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天生就是一個好動的孩子。
而我的父母,是那種連翻書都悄無聲息的儒雅文人。
他們想讓我安靜,但我做不到。
每當我在家里多跑幾步,爸爸就會渾身起一片紅疹。
媽媽用冷冰冰的眼神看我。
“都是你太鬧了,爸爸才會過敏,從今天起,你離他遠一點。”
我懵懂點頭。
七歲那年,我被送去了鄉下外公家。
他們承諾一年后接我回家。
我掰著長了凍瘡的手指頭數日子,盼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第六年冬天,外公沒能再醒過來。
他們才終于想起,在鄉下還有一個我。
暖春歸來,我終于回了家。
可當我踏進門時,卻看到了一個安靜看書的小男孩。
媽媽摸著他的頭,是我記憶里從未有過的溫柔。
“這是你弟弟,你看,他多乖多安靜。”
原來,這個家,早就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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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爸爸坐在沙發上,穿著一身素凈的棉麻襯衫,正在翻看一本畫冊。
他的氣色很好,面容清朗,完全看不出過敏的樣子。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看到了我。
“回來了。”他淡淡地說。
我局促地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小聲地喊了一句:“爸爸。”
就在這時,那個穿著小西裝的男孩跑到爸爸身邊,把書遞過去,清脆地問:
“爸爸,這個字念什么?”
爸爸立刻露出了溫和的笑容,把小男孩攬進懷里,耐心地指著書上的字教他。
我呆呆地看著這一幕,仿佛看到以前的自己,在眼前重疊又分離。
“江闊,安靜一點。”
這是我七歲前聽得最多的一句話。
我努力過。
我試著學爸爸的樣子,捧著書,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可書上的字會動,我的思緒會從恐龍時代一路狂奔到外太空。
然后,我就會忍不住把這些想法告訴他們,帶著滿心的歡喜和期待。
回應我的,總是媽媽皺起的眉頭,和爸爸疲憊的嘆息。
從不像現在這樣,爸爸滿臉慈愛,不厭其煩地教小男孩。
媽媽走過去,用我從未感受過的溫柔語氣對那個男孩說:“時安,叫哥哥。”
江時安從爸爸的懷里探出頭,好奇地打量著我,怯生生地喊了一聲:“哥哥。”
明明離開時,我沒有弟弟。
我脫口而出:“他為什么會在這里?我沒有什么弟弟。”
媽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目光恢復了我熟悉的不耐。
“江闊,怎么跟長輩說話的?”
“你就不能學學你弟弟,文靜一點,乖一點。”
爸爸看向我的眼神陡然變冷。
“你每天吵吵鬧鬧的,我們沒有精力陪著你折騰。所以,你別怪我們重新養一個乖巧懂事的兒子。”
一瞬間,好像回到了外公離開的那個冬日。
我渾身都冷透了。
想問他們,我哪里不乖?
外公說,每個小孩子都是不一樣的,我是活潑的那個,并不是不乖。
可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什么都說不出來。
爸媽是儒雅沉靜的文人,在他們眼里,只是精力旺盛的我,就是壞小孩。
媽媽別過臉,咬牙切齒地說:“我當初怎么就生了你這樣的!”
爸爸語氣冰冷:“時安不像你,他性子靜,是需要人照顧的。你是哥哥,要保護好他。”
我的心在滴血。
可是,我像弟弟這么大的時候,從沒有被爸爸媽媽呵護過。
他們只是討厭我的聲音,討厭我的吵鬧。
原來,不是他們不會呵護孩子。
他們只是,不想呵護我。
2
我的房間已經成了江時安的。
而我只能住在一間很小的閣樓,窗戶對著一堵墻,終年不見陽光。
晚飯時,爸爸會細心地把魚刺一根根挑出來,把蝦殼剝好,放進江時安的碗里。
他抬頭看我一眼,淡淡地說:“江闊,你自己夾,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可我看著桌上都是江時安愛吃的菜,卻一點胃口都沒有。
我對江時安有了些隱隱的嫉妒,可我更羨慕他。
毫不費力就得到了爸媽全部的愛。
他彈鋼琴的時候,爸爸會含笑站在一旁,為他翻動樂譜。
寫作業遇到難題時,媽媽會放下手頭的工作,耐心地給他講解。
而我活得小心翼翼。
吃飯時不敢發出一絲咀嚼的聲音,看電視也會把音量調到最低。
我拼命地想讓自己變得安靜,想重新融入這個家。
可我發現,無論我怎么努力,都是徒勞。
江時安在客廳里練習大提琴,那首曲子他拉了十幾遍都拉不好,煩躁地把琴弓一扔。
爸爸沒有責備他,反而溫柔地安慰他。
我正好從廚房端水出來,腳下不小心一滑,水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清脆的響聲打破了滿室的寂靜。
爸爸的臉色瞬間就變了,他按住自己的太陽穴,痛苦地呻吟起來:“我的頭……又開始痛了……”
媽媽沖過來一把將我推開,緊張地扶住爸爸。
“你怎么回事!就不能安生一點嗎?非要弄出這么大動靜!”
她的眼神,和我七歲那年被送走時一模一樣。
冰冷,厭惡。
我看著趴在爸爸懷里,嘴角勾起一抹笑的江時安,渾身冰冷。
張了張嘴,想解釋我不是故意的。
可江時安搶先開了口,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哥哥,你是不是覺得我拉大提琴吵到你了?所以才故意摔杯子嚇我?”
我震驚地看著他。
這個只有七歲的男孩,怎么能如此面不改色地顛倒黑白?
“我沒有!”
“你還狡辯!”
媽媽怒吼道:“時安這么乖,怎么會撒謊!江闊,我看你是在鄉下野慣了,一點規矩都沒有!回你房間去!沒我的允許不準出來!”
我被她吼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媽媽不知道,在鄉下是我最幸福的日子。
外公不像爸爸媽媽,他從不嫌我吵。
他會笑呵呵地看著我在院子里追雞攆狗,說:“男孩子嘛,鬧騰點才說明身體好。”
他會聽我講那些天馬行空的想法,然后給我剝一個熱乎乎的烤紅薯。
“我們阿闊,腦子就是活泛,以后肯定是個了不起的人。”
在鄉下,我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個錯誤。
可我也有想念爸爸媽媽的時候。
一年過去了,爸媽沒有來,我忍不住給他們打了電話。
電話里,媽媽的聲音很遙遠:“江闊乖,爸爸的病還沒好利索,要再等一年。”
第六年過去,他們還是沒有來。
電話那頭換成了爸爸,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健康,很溫柔,但不是對我。
“時安,慢一點,別摔著。”
然后他才匆匆對我說:“江闊,你……再等等,好嗎?”
我沒再問為什么。
只是從那天起,我不再數日子了。
3
爸媽就這樣把我關在了房間里。
我被罰不準吃飯,甚至被要求給江時安道歉。
我不想解釋。
因為我知道,他們根本不在乎真相。不被偏愛的小孩,連呼吸都是錯的。
深夜,我被一陣咳嗽聲吵醒。
我悄悄走到爸媽臥室門口,里面傳來交談聲。
“又頭痛了?”是媽媽的聲音。
爸爸點點頭。
“夢到江闊小時候了,他追著我跑,我怎么躲都躲不開,然后頭就開始痛,一陣一陣地絞痛……”
媽媽嘆了口氣:“都過去了,你那時候壓力太大,只能撒謊把江闊送走。后面我們才能有時安啊,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爸爸的聲音煩躁起來:“看到他那副陰沉沉的樣子我就煩!當初生下他就是個錯誤!”
我愣在原地。
原來從來沒有什么過敏,只是因為他們想把我丟掉。
巨大的悲痛讓我站不穩,失手打翻了放在走廊邊桌上的花瓶。
門內的談話戛然而止。
“誰在外面?”
下一秒,臥室的門被猛地拉開。
看到臉色慘白的我,他們先是一愣,隨即,媽媽的臉上浮現出怒容。
“你在偷聽我們說話?”
“江闊,你怎么還是沒有一點規矩?”
我只覺得可笑。
該生氣的人,難道不是我嗎?
我才是那個被謊言欺騙了整整六年,被當成垃圾一樣丟在鄉下的人!
“所以,你們一直在騙我?”
“根本沒有什么過敏,只是因為你們嫌我吵,嫌我煩?”
面對我的質問,爸爸沒有半分愧疚,反而更加不耐煩:“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偏執陰郁,一點都不懂事!真不知道你外公在鄉下是怎么教你的!”
提到外公,那根一直緊繃的弦徹底斷了。
“不許你說外公!他比你們好一千倍一萬倍,不會像你們一樣,對親生兒子不管不顧!”
外公的身體是在一個冬天開始變差的。
他躺在床上,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清醒的時候就拉著我的手,一遍遍地念叨。
“我們阿闊,是個好孩子……”
“別記恨你爸媽,他們只是不知道怎么愛你。”
我趴在床邊,聽著他微弱的呼吸聲,心里空落落的。
外公和我一樣傻。
都在為一份不存在的愛,尋找著蒼白的理由。
我曾以為爸媽是愛我的,只是有條件,需要我變乖。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不愛,才需要那么多條件。
看我頂撞,爸媽氣得渾身發抖。
“你看看,在鄉下學了一身臭毛病!”
就在這時,江時安從房間里走了出來。
見狀,他歪了歪頭,問我:“哥哥,王阿姨說你一點都不乖,都不肯好好讀書,還天天跟著村里那些野小子下河摸魚、上樹掏鳥窩……”
“你胡說!你根本沒去過鄉下,你怎么知道這些事!”
“我當然知道呀。”
“過年的時候,好多親戚來我們家,他們都夸我乖巧懂事,還跟我說了好多鄉下的事呢。”
媽媽立刻維護道:“時安說的沒錯!他人乖巧,親戚們都喜歡他。不像你,只會惹是生非!”
爸媽還在說著維護時安的話,嘴張張合合,可我什么都聽不見了。
只知道,原來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知道父母身邊有了一個更完美的兒子。
只有我像個傻子一樣,掰著長了凍瘡的手指頭,傻傻地盼著他們來接我回家。
4
自從和爸媽吵架后,他們就不想和我說話了。
不過,我也樂得清靜。
對親情徹底失望后,我的內心生不出一絲波瀾。
這天下午,我坐在房間的窗臺上。
樓下院子里,爸爸正耐心地教江時安騎自行車。
他扶著車后座,嘴里不停地鼓勵著:“時安真棒!別怕,爸爸在后面呢!”
我看得有些出神,想到了我像江時安這么大的時候。
媽媽想讓我靜心,教我練習書法。
“男孩子要沉得住氣,字如其人,你看你的字,張牙舞爪,跟你的人一樣!”
可我根本坐不住,墨汁甩得到處都是。
為此,我沒少挨媽媽的戒尺,手心總是又紅又腫。
而現在,江時安只是騎了兩圈,就噘著嘴撒嬌說:“爸爸,我累了,想去玩積木。”
爸爸滿眼寵溺地摸了摸他的頭。
“好,我們時安累了就休息,不想學就不學了。”
只要是江時安不想的,就可以不做。只要是江時安想要的,他們就會滿足。
我到底是不是他們的親生兒子呢?
我可悲地想。
轉過頭,發現江時安不知道什么時候上了樓。
他站在房間門口,手里拿著一把水果刀,臉上帶著詭異的微笑。
“哥哥,你說,如果我受傷了,爸爸媽媽會怎么樣?”
“你為什么要從鄉下回來呢?我努力地成為了爸媽的兒子,你憑什么回來破壞一切?!”
我心頭一凜,他的意思是……
就在我出神間,他突然用刀在自己的手臂上狠狠地劃了一道。
鮮血瞬間就涌了出來。
我被這突如來的一幕驚得呆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江時安看著自己手臂上的血,不僅沒哭,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他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發出了一聲凄厲的慘叫。
“救命啊!媽媽!哥哥要殺我!”
媽媽沖過來,一把將我推倒在地,小心翼翼地檢查著江時安的傷口。
爸爸的眼睛瞬間紅了。
“不是我!是他自己劃的!”我從地上爬起來,聲嘶力竭地辯解。
“你還敢撒謊!”
爸爸回頭狠狠瞪我:“刀就在你手上!時安才七歲!他怎么會對自己做這種事!”
“是他自己……真的是他……”
我的聲音在顫抖,卻沒有人信。
江時安一邊哭,一邊指著我,話說得斷斷續續:“他說我搶走了爸爸媽媽,他恨我……”
啪!
一個耳光扇在我臉上。
我被打得偏過頭去,臉火辣辣地疼,只剩下嗡嗡的耳鳴。
這是媽媽第一次動手打我。
“我們沒有你這種狠毒的兒子!”
“你外公把你教成這個樣子,我們也沒辦法了!你走!我送你去孤兒院!”
孤兒院……
又是要把我丟掉。
七歲那年,他們嫌我吵,把我丟去鄉下。
現在他們覺得我狠毒,要把我丟去少管所。
這么多年,他們一點都沒變過。
我忽然就笑了。
指著他們懷里還在抽泣的時安,一字一頓地問:
“孤兒院?那不是他應該回去的地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