說:“大舅,你這樣不行。要不我給大舅媽打個電話,讓她……”

      “你敢!”大舅猛地轉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黑暗中,我能看見他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血絲。“不許打!聽見沒有!”

      他的手勁很大,攥得我手腕生疼。

      “大舅,你先松手。”我試圖掙脫,“我不打,你先松手。”

      大舅盯著我看了幾秒,慢慢松開了手。他重新躺回去,背對著我,肩膀垮下來,整個人像突然泄了氣。

      “小斌,”他聲音很低,低得我幾乎聽不清,“大舅求你個事。”

      我心里一沉。“你說。”

      “昨晚……你看見的那個陳老師。”大舅頓了頓,“別跟你大舅媽說,也別跟任何人說。行嗎?”

      果然。

      我沉默了幾秒,問:“大舅,她是誰?”

      大舅不說話了。黑暗里,我只能聽見他粗重的呼吸聲。

      “大舅,你要是真有什么難處,可以說出來,我們一起想辦法。”我試著勸,“你這樣瞞著,大舅媽早晚會知道的,表姐也……”

      “她知道了。”大舅突然說。

      我一愣:“誰知道了?”

      “你大舅媽。”大舅的聲音像是在喉嚨里滾過,又沙又啞,“她昨天翻我手機,看見了。我出門不是去看什么戰友,是……是去鄰縣找陳老師。結果剛到那兒,你大舅媽電話就打來了,在電話里又哭又罵。我沒敢接,把手機關了。后來……后來陳老師說她不想惹麻煩,買了票要回市里,我……我就跟她一起回來了。”

      我聽著,后背一陣陣發涼。

      “大舅,你跟那個陳老師……”

      “她是我初中同學。”大舅打斷我,語速很快,像是憋了很久終于能說出來,“去年同學聚會聯系上的。她老公前年車禍沒了,一個人過。我……我就是有時候找她說說話,沒別的。”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信嗎?

      “大舅,”我盡量讓聲音平穩,“如果只是說說話,你沒必要瞞著大舅媽,也沒必要大半夜跟她一起坐高鐵回來。而且,大舅媽說她看見微信了,那女的問‘什么時候來’。”

      大舅又不說話了。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他突然說:“小斌,大舅這輩子,沒為自己活過。”

      我沒接話。

      “年輕時聽父母的,娶了你大舅媽。那時候哪懂什么喜歡不喜歡,就是到年紀了,該結婚了。后來有了你表姐,忙著掙錢養家,更沒工夫想別的。再后來,下崗,到處打零工,看人臉色,掙辛苦錢。好不容易把你表姐供出來,我跟你大舅媽也沒話說了,每天大眼瞪小眼,說來說去就那幾句。”

      大舅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去年同學聚會,又見著陳芳——就是陳老師。她跟年輕時一樣,愛笑,說話輕輕柔柔的。我們聊了會兒,她問我這些年過得怎么樣,我說就那樣。她說不容易啊。就這三個字,我……”大舅停住了,吸了吸鼻子,“后來就偶爾聯系,她說她一個人住,有時候害怕,我就陪她聊聊天。上個月她說家里水管壞了,問我能不能幫忙看看,我就去了鄰縣一趟。真的,就修了水管,吃了頓飯,什么都沒干。”

      “那這次呢?”我問。

      “這次……”大舅長嘆一聲,“她發微信說心情不好,想出去走走,問我能不能陪她去趟省城。我想著鄰縣離省城近,當天能來回,就……就答應了。結果剛到鄰縣,你大舅媽電話就來了。后來陳老師說省城不去了,要回市里,我就……”

      “大舅,”我打斷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嗎?”

      大舅不說話。

      “你有家庭,有老婆孩子。大舅媽跟你過了三十多年,沒功勞也有苦勞。表姐都這么大了,你馬上就能當外公了,你現在整這一出,算怎么回事?”

      “我知道!”大舅突然吼了一嗓子,但隨即又壓低了聲音,“我知道不對,我知道!可我……可我控制不住。小斌,你不懂,那種感覺……就像你黑了一輩子,突然看見一點光。哪怕就一點,你也想抓著,死也不想松手。”

      我看著他佝僂的背影,突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陽臺的推拉門突然被拉開,表姐沖了進來,滿臉是淚。

      “爸!”她喊了一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

      大舅猛地坐起來,看著表姐,臉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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