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千山暮雪,寒鴉凄切。對于孫悟空而言,那是他猴生中最為至暗的時刻。那個傳授他七十二變、教會他筋斗云、賜予他名字的恩師菩提祖師,因為他在人前賣弄神通,便要狠心將他逐出師門。
“從今往后,你哪里都可以去,只是不許說是我的徒弟。你說出半個字來,我就知之,把你這猢猻剝皮銼骨,將神魂貶在九幽之處,教你萬劫不得翻身!”
祖師的話語如冰冷的刀鋒,句句剜心。悟空磕頭如搗蒜,淚水和著地上的塵土,糊了滿臉。他不敢辯解,只覺五臟俱焚。
就在悟空一步三回頭,即將駕云離去的那一瞬間,一道極細微的神念,如游絲般鉆入了他的耳中。那是菩提祖師的聲音,不再嚴厲冷酷,反而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蒼涼與悲憫。
那道聲音,只有悟空一人聽得見。
“悟空,且慢。你此去紅塵,必將攪動三界風云。你有通天徹地之能,這漫天神佛,或是虛偽客套,或是仗勢欺人,你皆可不敬,皆可不服。但你切記,日后途中,若遇一人,你需收起你的狂傲,低頭敬他。三界神佛你皆可不敬,唯獨此人,不可褻瀆?!?/p>
悟空身形一僵,急忙回身想問:“師父,此人是誰?有何神通?可是那玉帝老兒?還是西天佛祖?”
但三星洞的大門早已緊閉,蒼松翠柏掩映間,仿佛從未有人居住過一般。只有風雪中回蕩的余音,成了悟空心頭最大的謎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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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唯獨此人”,究竟是誰?
帶著這個未解的懸念,孫悟空回到了花果山。隨后的歲月,正如祖師所料,他真的攪動了三界風云。
他闖龍宮,那是欺老龍王軟弱;他鬧地府,那是嫌閻羅王不公。即使面對高高在上的玉皇大帝,他也敢叫囂“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在他眼中,那些神仙雖然法力高強,但一個個或是貪生怕死,或是虛情假意。太白金星是個只會和稀泥的老好人,托塔天王不過是個仗著法寶逞兇的武夫。
當他在煉丹爐里被三昧真火煅燒時,當他揮舞金箍棒打得九曜星閉門閉戶、四天王無影無形時,悟空心中那個謎團越發膨脹:
師父啊師父,你讓我敬的那個人,到底在哪里?
當那只巨大的手掌從天而降時,悟空以為找到了答案。如來法力無邊,翻手為云覆手為雨。可是,當他被壓在五行山下,喝銅汁鐵丸度日時,他想通了,那個人并不是如來。如來那是靠法力壓人,是“力”的勝利,而非“心”的折服。他口服,心不服。
五百年的光陰,足以把一塊頑石磨成粉末,也足以讓一顆狂傲的心蒙上厚厚的塵埃。
那五百年里,悟空無數次在夢中回到斜月三星洞。他想念師父的戒尺,想念師父講道時的微言大義。他反復咀嚼那句臨別贈言:“三界神佛你皆可不敬,唯獨此人。”
難道師父是在騙我?這世間根本沒有這樣的人?
直到那一天的到來。
觀音菩薩點化,說會有個取經人來救他。悟空心中燃起了一絲希望,但更多的是不屑。救我?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我保他取經,他救我脫困,兩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