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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蘆葦
監制 - 她姐
2011年,如果你是一個單身女性,很難躲開一個詞——“剩女”。它出現在電視里、報紙上、春節飯桌的閑談中。
那年,正在香港大學讀社會學博士的鄭靜,帶著一個問題走進廣州的相親市場:當一個詞被用來定義一群人時,這群人真實的生活是什么?
她想和那些被叫作“剩女”的人聊一聊——她們到底是誰?她們在想什么?她們想要什么?
為了完成論文,她在距離香港最近的一線城市廣州扎下來,用四年時間,追蹤了36位女性的相親經歷,最終把她們的故事呈現在《相親》這本書中。
十年過去,鄭靜已經是深圳大學的助理教授,研究方向是婚姻家庭與性別關系。
這些年,相親市場依舊如火如荼。艾媒咨詢的數據顯示,2014年到2023年,互聯網婚戀交友的市場規模從26.9億元一路漲到93.8億元。
但數據背后,有些東西變了。十年前,鄭靜訪談的80后女性說“我想找個有感覺的人”;十年后,愛情正從“體驗”變成“計算”。
上個月,我們采訪了鄭靜,她從十年前博士論文中的80后女性婚戀談起,又轉向如今課堂上的00后,話題一路延伸到這個時代的愛情與婚姻。
以下根據鄭靜的自述以及《相親》的部分內容整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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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靜
80 后“剩女”:有感覺很重要
我的博士研究開始于2011年。
那一年,“剩女”被收錄進年度流行詞詞典。電視里,《非誠勿擾》的收視率僅次于《新聞聯播》。婚戀網站遍地開花,世紀佳緣、百合網在地鐵里投放廣告,口號是“找對象,上某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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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誠勿擾》
媒體上有很多相關報道,連一些官方媒體,在呈現所謂“剩女”或單身女性時,也常常帶有公開的偏見。
一兩年后,有些節目出現了比較極端的言論,如過分強調物質條件,帶來不良引導。廣電總局叫停了這類節目。
但真正走進田野之后,我發現實際情況與輿論所描繪的很不一樣。
當時,《中國婦女報》和一些期刊在討論所謂“剩女”時,常會強調她們“三高”(高學歷、高收入、高要求),并批評她們“太挑剔”。
在實際訪談中,有一部分受訪者會直接承認:“我就是要求高。” 但說這話時,她們的語氣不是辯解,而是一種宣告。
她們的態度其實是:我要求高又怎樣?我沒有妨礙到誰,為什么把“要求高”這個客觀事實當作批判的對象?為什么不換個角度看待——我有資本要求高,也有心理準備和能力去承擔因為要求高而可能單身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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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誠勿擾》
我訪問過29歲的蘭。
她是幾大相親網站的會員,也參加過很多次由不同公司組織的線下相親會。作為相親網站資深會員和各種相親會的常客,她和一些主辦方的工作人員成了朋友。
有時,他們甚至會邀請她擔任工作人員助理,作為交換,她可以免費參加一些活動。
在訪談過程中,當我們談到相親會的細節時,她一直興奮地說個不停。
從報名,費用,活動內容,到不同公司舉辦的相親會的不同特點,再到參與者的反饋,她都有很多東西可以分享,她對這類相親活動的了解不亞于一位經驗豐富的組織者。
在原本的話語中,“要求高”和“挑剔”被用作批評女性的工具。但我看到的卻是:為什么不從另一個角度,看到這些女性自身的資本和力量——比如她們的自信與自主?
我覺得這并非呈現相反的事實,而是對同一件事的不同詮釋。就像英文里說的“reclaim”——把一個原本帶有污名的詞,重新拿回來,賦予它正面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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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婚時代》劇照
我是85后,大多數受訪者生于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她們成長的年代,正是社會劇烈變化的時期,市場經濟剛剛起勢,大學擴招打開了向上流動的通道,互聯網把世界拉近到眼前,甚至連美劇里那些遙遠的生活圖景,也一點點滲透進日常的想象里。
《欲望都市》的女人在曼哈頓的公寓里穿著華服討論約會對象,在早午餐桌上毫不避諱地分享著對親密關系的困惑與渴望。
在彼時“女人以離婚為恥、單身不好意思跟人說的時代氛圍”里,劇中那句“我愛你,但我更愛我自己”,像一顆種子,悄悄埋進了心里。
這可能也導致我們對愛情還是非常向往的,不只是對浪漫本身的憧憬,更渴望勇敢而清醒地去愛與被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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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都市》劇照
接觸相親這個話題后,我發現每個人的出發點都不一樣。有人找伴侶,有人拓人脈,有人想認識“更高端”的圈子,甚至發掘潛在客戶。后來這個領域冒出一些網紅,也就不奇怪了。
但我訪談過的80后女性中,當被問到“想找什么樣的人”,很多人的回答出奇一致:
“有感覺。”
她們對伴侶的期待,已經不只是一張飯票。
36位受訪者里,小梁給我印象很深。她從小生活環境好,說起父母,總覺得自己的一切都是他們給的。相親這件事上,她從沒讓家里操心——父母安排的人,她都去見。她說,結婚是對父母的責任。
但有一次,她做了一件自己也知道“不孝”的事:離婚。
我問她為什么。她說:“我愛上別人了。”
就這一句。沒有解釋,沒有辯解。做了那么多年聽話的女兒,終于有一件事,她自己做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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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女子圖鑒》劇照
雨潔的情況不一樣。
那兩年,父母給她介紹了很多相親對象,條件都很好。她每次都去,但一個也沒成。我問她怎么回事。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心里有人。
那個人她談了三年,父母不知道。因為對方父母不喜歡她,而他是孝子,所以他們結不了婚。但他們又分不開。于是兩個人瞞著雙方父母,偷偷談了兩年地下情。
太累了。30歲那年,她提了分手。
但她說,只要他回來,她還是會選他。
這樣的故事不多。但她們讓我看到一件事:一種新的女性氣質正在生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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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成為野獸的我們》截圖
愛情未必會有圓滿的結局,但在追尋它的過程中,她們身體里那股被喚起的“欲望能量”——那種想愛、想靠近、想抓住什么的沖動——本身就給了她們希望。這份能量讓她們有勇氣跳出日復一日的平淡,去夠一夠更遼闊的東西。
另一方面,很多新女性在婚戀選擇上,其實是在踐行一種“務實的理想主義”——這既是一種生活策略,也是一種生存智慧。
比如,很多新女性依然會不自覺地期待另一半“比自己強一點”——收入高一點、學歷好一點、社會地位穩一點。
這種務實,其實也挺符合時代特點的。從計劃經濟到市場經濟,大家被壓抑太久的欲望慢慢活過來了,加上媒體天天給你看“別人家的生活”,物質慢慢成了一種繞不開的東西。
在有些年輕人眼里,甚至會覺得,過上好日子就是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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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后:開始主動計算自己
這種“務實的理想主義”,到了今天的課堂上,有了新的形態。
我會征集同學們感興趣的婚戀與性別議題,組織課堂討論,像彩禮、擇偶這類話題。
現在不少00后,甚至05后女生認為彩禮有其存在的價值,不再因為提出這種帶有物質訴求的想法而感到抱歉或羞怯。
她們能更加坦誠地面對自己真實的想法和需求,我認為這與近年來女性主體意識的增強是密切相關的。
通過知識學習和信息獲取,相比更年長的女性,也許更能了解與直面女性的生育代價、職場困境、育兒與工作的雙重負擔等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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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來北往》劇照
不過,和10年前有很大不同的是,那個被80后反復提及的“感覺”,在今天,已經越來越淡了。
十年前,我訪談的女性還在反抗“被計算”,今天的年輕人已經開始主動計算自己。
這種變化在這幾年尤為明顯,能在各種地方看見它:
戀綜火起來了,但大家討論最多的不是甜甜的愛情,而是《再見愛人》里誰對誰錯、誰在操控誰。網上有人把嘉賓的行為拆成“麥學”,一條條分析,像是在做風險案例復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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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愛人》中的麥琳
這種心態很快從屏幕流進現實。我聽做相親活動的朋友說,現在來報名的人,問得最多的是“對方情緒穩定嗎”“原生家庭什么樣”。MBTI、星座這些標簽,直接寫進擇偶要求里——INTJ、ENFP,像商品說明書的參數。
愛情本來是需要一點冒險的。你要愿意付出,愿意和另一個人經歷未知。如果人人都自保、都怕吃虧,那愛情從哪兒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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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很美味》劇照
如果在這個時代愛情已經這么難,那相親又意味著什么?我看過太多例子,覺得答案可能很直接:相親的目標越來越窄了,越來越直接指向婚姻本身。
前幾年刷短視頻,老能刷到“相親分析師”。
一個人拿著記號筆站在白板前,像講題一樣拆解相親對象的條件——“身高1.83米?去皮原理,真實身高1.80米;月收入1萬至3萬元?一律按最低1萬算;練跆拳道、愛喝酒、孝順?這三項合一,家暴預警啊!”
底下評論全是“學到了”“這不比上課認真”。
有媒體評論,時代的焦慮讓婚戀充滿了“避險邏輯”,找對象變成了一場精密的計算。愛情做題家們企圖通過“計算與掂量”篩選掉不確定性,從愛情發生前就開始規避一切可能帶來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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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親分析師
前些年有社會學同行在東北做研究,觀察“編制崇拜”對婚戀的影響。
她參加了兩場婚禮——一場是體制內新人的婚禮,熱鬧喜慶,親戚朋友都來;另一場是體制外新人的答謝宴,新人沒露面,冷冷清清走了個過場。
同樣是結婚,差距這么大。
后來她的研究結論是:在東北,體制內工作才叫“有工作”,是婚戀市場的通行證,甚至催生了“體制內聯姻”的潛規則。體制外青年面臨無形的排斥,有人干脆閉門不出躲著熟人,有人選擇離開東北。
聽完這個研究,我腦子里一直有那場冷清答謝宴的畫面。當“上岸”成為人生最高目標,相親便成為另一場考試。
問題是,考上了,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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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端相親局(圖片來源網絡)
讓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山東青年的故事。他叫陳晨,30歲,鐵路系統職工,8年相親208次,花了十多萬,最后終于“上岸”。
陳晨性格內向,不善交際,從未談過戀愛。在父親的強勢催逼下,他被迫踏上相親之路。他不會聊天,不懂女生口中“情緒價值”為何物,相親屢屢失敗,甚至曾讓父親代聊、花3000元報名“搭訕課”,試圖用技巧彌補短板。
隨著失敗次數累積,他內心的自卑逐漸扭曲,開始對女生抬杠、說教,拋出“你們女生就是喜歡渣男”的論斷。
在互聯網熱衷于討論“渣男”的另一面,很少有人看見像陳晨這樣的人——他們不善言辭,在強調“效率”與“情緒回報”的婚戀市場里,成了沉默的滯銷品。
但"滯銷"的傷害不止于被拒絕的次數。長期處于被計算、被否定的位置,會讓人逐漸喪失愛的能力——不是不想愛,而是不知道如何去愛。
仔細看陳晨的敘述,你會發現他同樣深陷于一套功利的婚戀邏輯:他把相親對象稱為“考官”,把女生的期待理解為“索取情緒價值”,用“不作”“需求低”來評價現任妻子的可貴。
他始終在計算“付出”與“回報”,始終把自己放在“被挑選”的位置上,卻很少真正去理解、去看見對面那個人。
直到第208次相親,他遇見了現在的妻子。對方主動、包容、不計較,幾乎包攬了所有家務。他感到被照顧、被接納,于是決定“用盡全力對她好”。
這段關系修成正果,不是因為陳晨學會了如何去愛,而是他遇見了一個不需要他改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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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晨匯總自己的相親史
這或許才是這個故事更值得追問的地方:一個人如果從未學會愛他人,只是恰好被愛了,算不算真正“上岸”?
對于被愛的那個人來說,這或許已經是難得的幸運。畢竟被包容、被照顧,也是一種真實的獲得。可對于這段關系而言呢?一個人的不會愛,若長期得不到補課,那份“用盡全力對她好”又能支撐多久?
因為無論是相親、戀愛還是婚姻,我們最終想要的,從來不只是被愛,而是有能力去愛、也能被愛的那種完整的幸福。
為什么年輕人越來越不想談戀愛
我在大學有一門公選課,叫《婚戀與家庭教育》。我在課程開篇就強調:“不要誤會,這門課不是催婚催育的。”當時很多同學都笑了。
我們這里的年輕人早已對婚戀沒有熱情了,但結果不是“快餐戀愛”等現象的盛行,而似乎是連約都不太想約的更缺乏活力的另一番圖景。
2022 年,首都經濟貿易大學的學者調查了全國三萬多名大學生的戀愛狀況,發現5% 的大學生沒有戀愛經歷,也沒有戀愛意愿;46.14% 的大學生從未戀愛過;有戀愛經歷的,超過六分之一沒有發生性行為。
2024 年,北京大學和復旦大學聯合發起的調查發現“95 后”性生活的頻率低于“80 后”和“90 初”。該調查還發現,“95 后”群體中 14.6% 的男性和 10.1% 的女性在有伴侶的情況下過去一年都沒有性生活。
這個比例比“70 后”“80 后”“90 初”都高,打破了年輕人性活躍的刻板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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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笙簫默》劇照
我其實很想去觀察更年輕的一代,尤其是00后在未來在婚戀議題上,他們會如何選擇。
但和學生私下交流并不多,不太清楚他們具體在想什么——這本身倒不奇怪,我上學時也很少找老師。真正讓我意外的是,他們之間也很少交流了。
這是我這幾年最明顯的觀察。以前經過教室,不用聽鈴聲也能判斷課間:總有走動、說話、打鬧的聲響。現在沒有了。課間變得很安靜,學生各自看電腦或手機,很少有人交談。不是敵意或冷漠,就是一種默認的常態。
這種氛圍,把許多可能性抑制了。
但情感需求不會消失,只是被推遲、被轉移、被替代了。
現在有很多情感代償和文化產品。比如乙女游戲、二次元內容等等。以前這類作品更多是樹立一種向往,讓我們對愛情懷有美好的期待,起到了某種“引領”作用;而現在,隨著選擇大量增加,它的作用似乎逐漸從“引領”轉向“代償”。
很多人覺得:“我看這些就已經滿足了。”就像男生看AV一樣,這是一種“情感的AV”。
玩乙女游戲,或許就是因為現實中缺乏情感互動,借此釋放荷爾蒙、獲得多巴胺的刺激。而且這樣更“干凈”、沒“病”、不麻煩,還能利用碎片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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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與深空》
這些產品的迭代越來越逼真,情節、故事線越做越好。
當文化產品起到這種代償作用時,某種程度上也可能阻礙人們投入真實戀愛。但那種滿足可能只是一種比較麻木的狀態,缺乏鮮活的生命力。
這讓我覺得有些惋惜,年輕人本該在這個年齡段展現出更旺盛的生機,但我看到的卻不是這樣。
當文化產品能夠提供足夠逼真的情感滿足,真實關系中的摩擦、承諾與責任就顯得愈發"不劃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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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他鄉挺好的》劇照
我這一代人的許多事情比較確定:我們相信只要努力,往往便能得到比較好的結果。
但從幾年前開始,甚至更早,那些和當年的我們同齡的年輕人,似乎普遍感到更加迷茫。
一方面,他們的時間被排得很滿,學業、課外補習等各種日程擠占了大部分精力;另一方面,他們連自己的未來都還自顧不暇,連能不能養活自己都不知道,哪還有心思考慮其他?俗話說“飽暖思淫欲”,如果連基本的“飽暖”都還沒解決,前途尚不確定,他們自然很難有空間去經營情感。
很多人本科畢業之后,父母會希望他們讀研或先工作。可能要等到接近30歲,他們自己或周圍人才會覺得這個議題需要提上日程,才會花更多時間去思考。
"影視劇中,考編考公被默認為'正事',戀愛是'私事',前者優先天經地義。
2021年的電視劇《我在他鄉挺好的》里,喬夕辰的母親反復催促她"回老家考公",當喬夕辰終于開始一段關系時,她首先計算的是"他能在北京留多久",而非"我們是否相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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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成為野獸的我們》截圖
我觀察到的第二點,是客觀上,我們缺乏系統的戀愛教育;主觀上,年輕人也沒有足夠的動力和時間去自主探索這方面的知識。
我在大學里開設了一門“性別社會學”課程,希望引導學生從性別視角觀察社會。
這門課的核心是:讓學生理解“那個具體的人”為什么是現在這個樣子,性別背后,還有階層、地域、原生家庭的痕跡。
當學生習慣用這種視角看問題,看到的便不再是“男人錯還是女人錯”,而是“什么結構把雙方架在了對立的位置上”。
比如職場晉升中的“母職懲罰”需要被看見;而男性在情感表達上的壓抑、被期待永遠堅強,同樣值得被傾聽。
我當然不敢說一門“性別社會學”就能替代戀愛教育。戀愛教育教的是“怎么和具體的人相處”。但我越來越覺得,如果連看待性別、看待關系的視角都沒有建立起來,戀愛教育也無從談起。
"婚女"、"單女"都是為了更幸福
當時選擇研究“相親”這個主題,還有一個出發點:我想了解那些與我走了不同道路的女性,她們的經歷是怎樣的,因為那些我未曾體驗過。
確實,由于缺乏親身經歷,在做訪談時我也遇到一些障礙。有些受訪者會問我:“你自己相過親嗎?你的情況是怎樣的?”
我的經歷其實很簡單:大學時遇見現在的丈夫,從戀愛到結婚,如今女兒已經四歲了。
有人覺得我婚姻比較順利,生活看起來也挺美好,但這并不代表研究只基于個人經驗。
就像我在書里寫的:無論選擇哪條路,都不會一路坦途。即使在外人看來平順的經歷,過程中也會面臨許多難題。
其實沒有哪條路是完美的,關鍵在于每個人自己的理解,以及生命把你帶到了怎樣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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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結婚的男人》截圖
現在很多人選擇不結婚,也是為了未來的幸福。
近兩年,各地政策也在逐漸松綁。例如非婚生育的母親也可以為孩子辦理戶口。我還注意到一個變化:2025年,我的孩子要上幼兒園小班,上半年籌備報名時,我發現所需材料與幾年前有所不同。現在不一定非要提交父母雙方的信息,只提供一方也可以。
在制度層面確實開了一些口子,但文化層面的轉變可能需要更長時間。例如,盡管單身育兒在政策上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允許,但仍然面臨不少文化上的污名和社會壓力——比如來自親戚的議論,這些都需要付出額外心力去應對。
而且就算政策允許單身上戶口,在很多實際環境中,人們還是會擔心所謂的“名聲問題”會不會影響晉升或人際關系。
所以,很多人未必會真正利用這些政策上的便利,還是受制于尚未根本改變的文化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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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酌的流派》劇照
事實上,從數據看,婚姻依然是中國人的主流生活選擇。
根據《中國人口和就業統計年鑒2024》,到49歲時,女性未婚比例已降至1.06%,男性為4.05%,總體不足3%。這意味著超過97%的中國人最終都會進入婚姻。
很多人覺得“大家不怎么結婚”,這可能更多是來自身邊的觀察或網絡信息帶來的印象。如今自媒體平臺容易形成信息繭房,我們看到的內容往往被算法強化。
在我所處的社會環境中,婚姻依然承擔著非常實際的功能。經濟上,它確實構成了一個共同體,幫助雙方共同分擔物質壓力。這一點在近年經濟下行中顯得尤為突出。但除此之外,婚姻的其他實際作用,多年來并未發生太大變化。
就算婚姻真的被視為剛需,它也分主觀和客觀的需要。
當被主觀需要驅動去尋找伴侶時,戀愛和婚姻凸顯的是一個人的價值選擇。
這種選擇的底色是一個人愿意去嘗試,甚至做出某些改變:也許一開始的目的只是得到愛情,但實際上在這路途中還為自己開創了新的局面。
人處在一段親密關系中,多少都會相較之前的單身生活做出一些改變,但這些改變不一定只是為了對方而做,更不會讓我們因此失去自我。
相反,因為多了伴侶的肯定和鼓勵,我們看到自己更多的潛能,愿意去嘗試,敢于去迎接新的挑戰,通過這些更豐富的認知和體驗,不斷去看到、去貼近真正的自己。
當一個人在這種情況下做出結婚的選擇時,這種狀態跟擁有獨立的自我并不矛盾,因為真正的獨立是不怕敞開自我去親近他人,也不怕暴露自己的脆弱之處和缺點,去承認自己對他人有所需要。
能自立自足,也能在共處中享受溫情和樂趣,這是我認為的理想戀愛和婚姻的內涵。
相對于以上的理想處境,當婚姻選擇更多地受到客觀需要驅使時,它是一種生活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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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為什么依然單身》截圖
在“婚戀與家庭教育”結課時,我跟同學們說,在戀愛、婚姻和生育等議題上,無論是隨大流,還是走少有人走的路,一路坦途都極為罕見,所以把做出不同婚戀和生育選擇的人劃分陣營,并給予不同價值評判的做法是值得質疑的。
我們更需要做的是鼓勵大家都更好地關愛自己、豐富自己,看到不同生活選擇下彼此共通的困境、焦慮與渴求,從而能更好地相互幫助,更好地團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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