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征的長戟刺過去的時候,魏嚴把眼睛閉上了。
那一瞬間他不是權傾朝野的相爺,不是算計了一輩子的老狐貍,就是一個累透了的普通人。 戟尖帶著風,裹著謝征十七年的恨,朝著他心口扎過來。 他沒躲,嘴角甚至還勾著一點笑。
他在等死。
等他親手養大的孩子,給他一個了斷。
可謝征那柄戟,在最后一刻生生扎進了旁邊的凍土里。 扎得那么狠,入土三尺,戟桿還在顫。 他下不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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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嚴睜開眼,看著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的謝征,忽然就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種釋然的笑。 他等的就是這個,養了十七年,養出了一個能殺自己的人,也養出了一個終究下不去手的人。
這一局,他到底是贏了還是輸了?
咱們把話說回十七年前。
那會兒謝征才多大? 七八歲的孩子。 他爹謝臨山是武安侯,鎮守邊疆的大將軍,他娘魏綰是魏嚴的親妹妹。 本來好好的侯府公子,一夜之間天塌了。 錦州一仗,他爹被誣陷通敵,戰死沙場不說,尸體還被開膛曝尸。 他娘受不了這個,跟著就去了。 謝家滿門抄斬,就剩他一根獨苗。
誰把他撈出來的? 魏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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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當朝宰相,妹妹的親哥哥,親自出面把外甥接進府里,當親兒子養。
可這里頭有個要命的事兒,錦州那場仗,始作俑者就是魏嚴自己。 是他構陷親姐夫通敵,是他一手策劃了謝家滅門。
他把謝征養大,外人夸他顧念親情,實際上呢? 養著滅門仇人的孩子,這賬怎么算?
有人說了,魏嚴這是養棋子呢。 謝征是武安侯獨子,是謝家兵權的唯一繼承人。 把他攥在手心里,從小洗腦,長大了就是一把最好使的刀。
這話不假。 可你要真這么想,就把魏嚴想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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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書房里到現在還掛著謝征小時候玩的木劍。 一個位極人臣的宰相,書房里不放奇珍異寶,掛個小孩的破木劍,圖啥? 演給誰看?
他府里養著一個廚子,一養就是二十多年,老的眼睛都花了還在養。 為啥? 因為這個廚子會做一種糕點,是他妹妹魏綰出嫁前最愛吃的。
妹妹死了十七年,他養了這個廚子十七年。
每年謝征他娘忌日,魏嚴雷打不動去掃墓,還帶著新買的桂花糖。 那時候謝征早就跟他翻臉了,這戲演給誰看? 沒人看。 他就是想這么做。
你說他這是純粹的野心家?
再說謝征這一身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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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真想養廢一個孩子,辦法太簡單了。 錦衣玉食供著,聲色犬馬慣著,讓他當個紈绔子弟,一輩子混吃等死。 這樣既絕了后患,又顯得自己仁至義盡。
魏嚴怎么做的? 他給謝征請文聘帝師,教經世治國之學;請武林名師,打武學根基。 文韜武略,一樣不落,十幾年如一日,硬生生把個孤兒培養成了戰功赫赫的武安侯。
外人只看見謝征的鋒芒,沒看見這鋒芒背后,魏嚴花了多少心血磨他。
這哪是養廢物的路數? 這是“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的路數。
可魏嚴這個人,太擰巴了。
他對謝征好是真的,把謝征當棋子也是真的。 當謝征這把刀開始回頭,要查錦州的真相,要翻當年的舊賬,魏嚴的反應是什么? 派死士,下殺手。 開篇那場謝征差點送了命的重傷,就是他這個好舅舅親手安排的。
他教會了謝征所有,唯獨沒教會他,有時候最狠的算計,就來自最親的人。
那魏嚴到底在怕什么?
怕真相大白? 怕身敗名裂?
咱們把十七年前那攤爛賬翻出來曬曬。
那會兒魏嚴才十七歲,中了探花,前程似錦。 有一回在東宮喝酒,醉后說了句話——“何不讓先帝禪位”。 就這一句話,被暗樁報上去,成了先帝心里的一根毒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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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要除掉太子,要除掉太子黨的人。 謝臨山是太子的鐵桿,魏嚴也是。 先帝設了個局,斷糧草、調假虎符,把太子和謝臨山困在錦州,借敵人的刀殺人。
魏嚴的摯愛戚容音,那時候已經被弄進宮當了淑妃,成了人質。 他恩師慘死,兄弟戰歿,十萬將士亡魂。 他看明白了,這個局破不了。
所以他選了一條最狠的路,血洗皇宮,弒帝另立。 一個人背下所有罵名,保住這個風雨飄搖的江山。
他為啥不讓謝征查? 因為那個“真相”一旦撕開,皇室丑聞、先帝毒計,天下大亂,內憂外患。 他背著這口黑鍋背了十七年,不是怕死,是怕江山再亂。
這些話,他能跟謝征說嗎? 說了謝征信嗎?
所以他只能當那個奸臣,當那個殺父仇人,讓謝征恨他,恨得越深越好。
可恨到骨子里了,他又舍不得。
你看他倆最后那場單挑。
兩人都用長戟,招式路數都差不多,那是師徒,也是鏡像。 打著打著,魏嚴年紀大了,體力跟不上,被謝征一記砸得吐血。
按說輸家要么求饒,要么咒罵。 魏嚴呢? 他不怒反笑,還拿話激謝征:“就只能做到這樣嗎? ”
這話味兒太沖了。 不像仇人叫板,倒像小時候練武,師父呵斥徒弟:“就這點勁兒? 沒吃飯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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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到了最后一刻,他還在用自己那套嚴苛的方式,逼謝征使出全力。
謝征那戟帶著萬鈞之力刺過來的時候,魏嚴沒躲。 他閉眼了。
那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放棄算計,把選擇權完全交給別人。 他心里想的是啥? 可能是“容音,我來陪你了”。 也可能是“臭小子,總算能殺我了”。
就這么一閉眼,把謝征架住了。
謝征以為會看到一雙充滿仇恨的眼睛,那樣他就能痛快刺下去。 可他看到的是坦然,是放棄,是解脫。 這張臉,在那一刻不是仇人,是那個雪地里把他抱起來、教他寫第一個字、揮第一刀的人。
所以他拼了命地扭轉戟勢,寧可扎在地上,也不肯扎在他身上。
他不是原諒了魏嚴,他是沒法親手殺死那個“父親”的影子。
最后魏嚴是被賜死的。
毒酒端上來的時候,陶太傅說了一句,這就是謝征親手釀的。
魏嚴二話沒說,仰頭就喝了。 然后看著窗外的大雪,念叨了一句:“又是一年大雪時……”
含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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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是啥意思? 十七年前,他就是在大雪天把謝征帶回家的。 那年他說過這句話。 十七年后,他又用這句話給自己畫上句號。
從哪兒開始,在哪兒結束。
魏嚴這輩子,算計人心,操控朝局,最后把自己也算計進去了。 他死得不痛苦,甚至可以說,他給自己選了一個最滿意的結局。
死在謝征手里,或者喝下謝征送的酒,對他來說是同一種東西,認可。 他認可這個孩子,認可他的一切,包括他給自己的裁決。 這杯毒酒,比任何人的憐憫都合他胃口。
他終于可以放下一切,去找他的容音了。
謝征后來抱著樊長玉站在雪地里,也脫口而出那句:“又是一年大雪時……”
以前這話是魏嚴給他的記憶,帶著血腥和悲苦。 現在這話從他嘴里說出來,變了味兒。 身邊有了長玉,有了溫度,他終于把這句話變成了自己的。
他沒親手殺魏嚴,避免了手刃親舅的人倫悲劇。 他用國法、用那壺酒,給了魏嚴一個體面,也給了自己一個交代。
謝征最后沒有留在朝堂當他的攝政王,而是和樊長玉回了臨安鎮。 樊長玉重新開起樊記肉鋪,操起殺豬刀。 謝征褪去一身鋒芒,守在她身邊幫著記賬。
那個曾經滿腦子都是復仇的武安侯,最后活成了市井煙火里的普通人。
魏嚴教了他十七年怎么殺人,最后用自己的命,教會了他怎么放下。
這對“父子”,一個用死,一個用生,在大雪里把賬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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