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電話里的聲音像秋末的枯葉。
她說人齊了,該分一分了。
老宅客廳擠滿了人。大伯的手指在膝頭敲著無聲的節拍。姑姑不停地調整坐姿。
奶奶靠在藤椅里,薄毯蓋著腿。
于律師念出那些數字時,空氣凝固了。
二百九十萬。二百萬。零。
妻子周婉清的手指掐進我掌心。我聽見自己血液奔涌的聲音。
站起來時椅子腿刮過地磚。
“走吧。”我對婉清說。
我們穿過那些目光。走到門口。
“啟明。”
奶奶的聲音從背后追來。很輕,卻讓所有人都停了呼吸。
于律師打開另一個文件夾。
“這里還有份協議。”奶奶說,“你父親留下的。”
她頓了頓。
“值兩千九百萬。”
“得你簽字放棄,剛才那份才能算數。”
我的手還握著門把。銅制的把手透著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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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火車穿過黃昏的平原時,周婉清靠在我肩上睡著了。
她的呼吸很輕。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姑姑趙桂珍發來的消息:“到哪了?奶奶念叨好幾回了。”
我沒回。把手機塞回口袋。
窗外的風景向后流淌。稻田收割后的茬子還留在地里,一片焦黃。我想起小時候,父親帶我去田埂上捉螞蚱。他的手很大,能握住我整個拳頭。
那年他三十四歲。我八歲。
肝癌從發現到走,不到三個月。母親在葬禮后半年改嫁去了南方。走那天她蹲在老宅門口抱著我哭,說對不起。奶奶把她拉起來,塞給她一個布包。
“走吧。”奶奶說,“孩子我管。”
布包里是兩萬塊錢。那是二十年前。
婉清動了動,醒了。她揉揉眼睛,看向窗外。“快到了吧?”
“下一站。”
她坐直身子,理了理頭發。我們從戀愛到結婚五年,她只見過奶奶三次。一次訂婚,兩次過年。每次都是匆匆來去。
“緊張?”我問。
她搖頭,又點頭。“大伯他們……都到了嗎?”
“嗯。肖松昨天就開車回去了。趙桂珍一家應該是今天上午到的。”
我直呼他們的名字。婉清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出站時天已經暗了。小縣城的車站翻新過,但還是舊模樣。叫了輛出租車,司機聽說去城南老宅,從后視鏡打量我們。
“鄭老太家的?”
“嗯。”
“聽說病得不輕。”司機轉動方向盤,“前陣子救護車都來過。”
婉清的手覆在我手背上。
老宅在一條巷子深處。青磚墻爬滿了枯藤。門檐下那盞燈亮著,昏黃昏黃的。推開木門,院子里已經停了兩輛車。一輛黑色奧迪,一輛白色寶馬。
大伯肖松的,姑姑趙桂珍家的。
正屋燈火通明。人聲從里面漏出來。
“喲,啟明回來了!”
第一個迎出來的是大伯母葉秀云。她穿著深紫色的羊絨衫,臉上堆著笑,眼底卻沒什么溫度。手伸過來要接婉清的包。
婉清禮貌地避開。“不重,我自己來。”
“快進來快進來,就等你們開飯了。”葉秀云側身讓路。
堂屋里,圓桌已經擺開。奶奶坐在上首,裹著厚厚的棉襖。她瘦了很多,臉頰凹陷下去,但眼睛還是亮的。看見我,她招招手。
“啟明,來。”
我走過去。她拉住我的手。手心很涼,皮膚薄得像紙。
“路上累了吧?”
“不累。”
“婉清呢?”
“奶奶好。”婉清在我身后輕聲說。
“好孩子。”奶奶點頭,又轉向桌子另一邊,“人都齊了,吃飯吧。”
大伯肖松坐在奶奶左邊。
他五十出頭,頭發染得烏黑,穿著POLO衫,手腕上一塊表亮得晃眼。
他朝我抬了抬下巴。
“啟明現在做什么工作來著?”
“廣告公司。”我說。
“哦,還是那個。”他夾了一筷子菜,“一個月能有多少?”
“夠花。”
“夠花就好。”肖松笑笑,轉向奶奶,“媽,您嘗嘗這個魚,秀云特意去市場挑的活魚。”
姑姑趙桂珍坐在右邊。她比肖松小三歲,燙著卷發,說話時眼神總在飄。“啟明啊,婉清是老師對吧?中學還是小學?”
“初中。”婉清說。
“老師好,穩定。”趙桂珍的丈夫馮威接話。他是個瘦高的男人,很少說話,一直在低頭剝蝦。
菜一道道上來。葉秀云和趙桂珍輪番給奶奶夾菜。奶奶吃得很少,每樣只嘗一口。她多數時候在聽,偶爾看看我,又看看婉清。
話題轉到生意上。肖松說起他最近投標的一個項目。“要是拿下來,少說這個數。”他比了個手勢。
“大哥現在真是越做越大了。”趙桂珍奉承。
“還不是靠以前底子打得好。”肖松說著,看了奶奶一眼。
奶奶端起湯碗,慢慢喝了一口。
“建華要是還在……”她忽然說。
桌上靜了一瞬。
肖松清了清嗓子。“媽,吃飯呢。”
“是啊媽,今天團圓,高興點。”趙桂珍忙打圓場。
奶奶放下碗,沒再說話。
吃完飯,肖松和馮威去院子里抽煙。葉秀云和趙桂珍收拾碗筷。婉清要幫忙,被葉秀云按住。
“你們路上累了,快去休息吧。房間收拾好了,就建華以前那間。”
奶奶已經回自己屋了。
我站在堂屋中間,看著墻上那張全家福。
那是二十多年前拍的,奶奶坐在中間,父親和大伯站在她身后,姑姑挨著奶奶坐。
我站在父親前面,被他按著肩膀。
那時候父親還很年輕。笑得很開。
“走吧。”婉清輕聲說。
我們穿過院子。西廂房亮著燈。推開門,一股樟腦丸的味道。房間還是老樣子,一張雙人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床單是新換的,花色卻很舊。
婉清打開窗戶通風。月光灑進來,落在水泥地上。
“你大伯他們……”她頓了頓,“好像不太一樣。”
“哪里不一樣?”
“說不上來。”婉清坐在床沿,“就是感覺……太熱情了。”
我脫掉外套,掛在椅背上。“無事獻殷勤。”
窗外傳來肖松和馮威的談話聲,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只偶爾有幾個詞飄進來:“律師……公證……抓緊……”
婉清看向我。我搖搖頭。
“睡吧。”
關燈后很久,我都睜著眼。天花板上有道裂縫,從我小時候就在那里。父親曾說要補,后來忘了補。
婉清翻身,手搭在我胳膊上。
“你爸……”她輕聲問,“是個什么樣的人?”
我想了想。
“記不清了。”
這是謊話。
我記得他手掌的溫度,記得他教我騎自行車時在后面扶著車座的手,記得他最后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還摸著我的頭說“別怕”。
但我不知道該怎么說。
婉清沒再問。她的呼吸漸漸平穩。
院子里的談話聲停了。夜徹底靜下來。
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
02
早餐是粥和包子。
葉秀云起得最早,在廚房忙活。趙桂珍打著哈欠出來時,粥已經盛好了。
奶奶沒出來吃。葉秀云端了一碗進去,很快又原樣端出來。
“媽說沒胃口。”她嘆氣,“這怎么行呢。”
“我去看看。”我說。
奶奶的房間在堂屋后面。門虛掩著。我敲了敲,里面傳來一聲“進來”。
房間光線很暗。窗簾拉著,只開了一盞床頭燈。奶奶半靠在枕頭上,手里捏著一張照片。
是我父親。
“奶奶。”
她抬頭,招手讓我過去。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她身上有股老人和藥混合的味道。
“昨晚睡得好嗎?”
“好。”
“她也挺好。”
奶奶點點頭,手指摩挲著照片邊緣。“你爸走的時候,你才那么點兒。”她比了個高度,“現在都成家了。”
我沒說話。
“他對你寄望很大。”奶奶繼續說,“總說啟明聰明,以后要有出息。”
“我沒出息。”我說。
“誰說的?”奶奶的聲音忽然硬了些,“你現在有工作,有家庭,踏踏實實過日子,怎么沒出息?”
她把照片放回床頭柜,轉頭看我。
“你大伯昨晚跟你說什么了?”
“沒說什么。就問了問工作。”
“哦。”奶奶躺回去,閉上眼睛,“你大伯那個人……心眼不壞,就是算得太清。”
她停頓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睡著了。
“你爸不一樣。”她忽然說,“他算不清。”
這句話沒頭沒尾。我等著下文,她卻不再開口。
外面傳來葉秀云的喊聲:“啟明!奶奶要休息了!”
我站起來。“奶奶,您再吃點東西吧。”
“不餓。”她擺擺手,“你出去吧。”
走到門口,她又叫住我。
“嗯?”
“你性子太像你爸了。”她聲音很輕,“好,也不好。”
上午大家都在院子里曬太陽。肖松接了幾個電話,聲音很大,都是生意上的事。趙桂珍和葉秀云坐在葡萄架下剝毛豆,聊著孩子上學的事。
馮威在修一把壞掉的椅子。他是個木匠,手很巧。
婉清幫葉秀云剝毛豆。葉秀云問起我們打算什么時候要孩子。
“不著急。”婉清說。
“得抓緊了。”葉秀云說,“你們年紀也不小了。你看你大哥家的浩宇,都上大學了。”
“浩宇在哪上學來著?”趙桂珍問。
“省城大學。”肖松掛了電話走過來,“學金融的。以后回來幫我。”
“真好。”趙桂珍說,“我家那個就不行,非要學什么美術。”
“學美術也挺好。”婉清說。
“好什么呀,以后工作都找不到。”趙桂珍嘆氣,“還是浩宇有出息。”
肖松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對面。
“啟明,你們公司……現在效益怎么樣?”
“還行。”
“要是干得不順心,可以來我這兒。”他說,“雖然公司不大,但總歸是自家人。”
“謝謝大伯,我現在挺好。”
“挺好就好。”肖松點點頭,話鋒一轉,“不過啊,男人還是要有點自己的事業。你看你爸當年……”
他忽然停住,看向奶奶房間的方向。
“我爸當年怎么了?”我問。
“沒什么。”肖松站起來,“都是過去的事了。”
他走到葡萄架下,跟葉秀云低聲說了句什么。葉秀云看了我一眼,點點頭。
午飯時奶奶出來了。她換了身干凈衣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坐在桌邊,她先看了看每個人。
“都到齊了。”她說。
“媽,您今天氣色好多了。”趙桂珍說。
“嗯。”奶奶拿起筷子,“吃飯吧。”
飯桌上很安靜。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吃到一半,肖松忽然開口。
“媽,于律師那邊……”
“明天來。”奶奶打斷他。
“哦。”肖松低頭扒飯。
于律師是誰?我想問,但沒問出口。婉清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
飯后,奶奶說想出去走走。我扶著她,婉清跟在后面。我們沿著巷子慢慢走。巷子很窄,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
“這巷子,你爸小時候天天跑。”奶奶說,“摔過不知多少跤。”
“我爸小時候調皮嗎?”
“調皮。”奶奶笑了,“比你大伯調皮多了。你爺爺總打他手心。”
走到巷口,有一棵老槐樹。樹下有個石墩子。奶奶站住了,看著那棵樹。
“你爸十五歲那年,爬這棵樹掏鳥窩,摔下來,胳膊折了。”她說,“你爺爺把他背去醫院,路上一邊罵一邊哭。”
她的手按在樹干上,樹皮粗糙。
“你爺爺走得早。你爸那時才二十歲。”奶奶轉過身,“家里就靠他和你大伯撐著。”
“姑姑呢?”
“你姑姑那時候還小。”奶奶繼續往前走,“你爸疼她,什么好的都留給她。”
我們走到小河邊。河水很淺,能看到底下的石頭。奶奶在河邊的石頭上坐下。
“啟明,你和婉清……過得怎么樣?”
“挺好的。”
“真的?”
“真的。”
奶奶看著我,眼神很深。“要是缺錢,跟奶奶說。”
“我們不缺錢。”
“不缺就好。”她望向河面,“錢這東西,多了是好事,也是壞事。”
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爸當年也說過這話。”她說,“后來他明白了,已經晚了。”
“奶奶,我爸到底……”
“回去吧。”她站起來,“我累了。”
回老宅的路上,我們都沒說話。婉清攙著奶奶另一邊胳膊。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進門時,肖松正站在院子里打電話。看見我們,他匆匆說了幾句就掛了。
“媽,于律師來電話了。”他說,“明天上午十點。”
“知道了。”奶奶說。
她直接回了房間。關上門。
肖松走過來,拍拍我的肩。“啟明,明天……家里有點事要商量。你和婉清都在場。”
“什么事?”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他笑得很和藹,“好事。”
他的手掌很重。拍在我肩上,像是一種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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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婉清在整理行李。她把衣服一件件掛進衣柜,動作很慢。
“你覺不覺得奇怪?”她忽然問。
“什么?”
“這次回來。”婉清轉身看我,“奶奶病了,大家都回來了。但好像……不全是來看病的。”
我坐在床沿,沒說話。
“大伯一直在提于律師。”婉清走過來,坐在我旁邊,“姑姑也是,眼神飄忽忽的。還有奶奶,說的那些話,都像是有別的意思。”
“你想多了。”
“是嗎?”婉清看著我,“啟明,我們是夫妻。你有事別瞞我。”
窗外傳來汽車引擎聲。是肖松的車開出去了。這么晚了,他去哪?
我躺下來,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
“我爸死的時候,我沒哭。”我說。
婉清握住我的手。
“葬禮上,所有人都哭了。大伯,姑姑,奶奶。我沒哭。他們說我心硬。”我頓了頓,“我不是心硬。我只是覺得,我爸沒走。他還在某個地方。”
“啟明……”
“后來大了,我才明白。”我轉過頭看她,“我爸真的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婉清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她靠過來,抱住我。
“我爸走之前,跟奶奶在屋里說了很久。”我說,“我趴在門外偷聽。只聽到幾句。我爸說‘媽,對不起’。奶奶說‘不怪你’。”
“然后呢?”
“然后就沒了。”我說,“第二天我爸就走了。”
婉清的手指梳著我的頭發。很輕。
“你媽后來回來過嗎?”
“沒有。”我說,“寄過兩次錢。一次我上大學,一次我結婚。都是匯到奶奶卡上,奶奶取出來給我。”
“你想她嗎?”
我想了想。“不知道。她是個陌生人。”
我們都不說話了。夜色從窗戶滲進來,填滿房間。
過了很久,婉清輕聲說:“我爸也走得早。我懂那種感覺。”
這是我第一次聽她說起她父親。她很少提家里的事。
“我爸是礦工。”她說,“我十歲那年,礦難。人沒找到。我媽拿了賠償金,帶著我改嫁了。”
她的手在我背上停了停。
“后爸對我還行。但總隔著一層。”她說,“所以我拼命讀書,想離開那里。后來遇到你……”
她沒說完。但我知道。
我們像兩株在廢墟里長出來的植物,根纏繞在一起。
半夜我醒了。渴得厲害。輕輕起身,怕吵醒婉清。
打開門,院子里的燈還亮著。肖松的車回來了,停在老位置。
堂屋里有光。我走過去,看見奶奶坐在八仙桌旁。沒開大燈,只點了一盞小臺燈。她面前攤著一些文件,正戴著老花鏡看。
聽見腳步聲,她抬頭。
“怎么還沒睡?”
“喝水。”我說,“您呢?”
“睡不著。”她摘下眼鏡,“坐。”
我在她對面坐下。桌上那些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公證處的封皮。下面壓著幾張泛黃的紙。
“這是……”
“一些舊東西。”奶奶把文件收起來,放進一個牛皮紙袋,“啟明,奶奶問你件事。”
“您說。”
“如果……我是說如果。”她看著我,“給你一筆錢,不小的一筆,你會拿來做什么?”
這個問題很突然。我想了想。
“看是多少。如果夠,也許開個小工作室。做我想做的設計。”
“不要大的?”
“大的我管不來。”我說,“小的就好。夠生活,能做自己喜歡的事。”
奶奶點點頭。她臉上有種復雜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難過。
“你爸當年也這么說。”她說,“他說想開個木工坊,做家具。他手巧,比你姑父還巧。”
這我不知道。父親在我記憶里總是很忙,早出晚歸。我不知道他會木工。
“后來呢?”
“后來沒開成。”奶奶說,“家里需要錢。你大伯要結婚,你姑姑要上學。他進了廠子,一干就是十幾年。”
她摩挲著牛皮紙袋的邊緣。
“那個廠……現在還在。改過幾次名,換過幾撥人。但底子還在。”
“什么廠?”
“紡織廠。”奶奶說,“當年紅火過一陣。你爸是技術骨干。后來……算了,不提了。”
她站起來,腿有些發軟。我趕緊扶住。
“奶奶,您該休息了。”
“是啊,該休息了。”她喃喃,“明天還有事。”
我扶她回房間。躺下時,她抓住我的手。
“不管明天聽到什么,看到什么。”她的手指很用力,“記住奶奶的話:錢是死的,人是活的。”
這話沒頭沒尾。我想問,她已經閉上眼睛。
“去吧。”她說。
我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堂屋的燈還亮著。我走過去,想關燈。目光落在八仙桌上。
牛皮紙袋還在那里。封口沒封死,露出一角文件。
我站了很久。最終沒有伸手。
關燈,回房間。婉清還在睡,呼吸均勻。我躺下,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天蒙蒙亮時,院子里傳來動靜。是葉秀云起來做早飯了。
然后是趙桂珍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聽得出急切。
“大哥怎么說?”
“他說沒問題。”這是葉秀云的聲音,“公證都辦好了。就等啟明……”
后面的話聽不清了。腳步聲遠去。
婉清醒了,看著我。
“你一夜沒睡?”
“睡了會兒。”我說。
“今天……”她坐起來,“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握住她的手。
“不管發生什么。”我說,“我們在一起。”
她點頭,眼眶有點紅。
早飯氣氛比昨天更怪異。肖松一直在看表。趙桂珍坐立不安。連馮威都顯得有些緊張。
奶奶吃了一個包子,半碗粥。吃得很慢。
“媽,于律師說十點到。”肖松說,“現在九點半了。”
“急什么。”奶奶說,“讓人家慢慢來。”
“我是說,咱們是不是該準備準備……”
“有什么好準備的。”奶奶放下筷子,“該來的總會來。”
這句話讓桌上的空氣又凝住了。
吃完飯,葉秀云和趙桂珍搶著收拾。碗筷碰撞的聲音格外響。
奶奶回房換衣服。肖松在院子里踱步,手機拿在手里,卻沒打電話。
馮威坐在門檻上抽煙,一根接一根。
婉清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九點五十。門外傳來汽車聲。
不是一輛,是兩輛。
04
第一輛車是黑色轎車,下來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五十多歲,提著公文包。這就是于律師。
第二輛車是白色SUV,下來一個年輕人,背著相機包。看起來像助理。
肖松迎上去,和于律師握手。臉上堆滿笑容。
“于律師,辛苦辛苦。”
“應該的。”于律師聲音很平穩,“老太太呢?”
“在屋里。”肖松轉向年輕人,“這位是……”
“公證處的小李,來做記錄。”于律師說。
“哦哦,請進請進。”
一行人進到堂屋。奶奶已經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換了身深藍色的中式褂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玉玲同志。”于律師微微欠身。
“永康來了。”奶奶點頭,“坐吧。”
于律師和小李坐在側面的椅子上。肖松、趙桂珍、葉秀云、馮威依次落座。我和婉清坐在最靠門的位置。
沒有人說話。只有小李打開相機、調整角度的聲音。
于律師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很厚,用透明文件夾裝著。
“各位都到齊了。”他環視一圈,“受鄭玉玲女士委托,我來主持今天的家庭會議,并宣讀相關文件。”
他頓了頓,看向奶奶。
“可以開始了嗎?”
奶奶點頭。
于律師打開文件夾。“首先,我確認一下在場人員。鄭玉玲女士,委托人。肖松,長子。趙桂珍,長女。陳啟明,次子陳建華之子。”
他的目光掃過每個人。到我時,停了一下。
“周婉清,陳啟明的妻子。”他補充,“以及肖松的妻子葉秀云,趙桂珍的丈夫馮威。都到齊了。”
小李的相機閃了一下。記錄。
“今天要宣讀的,是鄭玉玲女士關于個人名下部分現金資產的分配方案。”于律師說,“該方案已經過公證處公證,具有法律效力。”
肖松的身體微微前傾。趙桂珍攥緊了手。
“以下宣讀分配明細。”于律師推了推眼鏡,“鄭玉玲女士名下存款及理財資金,經核算共計四百九十萬零三千七百元。”
四百九十萬。這個數字讓葉秀云輕輕吸了口氣。
“分配如下。”于律師的聲音沒有起伏,“肖松,分得二百九十萬。”
肖松的肩膀放松下來。他看了葉秀云一眼,眼里有笑意。
“趙桂珍,分得二百萬。”
趙桂珍閉上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氣。馮威的手搭在她肩上。
“剩余三千七百元,作為今天會議及相關手續的費用支出。”于律師抬起頭,“宣讀完畢。”
堂屋里一片死寂。
我等著。等我的名字。
于律師合上文件夾。“各位對分配方案如有疑問,現在可以提出。”
肖松清了清嗓子。“我沒問題。媽安排得很合理。”
“我也沒有。”趙桂珍說,“謝謝媽。”
他們的聲音在房間里回蕩。很響。
我站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過來。
“于律師。”我的聲音有點啞,“分配明細里,沒有我的名字。”
于律師看著我,沒說話。
奶奶開口了。“啟明,你坐下。”
我沒坐。“奶奶,為什么沒有我?”
奶奶的臉色很平靜。“這是現金分配。你有別的。”
“別的什么?”
“你坐下。”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蒼老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深處翻涌。但她控制得很好。
婉清拉我的手。“啟明……”
我慢慢坐下。手在膝蓋上握成拳,指甲掐進掌心。
“既然各位都沒有異議。”于律師說,“請在文件上簽字確認。簽字后,款項將在三個工作日內轉到各位指定賬戶。”
小李拿出幾份文件,分發給肖松和趙桂珍。
他們看得很仔細。肖松甚至掏出了老花鏡。趙桂珍指著某一行,低聲問于律師什么。于律師回答后,她點點頭。
簽字筆在紙上劃過的聲音,沙沙的。
很刺耳。
簽完字,肖松把文件遞給于律師。他臉上有種如釋重負的表情,又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媽,謝謝您。”他說,“這筆錢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最近項目上資金確實緊張……”
“不用謝我。”奶奶說,“這是你應得的。”
趙桂珍也簽完了。她走到奶奶面前,蹲下來,握住奶奶的手。
“媽,您放心,我們會好好孝敬您的。”
“嗯。”奶奶拍拍她的手,“去吧,坐好。”
趙桂珍回到座位,和馮威對視一眼。兩人眼里都有笑意。
于律師整理文件。小李收起相機。
看起來,會議要結束了。
肖松站起來。“于律師,辛苦您跑一趟。中午留下吃飯吧?”
“不用了。”于律師說,“我還有事。”
“那我送送您。”
“等一下。”
說話的是奶奶。
她慢慢站起來。婉清要去扶,她擺擺手。
“啟明。”奶奶叫我的名字。
我看著她。
“你是不是覺得,奶奶偏心?”她問。
“是不是覺得,你爸走得早,你就該被虧待?”
我的喉嚨發緊。
“不是錢的問題。”我說。
“那是什么問題?”
“是公平。”我說,“我爸也是您的兒子。”
奶奶點點頭。她走回太師椅,坐下。
“永康。”她說,“把那份協議拿出來吧。”
于律師的動作頓住了。他看向奶奶,眼神里有詢問。
肖松和趙桂珍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葉秀云站起來,又坐下。
于律師打開公文包,從最里層取出一個檔案袋。很舊,牛皮紙已經發黃。
他從里面拿出一份文件。也是幾頁紙,用訂書針釘著,邊角磨損。
“這是什么?”肖松問。
奶奶沒理他。她對于律師說:“念。”
于律師清了清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