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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沉迷于素毛肚。
體驗過素毛肚,我突然理解了,硅谷科技新貴和歐美資本圈炒了這么多年的人造肉,燒掉幾十上百億美元,研究怎么用豌豆蛋白和轉基因大豆模擬牛肉的質感,實在是南轅北轍。
真正把植物肉玩明白了的,還就是這幾毛錢一包的散裝素毛肚啊。
但也別小看這幾毛錢一包的毛肚,它能走到我們每個消費者面前,背后是中國人對魔芋這種植物,綿延千年的改造歷史。
畢竟,這種天南星科多年生草本植物,最初根本不是為了滿足人類的口腹之欲而生的。
這期內容,我們就來聊聊魔芋。
01
魔芋的塊莖,看起來和土豆紅薯一樣,肥肥大大,肯定富含淀粉,但實際上,如果你吃了一塊魔芋,那么你就吃了一塊魔芋。
它的主要成分,除了水,就是魔芋葡甘露聚糖。
這種高分子水溶性膳食纖維,無法被人體消化吸收,更沒辦法提供熱量。除此之外,蛋白質、脂肪這些主要營養,魔芋里也幾乎都沒有。
在遠古時代,人們每天搞到2000大卡的熱量進賬都已經竭盡全力了,自然不會費勁巴拉去碰這種吃了等于沒吃的食物。
況且,魔芋和芋頭一樣屬于天南星科,全系標配有毒。
不僅富含生物堿,而且它的組織內部,密密麻麻地分布著大量的草酸鈣針晶。
如果你生啃魔芋,那在微觀層面,這些玻璃渣一樣的晶體就會刺破你的口腔黏膜,帶來劇烈的灼燒感,然后就是消化道和呼吸道水腫。
所謂說謊的人,要吞一千根針,可能就是生吃魔芋的意思吧。
可以說,除了外形,魔芋絕對是離「食物」最遠的那一類生物。
但是,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魔芋的原產地,偏偏就是中國,而且是中國的西南山區。
但凡對中國的飲食版圖有所了解,都會知道,西南地區的人民,在食物層面的探索精神和創新頭腦,都是舉世罕見。
魔芋,這么一種長得就很適合吃下肚子里的植物,怎么可能躲得過西南人民悠悠眾口(物理)呢?
雖然他們沒有實驗室,沒有試劑,但他們擁有饑腸轆轆的食欲,和不斷試錯的勇氣。
況且,魔芋的近親芋頭,早就被人類發現食用方法。只要加熱煮熟或者長期浸泡,就能把草酸鈣結晶破壞掉了。
到了魔芋這里,工藝更進一步。
人們把魔芋的球莖挖出來,徹底搗碎成魔芋漿液,然后往里面加入大量的草木灰。
草木灰里含有碳酸鉀等強堿性物質,當搗碎的魔芋漿液與強堿混合,并在大火中熬煮時,堿性環境不僅能幫助去除草酸鈣針晶,更重要的是,在堿性環境里,葡甘露聚糖發生了脫乙酰化反應,快速形成了一種凝膠體。
人們發現,這種凝膠體不僅沒有毒性,而且具備很強的熱穩定性。
各位,請允許我介紹火鍋的神(之一),西南人民的心頭最愛,勞動人民發明的神奇凝膠體,魔芋豆腐誕生了。
02
魔芋豆腐的誕生,標志著魔芋踏出了食物化的第一步。
這一切,都發生在2000多年前。
但光是能吃還遠遠不夠,魔芋離出圈飛升還差得遠呢。
誕生之初,魔芋最主要的作用,其實是入藥。《夢溪筆談》、《本草綱目》,都記載了魔芋(蒟蒻)的醫療用途。
至于吃,前面也提到,魔芋這東西吃了等于吃了,幾乎沒有營養。
魔芋的干燥物質中,主要是葡甘露聚糖,這東西雖然不能被消化,但是有恐怖的水合能力。簡單來說,就是會吸水膨脹,一克魔芋精粉,能夠吸收相當于自身體積80到100倍的水分。也就是說,當它吸水膨脹后,可以占據巨大的胃容量,向你的大腦發送「我已經吃撐了」的欺騙性飽腹感信號。
對窮人來說,這東西唯一的價值,就是餓得實在不行的時候,安慰一下大腦。
但對于富人來說,魔芋就意味著很多了。
伴隨著佛教傳向日本,中國的僧侶也將魔芋,全套的種植技術和草木灰加工工藝帶到了日本,并且繁育種植成功。
對日本人來說,魔芋是來自大海彼岸神秘深山中的食材,不僅來之不易,而且加工繁瑣,是非常高貴的食物。
于是,在遙遠的日本,魔芋洗去了泥腿子的形象,成了日本貴族階層與高級僧侶獨享的藥用珍品。
尤其在僧侶群體中,有一種源于精進修行的居士、不使用動物性食材的素食料理體系,被稱為精進料理,而魔芋很快成為了精進料理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在日本,魔芋的價值高到什么程度?江戶時代的水戶藩(現茨城縣),魔芋被列為藩屬的獨家專賣特產,實行了極其嚴酷的生產壟斷與貿易壁壘,從而支撐起了當地的政權財政。
更重要的是,在水戶藩,魔芋作為食材,完成了第二次的蛻變。
要知道,新鮮的魔芋豆腐含水量極高,通常在90%以上,極易腐爛,根本無法長途運輸,更別提做成預包裝食品了。
為了讓全國都能吃到魔芋,當地人想到一個辦法:
魔芋是一種冬季收獲的作物,水戶藩位置靠北,冬季氣溫低。所以只要把煮熟的魔芋塊鋪在田間的稻草上,到了半夜,嚴寒的冬季氣候就能魔芋內部的水分結冰膨脹,但是到了白天,陽光又可以讓冰塊自然融化蒸發。
經過長達二十多天的反復冷凍與解凍,魔芋內部游離的水分被徹底排干。更神奇的是,水分流失后,因為結冰膨脹,魔芋的膠體內部會留下了一張如同海綿般密密麻麻的多孔微觀網絡。
于是魔芋的另一種形態,雪魔芋誕生了。
和魔芋豆腐不同,雪魔芋有著多孔的海綿結構,賦予了魔芋一種優秀的特性。雖然魔芋本身沒什么味道,但它卻可以靠著吸附液體,完美拷貝各種口味。無論是果汁糖水,還是關東煮的湯汁,都會被魔芋原封不動吸入體內。
另外,排水后保質期極大延長,運輸半徑大幅提升,魔芋終于實現了飛升,在日本被納入了國民常規飲食體系。
如果你看過《哆啦A夢》,一定會記得哆啦A夢有一個道具叫翻譯魔芋,吃了以后就可以翻譯各種語言,甚至動物語言甚至外星語言也沒問題。
我小時候很不理解,這么一塊軟軟的海綿,怎么是個芋頭呢?怎么還能吃呢?而且好像還有「味增湯味」、「海苔味」這些不同的口味
直到后來才理解,這不就是雪魔芋嘛,用不同的湯汁去泡,它就是不同的風味。
另一個被日本人發揚光大的吃法,則是蒟蒻果凍,也是源于日本人對蒟蒻的喜愛。
至此,魔芋在日本花了數百年,完成了從「果腹粗糧」到「產業化零食」的蛻變。
接下來,故事的重點,又要回到中國了。
03
事實上,別看中國是魔芋的原產地,如今包攬了全球三分之二的魔芋種植,光是云南就輸出了全球40%的魔芋原材料。
但在上世紀80年代前,中國的魔芋主要都是野生采集,或者是房前屋后小范圍種植,加工水平也不高。
直到80年代,中國才開始規模化種植魔芋,并且開發出了本土制造的魔芋精粉機,解決了產業化的難題。
于是,一條魔芋產業鏈由此形成。中國負責原材料種植和初級加工,日本則是負責深加工,以及最終的消費環節。
雖然中國本土也有龐大的魔芋消費市場,但更多是魔芋豆腐,雪魔芋這樣的食材,或者是魔芋果凍這樣「摸著日本過河」,缺少本土特色的魔芋零食。
可以說,本土的魔芋產業,缺少一款「殺手級應用」。
改變發生在00年代后期,這段故事的主角,是衛龍。
當時,衛龍靠著辣條,已經統治了下沉市場和小賣部夫妻店。
與此同時,它們也開始尋找辣條之外的第二增長曲線,畢竟萬一哪天辣條不火了,公司不能跟著一起涼涼啊。
2009年,衛龍研發部門在成都的一家麻辣火鍋店里,找到了靈感。
他們發現,火鍋里的魔芋豆腐脆爽Q彈,配上麻辣湯底,可能很有搞頭。
于是這幫人盯著翻滾的紅油湯底,決心把魔芋培養成辣條的接班人,成為次時代的零食頂流。
但問題來了,怎么把一塊含水量超過90%、滑溜溜掛不住調料、放兩天還會餿掉的魔芋豆腐,塞進真空包裝袋里?
還是得上科技狠活。
事實上,魔芋從一開始就不是什么純天然的食材。從古代先民往魔芋里加草木灰熬煮開始,這東西就和科技與狠活結緣了。
既然要上科技,那一定要用現代科技。
衛龍引入了龐大的工業級離心機。新鮮的魔芋被扔進高速旋轉的設備里,就像洗衣機脫水一樣,強大的離心力被用來強行逼出魔芋內部的部分水分,讓它原本松散的質地變得緊實。
然后,衛龍參考雪魔芋反復冷凍解凍的制作方法,開發出了急凍蒸煮工藝。
先將魔芋浸泡3次,然后送入零下25攝氏度的冷凍艙待5個小時,冷凍后再放入90度高溫的蒸煮鍋。
在結冰和融化的迅速極端交替下,魔芋膠體的內部被強行撕裂出無數極其微小的孔隙。
最后,再把這些魔芋條切成細絲,增加和麻辣調味料的接觸面積。讓這些渾身是孔的魔芋絲,穩穩地把紅油香料掛在身上。
經過五年研發,2014年,衛龍「魔芋爽」橫空出世。
過去5年,主流消費者開始對辣條審美疲勞。出于身材焦慮和抗糖減脂的需求,不少消費者選擇遠離辣條。而魔芋爽一步步搶班奪權。
2023年衛龍旗下,以魔芋爽和海帶為代表的蔬菜制品收入占比,就突破了40%,開始挑戰老大哥辣條。
而到了去年上半年,蔬菜制品的收入占比已經突破了60%。可以說,魔芋爽已經成功接下了辣條在零食江湖的權杖,成為了辣味零食江湖的新王者。
但這還沒完,因為中國食品工業的野心遠不止于此。
要知道,辣條作為面筋類食品,它在歷史上有一個很重要的角色,就是「素肉」。而當魔芋占據了辣條的生態位,自然會有零食企業開始思考,它能不能做得更像肉?
答案是可以。
事實上,早在衛龍魔芋爽誕生之前,就有一些小型零食品牌探索出了魔芋素毛肚這樣的產品形態。
靠著高度精密的機械切割,把魔芋凝膠切成極其輕薄的片狀,再加入細密網格的表面壓花工藝,在視覺和觸覺上,實現對毛肚粗糙顆粒感的1:1完美復刻。
如果你把魔芋理解為「素毛肚」,那格局一下子就打開了。
畢竟中國人在吃內臟這塊,向來是最有想象力的,光是牛羊的那幾個胃,就能變換出無數的吃法和口味。
如果說衛龍魔芋爽(還有后來的「小魔女」),走的是經典的香辣和酸辣路線,屬于川渝火鍋的味型。
那么如果把視野放到廣大的北方市場,就會發現毛肚的首席搭檔,不是紅油,而是芝麻醬。
首先想到這一點的,就是鹽津鋪子。
他們找上了六必居,開發出了一款神奇的新品,「麻醬素毛肚」。
相比紅油,麻醬更加醇厚、粘稠,還帶有濃烈的堅果脂香,填補了魔芋在脂肪口感上的缺失。
更重要的是,中國的零食江湖,長期被麻辣酸辣占據半壁江山,麻醬口味長期沒有得到充分滿足,過去幾年除了樂事的銅鍋涮肉薯片,似乎沒有出現過什么有分量的大單品。
但這個市場基數又非常龐大,至少整個北方地區都是潛在受眾。
可以說,鹽津鋪子的「麻醬素毛肚」,不僅是一款成功的產品,更是市場戰略上的重要布局。
04
前面我們提到,魔芋的主要成分葡甘露聚糖,是一種人類消化系統無法吸收的成分,而且還能瘋狂吸水,帶來飽腹感。
這種特性,在人們普遍熱量過剩,廉價卡路里橫行無忌的當下,成了魔芋獨一無二的競爭優勢。
在北美,隨著生酮飲食和無麩質飲食,在中產階級中,變成一種宗教狂熱,魔芋開始占領各大高端超市的健康食品貨架,被那些標榜生活方式的白男白女們視作全新的超級食品。
而在歐洲,魔芋更是替代了傳統的化學合成添加劑,被用作昂貴的純素肉制品和植物基奶酪的保水粘合劑,完美迎合了歐洲人對「清潔標簽」和動物福利的偏執,也讓這種平平無奇的食材身價倍增。
在中國本土,魔芋也在重新占領主食賽道,魔芋蕎麥冷面、魔芋涼面、魔芋涼皮、魔芋涼粉在各大電商平臺,各大直播間賣得飛起,瘋狂收割那些想要減肥的體重焦慮人群。
當然,本土的食品巨頭們,也絕不甘心只做國內的內卷之王。
像是衛龍,就已經帶著魔芋爽殺向全球,不止是在歐美,更是順著東南亞的華人文化圈一路南下,在印尼等地布局魔芋的種植、生產,也在當地銷售魔芋零食。
從歐美超市里昂貴的無麩質貨架,到東南亞街頭煙火氣十足的便利店,再到中國無數家庭的茶幾果盤,這個規模已達數百億美元的魔芋帝國還在不受控制地瘋狂膨脹。
在身材焦慮與口腹之欲瘋狂拉扯的時代,人類最終向這團一無所有的碳水化合物低下了頭。
但在這一切令人眼花繚亂的資本并購、分子提取與極致的食品物理重塑背后,魔芋的根,依然死死地扎在最泥濘的土里。
不管工廠里的離心機轉得有多快,流水線上的魔芋如何成噸成噸地發往全球,那些在流水線上被賦予各種形態的現代魔芋,依然要受制于極其嚴苛的亞熱帶氣象條件,依然需要漫長的三年地下生長期,更依然要靠中國西南大山里那些腳踏實地的農民,在濕潤的土壤中挖出那決定全球產業鏈命脈的第一鏟泥土。
商業的高塔可以直插云霄,但滋養這座巨塔的,永遠是那片被草木灰覆蓋過的、古老而沉默的西南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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