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打成了。
青石井沿還泛著濕氣,我蹲下身,用鏨子一筆一劃刻了三個字:不外借。
鏨子與石頭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母親坐在堂屋門檻上,看著,什么也沒說。
第二天天剛亮,院門外就傳來雜沓的腳步聲。
我推開門。
村支書王瑞祥站在最前面,身后黑壓壓跟著幾十號人。
男人們叼著煙,女人們交頭接耳,孩子們在人群里鉆來鉆去。
王瑞祥手里捏著一份文件,看見我,臉上的笑像糊上去的紙。
“智宸啊,”他聲音提得很高,確保每個人都能聽見,“你這井,恐怕不能留。”
人群一陣騷動。
有人伸長脖子往院里瞅那口新井。
有人低頭嘀咕。
我扶著門框,沒讓開。
“為啥?”
王瑞祥抖開手里的紙:“私自打井,污染公共水源,這是檢測報告。”
他往前遞了遞,紙在晨風里嘩嘩響。
我還沒接,母親忽然拄著拐從屋里出來了。
她走得很慢,腳步拖在地上,卻一直走到我身邊。
渾濁的眼睛掃過人群,最后落在角落里一個佝僂的身影上。
周土生縮著肩膀,想往人后躲。
母親盯著他,聲音不大,但院子里每個人都聽見了。
“土生哥。”
她頓了頓。
“還要瞞到什么時候?”
周土生的臉,瞬間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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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紙錢在墳前燒成灰,風一卷,黑絮飄飄蕩蕩散進荒草里。
我跪著,又添了一疊。
父親去世整一年了。
這片祖墳地在村后山腰上,朝南,能看見大半個村子。
灰瓦屋頂擠擠挨挨,幾棟新起的二層小樓白得扎眼。
更遠處,收割后的稻田裸著褐色的土,田埂歪歪扭扭,像老人手背上的筋。
母親蹲在旁邊,用樹枝撥弄火堆。
她腿腳不好,蹲久了就發抖,我勸她坐田埂上,她搖頭。
“得讓你爸看見,”她說,“看見咱娘倆都好。”
火苗舔著黃紙,卷起,焦黑,化作輕飄飄的灰。
燒完最后一疊,我扶母親站起來。
她沒立刻走,站著,望向山另一邊。
那是更深的山,林木茂密,聽說早年有溪流,后來斷了。
“聽見沒?”母親忽然說。
“啥?”
“水聲。”她側著耳朵,“嘩啦啦的,吵人。”
我仔細聽。
只有風聲過林,嗚嗚咽咽的,像誰在哭。
“媽,哪來的水聲。”我拍拍她后背,“回吧。”
母親又站了會兒,終于轉過身。
下山路不好走,我攙著她胳膊。
她身體很輕,骨頭硌著我的手。
這一年,她瘦得厲害。
父親剛走那陣,她還能自己做飯洗衣,后來就漸漸懶了,常常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半天。
“智宸。”
“嗯?”
“城里……真不回去了?”
我頓了頓:“不回了。工程監理那活兒,在哪都能接點零碎。您一個人,我不放心。”
母親沒接話。
快走到村口時,遇見周土生。
他背著一捆柴,弓著腰,從岔路晃過來。看見我們,腳步明顯滯了一下,頭低了低,想繞開。
“土生叔。”我還是叫了一聲。
周土生抬頭,擠出個笑:“哦,智宸啊,帶你媽上墳了?”
“剛回來。”
他目光在母親臉上停了停,很快移開,盯著自己腳尖:“那……那好,回了。”
他匆匆走了,柴捆在背上晃蕩。
母親看著他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條線。
到家,院子里的老槐樹葉子掉光了,枝干光禿禿伸向天空。我燒水,給母親泡了杯紅糖水。她端著杯子,暖手,眼睛望著院墻外。
“村里要通自來水了。”她忽然說。
我一愣:“您聽誰說的?”
“前幾天,王瑞祥來轉了一圈,在隔壁家說的。”母親喝了口水,“說是上頭撥的款,每家每戶都接。”
這是好事。
村里一直吃井水,早些年還好,后來年輕人出去打工,老井沒人維護,水質越來越差。夏天干旱時,還得去遠處挑水。
“接了方便,”我說,“您就不用惦記挑水了。”
母親放下杯子。
“接不接得到,另說。”
她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我沒聽清:“媽,您說啥?”
“沒啥。”她站起來,往屋里走,“我躺會兒。”
下午,我去村頭小賣部買煙。
店主老陳正在整理貨架,見我進來,遞了包紅塔山。
“聽說你要長住了?”他問。
“嗯,照顧我媽。”
“孝心好。”老陳擦擦柜臺,“不過村里如今……跟以前不一樣了。”
我沒接話。
他又壓低聲音:“自來水那事,你知道了吧?”
“剛聽說。”
“王瑞祥張羅的,他外甥趙高歌包了工程。”老陳點了根自己的煙,“后天開動員會,挨家挨戶登記。你家的位置……”
他欲言又止。
“我家位置咋了?”
老陳吐了口煙圈:“你家老宅子,在村最西頭,管線怕是不好拉。”
我笑了:“管線還能繞不過去?”
老陳也笑,笑容有點干:“那倒也是,那倒也是。”
我付了錢,轉身要走。
“智宸。”老陳叫住我。
我回頭。
他張了張嘴,最后擺擺手:“沒事,回吧。”
走出小賣部,夕陽正沉下去,把村子染成一片暗紅。幾個孩子追著跑過,笑聲脆生生的。遠處誰家在燒晚飯,炊煙筆直升起,在半空散開。
一切看起來平靜如常。
可我心里,卻莫名晃了一下。
像平靜的水面,被石子輕輕點了一下。
漣漪很小,但確實在蕩開。
02
動員會在村委大院開。
院里擺了幾排長凳,陸陸續續坐滿了人。男人們抽煙聊天,女人們納鞋底、摘菜,孩子們跑來跑去。空氣里混著煙味、汗味和塵土味。
王瑞祥站在前面一張破課桌后,手里拿著個小喇叭。
他五十多歲,梳著背頭,穿一件灰藍色夾克,拉鏈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暗紅色的毛衣。臉上總是掛著笑,眼睛瞇著,看人時卻透著一股精光。
“鄉親們,靜一靜!”
喇叭吱吱響了幾聲,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王瑞祥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自來水工程的好處。什么改善生活條件,什么健康衛生,什么新農村建設。話很漂亮,一套一套的,不時引來幾聲附和。
“這次工程,上頭重視,撥款充足!”他提高聲音,“咱們村,家家戶戶,都能用上干凈的自來水!”
掌聲響起來。
王瑞祥滿意地點頭,示意旁邊的趙高歌。
趙高歌三十出頭,平頭,穿一件皮夾克,脖子上掛著條金鏈子。他上前一步,接過喇叭。
“我是負責施工的趙高歌,大家叫我小趙就行。”他笑得熱情,“工程馬上開始,今天主要是登記。管線怎么走,水表安在哪,都現場定。大家放心,肯定給每家安排得妥妥當當!”
下面有人喊:“收費不?”
趙高歌擺手:“開戶費象征性收點,主要是材料成本。水費嘛,跟城里一樣,用多少交多少,公平!”
人群又開始議論。
王瑞祥拿出一個登記本,翻開:“來,咱們從東頭開始,挨家來。李有福家!”
一個老頭站起來,走到桌前。
趙高歌拿著圖紙,指指點點,王瑞祥在本子上記。很快定了,李有福按了個手印,笑瞇瞇回去。
接著是第二家,第三家。
院里熱熱鬧鬧的,像集市。
我坐在后排,看著。母親沒來,她不愛湊這種熱鬧。
輪到周土生時,他佝僂著背走過去。
王瑞祥笑著招呼:“土生叔,您家好辦,就在主路旁邊。”
周土生點點頭,沒說話,按了手印就走。
登記過一半時,我往前挪了挪。
王瑞祥抬頭看見我,笑容深了些:“哦,智宸也來了。正好,快輪到了。”
又過了幾家,喊到“胡智宸”時,我起身走過去。
桌上攤著張工程圖紙,線條縱橫,標注著密密麻麻的數字。趙高歌拿著尺子比劃,王瑞祥提著筆,抬頭看我。
“智宸啊,你家老宅在村西頭最邊上,是吧?”
“對。”
王瑞祥用筆尖在圖紙上點了點:“你看,主管線從東往西拉,到這邊,”他劃了一條線,“得拐個彎,才能進你家院子。”
趙高歌接話:“拐彎要多鋪至少五十米管子,還得跨一條老排水溝。關鍵是,你家那地基,聽說特別深?”
我點頭:“老宅了,地基是石頭壘的,確實深。”
“這就麻煩了。”趙高歌皺眉,“管線得埋深點,不然冬天凍住。可你家地基擋著,挖不過去。要是繞開地基,又得拐個大彎,還得經過隔壁幾家的菜地,人家不一定同意。”
王瑞祥嘆氣:“智宸,你看這事弄的。”
我看著他倆:“意思是,接不了?”
“不是接不了。”王瑞祥放下筆,雙手一攤,“是暫時有點困難。要不這樣,你先等等,等全村都通了,我們再想辦法給你家單獨拉一條?”
趙高歌附和:“對對,單獨拉,就是得多花點錢。”
“多少?”
趙高歌算了算:“材料、人工,再加協調……最少也得兩三萬吧。”
人群里響起嗡嗡聲。
兩三萬,對村里人不是小數目。
我盯著圖紙。
那上面,紅線從東到西,一路延伸,每家每戶都連上了。到了我家那塊,線突然斷了,留下一個空白。
像一個句號,硬生生畫在紙上。
王瑞祥拍拍我肩膀:“智宸,別急。你是明白人,知道工程有工程的難處。先緊著大多數人家,你家的情況,我們記心里了,肯定解決。”
他笑得很誠懇。
趙高歌也笑:“就是,早晚的事。”
我沉默了幾秒。
然后點點頭:“行,我等。”
王瑞祥明顯松了口氣:“好,好!那先過,下一家!”
我轉身往回走。
背后傳來登記下一家的聲音,熱鬧繼續。我穿過人群,走出村委大院。
天已經黑透了,星星稀稀疏疏的。風吹過來,帶著晚秋的涼。
我沒回家,沿著村路慢慢走。
路過周土生家時,他家院門關著,門縫里漏出昏黃的燈光。我站了站,隱約聽見里面有說話聲,壓得很低。
繼續走,到了村西頭。
我家老宅孤零零立在那兒,背靠一片小竹林。院墻是土坯的,年頭久了,墻皮剝落,露出里面的稻草。兩扇木門油漆掉光,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
我推門進去。
母親坐在堂屋,燈沒開,黑影里一個輪廓。
“回來了?”她問。
“嗯。”
“登記了?”
“沒。”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
“我猜也是。”她說。
我走到院里,抬頭看天。星星比剛才密了些,冷冷清清地掛著。
屋里傳來母親的聲音:“你爸在世時說過,有些事,爭不來。”
她又說:“可有些事,不爭,心里過不去。”
我轉身,看見母親扶著門框站著,夜色里,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媽,您是不是知道啥?”
母親搖搖頭,又點點頭。
最后,她慢慢走回屋里,留下一句話:“等他們開工,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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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妻子許梓萱周末回來,帶了一袋縣城買的蘋果。
她脫了外套,系上圍裙,開始收拾屋子。動作麻利,一會兒工夫,桌上積的灰沒了,地上也掃干凈了。
“媽呢?”她問。
“屋里躺著。”
梓萱洗了個蘋果,削了皮,切成小塊放在碗里,端進母親房間。我聽見她輕聲細語說話,母親應了幾句。
出來時,梓萱臉上帶著憂色。
“媽精神不太好。”
“她一直這樣。”
“不是因為爸周年?”
我沒說話。
梓萱洗了手,坐到我旁邊:“村里自來水的事,我聽說了。”
“消息傳得挺快。”
“王瑞祥老婆在菜市場說的,逢人就講,村里馬上通水,家家戶戶都歡喜。”梓萱看著我,“唯獨沒說你家。”
我笑笑:“我家情況特殊。”
“什么特殊?”梓萱聲音高了點,“地基深?排水溝過不去?智宸,你干過工程監理,這些是問題嗎?多挖幾米,多鋪段管子的事!”
“成本。”
“成本全村分攤,為什么單要你家多出?”梓萱站起來,“我找王瑞祥說理去。”
我拉住她手腕:“別去。”
“為什么?”
“沒用。”
梓萱掙了一下,沒掙開,重新坐下,胸口起伏:“你就這么忍了?”
“不是忍。”我松開手,“是看他們想干啥。”
梓萱盯著我看了半晌,嘆了口氣:“你呀,跟你爸一個脾氣。面上不吭聲,心里比誰都倔。”
我點根煙,吸了一口。
煙霧散開,模糊了視線。
下午,梓萱陪母親說話,我出門溜達。
村里果然開始動工了。東頭已經挖開一條溝,黃泥堆在路邊。幾個工人掄著鐵鍬,趙高歌站在一旁指揮,看見我,遠遠點了下頭。
我沿著村路往西走。
越往西,人家越少。到我家附近,幾乎就剩我們一戶了。田埂荒著,雜草枯黃。幾棵老樹歪歪扭扭,葉子掉光了。
走到我家田地邊上,我愣住了。
田埂上蹲著個人。
周土生。
他背對著我,佝僂著身子,正盯著田里的土看。聽見腳步聲,他猛地回頭,看見是我,臉上閃過一絲慌亂,想站起來,腿一軟,又蹲了回去。
“土生叔。”我走過去。
“哦,智宸啊。”他拍拍褲腿上的土,眼睛不看我,“我……我看看我家地,走錯邊了。”
這塊地明明是我家的。
我沒戳破,遞了根煙給他。
周土生接了,手有點抖。我給他點上,他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噴出來。
兩人沉默著抽煙。
遠處施工的聲音隱隱傳來,叮叮當當的。
“土生叔。”我開口。
“我家地基,真的很擋事嗎?”
周土生夾煙的手頓了頓,煙灰掉在褲子上,他慌忙拍掉。
“地基……是挺深的。”他聲音含糊,“早年你爺爺那輩壘的,石頭都是從后山背下來的,扎實。”
“那當年打井,怎么打的?”
周土生不說話了。
我家的老井就在院子里,用了好幾十年。后來水質變差,才漸漸不用了。井口用石板蓋著,小時候我還趴邊上看過,黑乎乎的,深不見底。
“那井……”周土生終于開口,“那井位置選得好。”
“怎么個好法?”
“水脈。”他吐出兩個字,又趕緊閉嘴,把煙頭摁在土里,“我該回去了。”
他站起來,腿腳不利索,晃了一下。我扶住他胳膊,感覺那手臂瘦得只剩骨頭。
“土生叔,”我沒松手,“您是不是有啥話想說?”
周土生抬頭看我。
他眼睛渾濁,布滿血絲,眼神躲躲閃閃。嘴唇動了動,最后搖搖頭:“沒啥,真沒啥。”
他掙開我的手,慢慢走了。
背影在田埂上拖得很長,一晃一晃的,像個搖晃的問號。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蹲下身,看他剛才盯著的那片土。
土是普通的黃土,干巴巴的,幾根雜草耷拉著。我用手指撥了撥,下面還是土,沒什么特別。
正要起身,指尖忽然觸到個硬東西。
扒開土,是個半截埋著的瓦片。青黑色的,邊緣很光滑,像是被水磨過很久。翻過來,背面刻著模糊的紋路,看不清是什么。
我拿著瓦片,站起來。
夕陽正沉下去,把田野染成一片血色。
遠處,施工的溝已經挖得很長了,像一道傷疤,橫在村子身上。
我突然想起母親的話。
等他們開工,你就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我握緊瓦片,邊緣硌著手心。
04
打井隊是我從縣里聯系的。
電話里,師傅聽說要打深水井,問了地址,沉吟了一會兒。
“村西頭胡家老宅?”
“那地方……”師傅頓了頓,“行,明天過來看看。”
第二天一早,一輛皮卡開進村。
車上下來三個漢子,穿著工裝,帶著工具。打頭的師傅姓劉,黑臉膛,話不多,圍著院子轉了一圈,又走到院外看了看地勢。
“這兒打井,位置不好選。”劉師傅說,“地下巖層可能深。”
“能打嗎?”
“能,得多下幾根套管,成本高。”
“多少錢?”
劉師傅算了算:“全部弄好,保證出水,得這個數。”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萬。
我點頭:“行。”
劉師傅有點意外:“不還價?”
“不還。只要出水快,水質好。”
“成。”劉師傅笑了,“痛快人。”
他們開始擺弄設備,柴油機突突響起來,打破了村里的安靜。幾個鄰居探頭看,又縮回去。
挖到一米深時,趙高歌來了。
他騎著摩托車,后面跟著兩個年輕工人。摩托車在院門口剎住,揚起一陣塵土。
“智宸哥,這是干啥呢?”趙高歌跨下車,笑著走進來。
“打井。”
“打井?”趙高歌走到坑邊看了看,“村里馬上就通自來水了,還打井干啥?”
“我家不是接不了嗎?”
趙高歌笑容僵了僵:“那是暫時的,不是說等工程完了再想辦法嘛。”
“等不了。”我把鐵鍬插在土里,“我媽腿腳不便,沒水不方便。”
“可你這井……”趙高歌蹲下身,抓起一把土,“這位置,地下可能有電纜。”
我看向劉師傅。
劉師傅搖頭:“我們來之前查過圖紙,這塊沒電纜。”
“圖紙是舊的,后來村里拉過線,沒登記。”趙高歌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智宸哥,不是我不讓你打,萬一挖斷電纜,全村停電,責任誰擔?”
氣氛一下子緊了。
劉師傅和兩個工人都停下來,看著我。
趙高歌身后的兩個年輕人往前挪了半步。
我還沒說話,堂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母親拄著拐走出來。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院子中間。眼睛盯著趙高歌,渾濁的眼珠里,像有什么東西在翻涌。
趙高歌看見母親,笑容有點掛不住:“嬸子,您出來了。”
母親沒應,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看向他身后的兩個年輕人。
然后,又看回趙高歌。
“高歌。”母親開口,聲音干啞,“你爺爺叫趙永福,對吧?”
趙高歌一愣:“是……是啊。”
“永福叔的字,寫得好。”母親慢慢說,“村里早年的碑文,都是他寫的。”
趙高歌臉色變了變。
“嬸子,您說這些干啥……”
“你爺爺寫碑文那年,你還沒出生。”母親打斷他,“你爸也才十幾歲。有一回,你爺爺寫碑寫到半夜,墨不夠了,來我家借。你爸跟著來的,怕黑,躲在你爺爺身后。”
趙高歌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母親抬起拐杖,指了指院墻外:“那時候,這墻還沒這么破。墻根下種著鳳仙花,你爸還摘了一朵,別在你爺爺耳朵上。”
她停了停。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
柴油機不知什么時候停了。
院子里靜得可怕。
趙高歌的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他身后的兩個年輕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嬸子……”趙高歌聲音發干,“這些老事兒,我都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母親放下拐杖,“你爺爺沒告訴你,你爸也沒說。有些事,他們巴不得爛在肚子里。”
她轉身,往屋里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
“井,今天必須打。”她說,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電纜?你讓王瑞祥把圖紙拿來,指給我看,哪根電纜埋在我家院子底下。拿不出來,就別攔著。”
說完,她進了屋,門輕輕關上。
院子里,只剩柴油機微微的余顫聲。
趙高歌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最后,他咬了咬牙,一揮手:“走!”
摩托車突突響著離開。
劉師傅看看我,我點點頭。
柴油機重新轟鳴起來。
鐵鍬挖下去,泥土翻飛。
我站在坑邊,看著越來越深的洞。
心里那股不安,越來越重。
母親為什么突然說那些話?
趙高歌為什么那么慌張?
還有周土生,這兩天一直沒見他露面。
正想著,劉師傅忽然“咦”了一聲。
“老板,你來看。”
我跳下坑。
挖到約莫三米深的地方,土的顏色變了。不再是黃褐色的粘土,而是泛著青灰色的砂土,摸上去濕潤潤的。
劉師傅抓了一把,捻了捻:“這是老河砂。”
“河砂?”
“嗯,地下以前可能是河道,或者水脈。”劉師傅眼睛亮了,“怪不得,這位置選得好。照這土看,再往下挖幾米,準能出水。”
他招呼工人繼續。
挖到五米深時,井下傳來“噗”的一聲悶響。
緊接著,有水滲出來。
先是細流,漸漸變大,很快積了半坑清水。劉師傅舀了一瓢,對著光看。
“清,真清。”他笑起來,“老板,這井成了!”
我接過水瓢。
水確實清,透亮透亮的,能看見瓢底細微的木紋。喝了一口,冰涼,帶點甜。
工人們開始下套管,砌井臺。
我站在井邊,看著清水汩汩涌出。
忽然想起昨晚做的夢。
夢見父親站在井邊,彎著腰,往井里看。我走過去,他回頭,臉上帶著笑,指著井水說了句什么。
沒聽清。
醒來時,窗外天還沒亮。
井臺砌好,已是傍晚。
青石井沿磨得光滑,高出地面半尺。工人們收拾工具,劉師傅遞給我一張單子。
“手續都齊了,這是發票。”
我接過,付了錢。
劉師傅臨走前,又看了看那井:“老板,這井不一般。水脈旺,以后怕是全村都找不出第二口這么好的井。”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剛才那幫人,怕是眼紅。”
我送他們出門。
皮卡開走,院子里安靜下來。
夕陽把井臺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回屋拿了鏨子和錘子。
蹲在井邊,開始刻字。
一錘,一鏨。
石屑飛濺。
“不、外、借。”
三個字,刻得深,筆畫粗糲。
最后一筆落下,天徹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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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刻完字那晚,我睡得很沉。
連日奔波,加上打井的折騰,身體像散了架。閉上眼,黑暗就吞沒了一切。
半夜,卻莫名醒了。
不是被聲音吵醒,是心里忽然一空,像從高處墜落,猛地睜眼。
屋里黑漆漆的。
窗外有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上投出一道冷白的光帶。
我躺著沒動。
耳朵卻豎起來。
院子里,有聲音。
很輕,窸窸窣窣的,像腳步聲,又像風吹落葉。
我悄悄起身,挪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
月光很好,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
井臺立在院子中央,青石反射著冷光。井沿上那三個字,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井臺旁邊,站著一個人。
王瑞祥。
他背對著我,彎腰,正仔細看著井沿上的字。手里拿著個手電筒,但沒打開,就借著月光看。看了很久,一動不動,像尊石像。
風吹過,院子里的老槐樹葉子沙沙響。
王瑞祥終于直起身。
他轉過身,臉朝向我這邊。
月光照在他臉上,半邊亮,半邊暗。亮的那半邊,眼睛瞇著,嘴角向下撇著,是一種我從沒見過的表情。
陰沉,冷硬。
他站了會兒,從兜里掏出煙盒,抖出一根,點燃。
煙頭的紅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滅。
吸了幾口,他把煙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然后,又看了井臺一眼。
轉身,輕手輕腳拉開院門,出去,門輕輕合上。
腳步聲遠去,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窗后,手心里全是汗。
他在看什么?
那三個字,有什么好看的?
我重新躺回床上,睜著眼到天亮。
清晨,母親起得早。
我出去時,她正坐在井臺邊的小凳子上,用手摸著那些刻字。
“媽。”
她抬頭:“昨晚,有人來。”
“您聽見了?”
“我覺輕。”母親收回手,“是王瑞祥吧?”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他看啥呢?”
“看字。”
“字有啥好看的。”母親站起來,拄著拐往廚房走,“粥在鍋里,自己盛。”
我吃了早飯,去村頭買肉。
小賣部老陳正掃門口,看見我,停下手里的掃帚。
“智宸,井打好了?”
“好了。”
“水咋樣?”
“清甜。”
老陳點點頭,往左右看看,壓低聲音:“昨晚,王瑞祥去你家了?”
我一愣:“您怎么知道?”
“有人看見了。”老陳聲音更低,“他從你家出來,直接去了趙高歌家。兩人在屋里說了半天話,燈亮到后半夜。”
我心里一緊。
老陳拍拍我肩膀:“智宸,聽叔一句。你那井,能不用就別用。打都打了,放著也行。別惹事。”
“惹什么事?”
老陳張了張嘴,最后搖搖頭:“說不清,反正……不對勁。”
我買了肉,往回走。
路過村委大院,看見門口停著輛摩托車,是趙高歌的。院里傳出說話聲,聲音很高,是王瑞祥在訓人。
“趕緊弄!今天必須弄出來!”
我快步走過去。
回到家,母親在擇菜。
我把肉放廚房,出來,坐在井臺邊。
井水很靜,映著天空的藍。湊近看,能看見井壁濕漉漉的青苔,還有自己模糊的倒影。
我打了桶水上來。
水質確實好,澄澈透明。捧一掬洗臉,冰涼刺骨,精神一振。
下午,我去地里轉了轉。
稻子收完了,地里空蕩蕩的。翻過的土塊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腳。
走到地頭那片荒田時,我停下腳步。
瓦片還埋在土里,只露出一個角。
我蹲下身,把它挖出來。
這次看得更清楚。青黑色的瓦,邊緣磨得很圓潤,像是被水流沖刷了很久。背面刻的紋路,彎彎曲曲,像字,又像符號。
我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認不出是什么。
正看著,身后傳來腳步聲。
回頭,是周土生。
他站在田埂上,看著我手里的瓦片,臉色發白。
“土生叔。”
周土生沒應,眼睛死死盯著瓦片。
“您認識這個?”我把瓦片遞過去。
周土生手抖著,接過去,手指摩挲著上面的紋路。嘴唇哆嗦,半天沒說出話。
“這是……這是……”
“是什么?”
周土生突然把瓦片塞回我手里,像被燙到一樣。
“不記得了,我啥也不記得了。”他轉身就走,腳步踉蹌,差點摔倒。
我追上去,攔住他。
“土生叔,您肯定知道啥。我家地基,打井,還有這瓦片,到底咋回事?”
周土生低著頭,胸口起伏。
“智宸,”他聲音啞得厲害,“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想知道。”
他抬頭看我,眼睛里布滿血絲:“你爸……你爸當年為啥答應讓出水脈,你知道嗎?”
我愣住了。
“水脈?什么水脈?”
周土生閉上眼,兩行淚從眼角流下來。
“三十年前,大旱。”他聲音發顫,“村里所有的井都干了,莊稼眼看要死。是你爸,把你家祖傳的水脈讓出來,救了全村。”
他睜開眼,眼淚混著臉上的皺紋,溝壑縱橫。
“可后來,立碑記功的時候,你爸的名字……沒刻上去。”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
“誰干的?”
周土生搖頭,只是一個勁搖頭。
“碑文是趙永福寫的,王瑞祥他爹當時是村長。他們說,你爸主動不要名,只要后世用水優先。”周土生抓住我胳膊,“可那碑立起來,上面一個字沒提你爸,更沒提什么優先!”
他哭出聲來。
“我對不起你爸,對不起……”
遠處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聲。
趙高歌帶著幾個人,正朝這邊來。
周土生松開手,抹了把臉,轉身就跑,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田埂盡頭。
我站在原地,握著那塊瓦片。
手心里,冰涼一片。
趙高歌的摩托車在我面前剎住。
“智宸哥,在這兒呢。”他笑著下車,“正好,找你說個事。”
06
趙高歌帶來的幾個人,都是村里年輕力壯的。
他們站成一排,擋在田埂上。趙高歌走上前,從兜里掏出一張紙。
“智宸哥,你看看這個。”
我接過。
是一份水質檢測報告,蓋著縣里某個機構的紅章。上面一堆數據,我看不懂,但最后一行結論用紅筆圈了出來:“重金屬含量超標,不符合飲用水標準。”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疑似污染地下水源。”
“這什么意思?”我抬頭。
“意思就是,你那口井的水,有毒。”趙高歌收起笑容,“不光你有毒,還可能污染了村里的地下水。全村的自來水工程,都得停。”
他身后的幾個人開始嚷嚷。
“就是!自家打井也不說一聲!”
“萬一把我們地下水都污染了,誰負責?”
“這井必須填了!”
聲音越來越大,引來了附近干活的村民。人越聚越多,很快圍了一圈。
王瑞祥不知什么時候也來了,他分開人群走進來,一臉嚴肅。
“吵什么吵!”他呵斥一聲,人群安靜下來。
然后他轉向我,嘆了口氣:“智宸啊,這事鬧的。高歌拿了檢測報告給我看,我也嚇了一跳。你說你打井,怎么不打聲招呼呢?現在好了,水質有問題,這責任……”
“報告哪來的?”我打斷他。
“縣里檢測機構,正規的。”趙高歌搶著說,“我昨天取了水樣,連夜送去檢的。”
“你什么時候取的水樣?”
“就昨天下午,你不在家的時候。”
我笑了:“我家院門鎖著,你怎么進去的?”
趙高歌一愣。
“我……我翻墻進去的,情況緊急嘛。”
人群里響起議論聲。
王瑞祥擺擺手:“這些細節不重要。重要的是,檢測結果擺在這兒。智宸,為了全村人的健康,你這井,恐怕得處理掉。”
“怎么處理?”
“先抽干,再填埋。”趙高歌說,“費用你自己承擔。另外,如果后續發現污染擴散,你還得賠償全村損失。”
他說得理直氣壯。
周圍村民的眼神,開始變得復雜。有人懷疑,有人憤怒,也有人躲閃。
我捏著那份報告,紙張嘩嘩響。
“如果我不填呢?”
王瑞祥臉色沉下來:“智宸,別犯倔。這是為了全村好。”
“為了全村好,所以繞過我家自來水?”我看著他的眼睛,“為了全村好,所以偷偷取我家水樣?為了全村好,所以逼我填井?”
王瑞祥嘴角抽了抽。
趙高歌上前一步:“你這話啥意思?我們按規矩辦事!”
“規矩?”我把報告摔在地上,“你們的規矩,就是欺負老實人?”
“你!”
趙高歌要沖上來,被王瑞祥拉住。
人群騷動起來。
“胡智宸你啥態度!”
“有井了不起啊!”
“填了!必須填!”
聲音越來越高,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我站著沒動。
手指在兜里,摸到那塊瓦片。
冰涼,堅硬。
就在這時候,院門方向傳來“吱呀”一聲響。
所有人回頭。
母親拄著拐,慢慢走出來。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用盡了全身力氣。走到人群前,停下,目光掃過一張張臉。
最后,停在角落里的周土生身上。
周土生縮著肩膀,想往后躲。
“土生哥。”母親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嘈雜瞬間安靜下來。
她盯著周土生。
周土生渾身一顫。
王瑞祥皺眉:“淑燕嬸子,您說啥呢?”
母親不理他,眼睛只看著周土生:“三十年了。你憋了三十年,還沒憋夠嗎?”
周土生低著頭,肩膀開始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