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李長河,你是不是瘋了?那是個死要飯的!”妻子王翠娥死死拽著我的袖子,眼眶通紅。
“家里連買米買鹽的錢都快沒了,你還要拿買自行車的錢去給他打棺材?”
我用力掰開她粗糙的手指,悶著頭去墻角拿那把生銹的鐵鍬。
“他手里還攥著半個凍硬的餿饅頭,人都死了,總不能讓野狗啃了。”
鄰居趙德才揣著手站在門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長河啊,你撿這么個大晦氣,以后你們家指定倒血霉,別怪哥哥沒提醒你!”
我沒搭理他,扛起鐵鍬走進了漫天的大雪里。
那是八二年,我以為我只是埋了一具無人認領的窮骨頭。
誰知十八年后因為修路被迫遷墳,我挖開那座孤墳時,卻雙腿一軟,嚇得癱坐在了爛泥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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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二年的冬天,北風刮得像刀子一樣割人。
我是縣城搬運站的一個臨時裝卸工,每天靠賣死力氣扛大包賺幾毛錢。
那天傍晚,天陰沉沉的,飄著鵝毛大雪。
我扛完最后一包水泥,拍了拍身上的灰,攏著破棉襖往家走。
路過長途汽車站旁邊那條死胡同的時候,我聞到了一股極其難聞的酸臭味。
胡同口圍著幾個捂著鼻子的路人,正指指點點。
我好奇地湊過去看了一眼,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那是個常年在這附近要飯的老乞丐,街坊們都叫他“老瘋子”。
他平時總是穿得破破爛爛,頭發像一窩亂草,嘴里成天念叨著誰也聽不懂的瘋話。
此刻,老瘋子蜷縮在胡同最深處的避風墻角里。
他身上只蓋著一條全是窟窿眼的破麻袋。
半個身子已經被積雪掩埋了。
我大著膽子走上前,伸出兩根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
沒氣了,身子早就凍得像一塊冰坨子。
最讓我心里發酸的是,他那只凍得發紫的右手,還死死攥著半個發霉的雜糧饅頭。
他死前一定餓極了,也凍極了。
“哎喲,真晦氣,大過年的死在路邊。”旁邊一個戴狗皮帽子的男人搖了搖頭。
“快走快走,別沾了霉運。”
圍觀的人很快散開了,誰也不愿意多看一眼。
我去居委會找了王主任,想讓他們出面處理一下。
王主任正在爐子邊烤火,聽完直擺手。
“長河啊,咱們居委會今年的經費早透支了,哪有錢給一個盲流收尸?”
“你去找派出所吧,這事歸他們管。”
我跑到派出所,值班的民警也面露難色。
“這老頭連個身份證明都沒有,我們只能聯系火葬場拉走隨便處理了。”
隨便處理,就是連個骨灰盒都沒有,直接撒在荒山溝里。
我腦子里浮現出老瘋子手里那半個餿饅頭。
幾天前,我還把自己飯盒里剩下的小半個窩頭遞給過他。
當時他抬起頭,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了我很久。
他說了一句讓我摸不著頭腦的話:“小伙子,心善的人,菩薩在天上看著呢。”
我搓了搓凍僵的臉頰,咬了咬牙,做了一個讓我媳婦罵了我大半年的決定。
這尸,我來收。
我頂著風雪跑回家,推開那扇漏風的木門。
妻子王翠娥正在灶臺前熬著稀得照見人影的棒子面粥。
兩個孩子凍得縮在被窩里,眼巴巴地等著吃飯。
“翠娥,站口那個老瘋子凍死了,我想給他弄口棺材。”
我站在門口,拍打著身上的雪花,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王翠娥手里的勺子“咣當”一聲掉進了鐵鍋里。
她猛地轉過頭,不敢置信地瞪著我。
“李長河,你今天扛大包把腦子扛壞了吧?”
她沖過來,一把扯住我的衣領,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咱們家連買煤球的錢都拿不出來了,兩個娃過年連身新衣裳都沒有!”
“你兜里那點錢,是攢了半年準備買輛二手自行車拉私活的!”
“你現在要拿去給一個非親非故的叫花子買棺材?!”
我低下頭,不敢看她通紅的眼睛。
“翠娥,人死如燈滅,扔在野地里喂狗,太慘了。”
“就當是給咱們倆娃積點陰德吧。”
我狠下心,從床鋪底下的破鞋盒里,翻出了那一卷用手絹包得嚴嚴實實的零錢。
里面全是毛票和分幣,加起來整整三十五塊錢。
王翠娥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門外大哭。
“你今天要是敢拿著這錢出門,以后就別認我這個老婆!”
我心里像刀割一樣難受,但我還是把錢揣進了懷里。
“翠娥,等我發了下個月工錢,我天天晚上去碼頭加夜班,一定把錢補上。”
我逃似地沖出了家門。
我去鎮上的棺材鋪,跟掌柜的好說歹說,用三十塊錢買了一副最薄、最劣質的松木棺材。
剩下的五塊錢,我去隔壁院子找趙德才借牛車。
趙德才正坐在熱炕頭上嗑瓜子。
聽我說要借牛車去拉死乞丐,他一臉嫌棄地往后躲。
“長河,你小子是不是中邪了?”
“那老要飯的身上指不定有什么傳染病,你把晦氣沾到我牛車上怎么算?”
我把那張皺巴巴的五塊錢拍在炕沿上。
“德才哥,五塊錢租你半天牛車,完事我用滾水把你車板燙三遍。”
趙德才看到錢,眼睛亮了一下,一把抓了過去。
“行吧行吧,看在一個院住著的份上,趕緊拉走,別在我家門口停!”
那天深夜,雪停了,月亮慘白慘白的。
我一個人趕著牛車,把老瘋子僵硬的尸體搬進了薄棺材里。
他身上太臭了,但我還是脫下自己破了一半的舊棉襖,蓋在了他臉上。
我把牛車趕到了自家承包的后山荒坡上。
那地方寸草不生,平時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我掄起鐵鍬,在凍得像石頭一樣的黃土里,硬生生挖了一夜的坑。
虎口震裂了,鮮血順著鐵鍬把往下流。
天快亮的時候,我終于把棺材放了進去,填平了黃土。
我去河邊撿了一塊平整的青石板,用鐵釘在上面刻了四個歪歪扭扭的字。
“無名老叟”。
我跪在墳前,倒了半瓶散裝白酒。
“大爺,這輩子你沒享過福,下輩子投個好胎吧。”
我磕了三個頭,趕著牛車下了山。
那時候的我根本不知道,這座無名孤墳,會在將來徹底改變我全家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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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了老瘋子之后,王翠娥跟我冷戰了整整一個月。
趙德才更是逢人就說我沾了死人晦氣,遲早要倒大霉。
頭幾個月,我家確實過得緊巴巴的。
我每天晚上去火車站扛大包補貼家用,累得直吐酸水。
可是到了八三年開春,事情突然有了意想不到的轉機。
那天,我們搬運站的站長突然把所有工人召集在院子里。
“站里要進行承包制改革,需要選幾個踏實肯干的同志當組長。”
站長拿著名單,大聲念著。
我當時正蹲在角落里抽旱煙,滿腦子想著怎么給娃交學費。
“第一組組長,李長河!”
聽到我的名字,我驚得煙斗都掉在了地上。
周圍的工友也都愣住了,紛紛拿異樣的眼光看我。
我平時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從來不給領導送禮,怎么會選我當組長?
當了組長,底薪直接翻了一倍,每個月還有額外的提成。
我激動得連連給站長鞠躬。
站長拍了拍我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長河啊,好好干,上面有人看著你呢。”
我當時沒聽懂這句話,以為是他夸我平時干活賣力。
這只是好運的開始。
初夏的時候,后山下了幾天暴雨。
我去給老瘋子清理墳頭的雜草,怕雨水把墳包沖塌了。
在墳后面的半山腰上,我偶然發現了一大片長勢極其茂盛的野生天麻。
我懂點草藥知識,知道這東西值錢。
我連著挖了三天,背著滿滿兩麻袋天麻去了縣城的藥材收購站。
剛好遇到省城來的一個大藥商下來收貨。
他一看我的天麻,眼睛都直了,連連夸贊品質極高。
他不僅以高出市場一倍的價格全部收購,還當場跟我簽了長期的供貨合同。
就這一筆買賣,我賺了整整五百塊錢!
八三年啊,五百塊錢簡直是一筆巨款!
我把一疊大團結拍在飯桌上的時候,王翠娥驚得捂住了嘴,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長河,這……這錢哪來的?你可別干犯法的事啊!”
我緊緊握住她粗糙的手,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翠娥,咱家熬出頭了,這是我賣天麻賺的干凈錢!”
隔壁的趙德才聽到動靜,趴在墻頭上酸溜溜地看著。
“李長河,你小子真是傻人有傻福,該不是去搶銀行了吧?”
我沒搭理他,第二天就去供銷社買了兩身新衣服,又割了五斤五花肉。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了一頓久違的紅燒肉。
吃完飯,我拿著一壺好酒,獨自上了后山。
我在老瘋子的石碑前坐下,給他倒了滿滿一杯酒。
“大爺,別人都說我沾了晦氣,可我覺得,是你在保佑我吧。”
我對著那塊冰冷的石頭自言自語。
雖然我心里并不相信鬼神,但這種莫名其妙的好運,讓我總想找個寄托。
從那以后,無論多忙,我把清明和除夕去給老瘋子掃墓,當成了鐵打的規矩。
時間就像后山河溝里的水,嘩啦啦地流個不停。
從八二年到兩千年,整整十八年過去了。
這十八年里,我們家的日子就像芝麻開花節節高,順風順水得讓人不敢相信。
有了賣天麻的本錢,我辭了搬運站的工作,在縣城開了一家建材鋪子。
不知道為什么,我的生意總是出奇的好。
每次進貨,總能遇到最靠譜的供應商。
每次遇到資金周轉困難,總會有大客戶主動找上門來付全款定金。
到了九十年代中期,我已經成了縣里小有名氣的建材老板。
王翠娥不再為柴米油鹽發愁,手上的老繭也慢慢褪去了。
我們在鎮上蓋起了一棟寬敞氣派的二層小樓。
兩個孩子也非常爭氣。
大兒子考上了省城的重點大學,小女兒也順利升入了縣城最好的高中。
村里人都說我是咱們村頭一號的福將,祖墳上冒了青煙。
趙德才每次見了我,都點頭哈腰地遞煙。
“李老板,你這發財的路子,也帶帶老哥哥我啊。”
我總是客氣地笑笑,順手塞給他兩包好煙,卻從不多說什么。
因為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我沒有什么發財的秘訣。
我只是踏踏實實做人,本本分分做事。
還有就是,那座孤墳。
這十八年間,風吹雨打,我從未間斷過對老瘋子的祭奠。
每次生意上遇到煩心事,或者家里有喜事。
我都會提著兩瓶茅臺,去后山荒坡上跟他說說話。
墳頭的雜草被我清理得干干凈凈。
那塊歪歪扭扭的青石板,也被我換成了一塊氣派的大理石墓碑。
上面刻著“無名長輩之墓”。
王翠娥一開始還埋怨我往荒山跑。
后來日子過好了,她也跟著我一起去,還專門給老瘋子燒些紙糊的大別墅。
“長河啊,這老人家活著的時候沒享過福,咱們現在有條件了,多給他燒點。”
翠娥一邊燒紙,一邊虔誠地念叨著。
我看著跳躍的火苗,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感。
我早就把他當成了沒有血緣關系的長輩。
我以為,日子就會這樣平淡而富足地過下去。
我會在清明節一直掃墓,直到我老得爬不動山為止。
但是,命運的齒輪在千禧年這年,發生了劇烈的轉動。
兩千年開春,縣里下達了一份極其重要的紅頭文件。
為了招商引資,縣里決定修建一條連接國道的高等級公路。
這條公路的規劃路線,正好橫穿我們村的后山。
那片荒坡首當其沖,被劃入了核心施工區域。
工程指揮部下達了死命令,紅線范圍內的所有墳墓,必須在半個月內全部遷走。
作為補償,每個按時遷走的墳頭,可以領到三千塊錢的遷墳費。
村長拿著大喇叭在村里喊了三天。
我聽到消息后,心里五味雜陳。
我立刻去了一趟工程指揮部。
“同志,后山半山腰那座無名墳,是我家的長輩,我來辦遷墳手續。”
負責登記的小年輕抬頭看了我一眼,翻了翻厚厚的名冊。
“李長河是吧?行,你在這簽字按手印,去財務領三千塊錢。”
“記住啊,五號之前必須起出來,不然推土機一過去,就什么都不剩了。”
我拿著那三千塊錢,心里沉甸甸的。
回到家,我跟王翠娥商量。
“翠娥,這次遷墳,我想給老人家換一副好點的紅木棺材。”
“再在縣城的公墓里買個好點的風水寶地,讓他徹底安頓下來。”
王翠娥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應該的,咱們家現在不差這點錢,就當是報答老人家在天之靈保佑咱們了。”
我立刻去縣城最大的殯葬店,定了一副上好的紅木壽材。
又去公墓挑了一處坐北朝南、風景極好的墓地。
遷墳的日子定在了四月五號,正好是清明節。
為了穩妥起見,我特意在村里雇了四個年輕力壯的勞力。
跟他們講好,每人一天給兩百塊錢辛苦費。
趙德才聽說我要去起那個老瘋子的墳,也湊熱鬧跑了過來。
“長河啊,哥哥去給你搭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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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搓著手,兩眼放光。
“我倒要看看,這老叫花子的墳里,是不是真有什么聚寶盆,能讓你發這么大的財!”
我皺了皺眉頭,沒有理會他的冷嘲熱諷。
“德才哥,你要去可以,但到了墳地別亂說話,驚了死者。”
四月五號這天清晨,大霧彌漫。
我帶著四個壯漢和趙德才,扛著鐵鍬和鎬頭,浩浩蕩蕩地上了后山。
墳地周圍的荒草已經被露水打濕。
我先在墓碑前點了三炷香,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大爺,驚擾您休息了。咱們今天要換個新家,您千萬莫怪。”
香燒完后,我沖著四個壯漢揮了揮手。
“兄弟們,動土吧,動作輕點,別傷了底下的棺木。”
鐵鍬揮舞,黃土翻飛。
一場隱藏了十八年的驚天風暴,即將在泥土中被徹底揭開。
十八年的黃土壓得非常實,挖起來很費勁。
四個壯漢輪流上陣,挖了整整兩個多小時,才挖到了一米多深。
“李老板,看到木頭茬子了!”
一個干活的年輕人抹了一把汗,大聲喊道。
我趕緊湊到坑邊往下看。
當年我買的那副三十塊錢的薄木棺材,早就腐朽不堪了。
棺材蓋上的木板已經大面積塌陷,和泥土混在一起,散發著一股潮濕的霉味。
趙德才伸長了脖子,兩只眼睛死死盯著坑底,試圖尋找什么值錢的陪葬品。
“兄弟們,先歇會兒,剩下的我自己來清理。”
我跳進一米多深的墳坑里,拿出一把小鐵鏟和一把毛刷。
這畢竟是我親手埋下去的人,我想親自把他的遺骨一塊塊撿出來,放進新的骨灰盒里。
我深吸了一口氣,用小鐵鏟小心翼翼地撥開棺蓋上厚厚的爛泥和朽木。
泥土一點點被清理干凈。
棺材內部的空間逐漸暴露在空氣中。
我本以為會看到一具穿著破棉襖的森森白骨,聞到刺鼻的腐尸氣味。
可是,當我把手伸向那塊最大、爛得最徹底的棺材頂板,用力掀開它的時候。
坑底的景象,卻讓我倒抽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徹底僵住了。
當他費力掀開那塊爛掉的棺材頂板時,坑底沒有腐朽的衣物,也沒有累累白骨。
出現在他眼前的,竟然是一個約莫半米長、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鋁合金密封箱!
在這個極具現代工業感的鋁合金箱子上面,用極其堅固的防水薄膜,死死封存著一個大號的牛皮紙信封。
由于防水膜的保護,信封沒有沾染半點泥土,嶄新得就像昨天才放進去的一樣。
李長河看清了信封上那行用黑色粗體鋼筆寫下的大字,整個人如遭雷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