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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工資交給父母保管,母親住院我找老婆要錢,她:問他們要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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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和妻子蘇晚結婚八年,工資卡一直交給父母保管,她從未抱怨過半句。

      我以為這是她的善解人意,直到母親突發重病,急需六萬手術費。

      我滿懷愧疚地向她開口,她卻捏著削了一半的梨,冷冷地說。

      “問你父母要去,你不是他們最孝順的兒子嗎?”

      我僵在原地,手機里醫院的催費通知刺眼奪目。

      胃里像是突然被塞進一團泡透了冷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往心口墜著。

      這是結婚8年來,我第一次因為錢的事,向蘇晚開口商量。

      01

      陳景明今年三十五歲,在一家設計公司做項目主管,收入不算低,但也沒到能輕松扛住家里突發變故的地步。

      蘇晚三十三歲,是一家兒童繪本館的店長,性格溫和,待人處事向來包容。

      他們結婚八年,有個六歲的女兒叫安安,活潑可愛,是家里的小太陽。

      八年前結婚時,陳景明的老家在周邊縣城,父母都是普通工廠退休職工,退休金微薄,父親有高血脂,母親的腰間盤一直不好,常年被病痛纏著。

      那時陳景明剛工作四年,手里沒多少積蓄,婚禮是岳父母幫襯著辦的,婚房的首付也是兩家各出了一半,這些事像細小的沙礫,一直硌在陳景明的心里,讓他總覺得虧欠父母,也虧欠岳父母。

      婚后第三個月,母親打來電話,支支吾吾半天才說,父親的降脂藥換了進口的,每個月要多花四百多塊,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陳景明能聽見母親壓抑的、帶著無奈的呼吸聲。

      那一刻,他對著手機脫口而出:“媽,以后我的工資卡放你們那兒吧,每個月我就留一點生活費,剩下的都給你們用?!?/p>

      他把這事告訴蘇晚時,蘇晚正在給陽臺的吊蘭澆水,水壺懸在半空,水珠順著葉片輕輕滑落,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沒抬頭,繼續擺弄著手里的綠植。



      那聲輕得像嘆息的“嗯”,讓陳景明以為,妻子是全然同意的。

      八年來,每個月發薪日,工資到賬后陳景明都會轉出三分之二到父母的銀行卡里,蘇晚從沒問過具體轉了多少,他也從沒主動跟妻子細說過。

      他們的日子過得按部就班,還房貸,養孩子,應付一家人的日常開銷,蘇晚的工資負責家里的柴米油鹽和安安的學費、興趣班費用,陳景明剩下的那點工資添補家用,偶爾拿到項目獎金,就存起來當作家庭備用金。

      這八年間,父母從沒主動提過要增加轉賬的金額,母親每次打電話都說“夠了夠了,我們花不了多少”,父親則會在視頻里給陳景明看他們簡單的飯菜,一碗清粥一碟咸菜,說著“日子過得挺好,不用惦記”。

      陳景明信了,他天真地以為,那張卡里的錢大部分都安安穩穩存著,像老家院子里那只積滿雨水的陶缸,靜靜攢著,等著應急的時候用。

      母親是四天前突然住院的,急性膽囊炎發作,縣醫院的醫療條件有限,醫生建議立刻轉去市區的大醫院,救護車一路鳴笛往市區趕,父親在電話里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連話都說不連貫。

      陳景明趕到醫院時,母親已經被推進了手術室,父親蹲在走廊的墻角,花白的頭發亂糟糟地貼在頭上,像一團被風吹亂的枯草,看見陳景明,只是紅著眼眶說了一句“你媽在里面呢”。

      手術做了五個小時,醫生出來時摘下口罩,說情況暫時穩定,但后續的治療周期長,用藥也都是進口的,費用不會低。

      縣醫院能報銷一部分,但自付的金額,對他們這樣的普通家庭來說,無疑是一座壓人的大山。

      父親哆哆嗦嗦地翻出存折,上面的數字讓陳景明心里一涼,比他預想的少了太多,連手術的一半費用都不夠。

      “你媽不肯動那張卡里的錢,”父親搓著粗糙的、布滿老繭的手掌,眼睛死死盯著腳尖,聲音沙啞,“她說那是你的血汗錢,要留著給你應急,給安安上學用,她舍不得。”

      陳景明這才知道,這八年來,他轉給父母的工資,父母幾乎一分沒動,全都存著。

      他們靠著微薄的退休金,再加上父親偶爾去小區里打零工掙的一點錢過日子,生了病舍不得去醫院,藥都揀最便宜的買,就連頭疼腦熱,都只是硬扛著。

      那張卡里的錢,他們只偶爾取出一點,添補著陳景明妹妹陳雨的學費,妹妹去年才大學畢業,這事陳景明從沒跟蘇晚提過。

      手術當晚,陳景明在醫院的走廊里給蘇晚打電話,簡單說了母親的情況和手術的費用,蘇晚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說“知道了,你先照顧媽,家里有我”,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陳景明以為,這就是妻子的體諒和包容。

      直到今天下午,他處理好醫院的各項事宜,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才發現安安已經被岳母接走了,家里安安靜靜的,蘇晚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家庭賬本,正低頭看著,連他進門都沒抬頭。

      陳景明走過去,想挨著蘇晚坐下,跟她商量從家庭備用金里拿點錢給母親治病,話還沒說完整,蘇晚就抬起頭,說出了那句讓他如墜冰窖的話。

      梨終于削完了,蘇晚把削好的梨切成小塊,放進玻璃碗里,輕輕推到茶幾的另一頭,那動作冷靜得可怕,仿佛他們討論的不是救命的醫藥費,只是晚上該做什么菜。

      “我不是那個意思,”陳景明慌忙解釋,手都有些抖,“媽現在情況還不穩定,后續治療還需要一大筆錢,爸那里的錢根本不夠,我想著能不能從家里的備用金里先拿點出來應急?!?/p>

      “家里的備用金?”蘇晚抬起頭看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讓陳景明心慌,“陳景明,我們家到底有沒有備用金,你心里真的不清楚嗎?”

      陳景明愣住了,張著嘴,卻說不出一個字。

      蘇晚慢慢合上賬本,手指按在磨舊的皮質封面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結婚八年,你的工資卡一直在你父母那里,具體轉多少,我從沒問,你也從沒說,”蘇晚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每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一下下敲在陳景明的耳膜上,“安安出生時,產檢、生產、月子中心的費用,全是我爸媽出的,去年安安支氣管炎住院,押金是我從自己工資卡里刷的,家里換冰箱、洗衣機,都是靠你那幾次項目獎金湊的,那是我們家唯一的一點‘備用金’。”

      “我……”陳景明的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發緊發澀,想說點什么,卻又無從開口。

      “你每個月留給家里的錢,剛夠還房貸和你的生活費,剩下的所有開銷,全靠我的工資撐著,”蘇晚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淡淡的疲憊,“繪本館這兩年效益不好,我的工資從來沒漲過,安安的英語班、畫畫班,費用年年在漲,這些事,我跟你說過嗎?”

      陳景明沒說話,他是真的沒注意過,他總以為家里一切都好,總以為蘇晚從沒抱怨,就是真的沒有問題,卻從來沒用心看過妻子的辛苦。

      “我不是抱怨你孝順父母,”蘇晚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聲音輕了些,“但陳景明,家是我們兩個人的,安安是我們的女兒,這八年,你事事為你父母考慮,為你妹妹考慮,你有沒有真正為這個家,為我和安安考慮過?”

      “我以為……”陳景明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他以為什么?以為蘇晚不在乎?以為家里的經濟真的毫無壓力?以為那張卡里的錢,父母真的舒舒服服花著?

      “你以為我從來不說,就是沒意見?”蘇晚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說不出的苦澀,“我只是不想讓你為難,每次看到你給你媽打電話時那種小心翼翼的樣子,我就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了,我想著,老人不容易,我們年輕,能扛就多扛點。”

      她說著,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陳景明,背影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落寞。

      “但這次不一樣,你媽生病,我當然希望能幫,也愿意幫,”蘇晚的聲音輕輕飄過來,“可是陳景明,我們家現在能動的錢,真的不夠。”

      02

      “那張卡里應該有錢的,”陳景明脫口而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這八年轉過去的錢,父母肯定存著不少,怎么會不夠。”

      “那就去問他們要啊,”蘇晚猛地轉過身,眼睛直直地看著陳景明,“你不是他們最孝順的兒子嗎?你的錢,不就安安穩穩放在他們那兒嗎?”

      這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陳景明的臉上,讓他頭暈目眩,心里又酸又澀。

      “晚晚,你不能這么說……”陳景明的聲音帶著哀求。

      “那我該怎么說?”蘇晚的聲音終于有了起伏,像冰封的湖面裂開了一道縫,帶著壓抑的委屈,“告訴你我現在有多難?告訴你我上個月為了湊安安的夏令營費用,偷偷接了三個排版的私活,熬了八個通宵?告訴你我媽上次體檢查出乳腺結節,手術費我攢了大半年,還沒湊齊,沒敢跟你說?”

      陳景明整個人僵在原地,像被釘在了地板上,腦子里一片空白,蘇晚的話像一道道驚雷,在他耳邊炸開。

      他從來不知道,妻子竟扛著這么多事,從來不知道,看似平靜的家里,早已藏著這么多的難處。

      窗外的天一點點暗下來,客廳里沒開燈,蘇晚的臉在暮色里模糊不清,只有她的聲音,清晰地傳進陳景明的耳朵里,一字一句,重如千斤。

      “陳景明,你當孝子,當了八年,這八年,誰在當你妻子的后盾?誰在當你女兒的媽媽?現在你要救你媽,我理解,真的理解,但錢呢?我們的家,我們的安安,又該怎么辦?”

      蘇晚沒哭,甚至沒提高音量,可那種平靜之下的疲憊和委屈,比任何哭喊都讓陳景明心驚。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醫院的號碼在屏幕上一閃一閃,陳景明手忙腳亂地接通,護士公式化的聲音傳過來:“4床家屬,請盡快補交費用,明天早上有項重要的檢查要做,不能耽誤?!?/p>

      掛斷電話,陳景明抬眼看向蘇晚,她已經重新坐回了沙發上,拿起賬本,一頁頁慢慢翻著,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是他們八年的婚姻生活,是陳景明從未認真看過的,這個家的真實模樣。

      “需要多少?”蘇晚問,眼睛依舊看著賬本,沒有看他。

      “先期……至少要六萬?!标惥懊鞯穆曇羯硢?。

      蘇晚沉默了片刻,緩緩合上賬本,“家里現在能動用的,只有兩萬五,其中兩萬是安安的教育儲蓄,按說,這錢是不能動的?!?/p>

      “那……”陳景明的心里沉到了谷底。

      “我明天去問我爸媽借,”蘇晚抬起頭,陳景明看見她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慢慢熄滅了,“但你記住,這筆錢是要還的,還有,陳景明,你該去問問你父母,那張卡里,到底還有沒有錢。”

      她說著,站起身,走向臥室,在臥室門口停下,沒有回頭,聲音輕輕的,卻像重錘敲在陳景明心上。

      “另外,等你媽病情穩定,我們需要好好談談,談談這個家,以后該怎么過。”

      臥室門輕輕關上,鎖舌扣合的聲音很輕,卻像驚雷一樣,在陳景明的耳邊炸開。

      他站在逐漸暗下來的客廳里,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醫院繳費通知的頁面還亮著,六萬,兩萬五,教育儲蓄,岳父母的借款,這些數字和詞語在他的腦子里打轉,攪成了一團亂麻。

      而在他的心底,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問:那張卡里,到底還有多少錢?

      窗外徹底黑了,樓下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昏黃的光線斜斜地切進客廳,在地板上投出冰冷的幾何圖形。

      陳景明慢慢走到陽臺,從抽屜里翻出一包煙,點燃了一支——他已經戒煙四年了,今天,又破了例。

      煙霧在夜色里慢慢散開,嗆得他忍不住咳嗽,他拿出手機,找到父親的號碼,手指懸在撥出鍵上,卻遲遲按不下去。

      該怎么問?

      是直接問“爸,我那卡里還有多少錢”,還是說“媽現在治病要緊,卡里的錢先拿出來用”,又或者,他真正想問的是,這八年,你們到底是怎么過的?我每月轉的那些錢,到底去哪兒了?

      煙燒到了指尖,尖銳的刺痛讓陳景明回過神來,他摁滅煙頭,最終還是沒有撥出那個電話。

      轉身回到客廳,他打開燈,從抽屜里翻出蘇晚剛才看的那本家庭賬本,皮質的封面已經磨損,邊角泛白,看得出來,被翻了很多次。

      翻開第一頁,日期是八年前,他們結婚的那個月,蘇晚娟秀的字跡記錄著每一筆收支,婚禮禮金、婚宴尾款、蜜月旅行的開銷,一筆筆,記得清清楚楚。

      再往后翻,是房貸的還款記錄、水電燃氣費、日常采買的費用,安安出生后,賬本里的開支明顯多了起來,奶粉、尿布、疫苗、體檢,每一項都寫得明明白白。

      陳景明快速翻到最近幾個月,蘇晚的工資收入,他留給家里的生活費入賬,安安的學費支出,興趣班的費用,家庭聚餐,人情往來,每一筆都清晰可見。

      而在每個月末的備注欄里,有幾行小小的字,是蘇晚的筆跡:“景明轉父母3500,備注生活費”“景明轉父母3500,備注過節費”“景明轉父母5500,備注妹妹學費”。

      一筆筆,一條條,整整八年,從未間斷。

      他從來沒仔細看過這個賬本,蘇晚也從來沒主動拿給他看,他總以為,家里的事有妻子管著,他只要按時把該交的錢交了,就夠了,他以為,這就是夫妻之間的默契和信任。

      可現在,看著這些密密麻麻的數字,陳景明突然覺得脊背發涼,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賬本的最后幾頁,貼著幾張小小的便簽,其中一張寫著:“安安小學擇校費預估:九萬(需提前一年準備)”,另一張寫著:“媽體檢結節,手術費約三萬五(暫未定)”,還有一張,字跡有些潦草,像是深夜匆忙寫下的:“繪本館業績下滑,下季度可能縮編,需提前準備應急資金”。

      這些便簽,他從未見過,甚至從未想過,妻子竟獨自扛著這么多的壓力。

      陳景明合上賬本,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天花板的燈光透過眼皮,在眼前映出一片模糊的紅,耳邊反復回響著蘇晚的話:“這八年,誰在當你妻子的后盾?”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妹妹陳雨發來的微信:“哥,媽醒了,說想見你,另外,爸讓我問問,治療費你這邊籌備得怎么樣了,醫院又在催了。”

      陳景明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慢慢回復:“我明天一早過去,錢的事我在想辦法,讓爸別太擔心?!?/p>

      發送完畢,他打開手機銀行,查了查自己那張工資卡的余額,除了每月固定轉給父母的錢,剩下的錢,確實只夠還房貸和他的生活費,而所謂的“家庭備用金”賬戶,余額顯示:25089.67元。

      正好是安安教育儲蓄的兩萬,再加上一點零零散散的零錢。

      蘇晚沒有說謊,她說的,全是實話。

      陳景明站起身,走到臥室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卻又停下了,門縫里沒有一絲光透出來,蘇晚應該已經睡了,又或者,只是不想開門見他。

      他轉身回到客廳,拿起車鑰匙和外套,輕輕帶上門,走了出去。

      深夜的醫院走廊,燈光慘白,照在光潔的地磚上,反射出冰冷的光,父親蜷在陪護椅上睡著了,頭歪在一邊,花白的頭發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母親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各種管子,呼吸微弱但還算平穩。

      陳景明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母親瘦削的臉,八年了,他竟從沒發現,母親老得這么快,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出來的,手上布滿了老年斑,松松垮垮的,她身上的病號服空蕩蕩的,整個人陷在被子里,小得可憐。

      這就是他孝順了八年的母親,每月按時打錢,逢年過節回家吃頓飯,偶爾打個電話問候一聲,他以為,這就夠了,以為給了錢,就是盡了孝。

      可現在,當母親躺在病床上,他才發現,他連母親平時吃什么藥、腰間盤疼得有多厲害、這八年到底過著什么樣的日子,都一無所知。

      “景明……”母親忽然輕輕動了動,眼睛微微睜開,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媽,我在這兒,”陳景明趕緊握住母親的手,她的手心粗糙又冰涼,硌得他心里發酸。

      母親看了他好久,才慢慢認出是他,扯出一個虛弱的笑,“你怎么來了……這么晚……蘇晚和安安呢?”

      “她們在家,都好,”陳景明頓了頓,強忍著心頭的酸澀,“媽,你感覺怎么樣?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沒事……老毛病……”母親喘了口氣,胸口微微起伏,“花錢了吧……別花太多錢……家里還有安安要養……”

      “錢的事你別操心,有我呢,一定能治好的,”陳景明安慰著,聲音卻有些哽咽。

      母親輕輕搖了搖頭,眼角有淚慢慢滑下來,落在枕頭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你那錢……媽給你存著呢……在卡里……一分沒動……想著以后……給安安上學……給你應急……”

      陳景明的心里猛地一緊,“媽,你說什么?卡里的錢,你一直都沒用?”

      “用了一點……給你妹妹交學費……剩下的……都在……”母親的聲音越來越弱,氣若游絲,“密碼……你生日……卡在……家里衣柜……最底下的抽屜里……”

      護士正好進來查房,示意陳景明先出去,他松開母親的手,慢慢走到走廊里,父親也醒了,正搓著臉,努力讓自己清醒過來。



      “爸,”陳景明壓低聲音,“媽說,我那卡里的錢,她基本都沒動?”

      父親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閃躲,不敢看陳景明的眼睛,“你媽不讓我說……她說那是你的血汗錢,在城里安家不容易,不能亂花……”

      “那你們這八年,到底是怎么過的?”陳景明的聲音帶著顫抖。

      “我們倆退休金加起來,也夠吃喝了,”父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你妹上學是花了點,但你每月打的錢,你媽都一分不少存著,說以后你要用錢的地方多,安安上學,買房,都需要錢……”

      “那這次治病的錢呢?你們自己一點積蓄都沒有嗎?”陳景明追問。

      父親沉默了,良久,才重重地嘆了口氣,“去年你媽腰間盤突出做手術,花了不少錢,本來存的一點錢,都墊進去了,這次又突然發病,實在是……實在是拿不出錢了。”

      他沒說完,但陳景明聽懂了,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著,疼得喘不過氣。

      陳景明靠墻站著,走廊的涼意透過薄薄的衣服滲進來,冷到骨頭里,八年,他每月準時轉賬,自以為盡了孝道,可父母卻過著緊巴巴的日子,妻子撐著搖搖欲墜的家,而他,像個被蒙住眼睛的瞎子,什么都看不見,什么都不知道。

      “爸,”陳景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翻涌,一字一句地說,“明天你把那張卡給我吧,媽治病要緊,錢該用就得用?!?/p>

      父親猛地抬頭,眼睛里滿是抗拒,“不行!那是你的錢!你媽說了,死也不能動!”

      “那是我給你們的錢!”陳景明的聲音忍不住大了些,引來護士的側目,他趕緊壓下情緒,“那是給你們花的,不是讓你們替我存著的,現在媽病了,就該用這筆錢,天經地義?!?/p>

      父親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肩膀垮了下來,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03

      那一夜,陳景明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一夜沒合眼,窗外的天從墨黑變成深藍,又一點點泛出灰白,晨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在地面上投出長長的、傾斜的光柱。

      他想起八年前,他把工資卡交給母親時說的話:“媽,以后我養你們,再也不讓你們受委屈?!?/p>

      想起蘇晚在婚禮上,穿著潔白的婚紗,笑著對他說“我愿意”的樣子,眼里滿是星光。

      想起安安出生時,他抱著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嬰兒,心里漲滿了說不出的感動和幸福,暗暗發誓要給她們母女倆最好的生活。

      八年,他以為自己在承擔責任,在做一個好兒子、好丈夫、好父親,可事實上,他只是在用一張張轉賬記錄自我感動,卻從沒真正看過身邊的人,到底過著怎樣的生活。

      早晨七點,蘇晚發來微信:“兩萬五我已經轉到你卡上了,另外,我問我爸媽借了三萬五,他們說不用急著還,你先用著,不夠的話再跟我說。”

      陳景明看著那條信息,看了很久,才慢慢回復:“謝謝,另外,對不起?!?/p>

      蘇晚沒有回。

      八點鐘,父親從家里取了卡回來,陳景明接過那張已經有些磨損的儲蓄卡,指尖觸到冰涼的塑料質感,心里五味雜陳。

      他走到醫院的ATM機前,插入卡,輸入密碼——他的生日,查詢余額,數字跳出來的那一刻,陳景明愣住了。

      比他想象的,少得多。

      八年,就算扣除妹妹陳雨的學費,也不該只有這個數,他盯著屏幕上那串冰冷的數字,腦子里閃過母親虛弱的聲音:“卡在……衣柜最底下……”,還有父親閃躲的眼神。

      有什么地方,不對勁。

      但他沒時間細想,母親的檢查等著做,費用等著交,他取出需要的金額,走到收費處排隊,隊伍很長,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焦慮和疲憊,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各種食物的味道,形成醫院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氣息。

      交完費,陳景明回到病房,母親又睡著了,父親趴在床邊打盹,他把繳費單輕輕放在床頭柜上,轉身走出病房,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又點燃了一支煙。

      晨光徹底亮了,城市在窗外慢慢蘇醒,車流開始涌動,早高峰的喧囂隱約傳進來,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早晨,可對陳景明來說,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煙燃到一半,手機突然響了,是公司項目經理打來的,語氣急促,帶著不滿:“景明,你在哪兒?今天上午的客戶會議很重要,全公司都盯著,你怎么還沒到?”

      陳景明這才想起,今天約了重要的客戶談項目方案,他看了眼時間,已經八點四十,早就遲到了。

      “王總,實在對不起,家里有點急事,可能得請假半天……”陳景明的聲音充滿歉意。

      “什么急事比這個項目還急?”項目經理的聲音瞬間提高了,“這個單子我們跟了四個月,今天定最終方案,你不來,誰跟客戶講設計思路?我告訴你陳景明,你要是不來,這個項目黃了,季度獎金你別想了,年終評級你也自己看著辦!”

      電話被掛斷了,忙音嘟嘟作響,陳景明握著手機,看著窗外熙攘的城市,遠處,他公司的寫字樓在晨光中矗立,玻璃幕墻反射著刺眼的光,那是他工作了九年的地方,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基。

      而現在,母親躺在病床上,治療費還沒湊夠,妻子拿出了女兒的教育儲蓄,向岳父母借了錢,公司催他回去開會,否則獎金和評級都要受影響,甚至連副總監的晉升機會,都可能泡湯。

      煙頭燙到了手指,陳景明猛地松開,看著那點火星掉在地上,用腳碾滅。

      轉身,他走回病房,父親醒了,正用濕毛巾給母親擦臉,動作很輕,很小心。

      “爸,”陳景明說,“我得去公司一趟,有個重要的會,中午之前一定趕回來。”

      父親點點頭,眼里滿是愧疚,“你去忙,這兒有我,放心吧?!?/p>

      陳景明看了眼母親,她還睡著,呼吸比昨晚平穩了些,他彎下腰,在母親耳邊輕輕說:“媽,我晚點來看你,你好好養病?!?/p>

      走出醫院大門,早晨的陽光劈頭蓋臉地澆下來,晃得他睜不開眼,他瞇起眼,攔了一輛出租車。

      “去哪兒?”司機問。

      “去公司?!标惥懊鞯穆曇羝v。

      車子匯入車流,陳景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里各種畫面交錯,母親病床上的臉,蘇晚在暮色中的背影,安安笑起來的小酒窩,公司會議室里那些挑剔的客戶的臉,還有ATM機上那個不太對勁的數字。

      所有這些,像一團亂麻,纏在一起,越纏越緊。

      而他還不知道,這只是個開始。

      那張卡,那串數字,父母這八年真正的生活,蘇晚沉默背后的所有委屈,還有他自以為是的、持續了八年的“孝順”,即將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張接一張地倒下。

      出租車在一個紅燈前停下,陳景明睜開眼,看著窗外,人行道上,一個年輕的父親牽著蹦蹦跳跳的小女孩,女孩手里拿著彩色的氣球,笑得一臉燦爛。

      他忽然想起,安安也最喜歡氣球,每次看到都吵著要,而他上次帶安安去公園,給她買氣球,是什么時候的事了?

      他想不起來了。

      綠燈亮了,車子重新啟動,載著他駛向公司,駛向那個“重要”的會議,駛向他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的一切。

      醫院在后視鏡里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鱗次櫛比的樓群之中。

      而陳景明知道,有些問題,遲早要面對,有些賬,遲早要算清。

      無論是對父母,對蘇晚,還是對這個他自以為在支撐、實則早已搖搖欲墜的家。

      出租車在公司樓下停穩,陳景明付錢下車,站在寫字樓前,仰頭望著高聳的玻璃幕墻,陽光刺眼,他瞇起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后邁步走了進去。

      電梯上升的失重感襲來,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慌亂,迷茫,不知所措。

      會議室的玻璃門就在走廊的盡頭,陳景明整理了一下衣領,推開門走了進去。

      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他,項目經理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客戶代表抬手看了看表,眉頭緊皺。

      “抱歉,來晚了。”陳景明說著,在空位上坐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會議開始了,PPT一頁頁翻過,陳景明的聲音在會議室里回蕩,講解著設計方案、創意構思、市場分析,一切都很流暢,就像過去的千百次會議一樣。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腦子里,另一場會議正在進行,那場會議里,沒有方案,沒有客戶,只有那張卡,那個數字,母親的話,父親的沉默,蘇晚的眼睛,還有那句在客廳的暮色中,冰冷如刀的話:“問你父母要去,你不是他們最孝順的兒子嗎?”

      投影儀的光束在空氣中舞動,細小的塵埃在光柱里飛舞,陳景明繼續說著,講解著,應對著客戶的各種提問,像一個合格的演員,演著一個他還不知道劇本,卻已深陷其中的角色。

      而故事,才剛剛開始。

      會議結束時,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半,客戶對方案提了十八處修改意見,項目經理王總的臉色陰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散會后,他把陳景明叫到一邊,手指在會議桌上輕輕敲著,敲擊聲在空蕩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刺耳。

      “景明,我知道你家里有事,”王總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但眼神依舊嚴肅,“但這個項目對公司很重要,對你也很重要,李副總年底退休,副總監的位置空出來,幾個項目經理都在盯著,你這個節骨眼上請假,上面會怎么想?”

      “我明白,王總,我會盡快把方案改好,絕對不影響交付?!标惥懊鞯椭^,聲音低沉。

      “最好是這樣,”王總拍拍他的肩,力度不小,帶著警告,“你是我一手帶起來的,我希望能推薦你,但你也知道,職場不講人情,只看結果。”

      走出會議室,手機上有三個未接來電,都是父親打來的,陳景明趕緊回撥過去,父親的聲音又急又啞,帶著哭腔:“景明,醫院說今天還得交兩萬二,說是進口的消炎針,醫保不報銷……”

      “爸,你別急,我下午就過去,錢我來想辦法?!标惥懊鞯男睦镆怀?。

      “還有……”父親的聲音突然低下去,像是難以啟齒,“你妹妹剛才來電話,說她報了個職業技能培訓,要交九千塊錢,說是公司要求的,不報就影響轉正……”

      陳景明握著手機,站在走廊的窗邊,樓下的街道上,行人像螞蟻一樣渺小,車流緩慢地移動著,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陳景明只覺得渾身冰冷。

      “爸,”陳景明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媽還在醫院躺著,等著錢治病,小語要報什么培訓?”

      “她說……是單位的硬性要求,不報就轉不了正,這份工作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父親的聲音越來越虛,帶著哀求,“我知道不是時候,但她哭著跟我說,爸沒本事,幫不了她,只能靠你了……”

      “錢呢?”陳景明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我那張卡里,不是還有錢嗎?為什么不用那張卡里的錢?”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只有電流滋滋的聲音,在耳邊回響。

      “爸?”陳景明又喊了一聲。

      “那錢……那錢不能動,”父親的聲音突然急促起來,帶著慌亂,“你媽交代過,那是你的錢,是給安安上學用的,死也不能動,小語的培訓費,我再想辦法,我去跟老工友借……”

      “你去哪兒借?”陳景明的聲音終于忍不住提高了,“你那些老工友,哪個不是靠著退休金過日子,緊巴巴的?媽還躺在醫院,等著錢救命,你去借錢給妹妹報培訓?你覺得合適嗎?”

      “那你說怎么辦!”父親突然吼了一聲,吼完又立刻壓低聲音,帶著哭腔,“你妹妹今年剛工作,要是轉不了正,工作就沒了,她一個女孩子,在外打拼不容易,青山,爸沒本事,爸對不起你們兄妹倆……”

      陳景明閉上眼睛,眼皮內側一片血紅,心里的火氣和委屈交織在一起,燒得他難受。

      “卡里到底還有多少錢?”他聽見自己問,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父親不說話了,電話那頭,只有壓抑的抽泣聲。

      “爸,告訴我實話,”陳景明睜開眼,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一字一句,“那張卡,我每月往里打錢,打了八年,就算去掉小語的學費,去掉你們的生活費,也不該只剩那么點,錢到底去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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