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陳望山提著那個已經用了七八年的舊皮箱,站在臨江市住建局那棟略顯陳舊的辦公樓前,心中五味雜陳。
十五年了,他終于又回到了這座讓他魂牽夢縈又痛徹心扉的城市。
空氣中似乎還彌漫著當年父親身上那股淡淡的汗味和塵土味。
他此行前來,明面上是履新,暗地里,卻是為了揭開一道塵封了十五年的傷疤。
而故事的開端,就從一部小小的電梯開始。
一個不經意的動作,一句刻薄的呵斥,瞬間就點燃了這座看似平靜的衙門里,早已埋藏好的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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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江市的九月,秋老虎依舊肆虐。
陳望山從出租車上下來,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夾克衫,袖口微微磨損,腳下是一雙沾了些許泥點的舊皮鞋。怎么看,他都不像一個即將上任的正處級干部,更像一個剛剛從鄉下進城辦事的普通人。
他沒有讓司機開進大院,而是在馬路對面就下了車。他想自己走進去,用自己的腳,重新丈量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住建局的大樓,還是十五年前的老樣子,灰色的墻體上爬滿了斑駁的痕跡,像一個飽經風霜的老人。大門口那兩棵高大的梧桐樹,比記憶中更加枝繁葉茂。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涌的情緒,提著那個舊皮箱,一步步走進了辦公樓的一樓大廳。
大廳里很安靜,只有幾臺電腦主機的嗡嗡聲。前臺坐著一個昏昏欲睡的年輕保安。陳望山徑直朝著大廳左側的電梯間走去。
電梯有兩部,一部的上方掛著“職工電梯”的牌子,另一部的按鍵面板旁,則貼著一張紅色的標簽,上面用宋體加粗寫著三個字:“領導專梯”。
陳望山沒多想,走到了“領導專梯”前,按下了上行鍵。
“叮”的一聲,電梯門緩緩打開。
就在他準備邁步走進去的時候,一個身影從他身后快步沖了過來,幾乎是擦著他的肩膀,搶先一步擠到了電梯門口。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粗暴的推力。
陳望山一個趔趄,差點沒站穩。
“哎哎哎!干嘛呢你?”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在他耳邊炸響,“這是領導專梯,你是什么東西?也配坐這個?”
陳望山皺了皺眉,回頭看去。
推他的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個子不高,卻挺著一個碩大的啤酒肚。他頭發稀疏,梳著油光锃亮的分頭,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被肚子撐得緊繃繃的,口袋里還插著一支鋼筆。
男人上下打量了陳望山一眼,那眼神,就像在審視一件貨物。當他的目光落到陳望山那雙沾了泥點的舊皮鞋上時,眼神里的輕蔑,瞬間又濃了幾分。
“新來的吧?哪個科室的?一點規矩都不懂!”男人撇著嘴,用下巴指了指另一邊的電梯,“沒看見那邊寫著什么嗎?職工電梯!你們這些人,就該走那邊!或者,爬樓梯去!”
說完,他不再理會陳望山,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昂首挺胸地走進了那部“領導專梯”。
電梯門,在陳望山面前,緩緩地,毫不留情地關上了。
整個過程中,大廳里的幾名工作人員,還有那個年輕保安,都看到了這一幕。
有的人立刻低下頭,假裝在忙自己的事。
有的人,則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里充滿了看好戲的玩味。
還有一個年輕女孩,似乎想說些什么,但被旁邊的人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陳望山站在原地,臉上沒有什么表情。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部電梯的樓層顯示燈,從“1”跳到了“5”。
然后,他默默地轉過身,沒有走向那部職工電梯,而是徑直走向了旁邊的樓梯通道。
推開那扇厚重的防火門,一股陳舊的灰塵味撲面而來。
他要去七樓。
他一步一步地向上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響。皮箱的提手,有些硌手。他能感覺到,汗水,正順著他的后背,慢慢滑落。
十五年了。
這座城市,這座大樓里某些人的做派,似乎一點都沒有變。
當他氣喘吁吁地推開七樓的樓道門時,迎面正好碰上了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年輕女孩。女孩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身得體的職業裝,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禮貌地問道:“您好,請問您找誰?”
“我來報到。找黨組書記趙衛東同志。”陳望山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女孩的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就掩飾了過去。她點點頭:“哦,原來您就是……趙書記已經在等您了。您這邊請。”
女孩叫蘇小曼,是局辦公室新來的科員。
陳望山跟著她,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
路過一間掛著“辦公室主任”牌子的辦公室時,門正敞開著。
里面傳出了一個洪亮而熟悉的聲音——正是剛才在電梯口,推開他,并呵斥他的那個中年男人。
此刻,他正翹著二郎腿,靠在寬大的老板椅上,一手夾著煙,一手舉著電話,聲音里充滿了頤指氣使的味道。
“……劉總,您就放一百個心!那個棚改二期的項目,有我馬德勝盯著,出不了任何岔子!保證給您辦得妥妥帖帖的!”
“新來的局長?嗨,我聽說了,省廳機關下來的,一個毛頭小子,懂個屁!這種下來鍍金的,還能在咱們臨江這地方待一輩子?等我這兩天先摸摸他的底,探探他的路數,您放心,翻不了天!”
陳望山的腳步,沒有絲毫的停頓,仿佛沒有聽見那些話。
他只是跟著蘇小曼,繼續往前走。
只是,他的嘴角,在那一瞬間,微微向上揚起了一個極淡,也極冷的弧度。
下午三點整,住建局七樓的小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局里所有科室的負責人,幾十號中層干部,全部到齊。
會議的主題,是歡迎新任局長。
辦公室主任馬德勝,自然是坐在了最靠近主席臺的第一排位置。他翹著二郎腿,身體微微后仰,顯得十分放松。他正側著頭,跟旁邊規劃科的科長低聲說笑著,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一圈人聽見。
“老王啊,我跟你說,這種省廳機關下來的,都是一個套路。剛來的時候,肯定要燒三把火,裝模作樣地搞點什么新名堂。咱們啊,就配合著,鼓鼓掌,喊喊口號就行了。”
“他還能真把咱們這些老骨頭怎么樣?這臨江市住建局,離了誰都能轉,離了咱們這幫人,他就是個光桿司令!他八成就是下來鍍金的,熬兩年資歷就拍拍屁股走了,犯不著為了他,太當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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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說得興起,會議室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所有人的談話聲,戛然而止。
黨組書記趙衛東,一個頭發花白,面容和善的老同志,微笑著走在了最前面。
而他的身后,亦步亦趨地跟著一個人。
馬德勝習慣性地抬起頭,朝門口看了一眼。
只這一眼,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就僵住了。
那個人……
那個跟在趙書記身后,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夾克,神情平靜的男人……
不就是今天上午,在電梯口,被他一把推開,還被他指著鼻子罵作“什么東西”的那個土包子嗎?!
馬德勝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嗡”的一下,全部涌上了腦門。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咚咚咚”的心跳聲。
怎么會是他?
他怎么會跟趙書記一起進來?
一個荒唐而可怕的念頭,在他腦中閃過,讓他如墜冰窟。
趙衛東走到主席臺中央,清了清嗓子。
“同志們,都靜一靜。今天這個會,主要是向大家宣布一項重要的人事任命。”
他轉過身,微笑著對身后的陳望山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我來給大家隆重介紹一下。這位,是省住建廳下派到我們臨江市的優秀年輕干部,陳望山同志。經市委研究決定,從今天起,陳望山同志,將正式擔任我們臨江市住房和城鄉建設局的黨組副書記、局長。”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先是短暫的寂靜,隨即,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
大部分人的臉上,都帶著驚愕和好奇。他們也沒想到,新來的局長,竟然是這么一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年輕人。
陳望山走到臺前,微微向大家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他的目光,平靜地在會議室里掃視了一圈,最后,精準地,落在了第一排,早已面如死灰的馬德勝的臉上。
他的目光,在馬德勝的臉上,不多不少,停留了整整兩秒鐘。
沒有憤怒,沒有嘲諷,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可就是這平靜的兩秒鐘,卻讓馬德勝感覺比被人用刀子剜了兩秒,還要難受。他感覺自己的后背,瞬間就被冷汗給浸透了。
完了。
這次,是真的踢到鐵板了。
不,是踢到了一座鋼山!
接下來的會議內容,馬德勝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只覺得天旋地轉,度秒如年。
會議終于結束。
就在眾人準備起身離開的時候,馬德勝像屁股上裝了彈簧一樣,第一個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不顧一切地沖出會議室,在走廊上,截住了正準備回辦公室的陳望山。
“陳局長!陳局長!”他的臉上,堆滿了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腰也深深地彎了下去,完全沒有了上午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樣。
“陳局長,今天早上……早上在電梯那事兒……我……我真不知道是您啊!我這……我這是有眼不識泰山!我有眼無珠!我就是個混蛋!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我這種小角色一般見識……”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語無倫次,就差當場跪下了。
周圍路過的幾個科長,都停下腳步,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
陳望山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他。
他沒有像馬德勝預想的那樣,勃然大怒,也沒有借機冷嘲熱諷,給他一個下馬威。
他只是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淡淡地說了一句:
“馬主任,以后注意影響。”
說完,他便不再看馬德勝一眼,轉身,徑直走進了掛著“局長辦公室”牌子的房間。
馬德勝愣在原地,保持著那個九十度鞠躬的姿勢,半天沒敢直起腰來。
他一時之間,完全摸不準,這位新來的年輕局長,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么藥。
不罵你,不罰你,就這么輕飄飄的一句“以后注意”。
這比當眾扇他兩個耳光,還要讓他感到恐懼和不安。
陳望山的上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臨江市住建局這潭看似平靜的深水,雖然表面沒有激起太大的浪花,水面之下,卻已是暗流涌動。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想看看這位從省城空降下來的新局長,到底要燒出怎樣的“三把火”。
然而,陳望山的表現,卻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
上任的第三天,他沒有像其他新領導那樣,忙著召集各個科室開會聽取匯報,也沒有興師動眾地去各個工地視察,更沒有發表什么慷慨激昂的施政演說。
他就那么安安靜靜地,一個人窩在自己那間寬敞卻略顯陳舊的辦公室里,看材料。
從早上八點半,到下午五點半,除了中午去食堂吃了個飯,他幾乎沒有離開過那張辦公桌。
他在看的,是臨江市這些年來,所有重大工程項目的檔案。
尤其是,棚戶區改造工程的檔案。
他看得極其仔細,一份一份地翻閱,時而用筆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么,時而眉頭緊鎖,陷入沉思。
2009年立項,2010年正式開工,2012年竣工交付。項目總投資4.8個億,涉及1200戶居民的回遷安置。
從檔案上看,這個項目是當年的“民心工程”,從立項到驗收,所有的流程、文件都堪稱完美,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陳望山總覺得,這完美的背后,似乎隱藏著什么東西。
太過完美,本身就是一種不正常。
這天下午,就在他看得入神的時候,辦公室的外面,突然傳來了一陣嘈雜的吵鬧聲。
“你們不能這樣!你們憑什么不讓我見領導!我要告狀!你們這群官官相護的!”一個蒼老而嘶啞的女聲,充滿了憤怒和無助。
陳望山皺了皺眉,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
只見走廊上,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頭發花白,衣衫破舊,正被辦公室的兩個年輕工作人員死死地攔著,不讓她靠近局長辦公室。
“怎么回事?”陳望山沉聲問道。
那兩個工作人員回頭,看見出來的是陳望山,臉上立刻露出了緊張的神色,連忙解釋道:“陳……陳局長,沒什么事。就是一個老上訪戶,來……來無理取鬧的。我們正準備把她勸走……”
那個老太太一看到陳望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掙脫了束縛,沖了過來。
“你就是新來的局長?你可要為我們這些老百姓做主啊!”
“讓她進來。”陳望山沒有理會那兩個手足無措的工作人員,只是對那個老太太說。
老太太被領進了寬敞的局長辦公室,一時間有些局促不安。當她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下后,積攢了多年的委屈,瞬間爆發了出來,開始不停地抹眼淚。
她叫張桂蘭,正是當年那個棚改工程的回遷戶之一。
她告訴陳望山,自從五年前住進那個回遷的新房開始,噩夢就降臨了。住進去才三年,家里的墻體,就開始出現大面積的網狀裂縫,最寬的地方,甚至能伸進一個小手指。一到下雨天,地下室就常年滲水,墻壁上長滿了綠毛,根本沒法住人。
她找過物業,物業說這是工程質量問題,他們管不了。她去找開發商,開發商的公司早就注銷了,人也找不到了。她去信訪辦,去市政府,跑了無數趟,得到的答復,永遠都是“正在調查”、“正在協調”。
“陳局長,這房子,根本就不是人住的地方啊!”張桂蘭老人哭得泣不成聲,“我們那棟樓,十幾戶人家,家家都有問題!有的天花板往下掉水泥塊,有的陽臺都歪了!大伙兒現在晚上睡覺都不踏實,生怕哪天房子就塌了!”
陳望山靜靜地聽著,臉色越來越凝重。
他遞給老人一杯熱水,等她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才開口問道:“張阿姨,您知不知道,當初這個工程的驗收,是怎么通過的?”
老太太搖了搖頭,一臉茫然:“我們這些老百姓,哪里曉得這些道道?我們只曉得,當年天天在工地上吆五喝六,負責這個大工程的,是個姓劉的副局長。后來,房子還沒蓋好,就聽說他高升了,走了……”
姓劉。
副局長。
陳望山握在手里的那支鋼筆,隨著他指關節的收緊,“啪”的一聲,竟然被硬生生捏斷了。
送走了張桂蘭老人,陳望山的辦公室里,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心中那座被刻意壓抑了十五年的火山,似乎有了復蘇的跡象。
姓劉的副局長。
這個稱呼,像一把生了銹的鑰匙,打開了他記憶中最黑暗的那個房間。
第四天上午,辦公室主任馬德勝,突然滿臉堆笑地敲門進來了。他手里還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陳望山的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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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局長,看了一上午材料,辛苦了,喝口茶潤潤嗓子。”他點頭哈腰的樣子,與三天前在電梯口判若兩人。
陳望山沒有看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馬德勝搓了搓手,似乎有些猶豫,但還是開口了。
“那個……陳局長,城投集團的劉志遠劉總,來看您了。車……就在樓下。”
陳望山正在翻閱文件的手,停頓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馬德勝:“劉總?哪個劉總?”
“就是……就是咱們局以前的老領導,劉志遠劉局長啊。”馬德勝連忙解釋道,“他現在是市城投集團的董事長,正廳級的領導。聽說您從省城來了,這是專門抽時間,過來看望您這位新同事。”
陳望山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微微收縮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快到連馬德勝都沒有察覺。
“是嗎?那有請吧。”他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波瀾。
幾分鐘后,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敲響。
馬德勝親自引著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陳望山站起身,目光落在了來人的身上。
他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定制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雖然已經能看到些許白發,但保養得極好,臉上帶著一副金絲眼鏡,顯得溫文爾雅,完全看不出已經是個五十五歲的人了。
他,就是劉志遠。
那個在陳望山的腦海中,出現了無數次的名字。
“哎呀,陳局長!真是久仰大名,如雷貫耳啊!”劉志遠一進門,就熱情地伸出雙手,緊緊握住了陳望山的手。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
“我在省廳有幾個老朋友,早就聽他們提起過你。說你是咱們省里最年輕有為的后起之秀,前途無量啊!”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寒暄了一陣。劉志遠始終表現得熱情而親切,就像一個關懷后輩的老領導。
聊了一會兒工作上的事,劉志遠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說道:“望山啊,咱們臨江市,是個小地方,情況也復雜,比不了省城。這里的水,很深。很多事情……都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么簡單的。”
“你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我這個老同志幫忙的地方,盡管開口,千萬別客氣。”
陳望山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多謝劉總的關心和提點,我記下了。”
劉志遠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的目光里,卻始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他端起茶杯,狀似無意地問道:“對了,我剛才聽馬主任說,你最近好像在看以前棚改工程的老檔案?那個工程都過去十幾年了,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了。”
陳望山放下茶杯,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容,不動聲色地回答道:“沒什么,就是剛來,想多了解一下咱們局以前的一些重點工作,學習學習老領導們的寶貴經驗。”
劉志遠盯著他看了足足有兩秒鐘,似乎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些什么。
但陳望山的表情,無懈可擊。
劉志遠忽然笑了,站起身來。
“行,你有這個學習的心,是好事。那我就不打擾你工作了。改天,我做東,咱們叫上幾個老同事,一起吃個飯,給你接風洗塵。”
送走了劉志遠,陳望山重新站到了窗前。
他看著樓下那輛緩緩駛離的黑色奧迪轎車,眼神,變得無比深沉和冰冷。
十五年了。
這個名字,這張臉,他聽了十五年,恨了十五年,也等了十五年。
現在,他終于來了。
而他,也終于回來了。
和劉志遠的這次見面,更加堅定了陳望山的決心。
他開始將調查的重心,全部放在了當年的棚改工程上。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所有的秘密,都藏在那堆積如山的檔案里。
然而,他很快就發現,事情遠比他想象的要棘手。
當他提出要調閱當年棚改工程最核心的幾份文件——包括最終的工程驗收報告、第三方質量檢測報告、以及所有隱蔽工程的施工記錄時,檔案科那邊,卻遲遲給不出東西。
他親自去了位于五樓的檔案科。
科長老李,名叫李素芬,是個還有兩年就要退休的老太太。她在住建局干了三十多年,從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小姑娘,一直干到了現在兩鬢斑白。可以說,她就是住建局的“活字典”。
陳望山走進檔案科辦公室的時候,李素芬正戴著老花鏡,慢悠悠地喝著茶。
“李科長,我前天讓辦公室通知你們,調閱的2009年到2012年,關于棚改工程的那幾份關鍵檔案,怎么還沒送到我辦公室?”陳望山的語氣很客氣。
李素芬聽到這話,端著茶杯的手,明顯地抖了一下,茶水都灑出來幾滴。
“陳……陳局長……”她慌忙放下茶杯,站了起來,眼神有些閃躲,“那……那幾份檔案……我……我們找了很久,好像……好像是找不到了……”
陳望山看著她,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找不到了?李科長,按照檔案管理規定,這些A級文件,是需要永久保存的。你說找不到了,是什么意思?”
“我……我也不知道具體去哪了……”李素芬被他看得有些心慌,低下了頭,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終于還是沒忍住,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一句,“陳局長,有些事……我……我不敢說。您……您要是真想查,或許……或許可以去老辦公樓的地下室看看,那里……還有一些當年的副本……”
“但是……”
“但是什么?”陳望山追問道。
李素芬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她抬起頭,看了陳望山一眼,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猶豫,欲言又止。最后,她只是從牙縫里,擠出了三個字。
“陳……總工。”
陳望山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陳總工”這三個字,在這棟大樓里,意味著什么。
當天深夜,陳望山沒有回家。
他獨自一人,留在了辦公室里。他想起了李素芬的話,“老辦公樓的副本”。在局里的內部檔案系統里,或許還能找到一些電子版的備份。
就在他打開電腦,輸入密碼,準備調閱老檔案系統數據庫的時候,寂靜的走廊里,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腳步聲。
有人來了!
而且是在這個時間點,偷偷摸摸地來的!
陳望山的警惕性瞬間提到了最高。他迅速關掉了電腦顯示器,然后一個閃身,躲進了辦公室角落里那個一人多高的文件柜后面。
一道手電筒的光束,從辦公室的玻璃門上掃過。
然后,他透過柜子的縫隙,看見一個黑影,踮著腳,像做賊一樣,閃身進入了隔壁的檔案科辦公室。
陳望山屏住了呼吸。
大約十分鐘后,那個黑影又從檔案科里退了出來,腳步匆匆地朝著樓梯口走去。
陳望山等了幾秒鐘,確認對方已經走遠,才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他跟著那個黑影,一路下到了一樓大廳。
只見那人走到大樓門口,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后迅速鉆進了一輛停在陰影里的黑色轎車里。
借著院子里昏暗的路燈光,陳望山終于看清了那個人的側臉——
是馬德勝!
而馬德勝的手里,還緊緊地抱著一個牛皮紙的檔案袋。
馬德勝深夜潛入檔案室的舉動,讓陳望山意識到,通過常規途徑,他可能永遠也無法接觸到真相了。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李素芬提到的那個地方——老辦公樓的地下室。
第二天,他以需要查找一份城市早期規劃圖紙為由,通過工程質量監督科的科長周建國,私下里拿到了那棟早已廢棄的老辦公樓的鑰匙。
周建國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為人正直,敢說敢干,但因為不肯同流合污,在副科長的位置上,已經坐了整整八年。陳望山通過幾天的觀察,覺得這個人,或許可以信任。
那天傍晚,下班之后,陳望山沒有回家,而是獨自一人,開車來到了位于城郊的老辦公樓。
這棟五層小樓,已經廢棄了十多年。院子里雜草叢生,幾乎沒了下腳的地方。樓道里,更是彌漫著一股濃重的霉味和腐爛味。
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順著布滿蜘蛛網的樓梯,一步步走下了一樓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鐵門,已經銹跡斑斑,門軸都卡死了。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吱呀”一聲,推開了一道縫隙。
一股更加濃烈的霉味,夾雜著紙張腐爛的味道,撲面而來。
借著手電筒微弱的光亮,陳望山看到,整個地下室里,堆滿了小山一樣的舊檔案和雜物。
他沒有猶豫,側身擠了進去。
他在那堆積如山的,落滿了厚厚灰塵的舊檔案里,翻找了整整兩個多小時。他的衣服和臉上,都沾滿了灰塵和蜘蛛網。
終于,在一個最角落的,已經銹得不成樣子的鐵皮柜里,他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那是一份用牛皮紙袋裝著的,已經泛黃變脆的文件。
封面上,用毛筆寫著一行字——《臨江市棚戶區改造工程質量驗收報告(副本)》。
陳望山的心,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那個早已發脆的檔案袋,抽出了里面的報告。
他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越看,他的臉色,就越是難看。
越看,他拿捏著紙張的手,就抖得越厲害。
這份副本報告上,用觸目驚心的文字和數據,清清楚楚地記錄著:
項目抽檢的鋼筋,直徑比設計標準,平均細了百分之十五。
承重墻使用的混凝土,標號嚴重不合格,強度只有設計標準的三分之二。
樓板厚度,也存在嚴重的偷工減料,最薄的地方,甚至比設計標準薄了五厘米。
報告的最后一頁,結論部分,用紅筆寫著一行醒目的大字:
“該工程存在重大結構性安全隱患,建筑材料嚴重不合格,建議全面停工,推倒重建!”
這份報告,和他在檔案室里看到的那份“完美”的正式報告,完全是兩個版本!
這份報告,當年為什么會被人刻意藏匿起來?
陳望山的手微微發抖,他強忍著心中的震驚和憤怒,將報告翻到了最后一頁。
最后一頁,是驗收小組的簽字欄。
上面,密密麻麻地,簽了十幾個人的名字。
他的目光,從上到下,一個一個地掃過去——
施工單位負責人:錢有道。
監理單位負責人:王建國。
建設單位負責人:劉志遠。
然后,他的目光,凝固在了最下面的一欄。
那一欄,寫著“質量總監”四個字。
而在那四個字的旁邊,簽著一個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那個名字,像一柄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他的眼睛上。
陳望山的瞳孔,猛然收縮到了極致。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個簽名,那個他從小模仿到大的,剛勁有力的字跡,那個十五年來,無數次在他夢中出現的字跡——
陳建業。
是他的父親。
那個十五年前,在這座城市的另一個工地上,“意外墜亡”的父親。
陳望山死死地盯著那三個字,感覺自己的血液,在瞬間都凝固了。腦子里“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他的父親,是當時臨江市最有名的工程專家,是出了名的“鐵面總監”。他一輩子都把工程質量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
如果這份報告是真的,那父親的名字簽在上面,就意味著,他也參與了這個偷工減減料的,草菅人命的工程……
不,不對。
這里面一定有什么問題!
他的父親,絕不是那種人!
可是,這個簽名……這個簽名,絕對是父親的親筆!
陳望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顫抖著,再次將手電筒的光,聚焦在那個簽名上。
就在這時,他突然發現,在那個剛勁有力的簽名旁邊,似乎還有一行極其微小,因為年代久遠,字跡已經和紙張的顏色融為一體的字。
他把手電筒湊得更近,幾乎要把自己的臉貼在泛黃的紙張上,瞇著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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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幾乎已經看不清的小字,赫然寫的是:
“本人拒絕簽字,以上簽名系偽造——”
后面的字跡,被人為地用墨水涂抹掉了,模糊不清,再也無法辨認。
陳望山渾身劇震,如遭雷擊!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他父親當年,根本就沒有在這份報告上簽字!這個簽名,是被人偽造的!
而父親的“意外墜亡”,也絕對不是意外!
就在他想通這一切,心中掀起滔天巨浪的瞬間——
“吱呀——”
地下室那扇銹跡斑斑的鐵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陳望山猛地回過頭,將手電筒的光,射向門口。
只見門口,站著兩個高大的黑影。刺眼的光線下,他能看到,其中一個人的手里,正握著一根閃著寒光的鐵棍。
“陳局長,真沒想到,你還真能找到這個地方來。”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一絲玩味和嘲弄——是馬德勝。
而馬德勝的身后,還站著另一個人。那人穿著一件深色的風衣,臉孔,完全隱沒在黑暗之中。
那人,緩緩地開了口。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讓陳望山毛骨悚然的陰冷:
“望山,十五年前,你爹就是因為不聽話,才從樓上掉下去的。”
“你……是想走你爹的老路嗎?”
陳望山死死地攥著手里那份足以致命的報告,看向黑暗中那張,因為走近而逐漸變得清晰的臉——
竟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