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中東地區硝煙再起,引發全球關注,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更牽動著世界經濟的敏感神經。而當我們把視線從海灣東移,阿富汗與巴基斯坦之間的沖突也在相對低烈度的軌道上持續至今:
今年2月下旬,兩國邊境地區發生交火,巴基斯坦國防部長阿西夫隨即表示將對阿富汗展開“公開戰爭”;當地時間3月16日,戰事出現新的情況——位于阿富汗喀布爾的一所醫院遭遇空襲,已造成數百人傷亡。
在阿巴“公開戰爭”爆發之初,觀察者網曾與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南亞研究中心主任劉宗義對話,基于其于去年底至今年初先后赴巴基斯坦和阿富汗進行的實地調研,側重從巴方視角探討沖突根源。此次交流,則將焦點轉向阿富汗一方。
據劉宗義介紹,他此行是應阿富汗塔利班(下稱“阿塔”)外交部邀請,在喀布爾停留四天三晚期間,與阿塔外事人員及喀布爾大學學者等進行了多場交流。
值得一提的是,近期中國常駐聯合國代表傅聰大使就阿富汗問題多次發言,對當地經濟與人道局勢、尤其是婦女和女童基本權益不斷遭受侵蝕表達了“嚴重關切”。觀察者網與劉宗義的對話,也從這一關切展開。
【對話/觀察者網 李泠】
觀察者網:您在與阿富汗政府官員交流時,有沒有了解到他們最焦慮的問題是什么?
劉宗義:在和我們交流時,他們提及最多的,是希望中國能夠前往投資。
他們當前的外交方針是以經濟為核心的平衡外交,主張經濟即政治,希望借助經濟合作這一平臺,推動與中國、中亞及其他國家和地區的雙邊關系實現正常化。據他們表示,只要愿意和他們交往,他們都愿意與之建立正常的外交關系,過往的歷史恩怨不管如何,都不再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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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富汗政府辦公樓 作者拍攝
觀察者網:自2021年8月重返喀布爾以來,阿塔重新執政至今已逾4年。我們知道,他們此前曾靠罌粟種植創收,但在2022年其最高領導人阿洪扎達頒布一項法令,境內禁止罌粟的種植及其相關產品的交易。現在情況如何?在經濟建設方面,阿塔政府這幾年來都進行過哪些嘗試?
劉宗義:毒品種植還是有的。他們現在的經濟主要依賴兩大支柱:一是農牧業,二是國際援助。不過,來自美西方國家的援助已大幅縮減,而世界銀行和聯合國的援助仍在持續,每月都有大量資金運抵喀布爾,用于維持民眾的基本生活。
總體來看,自塔利班重新執政以來,阿富汗經濟呈現穩中有進的態勢,但整體水平尚未恢復到2020年前任加尼政府時期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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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車窗里看喀布爾街頭 作者拍攝
觀察者網:綜合您的觀察,阿富汗經濟要實現自主發展,當前最大的瓶頸是什么?是資金短缺、技術匱乏、國際孤立,還是內部治理能力或其他?
劉宗義:這些問題都存在。許多國家對阿富汗投資意愿不高,一個關鍵原因在于美國尚未解除對該國的金融制裁,這意味著外部資本難以進入,即使進入了,掙了的錢也難以順利匯出。此外,阿富汗本土的投資環境較為惡劣,其中最突出的障礙就是安全問題。
在卡爾扎伊和加尼政府時期,阿富汗恐襲事件頻發,其中多數由當時的阿塔主導。如今阿塔重新掌權后,阿富汗的整體安全形勢相較以往已有明顯改善。然而,安全局勢依然面臨挑戰。目前,“伊斯蘭國呼羅珊省”、“東伊運”、“巴基斯坦塔利班”以及“俾路支解放軍”等多個恐怖組織仍在阿富汗境內活躍,部分組織甚至將總部重新遷至該國,并處于可繼續發展擴張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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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飛機上俯瞰阿富汗。阿富汗總面積約64.75萬平方公里,其中80%的地區為高原山地。 作者拍攝
觀察者網:傅聰大使3月9日在安理會阿富汗問題公開會上發言時,也特地說到這問題,指出“肅清恐怖主義是安全之基”。阿塔官員對這個問題持什么態度?
劉宗義:安全議題,尤其是“東伊運”相關問題,已成為我們和阿塔之間交流時最為棘手的一個癥結。他們自信地表示,當前“東伊運”組織已完全處于其掌控之下,但同時也明確不愿完全滿足中方的相關訴求。
他們同我們說了幾點原因:歷史上,這些恐怖組織中的不少成員曾與其并肩作戰,共同抗擊過蘇聯入侵,因而存在所謂的“戰友情誼”;宗教方面,雙方同屬伊斯蘭教信仰;依據普什圖族的部落傳統,他們有義務保護尋求庇護者,而不是把人交出去;此外,社會層面,這些人與當地阿富汗人之間也存在姻親等社會聯系。因此,阿塔方面表示不愿在這一問題上輕易讓步。
與此同時,目前“東伊運”組織已向阿塔政府宣誓效忠,并協助后者維持部分地區秩序,這一現實情況使得相關外交問題變得更加復雜。
觀察者網:這種一邊在安全問題上采取不合作態度,另一邊又期待中國大規模投資的想法,顯得有些自相矛盾。
劉宗義:是的,因此他們當前的社會運作在很大程度上依賴國際援助。我們到訪期間,阿富汗外交部負責對華事務的官員甚至直接向我們表示:“你看美國、歐盟一年給我們多少多少錢,你們中國過去五年給我們的錢連他們的零頭都不到,你們好意思嗎?”(大意如此)我們當場反駁:“你們的問題又不是我們造成的,你們阿富汗發展成今天這局面,跟我們有什么關系?我們給援助、做慈善是出于人道主義,跟在阿富汗搞破壞的美西方當然沒法比。”他可能也自知理虧,說了一次后就不說了。
據一些對當地比較了解的中國人介紹,由于阿富汗歷史上地處重要商道,因此其民族性格中有一個顯著特點,就是比較善于“忽悠”。美國入侵阿富汗二十年,投入約兩萬億美元,卻幾乎沒有建成一條像樣的道路。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資金被層層貪污——美國人拿走了大頭,而當地從事采購、運輸、為美國人擔任翻譯等等的人員也趁機牟利,積累了大量財富。這個數據有待進一步核實,不過喀布爾如今確實涌現出很多巨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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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布爾老城區 作者拍攝
觀察者網:那您是否了解目前在阿富汗的中國人主要從事哪些行業?經營狀況如何?
劉宗義:我曾專門向中國駐阿富汗使館的官員詢問目前在阿中國公民的具體人數,但他們也無法給出確切數字。原因主要有兩個:一是阿富汗的海關系統尚未實現聯網,難以進行精確統計;二是中國人赴阿并非都從國內直接出發,比如我們這次前往阿富汗,就是先飛抵迪拜再轉機入境,增加了統計難度。
至于在阿中國人從事的行業,據我了解,國企在阿富汗布局較少。原定于春節后啟動開發的一處礦產項目,因1月19日喀布爾一家中餐館遭遇恐襲而擱淺——當時阿塔擔心該事件影響外資信心,一度試圖掩蓋,對外宣稱是煤氣爆炸事故。此外,阿塔此前還終止了授權中企為期25年的阿姆河油田獨家開發合同,據了解是為了換取歐盟的一筆援助,而歐盟提出的條件之一就是叫停與中企的這一合作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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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9日,阿富汗唯一的中國餐館——位于喀布爾市商業中心花街的中國一家餐館外發生爆炸事件,造成7人死亡、13人受傷,中國公民一人遇難、5人受傷。圖為被爆炸波及的建筑。 圖源:新華社
在阿富汗的中資企業中,不僅國企數量有限,私企也不多見,僅有少數民營企業設有代表處。總體來看,正式的商業往來正不斷縮減,部分業務已完全停止。而在個體層面,除了經營餐館或從事中藥材貿易的小本生意人,也有一些信奉“富貴險中求”的冒險者前往阿富汗,比如想來挖礦淘金。
觀察者網:從您在喀布爾街頭的觀察來看,目前當地社會秩序和民眾日常生活最真實的狀況是怎樣的?
劉宗義:我們此行乘坐的車輛是由阿富汗外交部專門提供的兩輛防彈SUV,在一些場合,中國大使館的武警人員也會提供現場安保,以防范突發襲擊。而在喀布爾街頭,隨處可見攜帶槍支的人。一方面,由于阿塔目前沒有統一的制式軍裝,其軍人大多像普通民眾一樣裹著頭巾、穿著長袍;另一方面,經過多年戰亂,據說現在阿富汗幾乎家家戶戶都有槍。
此外,因為阿富汗現在的經濟形勢不是太好,整體失業率非常高,所以街道上經常能看見乞討的人群。有熟悉當地情況的人提醒道,由于槍支泛濫,如果只是短期到訪不進行投資還好,真投了錢的話,當地一些人可能就會開始算計、針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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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車窗里看喀布爾街頭 作者拍攝
觀察者:婦女和女童的權益是國際社會對阿富汗的主要關注點之一,傅聰大使的這次發言也有提到。您在阿富汗的街頭或特定場所,是否有機會觀察到女性真實的生存狀態?自重新執政以來,阿塔出臺了許多限制女性教育和就業的禁令。根據您的觀察,這些禁令在實際執行中是否存在一定的“彈性空間”?
劉宗義:阿富汗政府的內閣設在喀布爾,但最高領導人阿洪扎達常年居住在其出生地坎大哈,國家大事的決策均由坎大哈作出。阿洪扎達周圍聚集著一群神學教士,這些人對宗教極為虔誠,希望將阿富汗建設成“世界上最純潔的伊斯蘭國家”,在理念上傾向于回歸類似中世紀時期的狀態。換言之,他們非常保守,也因此出臺了諸如不允許女童接受教育等政策。
從我此次出行的觀察來看,街頭上仍能看到不少女性。她們大多穿著黑色罩袍、裹著頭巾,有些人面部遮得比較嚴實,也有部分女性,尤其是年輕女性,并未遮蓋面部。有的女性單獨出行,但更多是母親帶著孩子。
而在喀布爾大學,我們沒有見到任何一名女性。在我們住了4天的賓館里,也只見到一位女服務員——前三天前臺工作人員均為男性,直到最后一天結賬時,才突然出現一位女士為我們辦理手續。在當下的阿富汗,女性一般是不能工作的,至于她為什么可以,我們也沒敢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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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布爾大學墻外 作者拍攝
觀察者網:記得阿塔重新上臺之初,曾從社會層面吸納了一批技術官僚,那時有不少學者或關注者曾設想,這些人或許能為阿塔執政能力的現代化作出貢獻。而從后續這些人逐漸被邊緣化的現實及您的分析來看,情況似與最初的設想背道而馳。
劉宗義:這次出行有一個情況讓我很吃驚:和我們接觸的外交部門司長、副司長等人,大多是80后、90后,且其中有的人曾在馬來西亞、新西蘭等國家接受過高等教育,有些人甚至還獲得了博士學位,而他們對坎大哈非常地尊重和順從。
這也從側面反映出,阿洪扎達不僅政治手腕強硬,而且在思想教育方面要求非常嚴格。我自己感覺,這些在西方受過高等教育的年輕人之所以對宗教權威這么恭順,和他們成長的家庭氛圍和社會氛圍密切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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墻上的文字為普什圖語。在阿富汗,尤其是在塔利班重新掌權后,許多地方會重新標注普什圖語標語,以強調本地語言和文化身份。
觀察者網:那他們如何看待國際社會對于阿富汗婦女權益問題的關切?
劉宗義:他們認為外界的看法是有問題的。他們認為重新執政后,阿塔在國際層面主要面臨兩方面的挑戰:一是國際形象的話語塑造,他們認為自身的負面形象完全是由西方構建的;二是外界對其政治層面的理解存在隔閡。在他們看來,自己是一個革命政府,內部有著強烈的文化認同,對意識形態和國際關系也有自己的一套理解,而外部卻總是把他們當作問題來看待。
坦率地說,我覺得阿塔領導層目前的一些認知存在問題,他們對外界不太了解,似乎也不想多了解,以至于對自己的身份缺乏客觀的評估。比如,他們自己也知道印度人不可靠,但為了向巴基斯坦施壓,故意和印度走近,這一行為讓巴基斯坦極為厭煩;再比如前面提到的,為了歐盟的一筆援助,叫停了和中企的油田開發合作。在我看來,這些決策非常短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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