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 峰
巴基斯坦與阿富汗兩國爆發的激烈沖突已持續三周,帶來雙方人員和財產的嚴重損失,將南亞地緣政治推向風口浪尖。兩國當前在反恐議題上越來越陷入“零和博弈”的困局,但客觀看,這場沖突的復雜性和解決難度遠超反恐表面。
第一,歷史積怨是沖突的深層背景。兩國長達近2600公里的邊界線又稱“杜蘭線”,由19世紀英國殖民者劃定。這條將阿富汗主體民族普什圖族一分為二的邊界,導致長期的領土爭端和民族認同矛盾。巴基斯坦建國以來,對阿富汗境內的普什圖民族主義抱有戒心,而阿富汗歷史上也曾質疑巴基斯坦建國的合法性。這種歷史不信任感延續至今,為如今的沖突埋下伏筆。
第二,反恐問題是當前沖突的直接導火索。巴基斯坦指責阿富汗塔利班(簡稱阿塔)為以普什圖人為主的恐怖組織“巴基斯坦塔利班”(簡稱巴塔)提供庇護和活動基地,對巴國家安全構成嚴重威脅。尤其在2025年,巴塔發動襲擊的次數和造成的傷亡規模均呈顯著惡化趨勢。根據巴和平研究所發布的統計,2025年全年共記錄發生699起恐怖襲擊,同比增長約34%。其中,巴塔被認定為最主要的襲擊實施者。在伊斯蘭堡看來,喀布爾在遏制巴塔方面不僅做得不夠,甚至存在某種程度的默許。因此,巴方采取了包括越境軍事打擊在內的強硬手段,試圖清除巴塔的“安全庇護所”。然而,阿塔對此予以否認并指責巴軍事行動侵犯了其主權。
第三,國內政治因素也加劇了沖突的對抗性。巴基斯坦軍方高層和政府都面臨來自國內輿論的巨大壓力,要求采取最強硬的回應。而阿塔2021年8月重新掌權后,面臨國內重建的艱巨任務,其政權尚未得到國際社會普遍承認。在此敏感時期,巴方的軍事行動被阿塔視為對其主權和合法性的挑戰,引發了強烈的民族主義情緒。阿塔政權需要展現維護國家主權的決心,以鞏固其統治基礎。雙方國內的政治壓力,使得妥協和對話的空間被大大壓縮。
第四,傳統外交斡旋調解停滯。沙特、卡塔爾、土耳其等傳統調解方因中東戰事無暇他顧,去年10月多哈停火協議的破裂,證明缺乏第三方強制監督機制的協議難以持久。更棘手的是,雙方核心訴求存在根本矛盾,巴方要求阿塔簽署書面承諾并采取“可視的行動”停止支持巴塔,而阿塔堅持“不干涉內政”原則,拒絕任何形式的外國勢力介入。
第五,現實利益的沖突同樣尖銳。巴基斯坦自2025年起因安全原因,加速遣返境內阿富汗難民,給阿富汗經濟施加巨大壓力,這一定程度上轉化為對巴基斯坦的怨恨,形成“恐怖襲擊—軍事報復—難民危機—仇恨升級”的惡性循環。巴方更為難以接受的是,近期阿塔政權與“老對手”印度不斷走近,這被巴方視為對其戰略安全的直接威脅。
當前,巴阿軍事沖突仍在繼續,日益呈現出“低烈度持久戰”特征,巴基斯坦憑借空中優勢實施“外科手術式”打擊,而巴塔利用邊界線兩側的各種通道游走反擊,導致巴軍難以徹底清除所認定的威脅,阿富汗復雜山地地形更限制了地面部隊的行動。而阿塔則以無人機襲擊和地面滲透進行報復,輔以邊境火力反擊,但因其缺乏有效防空系統,暴露出其軍事體系的脆弱性。這種“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的戰術,使雙方都陷入“進攻易停火難”的僵局。
國際社會的建設性力量普遍期望雙方停火止戰,就反恐合作、邊界管控等重啟對話,重建政治互信,推動緊張局勢降溫。循環報復的軍事行動只會加深仇恨,導致更多無辜平民傷亡,為恐怖和極端主義滋生提供土壤。對話的目標不應是相互指責,而是去尋找共同利益。
?作為巴阿兩國的共同鄰國和重要伙伴,中國一直與雙方保持著密切溝通,始終在其中扮演著“勸和促談”的友鄰角色。中國的斡旋努力兼具原則性與靈活性,既維護了地區穩定底線,又為雙方保留了談判空間。戰爭的盡頭是談判,仇恨的終結是和解。中國的長遠目標是看到一個和平、穩定、繁榮的巴基斯坦和阿富汗,這不僅符合雙方利益,也是整個地區的共同期盼。(作者是清華大學國家戰略研究院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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