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那場秋雨,連綿的下了三天三夜,仿佛要把那座宏偉都城里所有的陳年舊事都給沖刷出來。
盧國公府的后院里,酒香混合著泥土的腥氣在空氣中發酵。大唐開國的老將、如今已經是滿頭白發的程咬金,正斜靠在太師椅上。他面前的紫檀木桌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幾個空酒壇子。這位曾經揮舞著宣花斧、在千軍萬馬中殺個七進七出的混世魔王,如今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連那雙曾經猶如銅鈴般懾人的眼睛,也被渾濁的酒意蒙上了一層水光。
“祖父,您少喝些吧,太醫說了,您的身子骨經不起這般熬了。”一旁的年輕孫兒輕輕上前,試圖奪下老頭子手里那只缺了個口子的粗瓷海碗。
程咬金猛地一揮手,雖然年邁,但那股子武將的蠻力依然讓孫兒后退了兩步。他打了個悠長的酒嗝,眼神有些渙散地望著門外黑沉沉的雨幕,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生銹的鐵片上摩擦:“你懂個屁……這雨下的,跟武德九年那天,一模一樣……全他娘的是血腥味。”
孫兒愣住了。武德九年,那是整個大唐最諱莫如深的一年,那一年,發生了震驚天下的玄武門之變。
看著祖父醉意朦朧卻又透著無盡悲涼的神情,孫兒大著膽子,問出了那個在他心底、乃至在整個長安城許多人心底盤旋了多年的疑問:“孫兒一直有一事不明。天下人都說翼國公秦瓊秦伯伯武功蓋世,是大唐第一猛將,對太宗皇帝更是忠心耿耿。可是……可是為何在那場決定生死的玄武門之變中,史書上卻幾乎沒有他動手的記載?都說他那天稱病不出,甚至有人暗地里說他……說他臨陣退縮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當啷——”
程咬金手中的粗瓷海碗猛地砸在青磚地面上,摔得粉碎。酒水濺了孫兒一身,但他一動也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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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子原本渾濁的眼睛突然爆發出駭人的精光,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一把揪住孫兒的衣領,渾身顫抖著怒吼道:“放屁!誰敢說我秦二哥臨陣退縮?誰敢說他怕死?天下人都懂個屁!”
喊完這句,程咬金仿佛抽干了所有的力氣,頹然跌坐回太師椅上。他捂住老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著,指縫里竟滲出了渾濁的老淚。一個征戰一生、流血不流淚的鐵血老將,此刻卻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孫兒嚇壞了,連忙跪在地上,不敢作聲。
過了許久,程咬金才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里,藏著大唐最隱秘、最痛徹心扉的往事。他拿起桌上僅剩的一壺酒,仰起脖子猛灌了一口,目光仿佛穿透了時光的迷霧,回到了那個刀光劍影、義薄云天的年代。
“你沒見過你秦伯伯年輕時的樣子。”程咬金的聲音變得出奇的溫柔,帶著一種深深的敬畏,“那真是天底下最頂天立地的漢子。跨下黃驃馬,掌中熟銅锏,為人仗義疏財,義氣千秋。江湖上誰不知道‘馬踏黃河兩岸,锏打三州六府’的神拳太保秦叔寶?當年在瓦崗寨,在洛陽城,面對王世充、竇建德的百萬大軍,你秦伯伯哪一次不是沖在最前頭?哪一次不是踩著尸山血海把當今皇上給背出來的?”
“他受過多少傷?十多處啊!他自己說過,他流過的血,足足有幾十斛!一個連腸子被挑出來都能塞回去繼續殺敵的人,你會相信他怕死嗎?”
孫兒茫然地搖了搖頭:“既然不怕死,那為何在玄武門那天……”
“因為那一天,要殺的不是賊,是兄弟。”程咬金一字一頓地說出這句話,眼角再次滑落一滴淚水。
屋子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窗外的秋雨下得更急了,敲打著芭蕉葉,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聲響。
程咬金閉上眼睛,思緒回到了武德九年的那個夏天。那時候的秦王府,上空籠罩著一層厚厚的陰霾。太子李建成和齊王李元吉步步緊逼,下毒、暗殺、奪兵權,秦王李世民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緣。尉遲敬德、侯君集、長孫無忌這些人天天在秦王耳邊吼叫,要么先發制人,要么引頸就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