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蓋上落滿灰。
車燈罩有細微裂紋。
郭高潔站在那輛銀色SUV旁,看著馮龍一家五口正把大包小裹往后備箱塞。
唐嬡尖細的嗓音穿透早晨微涼的空氣:“哎喲,這車看著有些年頭了嘛。”
馮龍把最后一只行李箱硬推進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能走就行,能走就行。”
八歲的馮梓涵已經拉開后車門爬上去,占據了靠窗最好的位置。
馮廣福默默跟在兒子身后,手里拎著個紅藍條紋的編織袋。
郭高潔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引擎發出一陣沉悶的咳嗽,像老人起床時的清嗓,然后才勉強啟動。
他透過后視鏡,看見后排擠著的三個人。
馮龍坐在副駕,系安全帶的動作慢吞吞的。
“都坐好了?”郭高潔問。
“好了好了,走吧。”馮龍搓了搓手,“高潔啊,這次真是麻煩你了。”
郭高潔沒應聲,只是輕輕踩下油門。
車子緩緩駛出小區時,他瞥見樓下孫仙娥正站在單元門口。
老太太朝他這邊望了一眼,搖搖頭,轉身進了樓棟。
后視鏡里,那扇銹跡斑斑的鐵門慢慢縮小,最后消失在街角轉彎處。
郭高潔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指尖輕輕敲了敲內側的皮革。
儀表盤上,里程數顯示這車已經跑了十九萬公里。
他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弧度,很快又平復下去。
車窗外,城市的輪廓開始向后撤退。
馮龍掏出手機,開始外放短視頻,笑聲和音樂聲填滿了車廂。
郭高潔伸手按下空調按鈕。
涼風從出風口涌出來,帶著一股淡淡的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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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電話響起時,郭高潔正在修改項目方案的最后幾頁。
辦公室的空調開得有些低,他拉了拉外套領子。
屏幕上顯示來電人:表姐夫馮龍。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三秒,指尖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
然后才接起來。
“喂,姐夫。”
“高潔啊,忙不忙?”馮龍的聲音帶著慣有的熱絡,“沒打擾你工作吧?”
“還好,你說。”
“是這樣,這不馬上中秋節了嘛。”馮龍頓了頓,像是在等郭高潔接話。
郭高潔沒接,只是把鼠標移到文檔保存按鈕上,點了下去。
馮龍只好自己往下說:“我們一家準備回趟老家,看看老人。你也是要回去的吧?”
“嗯,要回去。”
“那正好嘛。”馮龍笑起來,“你看,我們五口人,坐大巴也不方便,打車又貴。你這車反正也要開回去,順路捎上我們,省得我們折騰。”
郭高潔望向窗外。
樓下的街道上車流如織,黃昏的光線給建筑物鍍上一層暗金色。
這是第八次了。
從三年前他買了車開始,每逢節假日,馮龍的電話總會準時響起。
第一次是春節,馮龍說買不到票。
第二次是清明,說帶孩子掃墓不方便。
第三次、第四次……理由換著花樣,核心訴求從未變過:搭順風車。
不止搭車。
到了老家,馮龍會“順便”讓他送親戚去隔壁鎮。
唐嬡會“客氣”地問城里有沒有便宜實惠的商場,讓他帶路。
臨走時,后備箱會被塞滿馮家要帶回城的東西:自家腌的咸菜、曬的干貨,還有鄰居托帶的包裹。
郭高潔曾委婉提過,車坐五個人長途會擠。
馮龍拍著他的肩膀笑:“擠擠暖和,都是一家人,計較什么。”
有一次他借口車壞了,坐高鐵回去。
第二天就接到母親電話,說馮龍在親戚面前念叨,城里人架子大,有車都不愿捎帶親戚。
電話那頭,馮龍還在等回復。
背景音里能聽見唐嬡在說什么,接著是馮梓涵吵著要吃冰淇淋。
郭高潔收回視線,看向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好啊。”他說,語氣平和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什么時候出發?”
馮龍顯然沒料到這么順利,頓了一下才說:“中秋前一天早上吧,我們早點走,不堵車。”
“行。”
“那說定了啊,早上七點,我們到你家小區門口等。”
“好。”
掛斷電話,郭高潔把手機放在桌上。
辦公室里只剩下鍵盤敲擊聲和空調出風口的嗡鳴。
他關掉文檔,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框輸入幾個字。
頁面跳轉,顯示出一排二手車行的信息。
鼠標在其中一條上停留片刻,點開。
地址在城西,離他住的地方有二十多公里。
他記下電話號碼,關掉網頁。
下班時間到了,同事陸續收拾東西離開。
有人經過他工位時打招呼:“郭哥,還不走?”
“馬上。”他應了一聲。
等辦公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起身關電腦。
經過前臺時,保潔阿姨正在拖地。
“小郭,今天走得晚啊。”
“有點事要處理。”他笑了笑。
走出寫字樓,晚風帶著初秋的涼意撲面而來。
他沒有往地鐵站方向走,而是拐進了地下停車場。
自己的那輛白色轎車停在固定車位上,落了一層薄灰。
他走過去,沒有開門,只是站在車頭前看了會兒。
然后轉身,朝停車場出口走去。
02
城西這片郭高潔很少來。
街道兩旁多是五金店、建材店,還有幾家汽修鋪子。
空氣里飄著機油和鐵銹混合的氣味。
按照導航,他在一條小街盡頭找到了那家二手車行。
店面不大,門口掛著褪色的招牌:“誠信二手車”。
玻璃門上貼滿了車輛信息紙,邊角已經卷起。
推門進去,風鈴叮當響了一聲。
店里只有一個人,四十多歲,正趴在柜臺后邊看手機。
聽見聲音抬起頭,打量了郭高潔一眼。
“看車?”
“嗯,昨天打過電話。”郭高潔說,“姓郭。”
“哦,郭先生。”店主從柜臺后走出來,摸出煙盒,“要那輛SUV是吧?”
“先看看車況。”
店主領他穿過店面后門,來到后院。
院子里停了七八輛車,大多半新不舊。
最里邊那輛銀色SUV,就是電話里說的那輛。
車齡十年,里程十八萬多公里,價格低得有些不合理。
“這車為什么這么便宜?”郭高潔繞著車走了一圈。
車門把手有些松動,輪胎花紋磨損明顯。
“實話跟你說吧。”店主點了支煙,“車是收來的,前車主是個新手,小事故有過幾次,沒大傷。發動機變速箱還行,就是小毛病多。”
“比如?”
“空調時好時壞,節氣門偶爾犯卡,轉向機有點異響。”店主吐了口煙,“都是些老車的通病。你要是自己懂點修車,弄弄也能開。”
內飾磨損嚴重,座椅皮革開裂,方向盤上的商標已經模糊不清。
他擰動鑰匙,引擎啟動的聲音有些干澀。
儀表盤亮起,幾個故障燈閃爍著,又慢慢熄滅。
只剩一個發動機標志的黃燈還亮著。
“那個燈一直亮?”他問。
“氧傳感器有點問題,不影響開。”店主靠在門框上,“你要真想要,價格還能再談談。這車放我這兒也是占地方。”
郭高潔下車,打開引擎蓋。
里面落了一層灰,線路有些凌亂,但主要部件看起來還算完整。
他俯身仔細看了一會兒。
“能試駕嗎?”
“院子外邊那條路,可以轉一圈。”
十分鐘后,車子開回院子里。
郭高潔熄了火,下車時關門的力道有些重。
“怎么樣?”店主問。
“轉向確實有異響,剎車偏軟。”
“所以便宜嘛。”店主笑了,“你要拉貨還是拉人?”
“拉人,長途。”
“那得提醒你,這車后排空間不大,坐三個成年人會擠。空調要是半路壞了,就只能開窗。”
郭高潔沒接話,又繞到車尾看了看。
后備箱空間倒是不小。
他打開備胎槽,里面是空的,只有幾件舊工具和一個癟掉的千斤頂。
“備胎呢?”
“沒了,得自己配。”店主彈掉煙灰,“你要是要,我這兒有二手胎,便宜賣你。”
郭高潔沉默了一會兒。
遠處傳來貨車的喇叭聲,尖銳而悠長。
“我租三天。”他說,“中秋前一天到中秋后一天,多少錢?”
店主愣了一下:“租?”
“嗯,我自己的車在修,臨時需要用車。”
“這……”店主撓撓頭,“我這兒一般都是賣,租的話……”
“押金我可以多付,租金按天算。”郭高潔語氣平靜,“你考慮一下。不行我就去別家看看。”
店主又打量了他一遍。
“行吧,租就租。但話說前頭,車有任何問題你自己負責,我可不包修。”
“知道。”
回到店里簽簡易協議時,郭高潔寫得很仔細。
租金、押金、取還車時間、免責條款。
店主一邊看他寫字一邊說:“你這人辦事挺仔細。”
“習慣了。”郭高潔沒抬頭。
按完手印,他付了現金。
店主把鑰匙遞給他:“油是滿的,還車時加滿就行。”
走出車行時,天色已經暗下來。
街燈次第亮起,在柏油路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郭高潔沒有馬上開車離開,而是站在路邊點了支煙。
他不常抽煙,只在特別需要思考的時候。
煙頭的紅光在暮色里明滅。
身后車行的卷簾門嘩啦啦拉下來,店主鎖好門,騎上電動車走了。
街道重新安靜下來。
抽完煙,他把煙蒂按滅在垃圾桶上專門的滅煙處。
然后拉開車門,發動了那輛銀色SUV。
引擎聲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他調出導航,輸入家的地址。
屏幕顯示需要四十七分鐘。
車子駛入主路時,他透過后視鏡看了一眼后排空蕩蕩的座椅。
明天還得去趟五金店。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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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車子開進小區已經是晚上八點多。
郭高潔把車停在了離自己單元樓稍遠的公共車位。
剛下車,就聽見有人叫他。
“小郭?”
他轉過頭,看見孫仙娥拎著個布袋子站在路燈下。
老太太快七十了,身子骨還算硬朗,就住他家樓下。
“孫阿姨,剛回來?”
“去超市買了點東西。”孫仙娥走近幾步,看了眼那輛銀色SUV,“換車了?”
“沒有,借的。”郭高潔鎖上車門,“自己的車有點問題,送修了。”
“哦。”孫仙娥點點頭,卻沒走開。
她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小郭,有句話阿姨不知道該不該說。”
“您說。”
“上回,就端午那時候,你開車帶親戚回去那次。”孫仙娥朝單元樓方向抬了抬下巴,“你那個表姐夫,在樓下等人時,跟我家老頭子聊天來著。”
郭高潔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他說啊,城里親戚就是好用,喊一聲就跑得勤快。”孫仙娥搖搖頭,“還說你這人實在,讓幫忙從不推脫,車也肯借。我家老頭子聽了不舒服,就上樓去了。”
路燈的飛蟲繞著光暈打轉。
遠處有孩子的笑鬧聲傳來。
“謝謝阿姨告訴我這些。”郭高潔說,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就是覺得……”孫仙娥嘆了口氣,“你人好,但有時候太好說話,容易吃虧。親戚歸親戚,該有的界限還是要有。”
“我明白。”
“中秋要回去吧?”
“嗯,后天早上走。”
“還是帶他們一家?”
“嗯。”
孫仙娥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還是咽了回去。
她拍了拍郭高潔的胳膊:“路上小心,過節車多。”
“好,阿姨也注意身體。”
看著老太太走進單元樓的背影,郭高潔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夜風吹過,樓前的香樟樹沙沙作響。
他從口袋里摸出車鑰匙,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轉身,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朝小區外走去。
街角的五金店還亮著燈。
老板正蹲在門口整理貨架,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要點什么?”
“汽車保險絲,各種型號都要幾個。”
“修車用?”
“備用。”
老板起身進店,從柜臺底下拖出個塑料筐。
里面是各種規格的保險絲,用透明小袋子分裝著。
“這種常用,這種是空調的,這種管燈光。”老板熟練地挑出幾種,“一樣來五個?”
付錢的時候,老板隨口問:“什么車啊?”
“老車,毛病多。”
“老車是該備點。”老板把袋子遞給他,“還有繼電器什么的,要不要?”
郭高潔想了想:“有汽車主繼電器嗎?”
“有,通用的那種。”老板又彎腰翻找,“不過不同車型不一定匹配。”
“沒事,就要通用的。”
走出五金店,他又去了趟便利店。
買了瓶裝水、餅干、幾包紙巾,還有兩個充電寶——他自己已經有一個,但這次想多備一個。
回到家已經九點半。
他把買來的東西攤在茶幾上,開始分裝。
保險絲和繼電器用舊毛巾裹好,塞進一個帆布工具包。
充電寶、紙巾、餅干和水裝進雙肩包。
然后他走進臥室,打開衣柜最下面的抽屜。
里面有幾件舊衣服,都是已經不怎么穿但還沒扔的。
他挑了件深灰色夾克,摸了摸內襯口袋。
口袋是完好的,拉鏈也順暢。
他把夾克疊好,放進明天要帶的行李箱里。
做完這些,他坐在沙發上發了會兒呆。
客廳沒開大燈,只有落地燈昏黃的光線。
墻上掛著一家三口的合影,還是十年前拍的。
照片里父母站在他兩邊,笑容都有些拘謹。
那是他剛在省城站穩腳跟,接他們來玩時拍的。
父親前年走了,母親現在一個人在老家。
他每月寄錢回去,隔天打個電話,逢年過節盡量回去。
但每次回去,都像趕場。
親戚的飯局、鄰居的串門、各種需要幫忙的雜事。
馮龍總會在飯桌上拍著他的肩膀說:“咱們家最有出息的就是高潔了,在大城市工作,有車有房。”
然后順理成章地,提出各種“小忙”。
郭高潔關掉落地燈,走進浴室。
熱水淋下來時,他閉著眼睛站了很久。
水汽模糊了鏡子,也模糊了鏡子里的那張臉。
04
出發前一天晚上,郭高潔很早就開始收拾。
他把那輛銀色SUV里里外外又檢查了一遍。
輪胎氣壓、機油標尺、冷卻液、剎車油。
燈光逐一測試:近光、遠光、轉向燈、剎車燈。
后備箱的照明燈是壞的,他試了兩次都沒亮。
索性不管了。
他從家里帶了一把手電筒,備用電池也裝好。
工具包裝進后備箱時,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放在了備胎槽里。
上面蓋了塊舊毯子,不仔細翻找很難發現。
那件深灰色夾克也放進后備箱,掛在后排座椅的掛鉤上。
看起來就像是件普通的外套。
做完這些,他坐在駕駛座,沒有發動車,只是靜靜坐著。
車內彌漫著一股陳舊的氣味,混合著皮革老化和空調風道的味道。
儀表盤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弱的綠光。
發動機故障燈依然亮著。
他伸手摸了摸方向盤下方。
那里有一排保險絲盒,蓋子是松的,輕輕一扳就開了。
他用手機照明看了看,里面線路有些雜亂,但標簽還能辨認。
空調保險絲在第三排第二個位置。
他盯著看了幾秒,然后合上蓋子。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消息。
“東西都收拾好了嗎?路上小心,別開太快。”
他回復:“收拾好了,明天一早就出發。”
母親很快又發來一條:“你表姐夫說他們七點到,你別遲到。”
“對了,你大舅說想讓你幫忙帶點藥,我寫了個單子放桌上了,你記得拿。”
郭高潔收起手機,下車鎖門。
回家路上,他故意繞到小區門口看了看。
明天馮龍一家就會站在這里等。
五個人,加上行李,會把這輛老車的空間塞得滿滿當當。
他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
然后繼續往家走。
這一晚他睡得并不踏實。
做了很多碎片化的夢。
夢見小時候回老家,坐長途大巴,車上擠滿了人和雞鴨,氣味渾濁。
夢見父親在車站送他,揮手時袖子磨得發白。
夢見馮龍第一次打電話來,聲音熱情得有些夸張。
醒來時是凌晨四點。
窗外還是黑的,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等天色慢慢變亮。
五點,他起床洗漱。
煮了咖啡,烤了兩片面包,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
窗外的天空從深藍變成灰白,又透出一點晨光。
六點半,他拉著行李箱下樓。
把箱子放進后備箱時,他注意到昨天放在備胎槽里的工具包。
位置沒變,毯子也蓋得好好的。
他關上后備箱,坐進駕駛座。
車子發動時,儀表盤閃爍了一陣,比昨天更久一些才穩定下來。
開到小區門口,剛好六點五十五。
馮龍一家還沒到。
他把車停在路邊臨時停車位,熄了火。
晨光越來越亮,街道開始蘇醒。
早點攤支起熱氣騰騰的蒸籠,環衛工人推著垃圾車走過。
七點過五分,一輛出租車停在小區門口。
馮龍先下車,然后是唐嬡牽著馮梓涵。
最后是馮廣福,慢吞吞地挪出來。
出租車后備箱打開,馮龍開始往外搬行李。
兩個大行李箱,三個編織袋,還有幾個手提袋。
郭高潔看著,沒下車。
馮龍朝這邊張望了一下,看見銀色SUV,愣了一下。
然后小跑過來,敲了敲車窗。
郭高潔降下車窗。
“高潔,換車了?”馮龍彎腰往里看。
“原來的車壞了,借的朋友的。”
“哦哦。”馮龍直起身,朝后面招手,“這邊,快點!”
唐嬡牽著孩子走過來,看見車時眉頭皺了皺。
“這車看著挺舊啊。”
“能開就行。”馮龍已經打開后備箱,開始往里塞行李。
后備箱很快滿了,一個編織袋塞不進去,馮龍硬往里推。
“姐夫,那個放后排腳下吧。”郭高潔說。
“行行行。”
五分鐘后,所有人和行李都上了車。
馮龍坐副駕,唐嬡和馮梓涵、馮廣福擠在后排。
編織袋放在腳下,馮梓涵懷里還抱著個玩具熊。
車內空間頓時局促起來。
郭高潔透過后視鏡看了一眼。
唐嬡正調整坐姿,臉上帶著明顯的不悅。
馮廣福縮在靠窗的位置,眼睛看著窗外。
馮梓涵已經在玩平板電腦,外放的聲音很響。
“好了,走吧走吧。”馮龍系上安全帶,“今天路況應該還行。”
郭高潔發動車子。
引擎發出幾聲沉悶的咳嗽,然后才啟動成功。
唐嬡在后排小聲嘀咕:“這車動靜怎么這么大。”
馮龍回頭瞪了她一眼。
郭高潔像是沒聽見,緩緩踩下油門。
車子駛離小區門口時,他透過后視鏡看見孫仙娥站在陽臺。
老太太朝他這邊望著,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
車匯入早高峰的車流。
馮龍開始找話題閑聊。
“高潔,最近工作忙吧?”
“還好。”
“聽說你們公司今年效益不錯,年終獎應該不少。”
“不清楚,還沒到時候。”
“也是,也是。”馮龍搓了搓手,“對了,你媽上次說你想把老房子翻修一下?”
“有這個打算。”
“翻修可得花不少錢,要不要我給你介紹施工隊?我認識幾個,價格實在。”
“再說吧。”
談話斷斷續續,像信號不好的廣播。
郭高潔專注地看著前方路況,回應都很簡短。
車子駛上繞城高速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
金色的陽光透過擋風玻璃照進來,有些刺眼。
郭高潔放下遮光板。
后座傳來平板電腦的游戲音效,夾雜著馮梓涵時不時的喊叫。
唐嬡低聲說了句什么,孩子安靜了幾秒,又鬧起來。
馮廣福始終沉默,只是偶爾咳嗽兩聲。
涼風從出風口涌出,帶著那股淡淡的霉味。
車內溫度慢慢降下來。
馮龍調整了一下座椅靠背,舒服地嘆了口氣。
“還是有車方便。”他說,“不然我們五個人,打車得兩輛,大巴又擠又慢。”
郭高潔沒接話,只是看了眼油表。
油箱是滿的,足夠開回老家還有余量。
儀表盤上,發動機故障燈依然亮著黃光。
在清晨的陽光里,不那么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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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速上的車漸漸多起來。
都是趕在中秋前返鄉的人。
銀色SUV保持在最右側車道,車速壓著限速下限。
發動機的聲音平穩,但能聽出有些吃力。
馮龍已經不再找話題閑聊,開始刷手機短視頻。
外放的聲音和后排平板電腦的游戲音效混在一起,車廂里嘈雜不堪。
郭高潔專注地看著前方,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
那是一種無意識的節奏,很輕,只有他自己能感覺到。
經過第一個服務區時,馮龍抬頭看了一眼路標。
“要不停一下?上個廁所。”
“才開了一個小時。”唐嬡在后排說,“憋著,到下一個再說。”
馮梓涵立刻接話:“我要上廁所!”
“剛才在家怎么不去?”唐嬡的語氣有些不耐煩。
“剛才不想上,現在想上。”
郭高潔打了轉向燈,車子緩緩駛入服務區匝道。
“還是停一下吧。”他說。
服務區里車已經不少,停車場幾乎滿了。
郭高潔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個空位,停好車。
車門一開,馮梓涵第一個沖下去,唐嬡跟在后面喊:“慢點!”
馮龍也下了車,伸了個懶腰。
馮廣福慢慢挪出來,站在車邊活動了一下腿腳。
“爸,你要上廁所嗎?”馮龍問。
“去一下。”馮廣福說完,朝衛生間方向走去。
郭高潔沒下車,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那一家人的背影。
陽光很烈,地面蒸騰起熱浪。
服務區的廣播在提醒注意保管財物,聲音有些失真。
他從扶手箱里拿出水喝了一口,水溫已經有些高。
后備箱里還有幾瓶新的,但他不打算現在拿。
大約二十分鐘后,馮龍一家陸續回來。
馮梓涵手里舉著根烤腸,吃得滿嘴油光。
唐嬡拎著個小塑料袋,里面裝著幾瓶飲料。
“高潔,給你帶了瓶水。”馮龍拉開車門,遞過來一瓶冰紅茶。
“謝謝,我喝這個就行。”郭高潔晃了晃手里的水瓶。
“客氣什么。”馮龍還是把飲料放在中控臺上。
重新上路時,車內的空氣更悶了。
烤腸和汗味混合在一起,不太好聞。
郭高潔把空調調大了一檔。
出風口的風量卻明顯減弱了。
他看了一眼空調控制面板,指示燈還亮著。
但吹出來的風已經不涼,帶著發動機艙的熱度。
馮龍很快注意到:“空調是不是不太行了?”
“可能。”郭高潔伸手調了幾下旋鈕,又拍了拍出風口,“老車,空調容易出問題。”
“這大熱天的,沒空調可受罪。”唐嬡在后排抱怨。
馮梓涵也跟著喊:“熱!我熱!”
郭高潔關掉空調,按下車窗。
高速行駛的風立刻灌進來,呼嘯作響。
“開窗吧,風大,涼快。”他說。
唐嬡還想說什么,被馮龍用眼神制止了。
車窗都降了下來,風聲淹沒了其他聲音。
馮梓涵的平板電腦被迫關掉,孩子開始鬧脾氣。
唐嬡哄了幾句沒用,索性不管了。
馮廣福一直沉默,只是把臉轉向窗外,讓風吹著。
郭高潔握著方向盤,風把頭發吹得凌亂。
他瞥了一眼后視鏡,馮龍正皺著眉看手機,像是在查什么。
接下來的路程變得艱難。
風噪太大,說話得提高音量。
馮龍試了幾次想聊天,都因為太費力而放棄。
車內只剩下風聲,和偶爾馮梓涵的抽泣。
又開了一個多小時,馮龍再次提議進服務區。
“休息一下,車也得降溫,老這么開怕發動機受不了。”
郭高潔看了看路牌,下一個服務區還有三十公里。
“堅持一下吧,快到了。”
“也行。”馮龍抹了把臉上的汗,“這風刮得臉疼。”
確實,高速行駛的風像刀子一樣。
馮梓涵已經睡著了,頭歪在唐嬡腿上。
唐嬡用手護著孩子的臉,自己的頭發被吹得亂七八糟。
馮廣福閉著眼,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養神。
郭高潔的手一直穩穩握著方向盤。
手臂有些酸,但他沒調整姿勢。
儀表盤上,水溫表的指針慢慢爬升,接近紅色區域。
他看見了,沒說話。
又開了十幾分鐘,指針進入紅色區域。
發動機的聲音開始變得粗重。
馮龍也注意到了:“水溫是不是太高了?”
“要不要停一下?這么開對車不好。”
郭高潔看了眼后視鏡,打轉向燈,慢慢靠向應急車道。
車子停穩,他拉起手剎,打開雙閃。
發動機蓋下傳來輕微的嘶嘶聲,像什么東西在漏氣。
“我下去看看。”郭高潔說。
“小心燙。”馮龍提醒。
郭高潔下車,繞到車頭。
熱氣從引擎蓋縫隙里冒出來,帶著防凍液特有的甜膩氣味。
他等了等,等熱氣散了些,才打開引擎蓋。
冷卻液壺已經空了,旁邊的管子接口處有滲漏的痕跡。
馮龍也下了車,湊過來看。
“漏了?”
“嗯,接口老化了。”
“能修嗎?”
“得換管子,現在沒辦法。”郭高潔關上車蓋,“只能慢慢開,多停幾次降溫。”
唐嬡從車窗探出頭:“那得什么時候才能到?”
“比原計劃晚點。”郭高潔回到駕駛座,“走吧,到下一個服務區買點冷卻液加上。”
重新上路時,車速降到了八十公里每小時。
水溫表指針在紅色區域邊緣徘徊。
窗外的風依然很大,但已經沒人抱怨了。
馮龍沉默地看著前方,手指在膝蓋上敲打著。
唐嬡在后排小聲嘀咕:“早知道這么麻煩,還不如坐大巴。”
馮梓涵醒了,開始哭鬧要下車。
車里亂成一團。
郭高潔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的路。
陽光透過擋風玻璃照在他的臉上。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有些過分。
就像這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06
第三個服務區比想象中要遠。
銀色SUV像頭疲憊的老牛,喘著粗氣在高速上爬行。
水溫表指針幾次觸到紅色區域最頂端,郭高潔就靠邊停一會兒。
等指針回落些再繼續走。
這樣走走停停,抵達服務區時,已經比原計劃晚了近兩個小時。
停車場依然擁擠。
郭高潔好不容易找到車位停好,馮龍一家迫不及待地下車。
唐嬡抱著馮梓涵直奔衛生間,馮廣福也慢慢跟過去。
馮龍站在車邊,看著郭高潔打開引擎蓋。
冷卻液漏得更厲害了,地面滴了一小灘綠色的液體。
“這兒有修理店嗎?”馮龍問。
“服務區一般都有,我去看看。”
修理店在服務區最里面,是個簡易棚子。
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給一輛車補胎。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修車?”
“冷卻液管漏了,能換嗎?”郭高潔問。
老板站起來,擦了擦手:“什么車?”
“老款CRV。”
“管子我得看看型號。”老板走到車邊,俯身看了看,“哦,這款,有配件。”
“換一下多少錢?”
“管子三百八,工時費一百五。”
馮龍在后面聽見了,倒吸一口氣:“這么貴?”
“這還貴?”老板瞥了他一眼,“你去4S店試試,沒有八百下不來。”
“那……就換吧。”馮龍小聲說。
老板開始干活。
拆舊管子時很費力,接口銹死了,得用噴槍加熱。
郭高潔站在一邊看著,偶爾遞個工具。
馮龍去買了幾個面包回來,遞給郭高潔一個。
“吃點東西,都中午了。”
“謝謝。”
面包很干,郭高潔慢慢嚼著。
馮龍邊吃邊說:“這趟真是麻煩,早知道車況這樣,該讓你開自己的車。”
“自己的車在修。”
“也是。”馮龍嘆了口氣,“不過話說回來,這借來的車也太不靠譜了。”
郭高潔沒接話,只是喝了口水。
老板換好管子,又加滿冷卻液。
啟動發動機試了試,漏液問題解決了。
但空調依然不制冷。
“空調也壞了?”老板問。
“嗯,出風口有風,但不涼。”
“那可能是壓縮機或者冷媒問題,修起來更麻煩,得拆中控臺。”老板搖搖頭,“建議你湊合開吧,反正也快到了吧?”
“還有兩百公里。”
“那還好。”老板收了錢,繼續回去補胎。
重新上路時,車內氣氛明顯沉悶了許多。
馮龍不再刷手機,只是看著窗外。
唐嬡在后排抱著孩子,臉色很難看。
馮廣福依舊沉默,但坐姿顯得更加僵硬。
郭高潔發動車子,空調依然開著,吹出來的還是熱風。
他索性關掉,繼續開窗。
車子駛離服務區,重新匯入高速車流。
這次他開得更慢,水溫表指針始終在正常范圍內。
但發動機的聲音依然不太對勁,有種細微的敲擊聲。
馮龍顯然也聽到了:“這什么聲音?”
“氣門聲,老車都這樣。”
“哦。”
接下來的路程變得漫長而煎熬。
風噪、發動機異響、悶熱的空氣。
馮梓涵又開始鬧,這次是因為暈車。
唐嬡手忙腳亂地找塑料袋,孩子已經吐在了車上。
酸腐的氣味立刻彌漫開來。
郭高潔靠邊停車,馮龍趕緊下車清理。
紙巾用掉大半包,氣味還是散不去。
唐嬡拿出香水噴了幾下,混合后的味道更難聞。
“要不換條路走吧。”馮龍提議,“我記得有條省道,車少,還能開慢點。”
“省道路況不好。”郭高潔說。
“總比在高速上這么熬著強。”唐嬡在后排說,“我頭都疼了。”
郭高潔沉默了幾秒。
“好吧。”
下一個出口,他駛離高速。
收費站的工作人員遞出通行卡時,多看了這輛車一眼。
引擎蓋上的水漬還沒干,車內氣味刺鼻。
車子進入省道,路況果然差了很多。
路面坑洼不平,車速只能維持在四十左右。
但確實車少了,偶爾才有一輛貨車經過。
路兩旁是農田和樹林,遠處有低矮的山丘。
陽光依然熾烈,但少了高速上的風噪,車內安靜了不少。
馮梓涵吐過之后睡著了,唐嬡也閉著眼休息。
馮廣福看著窗外的田野,眼神有些空洞。
馮龍又開始刷手機,但信號時好時壞。
郭高潔專注地看著路面,避開那些明顯的坑洞。
車子顛簸著前行,懸掛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開了大約一個小時,路邊開始出現零散的村莊。
瓦房、小樓、墻上的廣告標語。
偶爾有狗追著車叫,但很快被甩在后面。
馮龍看了看導航:“照這個速度,天黑前能到嗎?”
“懸。”
“那得開夜路了,這車燈怎么樣?”
“還沒試過。”
話音剛落,車子突然頓了一下。
像被人從后面輕輕拽了一把。
然后發動機開始抖動,儀表盤上好幾個故障燈同時亮起。
郭高潔踩下油門,轉速上升,但車速不增反減。
“怎么了?”馮龍坐直身體。
“不知道。”
車子又向前躥了幾十米,然后徹底熄火。
方向盤瞬間變重,剎車也踩不下去。
郭高潔用力穩住方向,讓車慢慢滑向路邊。
最后停在一棵楊樹下。
他擰動鑰匙,試圖重新啟動。
啟動機發出咔咔的響聲,引擎紋絲不動。
再試,還是不行。
車內一片寂靜。
只有儀表盤上幾個故障燈還亮著,發出微弱的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