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和沈兮薇的這場荒唐婚姻,開始于我的趁火打劫,維系于林澈每一次恰到好處的挑釁。
我一直以為,手握劇本的人是我。
直到那個晚上,我徹底厭倦了這場無休止的互相折磨,決定簽下分居協議。
卻在經過書房時,聽見了她和那個總在哭哭啼啼的竹馬打電話。
她的聲音透過虛掩的門縫傳來,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最后一次。林澈,再去刺激他一下。我要讓他……這輩子都離不開我。”
下一秒,門開了。
她拿著手機站在門口,看到了僵在走廊里、臉色慘白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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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鎖開啟的提示音在寂靜的玄關響起。
沈兮薇回來了。
現在是凌晨一點二十七分。她身上帶著深秋夜晚的寒氣,還有那股我閉著眼睛都能聞出來的、林澈最常用的木質調香水味——雪松混著淡淡的煙草氣息,很襯他那張看起來人畜無害的臉。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沒開主燈。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冷白的光,上面是娛樂版塊剛剛更新的頭條推送。
標題用加粗的黑體字寫著:【新銳建筑師沈兮薇與竹馬畫廊主深夜密會,疑似舊情復燃?】
配圖是兩張偷拍的照片。第一張是在一家日料店的包廂門口,林澈正微微彎腰,替沈兮薇拂去肩頭一片不存在的落葉。第二張是兩人并肩走向停車場的背影,林澈的手虛虛地攏在沈兮薇身后,是個介于紳士與親密之間的曖昧姿勢。
拍攝角度很刁鉆,燈光也暗,但足以辨認出沈兮薇那張沒什么表情的側臉,和林澈臉上那抹溫柔得過分的笑意。
我盯著屏幕看了足足三分鐘,然后合上了電腦。
評論區已經炸了。林澈那些所謂的“文藝女青年”粉絲,正排隊在下面尖叫:
「我就說他們才是真愛!當年要不是沈家出事,現在孩子都能打醬油了吧?」
「那個姓陸的暴發戶兒子呢?靠家里有幾個臭錢逼婚,真當自己是正宮了?」
「薇薇姐看林澈哥哥的眼神都不一樣……三年了,她該多委屈啊。」
我站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步步朝玄關走去。
沈兮薇正在換鞋。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長款風衣,襯得她身形愈發清瘦挺拔。大約是累了一整天,她眉心微微蹙著,眼底有淡淡的青色。聽見腳步聲,她抬眼看過來,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疏離。
“還沒睡?”她問,聲音有些沙啞。
我沒回答,走到她面前,伸手去接她脫下的風衣。她頓了一下,還是松了手。
風衣上還殘留著室外的涼意,以及那股揮之不去的木質香水味。我把它隨意搭在手臂上,自己的味道——很普通的皂角混著一點點須后水的清爽氣息——立刻包裹上來,兩種氣味在空氣里無聲地對沖。
“新聞我看了。”我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拍得挺有故事感。不知道的,還以為沈大建筑師梅開二度了。”
“只是談合作。”她把鑰匙扔進玄關的玻璃碗里,發出清脆的響聲,“林澈的畫廊要辦一個建筑主題的展覽,想請我做藝術顧問。”
“藝術顧問需要靠得那么近,還上手?”我笑了一聲,手指隔著襯衫,輕輕點了點她左肩的位置,“沈兮薇,你肩膀上有灰嗎?我怎么沒看見?”
她的動作停住了。空氣有瞬間的凝滯。
過了幾秒,她才慢慢轉過身面對我。客廳角落的地燈在她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不真切。
“陸景明,”她叫我的全名,聲音里帶著警告,“別找事。”
“我找事?”我往前跨了一步,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她比我矮半個頭,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她微微顫動的睫毛,“沈兮薇,你是不是忘了,你手上那個新區文化中心的項目,誰給你投的錢?你事務所下個月的工資,誰給你發的?”
她的下頜線繃緊了。我知道我戳到了她的痛處。
三年前,沈家資金鏈斷裂,她父親一夜之間急病入院,她那個剛有起色的個人事務所也跟著岌岌可危。是我,拿著陸家開出的條件,在她最走投無路的時候,逼她簽下了那份為期五年的婚姻協議。
我用錢買了她的人,她的時間,她法律意義上的配偶身份。
但買不到她的心。
她的心,大概早在很多年前,就給了那個叫林澈的竹馬。所以這三年,每當林澈在外面搞出點動靜——不論是接受采訪暗示自己有個“求而不得的白月光”,還是在社交平臺發些似是而非的傷感文字——我都會把這些賬,一筆一筆算在沈兮薇頭上。
我不去跟林澈對峙,那太掉價。
我只會等沈兮薇回家,然后用我的方式,讓她付出代價。
比如,截胡林澈畫廊看中的某個青年藝術家的獨家代理權。或者,把原本要給林澈那個展覽的媒體資源,轉手推給另一個跟他打對臺的策展人。
每一次,她都沉默地接受,眼神冷得像結了冰,卻從不反駁,也從不求饒。
我喜歡看她這副隱忍的樣子。這讓我覺得,至少在這場畸形的關系里,我還沒有輸得一敗涂地。
“說話。”我盯著她的眼睛,“需要我提醒你,你那個寶貝竹馬下個月在藝術園區的個展,最大的贊助商是誰嗎?”
她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重了一瞬。那雙總是平靜無瀾的眼睛里,終于掠過一絲清晰的怒意,但很快又被壓了下去。
“你想怎么樣?”她問,聲音壓得很低。
“我不想怎么樣。”我往后退了一步,拉開距離,將她的風衣隨手扔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跟我來書房。”
沈兮薇的書房很大,一整面墻都是書。建筑理論、設計年鑒、藝術史,還有一些我完全看不懂的外文原版書,分門別類,碼放得一絲不茍。空氣里有淡淡的紙張和舊木頭的味道。
我徑直走到那張厚重的實木書桌后面,在她常坐的那把黑色皮質轉椅上坐下。
這是我的特權。在這棟房子里,只有我可以隨意進出她的書房,用她的東西,坐她的位置。
沈兮薇跟了進來,站在書桌對面。她沒有坐,只是雙手插在西褲口袋里,沉默地看著我。頂燈的光從她頭頂打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我沒急著開口,伸手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鋼筆。
很老的款式,萬寶龍的146,黑色樹脂筆身,金色的筆夾已經有些磨損。這支筆,我認識。
七年前,我在美院讀大二,沈兮薇受學校邀請,回來做一場關于現代建筑與公共空間的講座。那天禮堂里人滿為患,我擠在最后排,遠遠地看著臺上的她。
她那時還很年輕,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扎著高馬尾,素面朝天,卻干凈利落得讓人移不開眼。講座的內容我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她說話時清晰平穩的語調,還有她手里那支不時在紙上寫寫畫畫的黑色鋼筆。她用它勾勒出簡單的線條,光影、結構、空間關系就躍然紙上。
那支筆在她修長的手指間轉動的樣子,我記了很多年。
后來我打聽她的消息,知道她開了自己的事務所。我以實習生的身份混進去,給她做了三個月的打雜助理,端茶遞水,整理資料,跑腿送圖。她幾乎沒正眼看過我,更別提記住我的名字。
直到有一次,我通宵趕出來的一個概念草圖,被另一個正式員工抄襲,還反咬我一口。我在消防通道里氣得發抖,她正好經過,停下來看了我一眼。
“哭什么?”她問。
我說不出話,把手里揉爛的草圖遞給她。
她接過去,展開,看了大概一分鐘,然后從口袋里掏出那支黑色的萬寶龍,在圖紙背面寫了幾個字。
“線條太軟,結構不穩。重畫。”
她把圖紙和筆一起遞還給我,轉身走了。
第二天,抄襲的事不了了之。那個員工主動辭職。沒人知道她做了什么,但我知道,是她幫我說了話。
那支筆,我偷偷留了下來,沒還給她。直到很多年后,我們以那樣難堪的方式重逢,我才在搬家時,把它混在我的東西里,一起帶進了這棟房子。我不知道她有沒有發現它不見了,也不知道她后來有沒有找過。
但我偶爾會看到,她書桌的筆筒里,一直放著同一型號、同一款式的黑色萬寶龍。
是巧合,還是她也一直記得?
“陸景明。”沈兮薇的聲音把我從回憶里拽出來,“如果你沒別的事,我要休息了。”
我抬起眼,把鋼筆輕輕放回筆筒。
“有事。”我說,“明天‘城市之光’慈善晚宴,我要你出席。”
她皺了下眉:“那種場合,讓事務所的公關總監去就行。”
“不行。”我把玩著她的鎮紙,一塊很沉的黑色花崗巖,“你必須親自去。還有,晚宴上有場小型拍賣,我要你拍下那幅叫《孤島》的水彩。”
沈兮薇的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冷了下去。
《孤島》是林澈早期的作品,也是他個人風格成型的標志。他曾在一個采訪里說過,這幅畫是他“某個重要的人生階段”的寫照,意義特殊,自己一直舍不得賣。這次不知道主辦方用了什么辦法,說動他拿出來做慈善拍賣。
空氣像是凝固了。
我能聽見書房角落里那座老式座鐘,秒針走動時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咔噠聲。
“陸景明,”沈兮薇的聲音很沉,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適可而止。”
“適可而止?”我笑了,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書桌,走到她面前。
我比她高,這個距離需要她微微仰頭才能看我的眼睛。我喜歡這個角度。
“跟你的竹馬深夜約會,被拍到上頭條,讓我變成整個圈子里的笑柄——沈兮薇,你告訴我,什么叫適可而止?”
我伸手,替她理了理襯衫最上面的那顆扣子。她的皮膚很涼。
“還是說,你怕拍了這幅畫,你的林澈哥哥會傷心?”我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你猜,如果我現在打電話,讓他畫廊下個月那個展覽的場地出點‘意外’,他會不會更傷心?”
她的身體,明顯地僵住了。
我幾乎能感覺到她胸腔里壓抑的怒火,像即將噴發的火山,滾燙的巖漿在平靜的表皮下奔涌沖撞。但她沒有動,只是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節泛白。
我們就這樣僵持著。書房里安靜得可怕。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會一拳揮過來的時候,她忽然松開了拳頭。
“好。”她說,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我去。”
“城市之光”慈善晚宴設在城東新落成的藝術中心。水晶吊燈,香檳塔,衣香鬢影。沈兮薇挽著我的手臂走進會場時,我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
好奇的,探究的,幸災樂禍的。
昨天那組偷拍照片,顯然已經在這個不大的圈子里傳遍了。我看了一眼身旁的沈兮薇,她今天穿了身煙灰色的西裝套裙,剪裁利落,長發在腦后挽成一個簡單的髻,露出白皙的脖頸和鎖骨。沒戴什么首飾,只在腕上戴了塊低調的百達翡麗,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
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對周圍的視線視若無睹。
“看,陸景明居然還帶她來了,心可真大。”
“你懂什么,這叫正宮氣場。再說了,沈兮薇現在靠誰吃飯?敢不來嗎?”
“也是……聽說林澈今天也會來,嘖嘖,有好戲看了。”
細碎的議論聲像蚊子一樣嗡嗡作響。我面不改色,甚至朝幾個相熟的面孔點了點頭。
沈兮薇的手臂有些僵硬。我側過頭,用只有我們倆能聽見的聲音說:“別理他們。”
她沒說話,只是搭在我臂彎里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些。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斜后方傳來。
“薇薇,景明,你們也到了?”
是林澈。他今天穿了身淺灰色的三件套西裝,戴了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斯文又儒雅。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笑容,目光落在沈兮薇身上時,那笑意又深了幾分,帶著毫不掩飾的熟稔和親近。
“薇薇,昨晚的事真不好意思,我也沒想到會有狗仔跟著。”他語氣誠懇,還帶點無奈,“希望沒給你和景明造成什么困擾。”
沈兮薇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沒事。”
林澈像是松了口氣,這才轉向我,笑容依舊無懈可擊:“景明,好久不見。最近忙什么呢?”
“瞎忙。”我也笑,伸手跟他握了握,“比不上林大畫家,又是開畫廊又是辦展覽,現在還搞慈善拍賣,風生水起啊。”
“哪里哪里,小打小鬧。”林澈擺擺手,目光又飄向沈兮薇,語氣溫柔下來,“薇薇,你那幅《孤島》……我真沒想到你會拿出來拍。不過也好,做慈善是好事。”
沈兮薇還沒說話,我先開了口。
“是啊,做慈善是好事。”我接過話頭,笑得格外真誠,“林澈,你放心,既然是你忍痛割愛的心頭好,我們一定不會讓它流拍。是吧,兮薇?”
最后兩個字,我叫得親昵又刻意。
沈兮薇的睫毛顫了一下。她沒看我,只是對林澈點了點頭:“嗯。”
林澈臉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間的凝滯。但他很快就調整過來,依舊風度翩翩:“那先謝過了。你們隨意,我過去跟幾個朋友打個招呼。”
看著他轉身離開的背影,我嘴角的笑意慢慢冷下來。
拍賣環節在晚宴進行到一半時開始。
前面幾件都是些不痛不癢的珠寶首飾和藝術擺件,競價不算激烈。直到主持人請出第七號拍品。
“接下來這幅作品,是青年藝術家林澈先生創作于五年前的水彩畫,《孤島》。這幅畫對林澈先生本人有著特殊的意義,也是他個人風格成熟期的代表作之一。起拍價,二十萬元。”
聚光燈下,那幅畫被小心翼翼地展示出來。冷色調的藍與灰,勾勒出一座漂浮在茫茫海面上的孤礁,筆觸細膩又蒼涼。
我感覺到身旁沈兮薇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二十萬。”林澈自己率先舉牌,笑容溫和,“算是拋磚引玉。”
場內響起善意的低笑和零星的掌聲。
“二十五萬。”很快有人跟上。
“三十萬。”
價格慢慢往上爬。沈兮薇一直沒動,只是安靜地看著臺上那幅畫,側臉的線條繃得有些緊。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香檳,然后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
“該你了。”
她沒反應。
“沈兮薇。”我壓低聲音,語氣冷下來,“需要我提醒你,林澈畫廊明年春季那個國際巡展的報批文件,現在卡在哪個環節嗎?”
她的肩膀,很輕微地抖了一下。
拍賣師已經在問:“三十萬,第一次。三十萬,第二次——”
就在槌子即將落下的瞬間,沈兮薇舉起了手中的號碼牌。
“五十萬。”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靜下來的會場里,清晰得有些刺耳。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臺上的拍賣師。林澈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他猛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向沈兮薇。
沈兮薇沒有看他。她只是平靜地舉著牌子,目光落在拍賣師身上,又重復了一遍:“五十萬。”
“五、五十萬……7號嘉賓出價五十萬!”拍賣師回過神,聲音都有些發緊,“還有加價的嗎?”
林澈的臉色變了又變。他死死盯著沈兮薇,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沒有舉起手里的牌子。
“五十萬,第一次!五十萬,第二次!五十萬,第三次——成交!”
槌子落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場內一片嘩然。所有人都看向我們這邊,目光復雜。沈兮薇放下牌子,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氣喝了半杯。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林澈那張青白交加的臉,心情忽然變得很好。
晚宴散場時,我們在停車場又碰到了林澈。他似乎是特意等在那里,臉色依舊不太好看。
“薇薇。”他叫住沈兮薇,聲音有些啞,“我們能單獨聊聊嗎?”
沈兮薇停下腳步,看了我一眼。
我沒說話,只是挑了挑眉。
“就在這兒說吧。”沈兮薇說。
林澈深吸一口氣,目光在我們兩人之間掃過,最后落在我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陸景明,你不覺得你太過分了嗎?”他壓著聲音,但還是能聽出里面的怒意,“用這種方式羞辱我,羞辱薇薇,很有意思?”
“有意思啊。”我笑了,往前走了一步,擋在沈兮薇身前,“特別有意思。看到你這副表情,我就覺得那五十萬花得特別值。”
“你——”
“林澈。”沈兮薇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話。她從后面輕輕拉了一下我的手臂,示意我讓開,然后上前一步,平靜地看著林澈。
“畫是我自己要拍的,跟他沒關系。”她說,“慈善拍賣,價高者得,談不上羞辱。如果讓你誤會了,我道歉。”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禮貌又疏離。林澈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臉色更難看了。
“薇薇,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時間不早了,我們先回去了。”沈兮薇沒給他繼續說下去的機會,沖他點了點頭,然后轉身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
我也懶得再跟林澈廢話,繞到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后視鏡里,林澈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我們離開的方向,身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
車子開出停車場,匯入夜晚的車流。車廂里一片死寂。
沈兮薇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我知道她沒有,她的呼吸頻率不對,太輕,太緩,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么。
我也沒說話,只是把著方向盤,盯著前方不斷掠過的路燈。
開出大概兩條街,在一個紅燈前停下時,她忽然開了口。
“陸景明。”
“嗯?”
“你到底要怎么樣,才肯滿意?”
我轉過頭看她。她還閉著眼,臉上沒什么表情,但聲音里有種很深的疲憊,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于到了極限。
“滿意?”我扯了扯嘴角,“沈兮薇,你覺得我現在滿意嗎?”
“那你想讓我怎么做?”她睜開眼,看向我。車窗外的霓虹燈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讓她的眼神看起來有些模糊不清,“像今晚這樣,當眾打林澈的臉,讓你覺得痛快,讓你覺得有面子——這就是你要的,是嗎?”
“是又怎么樣?”我收回視線,看著前面跳成綠色的信號燈,踩下油門,“沈兮薇,你別忘了,你能有今天,是誰給你的。你的車,你的房子,你事務所賬戶里每一分能周轉的錢,都是我陸景明給的。我花五十萬買我高興,不行嗎?”
“行。”她忽然笑了,那笑聲很輕,卻帶著說不出的嘲諷,“當然行。陸少爺花錢買樂子,天經地義。”
她的語氣讓我很不舒服。像一根細針,扎在某個柔軟的地方,不致命,但就是疼。
“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她重新靠回椅背,側頭看向窗外,“只是覺得,挺沒意思的。”
車廂里再次陷入沉默。這次比剛才更壓抑,空氣都像是凝固了。
一直開到別墅車庫,停穩車,我們誰都沒先動。
我解開安全帶,沒有立刻下車,而是點了一支煙。淡藍色的煙霧在狹窄的空間里彌漫開,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沈兮薇,”我看著前方空白的墻壁,慢慢開口,“我們結婚三年了。”
“嗯。”
“這三年,你恨我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才輕輕說:
“陸景明,這個問題,有意義嗎?”
“有。”我轉過頭,盯著她的側臉,“我要聽你親口說。”
她終于也轉過來看我。車庫昏暗的光線里,她的眼睛很黑,很靜,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不恨。”她說,“恨太累了。我只是覺得很累,陸景明,真的很累。”
她說完,推開車門下了車,頭也不回地走進電梯。
我坐在車里,看著那支燃了一半的煙,煙灰簌簌地掉在褲子上,燙出一個小洞,但我沒感覺到疼。
我只是忽然想起三年前,我拿著那份結婚協議去找她的那天。
她剛開完會,眼睛里全是紅血絲,整個人瘦得厲害。我把協議推到她面前,她看都沒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頁,簽了字。
“陸景明,”簽完字,她把筆帽合上,抬頭看我,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我答應你,是因為沈家需要這筆錢,我事務所里那幾十號人,需要發工資。但我這個人,你要不起,也留不住。五年,一天都不會多。”
我當時是怎么回答的來著?
哦,對了。我笑著拍了拍那份協議,說:“沈兮薇,話別說太滿。說不定五年后,是你舍不得走呢。”
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我把煙按滅在車載煙灰缸里,也下了車。
回到臥室,沈兮薇已經不在里面了。浴室傳來隱約的水聲。我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天,心里像是堵了一團濕棉花,悶得喘不過氣。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我發小周嶼發來的微信。
「哥們,聽說你今晚在慈善晚宴上豪擲五十萬,就為了買林澈那小子一幅畫?牛逼啊!」
我扯了扯嘴角,打字回復:「錢多,燒得慌。」
「得了吧,我還不知道你。」周嶼很快回過來,「不過說真的,你跟沈兮薇……打算一直這么耗下去?我看著都替你累。」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幾秒,然后慢慢敲出一行字。
「耗不動了。」
發送出去后,我把手機扔到床上,仰面躺倒。
天花板上那盞意大利進口的水晶吊燈,是沈兮薇挑的。她說簡潔,耐看。我當時還笑話她,說你們搞建筑的,是不是看什么都先考慮結構和功能。
她當時沒反駁,只是很淺地笑了一下。
那好像是她住進這棟房子后,露出的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浴室的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門打開,沈兮薇穿著浴袍走出來,頭發還濕著,用毛巾包在頭頂。她看都沒看我,徑直走到梳妝臺前,開始涂護膚品。
我坐起來,看著鏡子里的她。
“沈兮薇。”我叫她。
“嗯?”
“我們……”我頓了頓,喉嚨有些發緊,“分居吧。”
她涂精華液的動作,停住了。
過了幾秒,她才慢慢放下手里的瓶子,轉過身來看我。浴袍的帶子系得有些松,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和上面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疤痕——那是三年前,她為了趕一個競標方案,連續熬了三個通宵,從樓梯上摔下來留下的。
“你說什么?”她問,聲音很平靜。
“我說,分居。”我重復了一遍,這次順暢多了,“這棟房子留給你,我搬出去。協議剩下的兩年,我們各過各的,互不打擾。時間一到,去把手續辦了。”
她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那雙眼睛在燈光下,黑得有些嚇人。
“陸景明,”良久,她才開口,一字一句地問,“你又想玩什么把戲?”
“不是把戲。”我抹了把臉,忽然覺得累極了,“就是累了,不想繼續了。沈兮薇,這三年,我折磨你,也折磨我自己,有意思嗎?沒意思。既然都沒意思,不如算了。”
“算了?”她輕輕重復這兩個字,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竟然真的彎起一點弧度,但那笑意半點沒到眼底,“陸景明,這場游戲,是你開始的。現在你說算了,就算了?”
“對,我說算了。”我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我們離得很近,近到我能聞到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很淡的柑橘香,和她平時用的香水完全不同。
“沈兮薇,我放你走。”我看著她的眼睛,說,“也放我自己走。”
她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間,我好像在她眼里看到了某種極其復雜的情緒,但閃得太快,我來不及捕捉,就消失了。
“隨你。”她最終只吐出這兩個字,然后轉回身,繼續對著鏡子涂臉,仿佛我剛才說的,只是明天早上吃什么這樣無關緊要的話。
我站在原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后轉身,從衣柜里拿出一個行李箱,開始收拾東西。
衣服,鞋子,日用品。我的東西不多,一個二十八寸的箱子就裝得差不多了。我拖著箱子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停頓了幾秒。
“對了,”我沒回頭,“那幅《孤島》,我會讓人送過來。你要是不想要,扔了或者捐了,隨你。”
說完,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后輕輕合上。我沒坐電梯,拎著箱子,一步一步走下樓梯。皮鞋踩在大理石臺階上,發出空曠的回響。
走出別墅大門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二樓臥室的燈還亮著,窗簾拉著,看不見里面的人。
我深吸一口氣,坐進車里,發動引擎。
后視鏡里,那棟我住了三年的房子,在夜色中越來越小,最終消失不見。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住進了市中心的一套高層公寓。這里離公司近,視野也好,站在落地窗前,能俯瞰大半座城市的夜景。
但夜里我總是失眠,睜著眼睛到天亮。
白天我照常上班,開會,見客戶,批文件。周嶼來找過我幾次,欲言又非,最后拍拍我的肩膀,說:“兄弟,分了也好。你跟沈兮薇,本來就不是一路人。”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在所有人眼里,我和沈兮薇的結合,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交易。我用錢買她的人,她用人換她的事業。公平合理,銀貨兩訖。
現在交易快到期了,我提前終止合同,也沒什么不對。
但我心里清楚,不是這樣的。
如果只是一場交易,我不會在每次看到她和林澈的新聞時,失控到那種地步。不會在她用那種平靜無波的眼神看我時,心里像是被鈍刀子割過一樣難受。更不會在決定放手之后,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樣,做什么都提不起勁。
周五下午,我約了律師,談離婚協議的事。
律師姓陳,是我爸的老相識,看著我長大的。他看完我草擬的協議,推了推眼鏡,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景明,你這是什么意思?財產一分不要?當初你以個人名義投給沈小姐事務所的那筆錢,可是實打實的八位數。還有這三年來,你陸陸續續幫她打通關系、牽線搭橋的那些資源,這些都不算了?”
“不算了。”我說,“當初說好五年,現在是我提前毀約,違約金我付,天經地義。”
“胡鬧!”陳律師把協議拍在桌子上,“景明,我知道你們年輕人感情用事,但生意是生意!你爸要是知道你這么胡來,非氣出心臟病不可!”
“別跟我爸說。”我揉了揉眉心,“陳叔,就按這個擬。該我簽的字,我一個字都不會少。”
陳律師瞪著我看了半天,最后重重嘆了口氣,把協議收了回去。
“行,你是老板,你說了算。”他搖搖頭,“我盡快弄好,下周一給你。”
“謝謝陳叔。”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天已經黑了。我開著車在城里漫無目的地轉,不知不覺,竟然又開回了別墅附近。
遠遠能看見那棟房子,二樓的燈亮著,書房也亮著燈。她大概又在熬夜畫圖。
我在路邊停下車,點了一支煙,靠在車門上,看著那點光亮。
手機震了一下,是周嶼發來的語音。
“景明,在哪兒呢?晚上老爺子七十大壽,在靜園擺席,你別忘了啊!沈兮薇那邊……你通知了沒?”
我這才想起來,今天是沈兮薇爺爺的七十大壽。老爺子一向待我不錯,雖然當初我和沈兮薇結婚的方式不怎么光彩,但他從來沒給過我臉色看,反而私下跟我說過幾次,讓我多讓著點沈兮薇,說她脾氣倔,但心不壞。
我掐滅煙,回了一句:“知道了,一會兒到。”
又猶豫了一下,給沈兮薇發了條微信:「老爺子生日,靜園,七點。」
她沒回。
我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扔到副駕駛,發動車子,往靜園開去。
靜園是沈家的老宅,一個三進的四合院,平時只有老爺子一個人住。我到的時候,院子里已經停了不少車,燈火通明,人聲隱隱從正廳傳出來。
我停好車,往里走。在垂花門口,正好碰見林澈。他穿了一身深藍色的中山裝,手里提著兩個精致的禮盒,看起來人模狗樣。
看見我,他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立刻掛上那副標準的微笑。
“景明,來了。”
“嗯。”我懶得跟他廢話,點了下頭,就要往里走。
“景明。”他在身后叫住我。
我回頭,看他。
“薇薇……”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她還好嗎?我給她發消息,她一直沒回。”
“不知道。”我說,“你自己問她。”
說完,我沒再理他,徑直走進院子。
正廳里很熱鬧,沈家的親戚朋友來了不少。老爺子坐在主位,穿著暗紅色的唐裝,精神看起來不錯,正笑呵呵地跟人說話。看見我,他招招手。
“景明來了,過來坐。”
我走過去,把準備好的禮物遞上:“爺爺,生日快樂。一點心意。”
“來就來,還帶什么東西。”老爺子接過,也沒拆,隨手放在一邊,拍了拍旁邊的空位,“坐。那丫頭呢?沒跟你一塊兒來?”
“她……公司有點事,晚點到。”我撒了個謊。
老爺子看了我一眼,那雙雖然混濁但依舊銳利的眼睛里,像是看穿了什么,但他沒多問,只是點點頭:“行,那咱們先開席,不等她了。”
宴席很豐盛,但吃得沒滋沒味。不斷有人來敬酒,說著吉祥話。林澈就坐在我對面不遠的地方,時不時跟旁邊的人談笑風生,目光卻總有意無意地往門口瞟。
他在等沈兮薇。
我心里那股壓下去的煩躁,又一點一點冒了上來。灌了幾杯酒,我借口透氣,起身往后院走。
后院比較安靜,種了不少花草,這個季節還有些晚開的菊花,在夜風里輕輕搖曳。我沿著回廊慢慢走,想吹吹風,散散酒氣。
走到書房附近時,我聽到里面傳來壓低了的說話聲。
是沈兮薇。
她到了?
我下意識想轉身離開,不想在這種時候跟她碰面。但緊接著,我聽到了林澈的聲音。
他在哭?聲音哽咽,斷斷續續的。
“……薇薇,我真的受不了了……這三年,每次看到他對你呼來喝去,我……我心里就跟刀割一樣……我們明明……”
“林澈。”沈兮薇打斷他,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冰冷,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我付你錢,是讓你來演戲的,不是讓你來跟我談感情的。”
我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演……戲?
什么演戲?
“我知道……我知道……”林澈吸了吸鼻子,聲音聽起來可憐極了,“可是薇薇,我對你是真心的,從一開始就是!當初你讓我接近他,刺激他,我都照做了。可是這三年,我看著你們結婚,看著你們住在一起,我心里……”
“夠了。”沈兮薇的聲音更冷了,“林澈,你是不是入戲太深了?我讓你做的,只是在合適的時機,出現在合適的地點,讓他‘恰好’看到,或者聽到一些話。我沒讓你假戲真做,更沒讓你來干涉我的生活。”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腦子里炸開了。
林澈的哽咽,沈兮薇冰冷的話語,那些碎片一樣的信息,瘋狂地在我眼前旋轉,拼接——
深夜密會,曖昧的偷拍,恰到好處的“委屈”和“解釋”,每一次都能精準點燃我怒火的挑釁……
全都是……設計好的?
為什么?
“可是薇薇,他現在要跟你分居了!”林澈的聲音急切起來,“我們的計劃……”
“計劃不變。”沈兮薇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甚至帶著一種冷酷的篤定,“他只是一時沖動。陸景明那個人,我太了解了。占有欲強,勝負心重,他受不了失控的感覺。只要再給他一點刺激,他就會自己回來。”
“那……那我接下來該怎么做?”
“跟之前一樣。”沈兮薇頓了一下,語氣里多了幾分命令的意味,“下周,你畫廊那個展覽的開幕酒會,我會去。你想辦法,讓他‘知道’這個消息。”
“然后呢?”
“然后?”沈兮薇似乎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又冷又脆,像冰凌斷裂,“然后,他就會像以前一樣,過來質問我,刁難我,用盡各種辦法,來證明我還‘屬于’他。”
“林澈,”她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穿過門板,鉆進我的耳朵里,“這是最后一次。做得漂亮點。我要讓他徹底明白,他這輩子,都別想離開我。”
“砰”的一聲。
我手里的打火機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書房里的說話聲,戛然而止。
幾秒鐘后,門被猛地拉開。
沈兮薇站在門口,手里還拿著手機,臉上的血色在看見我的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她身后,林澈紅著眼睛,一臉驚慌失措地看著我,像只受驚的兔子。
我看著她,看著那張我熟悉了三年,愛了不止三年,也恨了不止三年的臉。腦子里那些混亂的、尖銳的碎片,終于在這一刻,轟然落地,拼湊出一個完整而殘酷的真相。
原來如此。
原來這三年,我以為的掌控,我以為的報復,我以為的互相折磨……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戲。
一場由她親自編寫、親自導演,而我像個傻子一樣,賣力演出的,荒唐透頂的戲。
“陸景明,你……”沈兮薇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
但我沒給她機會。
我抬起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清脆的巴掌聲,在寂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刺耳。
她的臉被我打得偏過去,白皙的臉頰上迅速浮現出清晰的指印。
林澈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想沖過來,被沈兮薇抬手攔住了。
她慢慢轉回頭,看著我。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極其復雜的東西——震驚,慌亂,還有一絲……破釜沉舟的狠絕?
“沈兮薇,”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碾碎了擠出來,“你真讓我惡心。”
說完,我沒再看她一眼,轉身,大步離開。
身后傳來林澈帶著哭腔的聲音:“薇薇,你的臉……我去叫醫生……”
還有沈兮薇壓抑的、嘶啞的,聽不出情緒的一句:“不用。”
我走出垂花門,走出靜園,走進冰冷的夜色里。
初冬的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但我感覺不到疼。
我只覺得,心里某個地方,徹底空了。
那一巴掌打得很重。
我的手心到現在還在發麻,指關節火辣辣地疼。但比起心里的那種空,這點疼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我沒有回頭,徑直走出靜園,坐進車里,發動引擎。后視鏡里,那棟燈火通明的老宅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拐角。
我開得很快,窗外的夜景連成一片模糊的光帶。腦子里亂哄哄的,沈兮薇那張慘白的臉,和林澈驚慌失措的表情,像卡住的電影畫面,一幀一幀地反復播放。
她說,這是最后一次。
她說,我要讓他永遠離不開我。
原來這三年,我那些自以為是的憤怒、掌控、報復,在她眼里,都只是按部就班的劇情推進。我像個跳梁小丑,在她精心搭建的舞臺上,賣力地演出她想要看到的戲碼。
而她,就站在幕后,冷靜地操控著一切。
真他媽可笑。
車子在公寓樓下停住。我趴在方向盤上,渾身脫力。手機在口袋里震個不停,我掏出來看了一眼,是周嶼。
“景明,你人呢?怎么突然走了?老爺子還問呢。”周嶼的聲音帶著點喘,背景音很嘈雜,應該是在院子里。
“有點事,先走了。”我的聲音啞得厲害,“幫我跟老爺子說聲抱歉,禮物我改天補上。”
“你聲音怎么了?”周嶼察覺不對,“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沈兮薇她——”
“沒事。”我打斷他,“掛了。”
沒等他再問,我直接掐了電話,關機。
世界終于安靜了。
我在車里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車窗上蒙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夜已經很深了,街上幾乎看不到行人。我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讓我打了個寒顫。
回到公寓,我沒開燈,摸黑走到沙發邊坐下。黑暗中,只有手機屏幕偶爾亮起,顯示著未接來電和未讀消息。有周嶼的,有公司助理的,還有幾個不認識的號碼。
沒有沈兮薇的。
我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它徹底暗下去。然后我起身,從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擰開瓶蓋,對著瓶口灌了一大口。酒精灼燒著喉嚨,一路燒到胃里,帶來一種短暫而虛妄的暖意。
我拿著酒瓶,走到落地窗前。這座城市還沒有完全入睡,遠處的高樓依然亮著星星點點的光。我忽然想起沈兮薇書房的那扇窗,她總喜歡工作到很晚,那盞臺燈的光,總是亮到后半夜。
以前我以為,那是她對工作的執著。
現在想想,也許那盞燈下,她謀劃的,是另一場更精心的算計。
我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嗆得我直咳嗽。咳著咳著,我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在空蕩的房間里回蕩,聽起來又干又澀,像個瘋子。
是啊,我就是個瘋子。一個被玩弄于股掌之間,還自鳴得意的瘋子。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一條短信,來自陳律師。
「景明,離婚協議的初稿發你郵箱了,有空看一下。有幾處細節還需要跟你確認。」
離婚協議。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字回復。
「不用發了。」
「協議作廢。」
「暫時不離了。」
按下發送鍵,我把手機扔到一邊,仰頭將瓶子里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酒精開始上頭,視線變得模糊。我靠著冰冷的玻璃窗,慢慢滑坐在地上。
沈兮薇,你想玩,是吧?
好。
我陪你玩到底。
宿醉的結果是頭痛欲裂。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陽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刺進來,扎得眼睛生疼。我摸索著接起電話,是公司助理小唐。
“陸總,您今天還來公司嗎?十點有個董事會,是關于新區那個商業綜合體項目的……”
“推了。”我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聲音沙啞,“說我身體不舒服,會議改期。”
“啊?可是這個會很重要,幾位董事都已經……”
“我說,推了。”我重復一遍,語氣加重。
小唐立刻噤聲:“……好的陸總,我馬上安排。”
掛了電話,我在床上又躺了十分鐘,然后掙扎著爬起來,沖了個冷水澡。冰冷的水流劈頭蓋臉地澆下來,讓我清醒了不少。
鏡子里的男人眼眶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圈青色的胡茬,看起來憔悴又狼狽。我扯了扯嘴角,鏡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用毛巾胡亂擦了擦頭發,換了身衣服,拿起車鑰匙出了門。
我沒有去公司,而是開車去了城西一家我以前常去的咖啡館。這家店位置很偏,客人不多,老板是個話很少的中年男人,只會埋頭做咖啡。我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理一理腦子里那團亂麻。
點了杯美式,我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起,我盯著空白的文檔看了幾秒,然后開始打字。
我要查清楚幾件事。
第一,沈氏,或者說沈兮薇個人事務所真實的股權結構和財務狀況。三年前我注資時,只拿走了百分之三十五的干股,剩下的還在沈兮薇和她父親名下。但經過這三年的發展,尤其是去年拿到新區文化中心那個標志性項目后,沈兮薇的事務所估值已經翻了幾倍。我需要知道,她現在到底還受不受制于我。
第二,林澈。這個人的背景,我得重新查。之前我只把他當成一個有點才華、靠著家里關系開畫廊的文藝青年,一個對沈兮薇死纏爛打的竹馬。但現在看來,他沒那么簡單。一個能被沈兮薇“雇傭”來演戲的人,他們之間的關系,絕對不止是“發小”那么簡單。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沈兮薇為什么要這么做?她布這么大一個局,把我耍得團團轉,目的是什么?僅僅是為了報復我當初的“趁人之危”?還是另有隱情?
我在文檔里敲下這幾個問題,然后打開瀏覽器,開始搜索我能想到的一切公開信息。
沈兮薇的事務所官網做得簡潔專業,項目案例、團隊介紹、獲獎記錄一應俱全。我在“關于我們”的頁面停留了很久,目光落在創始人那一欄的照片上。那是她幾年前拍的,比現在青澀一些,眼神卻很堅定,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
就是這種眼神,當年在禮堂的講臺上,第一次擊中了我。
我關掉頁面,點開企業信用信息查詢系統,輸入事務所的名字。注冊資金、股東信息、法律訴訟……一條條看下來,我的眉頭越皺越緊。
沈兮薇名下除了事務所,還控股了一家小型的建材公司和一家設計咨詢公司。這兩家公司都是近兩年才成立的,法人代表都不是她,但穿透股權結構,最終受益人都是她。而這兩家公司,都跟新區文化中心項目有密切的業務往來。
更讓我意外的是,事務所的股東名單里,除了我和沈家父女,還有一個陌生的名字——陳蓉,持股百分之五。這個人我從未聽沈兮薇提起過。
我記下這個名字,繼續搜索“林澈”。
林澈的背景比我想象的復雜。他父親是做進出口貿易的,家底豐厚。他本人畢業于國外一所不錯的藝術學院,回國后開了畫廊,憑著家里的資金和人脈,很快在圈子里站穩了腳跟。他的畫廊簽約了不少年輕藝術家,辦過幾個有影響力的展覽,在媒體上口碑不錯。
但往下翻,我看到了一些不太和諧的聲音。有匿名的業內論壇帖子爆料,說林澈畫廊的某些展覽存在“洗錢”嫌疑,利用藝術品交易進行不正當的資金流轉。還有帖子說,林澈跟某些背景復雜的資本走得很近。
這些帖子都沒有實錘,很快就被刪除了,但留下了痕跡。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脹的眼睛。咖啡已經涼了,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
沈兮薇,林澈,還有那個神秘的股東陳蓉……這三個人之間,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微信好友申請。備注信息寫著:「陸先生您好,我是林澈。關于昨晚的事,我想跟您談談。」
我看著那條申請,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幾秒,然后點了“通過”。
幾乎是在通過驗證的瞬間,林澈的消息就發了過來。
「陸先生,昨天晚上的事,我很抱歉。有些事情,可能跟您想的不太一樣。您有時間嗎?我們見一面,我當面跟您解釋。」
我打字回復:「沒必要。」
「陸先生,請您相信我,我對您沒有惡意。有些事情,薇薇她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我看著這四個字,冷笑了一聲。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擊。
「林澈,收起你那一套。你是她花錢雇的演員,演的戲我看夠了。至于她是不是身不由己,我不關心。告訴她,游戲規則變了。」
發送完,我沒等他回復,直接把他拉黑了。
解釋?沒什么好解釋的。
事實就擺在那里。沈兮薇親口承認,她花錢雇了林澈,編造了那些曖昧,設計了一場又一場的“偶遇”和“挑釁”,目的是什么?為了讓我吃醋?為了讓我更在意她?
不,不對。
如果只是為了維系這段畸形的婚姻,她不需要做到這個地步。她有無數種更簡單、更直接的方法可以牽制我。比如,用我當初注資時那些不夠“光明”的合同條款。比如,用沈家這些年積累下的人脈和資源。
但她選擇了最復雜、最曲折的一種。
為什么?
我合上電腦,看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時陰沉下來,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地壓著,像是要下雨。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沈兮薇。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直到鈴聲快要掛斷,才接起來。
“喂。”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傳來沈兮薇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么情緒。
“陸景明,我們談談。”
“談什么?”我問,“談你是怎么把我當猴耍了三年,還是談你接下來還準備了什么劇本?”
“昨晚的事,我可以解釋。”她說。
“解釋?”我笑了一聲,“沈兮薇,你覺得我還會信你嗎?你的哪一句話是真的?是你說和林澈只是發小?還是你說和他見面只是為了談合作?還是你說,對我只是交易,沒有感情?”
“陸景明……”
“夠了。”我打斷她,聲音冷下來,“沈兮薇,從現在開始,我們之間的交易結束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至于你事務所的死活,你沈家的未來,都跟我沒關系。”
“你說什么?”她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波動。
“我說,我撤資。”我一字一句,說得清晰無比,“你那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我會按市價轉讓,或者你自己找人接盤。沈兮薇,游戲結束了。”
說完,我沒等她回應,直接掛了電話,關機。
窗外的雨,終于落了下來。
接下來的幾天,我把自己關在公寓里,誰也不見。
手機關機,工作郵件全部設置自動回復,門鈴響了也當沒聽見。周嶼來敲過幾次門,我在貓眼里看見是他,沒開。他在門外罵罵咧咧了一陣,最后也走了。
我需要時間,一個人待著,把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理清楚。
但越是想理清楚,就越是亂。
沈兮薇那張臉,她說話時的語氣,她看我的眼神,還有那天晚上在書房外,她冰冷刺骨的聲音……這些畫面和聲音,像鬼魅一樣糾纏著我,晝夜不息。
第四天下午,我終于還是打開了手機。
未接來電九十九加,微信消息幾百條。大部分是工作上的,還有周嶼的狂轟濫炸。我忽略掉這些,直接點開通訊錄,找到了陳律師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景明?你可算開機了!”陳律師的聲音聽起來松了口氣,“你這幾天跑哪兒去了?你爸都快急死了!”
“陳叔,幫我個忙。”我沒接他的話,直接說,“我要查幾個人。沈兮薇,林澈,還有一個叫陳蓉的女人,可能是沈兮薇事務所的股東。越詳細越好,尤其是他們之間資金往來的記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景明,你確定要這么做?”陳律師的聲音嚴肅起來,“私自調查他人,尤其是這種涉及財務隱私的,風險很大。而且,沈小姐那邊……”
“她那邊我來處理。”我說,“陳叔,你只需要告訴我,能不能查。”
“……能是能,但需要時間,而且有些渠道,可能不太合規。”
“錢不是問題。”我說,“盡快。”
掛了電話,我走到窗邊,點了支煙。雨已經停了,但天還是陰的,灰蒙蒙的一片。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我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陸景明。”是沈兮薇的聲音,比上次聽起來更疲憊一些,“我在你公寓樓下。我們談談。”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樓下停車位上,果然停著那輛熟悉的白色沃爾沃。沈兮薇靠在車邊,穿著件米色的風衣,仰頭看著我的窗戶。
我們隔著十幾層樓的距離對視。她看不清我,但我能看見她,看見她臉上那種近乎固執的神情。
我掐滅煙,轉身下樓。
電梯一路向下,金屬門上倒映出我現在的樣子——胡子拉碴,眼底帶著血絲,像個逃犯。我對著模糊的倒影扯了扯嘴角,然后電梯門開了。
走出單元門,沈兮薇立刻看了過來。幾天不見,她似乎也瘦了些,下巴尖了,臉色有些蒼白。但她的背脊挺得筆直,眼神依舊平靜無波,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上車說。”她拉開車門。
我看了她一眼,沒動。
“就在這兒說。”
她頓了頓,關上車門,走到我面前。我們之間隔著兩三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看清彼此臉上的表情,又不會太近。
“陸景明,”她先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我知道你現在很生氣,也不相信我說的任何話。但我還是要告訴你,事情不是你聽到的那樣。”
“那是哪樣?”我抱著手臂,靠在單元門的門框上,“是林澈不是你花錢雇的?還是那些緋聞不是你授意他放出去的?還是說,那天晚上我在書房外面聽到的那些話,是我的幻覺?”
“林澈是我找的,消息是我讓他放的。”沈兮薇承認得很干脆,這倒讓我有些意外,“但我有我的理由。”
“理由?”我笑了,“什么理由?沈兮薇,你告訴我,是什么樣的理由,能讓你處心積慮地設計自己的丈夫三年,看著他為你發瘋,為你失控,你覺得很有趣是嗎?”
“不是為了有趣。”她的聲音低了下去,目光也垂了下去,看著腳下潮濕的地面,“陸景明,我從來沒想過要耍你,也沒想過要看你失控。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該怎么辦。”
“不知道怎么辦?”我重復她的話,覺得荒唐透頂,“不知道怎么辦,所以你就找個人來演戲,編造一堆謊話,把我蒙在鼓里?沈兮薇,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傻,特別好騙?”
“不是!”她猛地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這是我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這么明顯的情緒波動,“我從來沒那么想過!我只是……我只是害怕。”
“害怕?”我愣住了。
“對,害怕。”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陸景明,你還記得三年前,你拿著那份結婚協議來找我的時候,我說過什么嗎?”
我當然記得。她說,她這個人,我要不起,也留不住。五年,一天都不會多。
“我記得。”我說。
“那不只是說給你聽的,也是說給我自己聽的。”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苦澀,“陸景明,我太了解我自己了。我這個人,自私,冷漠,不懂怎么愛人,也不相信有人會真的愛我。尤其是……用那種方式開始的婚姻。”
“所以你就用這種方式留住我?”我簡直無法理解她的邏輯,“用欺騙,用算計,用另一個男人來刺激我?沈兮薇,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愛?”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絲顫抖,“陸景明,我就是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去愛一個人,也不知道怎么去接受一個人的愛!你當初拿著錢,拿著合同逼我簽字的時候,你告訴我那是愛嗎?不是!那是威脅,是交易!”
她的情緒有些失控,胸口微微起伏著,眼睛更紅了。
“這三年,你對我的那些好,那些照顧,那些……占有,我都看在眼里。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是愧疚?是補償?還是只是你陸大少爺一時興起的游戲?我分不清,陸景明,我分不清!”
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林澈的出現,是一個意外,也是一個機會。我需要一個參照,一個對照,來確認你的反應。我需要知道,你對我的那些在意,到底是因為我是你的‘所有物’,不容他人染指,還是因為……你心里有我。”
“所以你就一次次試探我?”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看我為你吃醋,為我發火,為你做出那些我自己都覺得可笑的事情,你覺得很開心,是嗎?”
“不開心。”她搖頭,眼淚終于掉了下來,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陸景明,我一點都不開心。每次看到你生氣,看到你難受,看到你因為林澈的存在而失控,我心里比你更難受。可我沒辦法……我不知道除此之外,我還能怎么做。我就像個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點什么,卻只能抓到一把水草,拉著你一起往下沉。”
她哭得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不停地流。這是我認識她這么多年,第一次看見她哭。
可我一點都不覺得心疼。我只覺得冷,從頭到腳,從里到外的冷。
“沈兮薇,”我叫她的名字,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你的理由,說完了嗎?”
她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著我。
“說完了。”我點點頭,“那我告訴你我的答案。你的理由,你的苦衷,你的身不由己,我一個字都不信,也一個字都不想聽。”
“陸景明……”
“我們之間,從三年前我逼你簽字開始,就是一筆爛賬。”我打斷她,一字一句,說得無比清晰,“我以為是我欠你的,所以我用我的方式補償你,困住你,折磨你。現在你告訴我,這一切都是你設計好的,是你為了驗證我那點可笑的感情,自導自演的一出戲。”
“沈兮薇,你真厲害。你讓我這三年活得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我往后退了一步,拉開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離婚協議,我會重新簽。股份,我會全部撤出。從今以后,你沈兮薇是死是活,是飛黃騰達還是一敗涂地,都跟我陸景明,沒有半點關系。”
說完,我轉身,推開單元門,走了進去。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我透過玻璃,看到她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雨水打濕的雕像。
電梯上行。數字不斷跳動。
我靠在冰冷的金屬廂壁上,慢慢閉上眼。
心臟的位置,空空蕩蕩,什么都沒有了。
再次見到周嶼,是在一家我們常去的私人會所。他把我從公寓里拖出來,說再不出來透透氣,我就要發霉了。
包間里就我們兩個人,桌上擺著幾樣下酒菜,還有一瓶開了的威士忌。周嶼給我倒了半杯,推到我面前。
“說說吧,到底怎么回事?”他點了支煙,吐了個煙圈,“跟沈兮薇鬧翻了?我聽說你要撤資?”
“你消息挺靈通。”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液體辛辣,但滾下喉嚨后,帶來一種麻木的暖意。
“廢話,這個圈子才多大。”周嶼彈了彈煙灰,“而且你那個陳律師,跟我爸是老交情了,前幾天還旁敲側擊問我知不知道你最近抽什么風。我說我哪知道,我這兄弟為了個女人,都快把自己折騰成山頂洞人了。”
我沒說話,又喝了一口酒。
“真到這一步了?”周嶼收起玩笑的表情,正色道,“景明,不是我說你,當初你非逼著人家結婚,我就覺得不靠譜。現在搞成這樣,何必呢?好聚好散不行嗎?”
“好聚好散?”我扯了扯嘴角,“周嶼,如果我現在告訴你,這三年,沈兮薇一直在演戲,她那個竹馬林澈,是她花錢雇來刺激我的演員,你信嗎?”
周嶼夾著煙的手頓在半空,一臉“你他媽在逗我”的表情。
“……你說什么?”
我把那天晚上在靜園聽到的話,簡單跟他說了一遍。包括沈兮薇承認雇傭林澈,包括她說的“最后一次”,包括她要把我永遠留下的計劃。
周嶼聽完,煙都快燒到手指了都沒發覺,半晌,才罵了一句:“我操。”
“這他媽……電視劇都不敢這么編。”他掐滅煙,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壓壓驚,“不是,沈兮薇她圖什么啊?就為了驗證你喜不喜歡她?這代價也太大了吧?她事務所現在正是上升期,跟你撕破臉,她不怕你翻臉不認人?”
“她怕就不會這么做了。”我說,“而且,我懷疑事情沒這么簡單。”
“什么意思?”
我把這幾天查到的東西,以及我的疑慮,跟周嶼說了說。包括沈兮薇名下那兩家關聯公司,包括那個神秘的股東陳蓉,還有林澈畫廊可能涉及的一些灰色地帶。
周嶼聽完,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你懷疑沈兮薇搞這么多事,不單純是為了感情,還有別的目的?”
“我不確定。”我搖頭,“但直覺告訴我,沒這么簡單。沈兮薇不是那種戀愛腦的女人,她會為了感情布這么大一個局,把自己也搭進去?我不信。”
“那你打算怎么辦?”
“查。”我說,“她不是喜歡演嗎?我就把她這出戲的臺前幕后,扒個底朝天。看看她到底在玩什么把戲。”
周嶼看了我一會兒,嘆了口氣,又給我倒了杯酒。
“行吧,既然你決定了,兄弟我支持你。需要幫忙的地方,盡管開口。別的不說,查人查事,我這邊還是有點門路的。”
“謝了。”我舉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客氣什么。”周嶼也舉起杯,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不過景明,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查歸查,但你別把自己搭進去。我看得出來,你對沈兮薇,還沒放下。”
我沒吭聲,仰頭把酒干了。
放下?
怎么放?
三年時間,一千多個日夜。就算一開始是錯的,是強迫,是交易,可那些相處的點滴,那些深夜的陪伴,那些爭吵后的沉默,那些不經意間的關心……都是假的嗎?
我不知道。
我分不清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開始重新梳理手頭能調動的所有資源。我讓助理小唐去查沈兮薇事務所近半年的項目流水和資金往來,尤其是跟那兩家關聯公司的交易。又托了幾個信得過的朋友,去打聽林澈和他那個畫廊的底細。
周嶼那邊也很快有了回音。他通過一個在經偵部門工作的遠房表哥,查到了一些不太尋常的信息。
“林澈那小子,水比我們想的深。”周嶼在電話里說,“他那個畫廊,明面上是做藝術品交易,背地里可能涉及到跨境洗錢。而且,他爸的公司最近兩年生意出了問題,資金鏈很緊張,搞不好林澈是在用畫廊給他爸輸血。”
“跟沈兮薇有關嗎?”
“暫時沒查到直接關聯。但有意思的是,沈兮薇事務所去年中標的那個新區文化中心項目,最大的建材供應商,就是林澈他爸的公司。”
我握著電話,心一點點往下沉。
“還有那個陳蓉,”周嶼繼續說,“我查過了,背景很干凈,就是個普通的設計師,以前在沈兮薇事務所工作過,后來離職自己開了個小工作室。她手里那百分之五的股份,是沈兮薇去年轉讓給她的,象征性收了點錢,更像是……贈予?”
“贈予?”我皺起眉,“為什么?”
“不知道。但有一點很奇怪,這個陳蓉,有個兒子,先天性心臟病,需要一大筆錢做手術。沈兮薇轉讓股份給她之后沒多久,她兒子就去了國外一家頂尖的醫院,手術很成功。”
線索越來越多,但拼圖卻越來越亂。沈兮薇,林澈,陳蓉,還有那個文化中心項目……這些東西之間,到底有什么聯系?
我正想著,手機又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
“喂,是陸景明陸先生嗎?”一個有些熟悉的女聲傳來。
“我是。您哪位?”
“我是江萊,沈兮薇的朋友。”對方自報家門,語氣干脆利落,“我們見過幾次,在薇薇的生日會上。”
我想起來了。江萊,沈兮薇的大學同學,也是她現在為數不多還保持聯系的朋友。自己開了一家室內設計工作室,性格潑辣,快人快語。
“江小姐,有事嗎?”
“有。”江萊說,“關于薇薇的事。電話里說不方便,我們見一面吧。你現在有空嗎?”
我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三點。
“有。地點你定。”
“行,一會兒我把地址發你。陸景明,”她頓了頓,語氣嚴肅起來,“我找你,不是替薇薇說情,也不是來指責你。我只是覺得,有些事情,你應該知道。至于知道了以后怎么選,那是你的事。”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陰沉的天色,心里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重。
江萊約的地方是一家很安靜的茶館,在舊城區的巷子里,不太好找。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在包廂里等著了。桌上擺著一套簡單的茶具,水已經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坐。”江萊指了指對面的位置,給我倒了杯茶,“嘗嘗,今年的明前龍井,薇薇存在我這兒的。”
我坐下,沒碰那杯茶。
“江小姐,開門見山吧。你想告訴我什么?”
江萊也沒繞彎子,她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先看看這個。”
我打開文件袋,里面是幾份病歷復印件,還有一些繳費單據和轉賬記錄。病歷上的名字是沈青山——沈兮薇的父親。時間是從三年前開始的,診斷結果一欄,觸目驚心地寫著: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
我一頁一頁翻過去,手指有些發涼。
“沈叔叔是三年前確診的,就是薇薇事務所最困難,沈家也快撐不下去的時候。”江萊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茶杯的手指有些發白,“化療,靶向藥,骨髓移植……能試的辦法都試了,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沈家那點家底,不到半年就掏空了。薇薇把自己能賣的都賣了,車,房子,她媽媽留給她的首飾……但還不夠,遠遠不夠。”
“所以她找到了我。”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干澀。
“是,她找到了你。”江萊看著我,眼神很復雜,“陸景明,我知道外面都怎么說。說薇薇是為了錢,為了沈家,才答應跟你結婚。這話對,也不對。錢確實是一部分原因,但更重要的是……”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更重要的是,當時的薇薇,沒有別的選擇了。沈叔叔的病等不起,事務所幾十號人等著發工資,銀行天天催債。你是唯一一個,能同時解決這兩個問題的人。而且,你提出的條件,只是結婚。”
“只是結婚?”我扯了扯嘴角,“江小姐,你用‘只是’這個詞,是不是太輕描淡寫了?”
“我知道,對你來說,那不只是結婚。”江萊沒有回避我的目光,“是脅迫,是交易,是不平等的條約。但陸景明,你想過沒有,對當時的薇薇來說,答應你,和眼睜睜看著自己父親死,看著自己多年的心血垮掉,看著那些跟著她打拼的人失業——這兩者之間,她有的選嗎?”
我沒有說話。
“薇薇這個人,看著冷,其實比誰都重情,也比誰都軸。”江萊嘆了口氣,端起茶杯,卻沒喝,只是看著里面沉浮的茶葉,“她答應跟你結婚,不是因為對你有什么感情,而是因為那是當時唯一的路。但這條路,她走得并不甘心。她恨你嗎?或許一開始是恨的,恨你乘人之危,恨你把她逼到絕境。可后來……”
“后來怎么樣?”
“后來,她大概也分不清了。”江萊苦笑了一下,“陸景明,這三年,你對薇薇怎么樣,我看在眼里。你幫她打理事務所,替她擋掉那些不懷好意的應酬,在她為了項目幾天幾夜不睡覺的時候,逼著她去休息,在她父親病情反復的時候,動用人脈聯系最好的醫生……這些,都不是一紙合同里寫明的義務。”
“所以呢?”我問,“所以我做這些,就能抵消我當初逼她的事實?她就應該感恩戴德,愛上我?”
“我不是這個意思。”江萊搖頭,“薇薇也不會這么想。她只是……很矛盾。她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你,也不知道該怎么定義你們之間的關系。是債主和債務人?是雇主和雇員?還是……別的什么?”
“所以她找來了林澈。”我說。
“是。”江萊承認得很干脆,“林澈是薇薇的大學學長,一直喜歡她,但薇薇對他沒那個意思。沈家出事的時候,林澈也幫過忙,但能力有限。后來你出現了,解決了所有問題,林澈心里一直憋著一股氣。所以當薇薇找上他,讓他配合演一場戲的時候,他答應了。一方面是為了錢,另一方面,大概也是不甘心吧。”
“演一場戲,”我重復著這幾個字,覺得無比諷刺,“就為了驗證我那點可笑的感情?”
“不全是。”江萊放下茶杯,看著我,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陸景明,你有沒有想過,薇薇為什么要用這么迂回,這么傷人的方式?”
我沒說話,等她繼續。
“因為她怕。”江萊一字一句地說,“她怕你對她好,只是一時興起,只是一場征服游戲。她怕自己一旦當真,就會萬劫不復。所以她需要不停地試探,不停地確認,確認你對她的在意,到底有多少是出于占有欲,有多少是出于真心。林澈,就是她手里那把尺子,用來丈量你的感情。”
“荒謬。”我聽到自己冷冷地說,“用欺騙和算計丈量出來的,能是真心?”
“是很荒謬,也很傷人。”江萊沒有否認,“但陸景明,這就是薇薇。一個在感情上笨拙得可怕,又固執得可恨的女人。她不會表達,也不敢相信,只能用這種自損一千,傷敵八百的方式,來尋找那一點點可憐的安全感。”
她說完,包廂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壺里的水,還在咕嘟咕嘟地響著。
“江小姐,”過了很久,我才開口,聲音有些啞,“你今天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原諒她?還是同情她?”
“都不是。”江萊搖頭,“我只是覺得,你有權利知道全部。至于原諒不原諒,那是你的事。作為薇薇的朋友,我說這些,已經很對不起她了。但我覺得,再這么下去,你們兩個都會被毀掉。”
她站起來,拿起包。
“病歷和單據你可以拿走,慢慢看。陸景明,我言盡于此。最后送你一句話——”
她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薇薇她父親,上個月去世了。臨終前,他拉著薇薇的手說,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這個女兒。他說,薇薇心里苦,讓她別什么都自己扛著。”
門輕輕合上。
我獨自坐在包廂里,看著桌上那份薄薄的病歷,和那些厚重的繳費單,很久沒有動。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下來。
我沒有立刻去找沈兮薇。
江萊給我的那些東西,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我心上。我需要時間消化,也需要時間去驗證她說的,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
我去醫院查了沈青山就診的記錄,時間、病情、治療過程,都和病歷上對得上。高昂的醫療費用,也確實是壓垮沈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去見了陳蓉,那個持有沈兮薇事務所百分之五股份的女人。她在一家不大的工作室里接待了我,人很瘦,臉色有些憔悴,但眼神很平靜。她承認股份是沈兮薇轉讓給她的,條件是她必須保守一個秘密。
“什么秘密?”我問。
陳蓉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開口:“陸先生,您知道沈老師,就是沈兮薇的父親,最后那段時間,是在哪里治療的嗎?”
我搖頭。
“是在瑞士的一家私人療養院。”陳蓉說,“那里有全球最好的血液科專家,和最新的靶向療法。但費用,是一個天文數字。沈老師當時的情況,國內已經沒有辦法了。是沈總……是兮薇,想盡一切辦法,把他送過去的。”
“錢是哪里來的?”我隱約猜到了什么。
陳蓉看著我,眼神里有愧疚,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坦然。
“是林澈先生幫忙牽的線。但真正出錢的,是……是您。”
“我?”我愣住了。
“兮薇動用了您注資到事務所的那筆錢。但她不是挪用,她用了自己在事務所的全部股份做抵押,還簽了非常高利息的借款合同。她跟我說,這是她借您的,一定會還。那百分之五的股份轉讓給我,是因為我兒子當時也急需手術費,她……她想幫我,但又不想讓我覺得是施舍,所以用這種形式。”
陳蓉說著,眼眶有些發紅。
“陸先生,兮薇她……真的很難。那段時間,她國內國外兩邊跑,既要照顧父親,又要穩住事務所,還要想辦法籌錢。她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整個人瘦得脫了形。可她從來不說,也從來不抱怨。我問她為什么不告訴您,她說……”
“她說什么?”
“她說,這是她自己的債,她自己背。”
從陳蓉的工作室出來,我在車里坐了很久。
車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流光溢彩。可我卻覺得渾身發冷。
沈兮薇。沈兮薇。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細細密密地扎在我的心口,不致命,卻疼得綿長。
我回想起這三年里的很多細節。
她總是工作到很晚,我以為那是她對事業的執著,現在想來,那可能是她唯一能用來賺錢還債的時間。
她很少主動問我要錢,即使事務所遇到困難,也是自己咬牙硬撐。我以為那是她的驕傲,現在想來,那可能是她不愿欠我更多的愧疚。
她對我若即若離,時而順從,時而抗拒。我以為那是她恨我,現在想來,那可能是她不知該如何面對我的無措。
還有林澈。
那些精心設計的“巧合”,那些恰到好處的“曖昧”,那些總能精準引爆我怒火的“挑釁”……如果真如江萊所說,是她試探我的方式,那這種方式,何其愚蠢,又何其殘忍。
對她,對我,都是。
手機響了,是周嶼。
“景明,你在哪兒?出事了!”
“什么事?”
“沈兮薇那個文化中心項目,工地上出事了!有工人從腳手架上摔下來,現在人送醫院了,生死不明!媒體已經得到消息,全堵過去了!”
我心里一沉。
“具體位置發我,我馬上過去。”
事故現場一片混亂。
警戒線已經拉起來了,警車、救護車、工程搶險車的燈光閃爍不停。大批記者被攔在外面,長槍短炮對準了出事的方向。我擠過人群,看到周嶼正焦急地張望。
“情況怎么樣?”我問。
“不太妙。”周嶼臉色凝重,“摔下來兩個,一個重傷,一個當場……沒了。家屬已經在路上了,情緒很激動。最重要的是,有人爆料說,出事的腳手架,用的是不合規的劣質材料。”
劣質材料?
我心里咯噔一下。沈兮薇對工程質量的要求近乎嚴苛,這是圈內都知道的。她絕不可能在這種事情上動手腳。
“沈兮薇呢?”
“在里面,被調查組和家屬圍著,脫不開身。”周嶼壓低聲音,“而且,我聽說,這次事故,可能不是意外。”
“什么意思?”
“有人匿名舉報,說沈兮薇的事務所為了壓縮成本,偷工減料,以次充好。舉報材料很詳細,連采購單和質檢報告的編號都有。”
我的眉頭皺緊了。這顯然是有備而來。
“知道是誰嗎?”
“還在查。但肯定是對家,或者……”周嶼看了我一眼,“跟她有仇的人。”
正說著,人群一陣騷動。我抬頭看去,只見沈兮薇在一群人的簇擁下,從工地臨時搭建的板房里走了出來。
幾天不見,她似乎又瘦了一圈。身上穿著沾了灰塵的工裝,頭發也有些凌亂,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但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她正在跟旁邊一個穿著制服的人說著什么,語速很快,神色冷靜。
但當她目光掃過外圍的記者,看到那些閃爍的鏡頭和咄咄逼人的問題時,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快的茫然和無助。
但也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她又恢復了那種冷靜自持的表情,在工作人員的護送下,快步走向停在路邊的車。
就在這時,一個中年婦女忽然沖破警戒線,哭喊著撲向沈兮薇。
“你還我老公!你還我老公的命來!你們這些黑心的資本家!還我老公!”
場面瞬間失控。保安和工作人員連忙上前阻攔,但那婦女力氣極大,又哭又鬧,死死拽著沈兮薇的胳膊不松手。閃光燈咔嚓咔嚓響成一片,記者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瘋狂往前擠。
沈兮薇被拽得一個趔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慌亂。她試圖解釋什么,但聲音被淹沒在哭喊和喧嘩里。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撥開人群沖了過去。
“放開她!”
我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那婦女愣了一下,拽著沈兮薇的手松了松。我趁機上前一步,擋在了沈兮薇身前。
“有什么事,等調查結果出來再說。這里是事故現場,不是你們鬧事的地方。”我看著那婦女,又掃了一眼周圍的記者,語氣冷硬,“誰再往前擠,干擾調查,后果自負。”
或許是我的氣勢太強,又或許是認出我是誰,周圍的騷動稍微平息了一些。保安趁機上前,將那個婦女隔開。
我轉身,看了一眼身后的沈兮薇。她正抬頭看著我,眼睛里是毫不掩飾的錯愕,還有一絲……來不及藏起的脆弱。
“先上車。”我低聲說,拉開車門,幾乎是半強迫地把她推進了后座,然后自己也坐了進去,對司機吩咐,“開車,離開這兒。”
車子緩緩駛離混亂的現場。后座一片寂靜。
沈兮薇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臉色蒼白。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有些啞。
“謝謝。”
我沒說話,只是從車載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擰開,遞給她。
她接過,小口小口地喝著。握著水瓶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怎么回事?”我問。
“不知道。”她搖頭,依舊閉著眼,“材料采購是嚴格按照招標流程走的,供應商也是合作多年的老伙伴。質檢報告我親自看過,沒有問題。但現在……”
她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有人做了手腳,而且做得天衣無縫。
“舉報材料呢?”
“很詳細,詳細到不正常。”沈兮薇終于睜開眼睛,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像是內部人干的。”
“有懷疑對象嗎?”
她沉默了很久,才輕輕吐出一個名字。
“林澈。”
我心一沉。“你確定?”
“不確定。但能接觸到核心采購和質檢文件的人不多。他最近……跟我提過幾次,想參與項目后續的室內陳設部分,被我拒絕了。”沈兮薇揉了揉眉心,疲憊感幾乎要溢出來,“而且,他父親的公司,最近資金鏈問題很大。”
線索似乎串起來了。如果林澈的父親急需資金,而林澈又覬覦文化中心這塊肥肉,被沈兮薇拒絕后,鋌而走險,也不是不可能。
“你打算怎么辦?”
“等調查結果。”沈兮薇說,聲音里透著一股狠勁,“如果是他,我絕不會放過。”
車子在沉默中前行。我看著沈兮薇的側臉,她緊抿著唇,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么。
“你父親的事,”我忽然開口,“我知道了。”
她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過了幾秒,她才慢慢轉過頭,看向我。眼神里有驚訝,有慌亂,還有一絲被窺破秘密的難堪。
“江萊告訴你的?”她問,聲音很輕。
“嗯。”
“她不該多嘴。”
“她該說。”我看著她的眼睛,“沈兮薇,你打算瞞我到什么時候?到你累死,垮掉,還是到你終于覺得,欠我的債還清了?”
她避開我的視線,重新看向窗外。
“這是我的事。”
“你的事?”我忽然覺得一股無名火竄了上來,“沈兮薇,在你心里,我們之間,就只是債主和欠債人的關系,是嗎?你父親病重,你需要錢,寧可去動那筆抵押借款,寧可找林澈那種人幫忙,也不肯開口跟我說一句?我就那么不值得你信任?”
“不是!”她猛地轉回頭,眼眶瞬間紅了,“陸景明,你不明白!那不是信不信任的問題!”
“那是什么問題?!”我抬高聲音,“是你那可笑的自尊心?還是你覺得,告訴我,就是向我示弱,就是承認你輸了?”
“對!我就是不想輸給你!”她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聲音帶著哽咽,卻執拗地不肯移開目光,“我受夠了!受夠了每次有事,都要向你低頭,向你求助!受夠了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像是在說,看啊,沈兮薇能有今天,全是靠她那個有錢的丈夫!陸景明,我也是個人,我也有我的驕傲!我不想一輩子都活在你的陰影下,一輩子都欠你的!”
車廂里只剩下她壓抑的哭聲,和我粗重的喘息。
我看著眼前這個哭得渾身發抖,卻依舊挺直脊背的女人,心里那團火燒得更旺,卻又夾雜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鈍痛。
驕傲?自尊?
就為了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她寧可把自己逼到絕境,寧可去跟林澈那種人周旋,寧可布下那么一個荒唐的局,來驗證我那點可憐的真心?
“沈兮薇,”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你真是我見過,最蠢的女人。”
她哭得更兇了,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
我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背,手抬到一半,又僵在了半空。
最后,我只是抽了幾張紙巾,塞進她手里。
“把臉擦擦。”我說,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些,“事情還沒到最壞的地步。材料來源、質檢流程、舉報人……這些都可以查。當務之急,是穩住局面,安撫家屬,配合調查。”
她接過紙巾,胡亂在臉上擦了擦,鼻音很重地“嗯”了一聲。
“需要我做什么?”我問。
她抬起紅腫的眼睛看著我,有些茫然。
“這次不是交易,也不是補償。”我別開視線,看著前方,“就當是……看在老爺子的面子上。他對我,一直不錯。”
這借口拙劣得可以。但沈兮薇沒有戳破。她只是低下頭,又輕輕“嗯”了一聲。
車子在她的事務所樓下停住。她推開車門,下車前,停頓了一下,背對著我說:
“陸景明,那筆錢……我會盡快還你。”
“不急。”我說,“先把眼前這關過了再說。”
她沒再說話,關上車門,快步走進了大樓。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后,對司機說:
“去公司。”
有些事,得加快去查了。
事故調查比想象中更棘手。
匿名舉報人提供的證據鏈相當完整,從供應商資質造假,到質檢報告偽造,再到資金流向異常,幾乎無懈可擊。調查組很快介入,項目被全面叫停,沈兮薇的事務所也接受了停業整頓的通知。
輿論幾乎是一邊倒。媒體大肆渲染“無良建筑師偷工減料,草菅人命”,沈兮薇的名字和照片被掛在各大網站的頭版頭條,下面充斥著謾罵和詛咒。曾經備受贊譽的新銳建筑師,一夜之間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
沈兮薇的電話被打爆,事務所門口圍滿了記者和情緒激動的家屬。她搬回了沈家老宅,深居簡出,拒絕一切采訪。
我在暗中動用了一些關系,試圖壓下輿論,但效果甚微。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而且能量不小。周嶼那邊也傳來消息,說背后可能涉及更高層面的利益博弈,有人想借這個事故,把沈兮薇,甚至她背后的沈家,徹底打垮。
“是林澈嗎?”我問。
“目前沒有直接證據。”周嶼在電話那頭說,“但這小子最近動作不少,跟幾個主管部門的人走得很近。而且,我查到點有意思的東西。”
“說。”
“林澈他爸的公司,上個月秘密接觸了一家外資建筑公司,好像有意出售手里的幾個優質地塊和項目。而這家外資公司,恰好也對新區文化中心項目感興趣。”
我皺起眉。如果林澈父子真的跟外資勾結,那事情就復雜了。這不再是一起簡單的工程質量事故,而是涉及商業競爭,甚至可能涉及更深的利益輸送。
“繼續查,盯緊林澈和他爸,還有那家外資公司。”
“明白。”
掛了電話,我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事情比我想象的更復雜。沈兮薇這次,恐怕是真的遇到大麻煩了。
正想著,手機又響了,是沈兮薇。
“喂?”
“陸景明,”她的聲音聽起來異常疲憊,但還算鎮定,“調查組明天要正式約談我。他們手里,有新的證據。”
“什么證據?”
“一段錄音。”沈兮薇頓了頓,“是我和林澈的對話。內容是關于……材料采購的回扣。”
我的心沉了下去。“錄音是偽造的?”
“聲音是我的,內容不是。”沈兮薇的聲音里透著一絲無力,“是剪輯合成的。但技術很高明,除非找最頂尖的專家鑒定,否則很難聽出破綻。而且,提交錄音的人,是我們事務所的前采購主管,一個月前剛剛離職。”
“他現在人在哪兒?”
“失蹤了。家里沒人,電話關機,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栽贓陷害,加上關鍵人證失蹤。這手法,又狠又絕。
“你打算怎么辦?”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沈兮薇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茫然,“陸景明,我好像……真的走投無路了。”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三年前,那個站在絕境里,孤零零的沈兮薇。
“還沒到那一步。”我說,聲音是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沉穩,“錄音的事,我來想辦法。那個采購主管,我也會派人去找。你現在要做的,是穩住,什么也別說,什么也別認。”
“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她,“沈兮薇,你不是一個人。還有我。”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寂靜。久到我以為她已經掛了電話。
然后,我聽到了很輕的一聲,像是吸鼻子的聲音。
“……謝謝。”
她說。
第二天,調查組的約談在一種極度壓抑的氣氛中進行。
我以沈兮薇代理律師的身份陪同出席——當然,是臨時偽造的資質。調查組的人對我的出現有些意外,但也沒多說什么。
問話持續了整整三個小時。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一個比一個刁鉆。沈兮薇始終保持著冷靜,回答問題條理清晰,不卑不亢。但當對方播放那段錄音時,她的臉色還是白了一下。
“沈小姐,這段錄音你怎么解釋?”
“錄音是偽造的。”我搶先開口,“我們已經聯系了權威的聲紋鑒定機構,初步判斷,錄音存在明顯的剪輯和合成痕跡。正式的鑒定報告,最遲明天下午會送到各位手上。”
調查組的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即使錄音是偽造的,但舉報人提供的其他證據,包括不合規的采購單、偽造的質檢報告,以及資金流向異常,這些又怎么解釋?”
“這些證據的來源和真實性,同樣存疑。”我說,“我們已經向公安機關報案,舉報有人蓄意偽造證據,誣告陷害。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我當事人保留追究其誣告責任的權利。”
我的態度很強硬。這種時候,示弱沒有用,只會讓對方得寸進尺。
約談結束后,我和沈兮薇一前一后走出調查組的辦公室。在走廊里,她忽然停下腳步,低聲說:
“謝謝。”
“客氣。”我說,“不過,你那個前采購主管,得盡快找到。他是關鍵。”
“我知道。我已經托人去查了,但他老家在很偏遠的山區,一時半會兒恐怕……”
“他老家不用去了。”我說,“人應該在沿海一帶。我收到消息,有人前幾天在珠海見過他,用的假身份。”
沈兮薇猛地抬頭看我,眼睛里閃過一絲希望。
“你確定?”
“不確定,但值得一試。我已經安排人過去了,一有消息,馬上通知你。”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還有,”我補充道,“林澈那邊,你最近離他遠點。我懷疑,這次的事跟他脫不了干系。”
提到林澈,沈兮薇的眼神冷了下來。
“我知道。”她說,“我會小心的。”
我們并肩往外走。快到門口時,沈兮薇忽然又低聲說了一句:
“陸景明,這次……算我欠你的。”
“你欠我的還少嗎?”我瞥了她一眼,“不差這一回。”
她愣了一下,隨即抿了抿唇,沒再說話。但緊繃的側臉線條,似乎柔和了那么一點點。
走出大樓,外面陽光刺眼。沈兮薇抬手擋了一下,瞇起眼睛。
“我送你回去?”我問。
“不用了,我自己開車。”她說,頓了頓,又補充道,“你放心,我不會想不開。事情沒到絕路,我不會放棄。”
“最好是這樣。”我看著她,很認真地說,“沈兮薇,你給我記住,你這條命,現在不光是你的,還是你父親用命換回來的。你要是敢糟蹋,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她身體猛地一震,抬眼看我,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但她硬是忍住了,只是重重地點了下頭。
“我知道。”
看著她開車離開,我站在原地,點了支煙,慢慢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我想起江萊的話,想起陳蓉的話,想起沈兮薇剛才強忍淚水的樣子。
這個女人,到底還要逞強到什么時候?
又到底,隱瞞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