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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里通水偏繞過我家,我花五萬打井刻“不外借”,次日全村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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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井打成了。

      青石井沿還泛著濕氣,我蹲下身,用鏨子一筆一劃刻了三個字:不外借。

      鏨子與石頭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母親坐在堂屋門檻上,看著,什么也沒說。

      第二天天剛亮,院門外就傳來雜沓的腳步聲。

      我推開門。

      村支書王瑞祥站在最前面,身后黑壓壓跟著幾十號人。

      男人們叼著煙,女人們交頭接耳,孩子們在人群里鉆來鉆去。

      王瑞祥手里捏著一份文件,看見我,臉上的笑像糊上去的紙。

      “智宸啊,”他聲音提得很高,確保每個人都能聽見,“你這井,恐怕不能留。”

      人群一陣騷動。

      有人伸長脖子往院里瞅那口新井。

      有人低頭嘀咕。

      我扶著門框,沒讓開。

      “為啥?”

      王瑞祥抖開手里的紙:“私自打井,污染公共水源,這是檢測報告。”

      他往前遞了遞,紙在晨風里嘩嘩響。

      我還沒接,母親忽然拄著拐從屋里出來了。

      她走得很慢,腳步拖在地上,卻一直走到我身邊。

      渾濁的眼睛掃過人群,最后落在角落里一個佝僂的身影上。

      周土生縮著肩膀,想往人后躲。

      母親盯著他,聲音不大,但院子里每個人都聽見了。

      “土生哥。”

      她頓了頓。

      “還要瞞到什么時候?”

      周土生的臉,瞬間白了。



      01

      紙錢在墳前燒成灰,風一卷,黑絮飄飄蕩蕩散進荒草里。

      我跪著,又添了一疊。

      父親去世整一年了。

      這片祖墳地在村后山腰上,朝南,能看見大半個村子。

      灰瓦屋頂擠擠挨挨,幾棟新起的二層小樓白得扎眼。

      更遠處,收割后的稻田裸著褐色的土,田埂歪歪扭扭,像老人手背上的筋。

      母親蹲在旁邊,用樹枝撥弄火堆。

      她腿腳不好,蹲久了就發抖,我勸她坐田埂上,她搖頭。

      “得讓你爸看見,”她說,“看見咱娘倆都好。”

      火苗舔著黃紙,卷起,焦黑,化作輕飄飄的灰。

      燒完最后一疊,我扶母親站起來。

      她沒立刻走,站著,望向山另一邊。

      那是更深的山,林木茂密,聽說早年有溪流,后來斷了。

      “聽見沒?”母親忽然說。

      “啥?”

      “水聲。”她側著耳朵,“嘩啦啦的,吵人。”

      我仔細聽。

      只有風聲過林,嗚嗚咽咽的,像誰在哭。

      “媽,哪來的水聲。”我拍拍她后背,“回吧。”

      母親又站了會兒,終于轉過身。

      下山路不好走,我攙著她胳膊。

      她身體很輕,骨頭硌著我的手。

      這一年,她瘦得厲害。

      父親剛走那陣,她還能自己做飯洗衣,后來就漸漸懶了,常常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半天。

      “智宸。”

      “嗯?”

      “城里……真不回去了?”

      我頓了頓:“不回了。工程監理那活兒,在哪都能接點零碎。您一個人,我不放心。”

      母親沒接話。

      快走到村口時,遇見周土生。

      他背著一捆柴,弓著腰,從岔路晃過來。看見我們,腳步明顯滯了一下,頭低了低,想繞開。

      “土生叔。”我還是叫了一聲。

      周土生抬頭,擠出個笑:“哦,智宸啊,帶你媽上墳了?”

      “剛回來。”

      他目光在母親臉上停了停,很快移開,盯著自己腳尖:“那……那好,回了。”

      他匆匆走了,柴捆在背上晃蕩。

      母親看著他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條線。

      到家,院子里的老槐樹葉子掉光了,枝干光禿禿伸向天空。我燒水,給母親泡了杯紅糖水。她端著杯子,暖手,眼睛望著院墻外。

      “村里要通自來水了。”她忽然說。

      我一愣:“您聽誰說的?”

      “前幾天,王瑞祥來轉了一圈,在隔壁家說的。”母親喝了口水,“說是上頭撥的款,每家每戶都接。”

      這是好事。

      村里一直吃井水,早些年還好,后來年輕人出去打工,老井沒人維護,水質越來越差。夏天干旱時,還得去遠處挑水。

      “接了方便,”我說,“您就不用惦記挑水了。”

      母親放下杯子。

      “接不接得到,另說。”

      她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我沒聽清:“媽,您說啥?”

      “沒啥。”她站起來,往屋里走,“我躺會兒。”

      下午,我去村頭小賣部買煙。

      店主老陳正在整理貨架,見我進來,遞了包紅塔山。

      “聽說你要長住了?”他問。

      “嗯,照顧我媽。”

      “孝心好。”老陳擦擦柜臺,“不過村里如今……跟以前不一樣了。”

      我沒接話。

      他又壓低聲音:“自來水那事,你知道了吧?”

      “剛聽說。”

      “王瑞祥張羅的,他外甥趙高歌包了工程。”老陳點了根自己的煙,“后天開動員會,挨家挨戶登記。你家的位置……”

      他欲言又止。

      “我家位置咋了?”

      老陳吐了口煙圈:“你家老宅子,在村最西頭,管線怕是不好拉。”

      我笑了:“管線還能繞不過去?”

      老陳也笑,笑容有點干:“那倒也是,那倒也是。”

      我付了錢,轉身要走。

      “智宸。”老陳叫住我。

      我回頭。

      他張了張嘴,最后擺擺手:“沒事,回吧。”

      走出小賣部,夕陽正沉下去,把村子染成一片暗紅。幾個孩子追著跑過,笑聲脆生生的。遠處誰家在燒晚飯,炊煙筆直升起,在半空散開。

      一切看起來平靜如常。

      可我心里,卻莫名晃了一下。

      像平靜的水面,被石子輕輕點了一下。

      漣漪很小,但確實在蕩開。

      02

      動員會在村委大院開。

      院里擺了幾排長凳,陸陸續續坐滿了人。男人們抽煙聊天,女人們納鞋底、摘菜,孩子們跑來跑去。空氣里混著煙味、汗味和塵土味。

      王瑞祥站在前面一張破課桌后,手里拿著個小喇叭。

      他五十多歲,梳著背頭,穿一件灰藍色夾克,拉鏈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暗紅色的毛衣。臉上總是掛著笑,眼睛瞇著,看人時卻透著一股精光。

      “鄉親們,靜一靜!”

      喇叭吱吱響了幾聲,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王瑞祥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自來水工程的好處。什么改善生活條件,什么健康衛生,什么新農村建設。話很漂亮,一套一套的,不時引來幾聲附和。

      “這次工程,上頭重視,撥款充足!”他提高聲音,“咱們村,家家戶戶,都能用上干凈的自來水!”

      掌聲響起來。

      王瑞祥滿意地點頭,示意旁邊的趙高歌。

      趙高歌三十出頭,平頭,穿一件皮夾克,脖子上掛著條金鏈子。他上前一步,接過喇叭。

      “我是負責施工的趙高歌,大家叫我小趙就行。”他笑得熱情,“工程馬上開始,今天主要是登記。管線怎么走,水表安在哪,都現場定。大家放心,肯定給每家安排得妥妥當當!”

      下面有人喊:“收費不?”

      趙高歌擺手:“開戶費象征性收點,主要是材料成本。水費嘛,跟城里一樣,用多少交多少,公平!”

      人群又開始議論。

      王瑞祥拿出一個登記本,翻開:“來,咱們從東頭開始,挨家來。李有福家!”

      一個老頭站起來,走到桌前。

      趙高歌拿著圖紙,指指點點,王瑞祥在本子上記。很快定了,李有福按了個手印,笑瞇瞇回去。

      接著是第二家,第三家。

      院里熱熱鬧鬧的,像集市。

      我坐在后排,看著。母親沒來,她不愛湊這種熱鬧。

      輪到周土生時,他佝僂著背走過去。

      王瑞祥笑著招呼:“土生叔,您家好辦,就在主路旁邊。”

      周土生點點頭,沒說話,按了手印就走。

      登記過一半時,我往前挪了挪。

      王瑞祥抬頭看見我,笑容深了些:“哦,智宸也來了。正好,快輪到了。”

      又過了幾家,喊到“胡智宸”時,我起身走過去。

      桌上攤著張工程圖紙,線條縱橫,標注著密密麻麻的數字。趙高歌拿著尺子比劃,王瑞祥提著筆,抬頭看我。

      “智宸啊,你家老宅在村西頭最邊上,是吧?”

      “對。”

      王瑞祥用筆尖在圖紙上點了點:“你看,主管線從東往西拉,到這邊,”他劃了一條線,“得拐個彎,才能進你家院子。”

      趙高歌接話:“拐彎要多鋪至少五十米管子,還得跨一條老排水溝。關鍵是,你家那地基,聽說特別深?”

      我點頭:“老宅了,地基是石頭壘的,確實深。”

      “這就麻煩了。”趙高歌皺眉,“管線得埋深點,不然冬天凍住。可你家地基擋著,挖不過去。要是繞開地基,又得拐個大彎,還得經過隔壁幾家的菜地,人家不一定同意。”

      王瑞祥嘆氣:“智宸,你看這事弄的。”

      我看著他倆:“意思是,接不了?”

      “不是接不了。”王瑞祥放下筆,雙手一攤,“是暫時有點困難。要不這樣,你先等等,等全村都通了,我們再想辦法給你家單獨拉一條?”

      趙高歌附和:“對對,單獨拉,就是得多花點錢。”

      “多少?”

      趙高歌算了算:“材料、人工,再加協調……最少也得兩三萬吧。”

      人群里響起嗡嗡聲。

      兩三萬,對村里人不是小數目。

      我盯著圖紙。

      那上面,紅線從東到西,一路延伸,每家每戶都連上了。到了我家那塊,線突然斷了,留下一個空白。

      像一個句號,硬生生畫在紙上。

      王瑞祥拍拍我肩膀:“智宸,別急。你是明白人,知道工程有工程的難處。先緊著大多數人家,你家的情況,我們記心里了,肯定解決。”

      他笑得很誠懇。

      趙高歌也笑:“就是,早晚的事。”

      我沉默了幾秒。

      然后點點頭:“行,我等。”

      王瑞祥明顯松了口氣:“好,好!那先過,下一家!”

      我轉身往回走。

      背后傳來登記下一家的聲音,熱鬧繼續。我穿過人群,走出村委大院。

      天已經黑透了,星星稀稀疏疏的。風吹過來,帶著晚秋的涼。

      我沒回家,沿著村路慢慢走。

      路過周土生家時,他家院門關著,門縫里漏出昏黃的燈光。我站了站,隱約聽見里面有說話聲,壓得很低。

      繼續走,到了村西頭。

      我家老宅孤零零立在那兒,背靠一片小竹林。院墻是土坯的,年頭久了,墻皮剝落,露出里面的稻草。兩扇木門油漆掉光,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

      我推門進去。

      母親坐在堂屋,燈沒開,黑影里一個輪廓。

      “回來了?”她問。

      “嗯。”

      “登記了?”

      “沒。”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

      “我猜也是。”她說。

      我走到院里,抬頭看天。星星比剛才密了些,冷冷清清地掛著。

      屋里傳來母親的聲音:“你爸在世時說過,有些事,爭不來。”

      她又說:“可有些事,不爭,心里過不去。”

      我轉身,看見母親扶著門框站著,夜色里,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媽,您是不是知道啥?”

      母親搖搖頭,又點點頭。

      最后,她慢慢走回屋里,留下一句話:“等他們開工,你就知道了。”



      03

      妻子許梓萱周末回來,帶了一袋縣城買的蘋果。

      她脫了外套,系上圍裙,開始收拾屋子。動作麻利,一會兒工夫,桌上積的灰沒了,地上也掃干凈了。

      “媽呢?”她問。

      “屋里躺著。”

      梓萱洗了個蘋果,削了皮,切成小塊放在碗里,端進母親房間。我聽見她輕聲細語說話,母親應了幾句。

      出來時,梓萱臉上帶著憂色。

      “媽精神不太好。”

      “她一直這樣。”

      “不是因為爸周年?”

      我沒說話。

      梓萱洗了手,坐到我旁邊:“村里自來水的事,我聽說了。”

      “消息傳得挺快。”

      “王瑞祥老婆在菜市場說的,逢人就講,村里馬上通水,家家戶戶都歡喜。”梓萱看著我,“唯獨沒說你家。”

      我笑笑:“我家情況特殊。”

      “什么特殊?”梓萱聲音高了點,“地基深?排水溝過不去?智宸,你干過工程監理,這些是問題嗎?多挖幾米,多鋪段管子的事!”

      “成本。”

      “成本全村分攤,為什么單要你家多出?”梓萱站起來,“我找王瑞祥說理去。”

      我拉住她手腕:“別去。”

      “為什么?”

      “沒用。”

      梓萱掙了一下,沒掙開,重新坐下,胸口起伏:“你就這么忍了?”

      “不是忍。”我松開手,“是看他們想干啥。”

      梓萱盯著我看了半晌,嘆了口氣:“你呀,跟你爸一個脾氣。面上不吭聲,心里比誰都倔。”

      我點根煙,吸了一口。

      煙霧散開,模糊了視線。

      下午,梓萱陪母親說話,我出門溜達。

      村里果然開始動工了。東頭已經挖開一條溝,黃泥堆在路邊。幾個工人掄著鐵鍬,趙高歌站在一旁指揮,看見我,遠遠點了下頭。

      我沿著村路往西走。

      越往西,人家越少。到我家附近,幾乎就剩我們一戶了。田埂荒著,雜草枯黃。幾棵老樹歪歪扭扭,葉子掉光了。

      走到我家田地邊上,我愣住了。

      田埂上蹲著個人。

      周土生。

      他背對著我,佝僂著身子,正盯著田里的土看。聽見腳步聲,他猛地回頭,看見是我,臉上閃過一絲慌亂,想站起來,腿一軟,又蹲了回去。

      “土生叔。”我走過去。

      “哦,智宸啊。”他拍拍褲腿上的土,眼睛不看我,“我……我看看我家地,走錯邊了。”

      這塊地明明是我家的。

      我沒戳破,遞了根煙給他。

      周土生接了,手有點抖。我給他點上,他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噴出來。

      兩人沉默著抽煙。

      遠處施工的聲音隱隱傳來,叮叮當當的。

      “土生叔。”我開口。

      “我家地基,真的很擋事嗎?”

      周土生夾煙的手頓了頓,煙灰掉在褲子上,他慌忙拍掉。

      “地基……是挺深的。”他聲音含糊,“早年你爺爺那輩壘的,石頭都是從后山背下來的,扎實。”

      “那當年打井,怎么打的?”

      周土生不說話了。

      我家的老井就在院子里,用了好幾十年。后來水質變差,才漸漸不用了。井口用石板蓋著,小時候我還趴邊上看過,黑乎乎的,深不見底。

      “那井……”周土生終于開口,“那井位置選得好。”

      “怎么個好法?”

      “水脈。”他吐出兩個字,又趕緊閉嘴,把煙頭摁在土里,“我該回去了。”

      他站起來,腿腳不利索,晃了一下。我扶住他胳膊,感覺那手臂瘦得只剩骨頭。

      “土生叔,”我沒松手,“您是不是有啥話想說?”

      周土生抬頭看我。

      他眼睛渾濁,布滿血絲,眼神躲躲閃閃。嘴唇動了動,最后搖搖頭:“沒啥,真沒啥。”

      他掙開我的手,慢慢走了。

      背影在田埂上拖得很長,一晃一晃的,像個搖晃的問號。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蹲下身,看他剛才盯著的那片土。

      土是普通的黃土,干巴巴的,幾根雜草耷拉著。我用手指撥了撥,下面還是土,沒什么特別。

      正要起身,指尖忽然觸到個硬東西。

      扒開土,是個半截埋著的瓦片。青黑色的,邊緣很光滑,像是被水磨過很久。翻過來,背面刻著模糊的紋路,看不清是什么。

      我拿著瓦片,站起來。

      夕陽正沉下去,把田野染成一片血色。

      遠處,施工的溝已經挖得很長了,像一道傷疤,橫在村子身上。

      我突然想起母親的話。

      等他們開工,你就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我握緊瓦片,邊緣硌著手心。

      04

      打井隊是我從縣里聯系的。

      電話里,師傅聽說要打深水井,問了地址,沉吟了一會兒。

      “村西頭胡家老宅?”

      “那地方……”師傅頓了頓,“行,明天過來看看。”

      第二天一早,一輛皮卡開進村。

      車上下來三個漢子,穿著工裝,帶著工具。打頭的師傅姓劉,黑臉膛,話不多,圍著院子轉了一圈,又走到院外看了看地勢。

      “這兒打井,位置不好選。”劉師傅說,“地下巖層可能深。”

      “能打嗎?”

      “能,得多下幾根套管,成本高。”

      “多少錢?”

      劉師傅算了算:“全部弄好,保證出水,得這個數。”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萬。

      我點頭:“行。”

      劉師傅有點意外:“不還價?”

      “不還。只要出水快,水質好。”

      “成。”劉師傅笑了,“痛快人。”

      他們開始擺弄設備,柴油機突突響起來,打破了村里的安靜。幾個鄰居探頭看,又縮回去。

      挖到一米深時,趙高歌來了。

      他騎著摩托車,后面跟著兩個年輕工人。摩托車在院門口剎住,揚起一陣塵土。

      “智宸哥,這是干啥呢?”趙高歌跨下車,笑著走進來。

      “打井。”

      “打井?”趙高歌走到坑邊看了看,“村里馬上就通自來水了,還打井干啥?”

      “我家不是接不了嗎?”

      趙高歌笑容僵了僵:“那是暫時的,不是說等工程完了再想辦法嘛。”

      “等不了。”我把鐵鍬插在土里,“我媽腿腳不便,沒水不方便。”

      “可你這井……”趙高歌蹲下身,抓起一把土,“這位置,地下可能有電纜。”

      我看向劉師傅。

      劉師傅搖頭:“我們來之前查過圖紙,這塊沒電纜。”

      “圖紙是舊的,后來村里拉過線,沒登記。”趙高歌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智宸哥,不是我不讓你打,萬一挖斷電纜,全村停電,責任誰擔?”

      氣氛一下子緊了。

      劉師傅和兩個工人都停下來,看著我。

      趙高歌身后的兩個年輕人往前挪了半步。

      我還沒說話,堂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母親拄著拐走出來。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院子中間。眼睛盯著趙高歌,渾濁的眼珠里,像有什么東西在翻涌。

      趙高歌看見母親,笑容有點掛不住:“嬸子,您出來了。”

      母親沒應,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看向他身后的兩個年輕人。

      然后,又看回趙高歌。

      “高歌。”母親開口,聲音干啞,“你爺爺叫趙永福,對吧?”

      趙高歌一愣:“是……是啊。”

      “永福叔的字,寫得好。”母親慢慢說,“村里早年的碑文,都是他寫的。”

      趙高歌臉色變了變。

      “嬸子,您說這些干啥……”

      “你爺爺寫碑文那年,你還沒出生。”母親打斷他,“你爸也才十幾歲。有一回,你爺爺寫碑寫到半夜,墨不夠了,來我家借。你爸跟著來的,怕黑,躲在你爺爺身后。”

      趙高歌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母親抬起拐杖,指了指院墻外:“那時候,這墻還沒這么破。墻根下種著鳳仙花,你爸還摘了一朵,別在你爺爺耳朵上。”

      她停了停。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

      柴油機不知什么時候停了。

      院子里靜得可怕。

      趙高歌的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他身后的兩個年輕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嬸子……”趙高歌聲音發干,“這些老事兒,我都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母親放下拐杖,“你爺爺沒告訴你,你爸也沒說。有些事,他們巴不得爛在肚子里。”

      她轉身,往屋里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

      “井,今天必須打。”她說,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電纜?你讓王瑞祥把圖紙拿來,指給我看,哪根電纜埋在我家院子底下。拿不出來,就別攔著。”

      說完,她進了屋,門輕輕關上。

      院子里,只剩柴油機微微的余顫聲。

      趙高歌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最后,他咬了咬牙,一揮手:“走!”

      摩托車突突響著離開。

      劉師傅看看我,我點點頭。

      柴油機重新轟鳴起來。

      鐵鍬挖下去,泥土翻飛。

      我站在坑邊,看著越來越深的洞。

      心里那股不安,越來越重。

      母親為什么突然說那些話?

      趙高歌為什么那么慌張?

      還有周土生,這兩天一直沒見他露面。

      正想著,劉師傅忽然“咦”了一聲。

      “老板,你來看。”

      我跳下坑。

      挖到約莫三米深的地方,土的顏色變了。不再是黃褐色的粘土,而是泛著青灰色的砂土,摸上去濕潤潤的。

      劉師傅抓了一把,捻了捻:“這是老河砂。”

      “河砂?”

      “嗯,地下以前可能是河道,或者水脈。”劉師傅眼睛亮了,“怪不得,這位置選得好。照這土看,再往下挖幾米,準能出水。”

      他招呼工人繼續。

      挖到五米深時,井下傳來“噗”的一聲悶響。

      緊接著,有水滲出來。

      先是細流,漸漸變大,很快積了半坑清水。劉師傅舀了一瓢,對著光看。

      “清,真清。”他笑起來,“老板,這井成了!”

      我接過水瓢。

      水確實清,透亮透亮的,能看見瓢底細微的木紋。喝了一口,冰涼,帶點甜。

      工人們開始下套管,砌井臺。

      我站在井邊,看著清水汩汩涌出。

      忽然想起昨晚做的夢。

      夢見父親站在井邊,彎著腰,往井里看。我走過去,他回頭,臉上帶著笑,指著井水說了句什么。

      沒聽清。

      醒來時,窗外天還沒亮。

      井臺砌好,已是傍晚。

      青石井沿磨得光滑,高出地面半尺。工人們收拾工具,劉師傅遞給我一張單子。

      “手續都齊了,這是發票。”

      我接過,付了錢。

      劉師傅臨走前,又看了看那井:“老板,這井不一般。水脈旺,以后怕是全村都找不出第二口這么好的井。”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剛才那幫人,怕是眼紅。”

      我送他們出門。

      皮卡開走,院子里安靜下來。

      夕陽把井臺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回屋拿了鏨子和錘子。

      蹲在井邊,開始刻字。

      一錘,一鏨。

      石屑飛濺。

      “不、外、借。”

      三個字,刻得深,筆畫粗糲。

      最后一筆落下,天徹底黑了。



      05

      刻完字那晚,我睡得很沉。

      連日奔波,加上打井的折騰,身體像散了架。閉上眼,黑暗就吞沒了一切。

      半夜,卻莫名醒了。

      不是被聲音吵醒,是心里忽然一空,像從高處墜落,猛地睜眼。

      屋里黑漆漆的。

      窗外有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上投出一道冷白的光帶。

      我躺著沒動。

      耳朵卻豎起來。

      院子里,有聲音。

      很輕,窸窸窣窣的,像腳步聲,又像風吹落葉。

      我悄悄起身,挪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

      月光很好,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

      井臺立在院子中央,青石反射著冷光。井沿上那三個字,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井臺旁邊,站著一個人。

      王瑞祥。

      他背對著我,彎腰,正仔細看著井沿上的字。手里拿著個手電筒,但沒打開,就借著月光看。看了很久,一動不動,像尊石像。

      風吹過,院子里的老槐樹葉子沙沙響。

      王瑞祥終于直起身。

      他轉過身,臉朝向我這邊。

      月光照在他臉上,半邊亮,半邊暗。亮的那半邊,眼睛瞇著,嘴角向下撇著,是一種我從沒見過的表情。

      陰沉,冷硬。

      他站了會兒,從兜里掏出煙盒,抖出一根,點燃。

      煙頭的紅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滅。

      吸了幾口,他把煙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然后,又看了井臺一眼。

      轉身,輕手輕腳拉開院門,出去,門輕輕合上。

      腳步聲遠去,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窗后,手心里全是汗。

      他在看什么?

      那三個字,有什么好看的?

      我重新躺回床上,睜著眼到天亮。

      清晨,母親起得早。

      我出去時,她正坐在井臺邊的小凳子上,用手摸著那些刻字。

      “媽。”

      她抬頭:“昨晚,有人來。”

      “您聽見了?”

      “我覺輕。”母親收回手,“是王瑞祥吧?”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他看啥呢?”

      “看字。”

      “字有啥好看的。”母親站起來,拄著拐往廚房走,“粥在鍋里,自己盛。”

      我吃了早飯,去村頭買肉。

      小賣部老陳正掃門口,看見我,停下手里的掃帚。

      “智宸,井打好了?”

      “好了。”

      “水咋樣?”

      “清甜。”

      老陳點點頭,往左右看看,壓低聲音:“昨晚,王瑞祥去你家了?”

      我一愣:“您怎么知道?”

      “有人看見了。”老陳聲音更低,“他從你家出來,直接去了趙高歌家。兩人在屋里說了半天話,燈亮到后半夜。”

      我心里一緊。

      老陳拍拍我肩膀:“智宸,聽叔一句。你那井,能不用就別用。打都打了,放著也行。別惹事。”

      “惹什么事?”

      老陳張了張嘴,最后搖搖頭:“說不清,反正……不對勁。”

      我買了肉,往回走。

      路過村委大院,看見門口停著輛摩托車,是趙高歌的。院里傳出說話聲,聲音很高,是王瑞祥在訓人。

      “趕緊弄!今天必須弄出來!”

      我快步走過去。

      回到家,母親在擇菜。

      我把肉放廚房,出來,坐在井臺邊。

      井水很靜,映著天空的藍。湊近看,能看見井壁濕漉漉的青苔,還有自己模糊的倒影。

      我打了桶水上來。

      水質確實好,澄澈透明。捧一掬洗臉,冰涼刺骨,精神一振。

      下午,我去地里轉了轉。

      稻子收完了,地里空蕩蕩的。翻過的土塊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腳。

      走到地頭那片荒田時,我停下腳步。

      瓦片還埋在土里,只露出一個角。

      我蹲下身,把它挖出來。

      這次看得更清楚。青黑色的瓦,邊緣磨得很圓潤,像是被水流沖刷了很久。背面刻的紋路,彎彎曲曲,像字,又像符號。

      我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認不出是什么。

      正看著,身后傳來腳步聲。

      回頭,是周土生。

      他站在田埂上,看著我手里的瓦片,臉色發白。

      “土生叔。”

      周土生沒應,眼睛死死盯著瓦片。

      “您認識這個?”我把瓦片遞過去。

      周土生手抖著,接過去,手指摩挲著上面的紋路。嘴唇哆嗦,半天沒說出話。

      “這是……這是……”

      “是什么?”

      周土生突然把瓦片塞回我手里,像被燙到一樣。

      “不記得了,我啥也不記得了。”他轉身就走,腳步踉蹌,差點摔倒。

      我追上去,攔住他。

      “土生叔,您肯定知道啥。我家地基,打井,還有這瓦片,到底咋回事?”

      周土生低著頭,胸口起伏。

      “智宸,”他聲音啞得厲害,“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想知道。”

      他抬頭看我,眼睛里布滿血絲:“你爸……你爸當年為啥答應讓出水脈,你知道嗎?”

      我愣住了。

      “水脈?什么水脈?”

      周土生閉上眼,兩行淚從眼角流下來。

      “三十年前,大旱。”他聲音發顫,“村里所有的井都干了,莊稼眼看要死。是你爸,把你家祖傳的水脈讓出來,救了全村。”

      他睜開眼,眼淚混著臉上的皺紋,溝壑縱橫。

      “可后來,立碑記功的時候,你爸的名字……沒刻上去。”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

      “誰干的?”

      周土生搖頭,只是一個勁搖頭。

      “碑文是趙永福寫的,王瑞祥他爹當時是村長。他們說,你爸主動不要名,只要后世用水優先。”周土生抓住我胳膊,“可那碑立起來,上面一個字沒提你爸,更沒提什么優先!”

      他哭出聲來。

      “我對不起你爸,對不起……”

      遠處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聲。

      趙高歌帶著幾個人,正朝這邊來。

      周土生松開手,抹了把臉,轉身就跑,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田埂盡頭。

      我站在原地,握著那塊瓦片。

      手心里,冰涼一片。

      趙高歌的摩托車在我面前剎住。

      “智宸哥,在這兒呢。”他笑著下車,“正好,找你說個事。”

      06

      趙高歌帶來的幾個人,都是村里年輕力壯的。

      他們站成一排,擋在田埂上。趙高歌走上前,從兜里掏出一張紙。

      “智宸哥,你看看這個。”

      我接過。

      是一份水質檢測報告,蓋著縣里某個機構的紅章。上面一堆數據,我看不懂,但最后一行結論用紅筆圈了出來:“重金屬含量超標,不符合飲用水標準。”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疑似污染地下水源。”

      “這什么意思?”我抬頭。

      “意思就是,你那口井的水,有毒。”趙高歌收起笑容,“不光你有毒,還可能污染了村里的地下水。全村的自來水工程,都得停。”

      他身后的幾個人開始嚷嚷。

      “就是!自家打井也不說一聲!”

      “萬一把我們地下水都污染了,誰負責?”

      “這井必須填了!”

      聲音越來越大,引來了附近干活的村民。人越聚越多,很快圍了一圈。

      王瑞祥不知什么時候也來了,他分開人群走進來,一臉嚴肅。

      “吵什么吵!”他呵斥一聲,人群安靜下來。

      然后他轉向我,嘆了口氣:“智宸啊,這事鬧的。高歌拿了檢測報告給我看,我也嚇了一跳。你說你打井,怎么不打聲招呼呢?現在好了,水質有問題,這責任……”

      “報告哪來的?”我打斷他。

      “縣里檢測機構,正規的。”趙高歌搶著說,“我昨天取了水樣,連夜送去檢的。”

      “你什么時候取的水樣?”

      “就昨天下午,你不在家的時候。”

      我笑了:“我家院門鎖著,你怎么進去的?”

      趙高歌一愣。

      “我……我翻墻進去的,情況緊急嘛。”

      人群里響起議論聲。

      王瑞祥擺擺手:“這些細節不重要。重要的是,檢測結果擺在這兒。智宸,為了全村人的健康,你這井,恐怕得處理掉。”

      “怎么處理?”

      “先抽干,再填埋。”趙高歌說,“費用你自己承擔。另外,如果后續發現污染擴散,你還得賠償全村損失。”

      他說得理直氣壯。

      周圍村民的眼神,開始變得復雜。有人懷疑,有人憤怒,也有人躲閃。

      我捏著那份報告,紙張嘩嘩響。

      “如果我不填呢?”

      王瑞祥臉色沉下來:“智宸,別犯倔。這是為了全村好。”

      “為了全村好,所以繞過我家自來水?”我看著他的眼睛,“為了全村好,所以偷偷取我家水樣?為了全村好,所以逼我填井?”

      王瑞祥嘴角抽了抽。

      趙高歌上前一步:“你這話啥意思?我們按規矩辦事!”

      “規矩?”我把報告摔在地上,“你們的規矩,就是欺負老實人?”

      “你!”

      趙高歌要沖上來,被王瑞祥拉住。

      人群騷動起來。

      “胡智宸你啥態度!”

      “有井了不起啊!”

      “填了!必須填!”

      聲音越來越高,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我站著沒動。

      手指在兜里,摸到那塊瓦片。

      冰涼,堅硬。

      就在這時候,院門方向傳來“吱呀”一聲響。

      所有人回頭。

      母親拄著拐,慢慢走出來。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用盡了全身力氣。走到人群前,停下,目光掃過一張張臉。

      最后,停在角落里的周土生身上。

      周土生縮著肩膀,想往后躲。

      “土生哥。”母親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嘈雜瞬間安靜下來。

      她盯著周土生。

      周土生渾身一顫。

      王瑞祥皺眉:“淑燕嬸子,您說啥呢?”

      母親不理他,眼睛只看著周土生:“三十年了。你憋了三十年,還沒憋夠嗎?”

      周土生低著頭,肩膀開始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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