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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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功宴上，觥籌交錯。
曾健滿面紅光，接受著眾人對“曾副市長”的恭維。
他特意把我叫到面前，在副市長沈泰含笑的注視下，將一份離婚協(xié)議推了過來。
“簽了吧，立誠。你是個聰明人，該知道什么是‘顧全大局’。”
我拿起筆，指尖冰涼。
妻子唐惠茜坐在不遠(yuǎn)處，低頭絞著手指，不敢看我。
滿座賓客，或好奇，或鄙夷，或幸災(zāi)樂禍。
我掃過那些熟悉的臉，最后落在沈泰身后那個一直沉默的“好友”身上。
他垂著眼，仿佛與這一切無關(guān)。
我深吸一口氣，在協(xié)議末尾利落地簽下名字。
曾健臉上的笑容徹底綻開，沈泰也滿意地端起茶杯。
我放下筆，轉(zhuǎn)身。
01
家宴設(shè)在“福瑞軒”，岳父曾健定的包廂。
菜上得慢，冷盤在轉(zhuǎn)盤上擱了許久，油光凝成白色。
曾健沒動筷子，誰也不敢先夾。
他靠在主位的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目光掃過我和惠茜時，總是很快滑開，像看見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老曾，局里最近忙吧？”小姨父笑著遞話。
“瞎忙。”曾健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不過，過了這段時間，恐怕更忙咯。”
話音拖得長，帶點刻意的煩惱。桌上安靜一瞬，隨即響起幾聲了然的笑。大舅端起酒杯：“姐夫，那得提前恭喜！以后咱們家，可全指望你了。”
“話不能這么說。”曾健擺擺手，嘴角卻壓不住地上揚，“組織上的事，沒到最后，都不算數(shù)。”
他手機響了。
瞥了一眼屏幕，腰桿立刻挺直幾分，臉上堆起近乎諂媚的笑，聲音也放軟了：“沈市長！哎，您說……是是是，我在外面吃飯，家里幾個親戚……那事啊，您放心，材料我親自盯著呢，明天一早就送到您辦公室……好，好，不打擾您休息。”
掛了電話，他臉上的紅光更盛。眾人識趣地不再問，只是敬酒更勤。惠茜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手，我回握過去，她指尖有點涼。
母親給我舀了一勺蝦仁，低聲說：“立誠，多吃點。”
曾健看見了，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立誠在發(fā)改委，也快五年了吧？還是在項目處？”
“是。”我放下筷子。
“嗯。年輕人，要沉得住氣。”他像在點評一個不相干的下屬，“關(guān)鍵位置，一個蘿卜一個坑。有時候，不是你有能力就行，還得看有沒有人愿意給你使力。”
他話里的機鋒，誰都聽得懂。我母親臉色白了白，沒再說話。
惠茜忽然站起來，端起面前的果汁：“爸，我敬您一杯，祝您……一切順利。”
曾健看著她，眼神復(fù)雜，有點滿意，又有點別的什么。
他端起酒杯，只沾了沾唇。
“惠茜懂事了。”他頓了頓，目光掠過我的頭頂，“以后啊，眼光要放長遠(yuǎn)些。”
那晚回家的路上，惠茜異常沉默。車窗外的霓虹流過她蒼白的臉。
“我爸他……”她終于開口，聲音澀澀的，“可能就是最近壓力大。”
我沒接話，看著前方閃爍的紅燈。
她轉(zhuǎn)過頭看我，眼里有些惶然：“立誠，你不會……往心里去吧？”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fā)，笑了笑：“沒事。睡吧，明天還上班。”
她靠回座椅，閉上眼睛，睫毛微微顫動。
我知道她沒睡。我也知道，有些事，像這窗外深沉的夜色，正無聲地漫過來。
02
單位里氣氛也有些微妙。
國家級新材料產(chǎn)業(yè)基地的申報材料，初稿堆在我案頭，像座小山。
百億級別的投資，省里掛了號，市里當(dāng)成頭等大事。
我是具體經(jīng)辦人，也是前期調(diào)研報告的主要執(zhí)筆。
同事老陳溜達(dá)過來，壓低聲音：“韓工，聽說沒？沈副市長那邊，對咱們這個‘新材谷’的選址，好像有不同意見。”
我翻著材料，沒抬頭：“哦？領(lǐng)導(dǎo)有指示？”
“指示倒沒明確。”老陳左右看看，“但沈副市長以前在臨川區(qū)干過，臨川那邊一直想搞個工業(yè)園，缺個大項目撐門面……你懂的。”
我懂。
這份初稿的推薦選址，是經(jīng)過多方論證的北郊新區(qū)，配套成熟，發(fā)展空間大。
臨川？
地方偏，基礎(chǔ)弱，產(chǎn)業(yè)鏈也搭不上。
但若是領(lǐng)導(dǎo)“有意向”，論證報告上的數(shù)據(jù)，總能找到調(diào)整的辦法。
下午，肖哲彥來了。
他是市府辦綜合二科的科長，常作為沈泰的聯(lián)絡(luò)員跑我們委里。西裝筆挺，笑容妥帖，見誰都客氣三分。他徑直走到我桌前，敲了敲隔板。
“韓工，忙著呢？沈副市長關(guān)心‘新材谷’的進(jìn)度，讓我來問問。”
我起身給他拉了把椅子：“肖科。初稿差不多了，正準(zhǔn)備按流程報。”
肖哲彥坐下，沒看材料，手指在扶手上點了點：“進(jìn)度要緊，但方向更重要。沈副市長最近提了點新想法，覺得項目落地，不僅要考慮經(jīng)濟效益，還得兼顧區(qū)域平衡發(fā)展。”
他話說得慢，每個字都像斟酌過。辦公室里其他人豎著耳朵，手上假裝忙碌。
“區(qū)域平衡是大事。”我給他倒了杯水，“具體想法，有書面指示嗎？我們好對照修改。”
肖哲彥接過水杯，沒喝，笑了笑：“領(lǐng)導(dǎo)嘛，有時候就是提個思路。咱們具體辦事的，得會領(lǐng)會，提前把工作做在前面。比如選址的比選方案，可以再做細(xì)一點，多幾個備選，充分體現(xiàn)‘兼顧’。”
他看著我，眼神平靜，甚至有點公事公辦的疏離。只有我能看出那平靜底下，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奈的東西。
“明白了。”我點點頭，“我們會完善比選方案，充分論證。”
“那就好。”肖哲彥站起來，聲音稍微高了點，像是說給旁人聽，“韓工是業(yè)務(wù)骨干，沈副市長也時常提起你，說做事踏實。好好干，機會總是有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不輕不重。轉(zhuǎn)身離開時，他口袋里露出半盒煙，是我常抽的那個廉價牌子。他從不抽這個。
我坐回椅子，拿起初稿，在第一頁“北郊新區(qū)”幾個字上，用筆輕輕畫了個圈。墨跡慢慢暈開。
老陳又溜過來，嘖嘖兩聲：“瞧瞧，領(lǐng)導(dǎo)的心思，這不就來了？韓工，你這報告，怕是要大改。”
我沒吭聲，把畫了圈的紙，慢慢揉成一團，扔進(jìn)了腳邊的垃圾桶。
03
惠茜開始失眠。
深夜里，我常感覺到她輕輕起身，去陽臺呆坐。回來時，身上帶著夜風(fēng)的涼氣。我問她，她只說工作煩心。
直到那天，我在她梳妝臺上，看到一張陌生的音樂會票根。日期是上周五，那天她說單位加班。
票根旁邊，是個淺灰色的男士錢包，樣式很新潮，價格不菲。
我拿起來，里面沒有錢，只有一張名片：沈浩，海歸，某投資公司副總裁。
名片角落，用鉛筆寫了一個小小的電話號碼，是惠茜的筆跡。
我放下錢包，坐在床邊。窗外天色灰白，快要亮了。
惠茜從浴室出來，頭發(fā)濕漉漉的。看見我手里的東西，她整個人僵在門口，臉色瞬間慘白。
“立誠，我……”她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上周五，和他聽音樂會去了？”我的聲音聽起來出乎意料的平靜。
她眼淚一下子涌出來，走過來想拉我的手，又不敢。
“是我爸……他非要我去。沈副市長侄子，剛從國外回來，我爸說……說就是年輕人交個朋友，認(rèn)識一下，對家里好……”
“認(rèn)識了，然后呢？”我看著她。
“沒有然后！”她用力搖頭，眼淚飛濺，“我就是應(yīng)付一下，立誠，我心里只有你，你知道的！可我爸他……我媽最近心臟又不好，住院了，醫(yī)生說不能再受刺激。我爸說，如果我不聽話，他就……”
她說不下去，捂住臉，肩膀劇烈聳動。
我拉她坐下，抽了張紙巾遞過去。
她攥著紙巾，指節(jié)發(fā)白。
“他說……他說沈副市長很看重你，但你性子太直，不會轉(zhuǎn)彎，需要有人幫你‘鋪路’。他還說……說沈浩對我印象很好，家世、學(xué)歷、前途，都……都更合適。”
“所以，”我慢慢問，“你爸覺得，我們離婚，你嫁給沈浩，是給我鋪路，是給你媽治病，是為了這個家好？”
惠茜猛地抬頭，眼睛紅腫，滿是驚惶和痛苦：“不！我沒答應(yīng)！我怎么可能答應(yīng)！立誠，我們結(jié)婚五年了，我……”
她泣不成聲。
我抱住她，她在我懷里顫抖，像狂風(fēng)里的一片葉子。我拍著她的背，聞到她發(fā)間和我一樣的、用了多年的洗發(fā)水味道。很淡，快要被眼淚沖散了。
“別怕。”我說，“沒事。”
她哭累了，昏昏沉沉睡去，眼角還掛著淚。我坐在黑暗里，看著窗外城市零星的光。
床頭柜上，那個灰色的錢包刺眼地擱在那兒。
我拿起來，抽出那張名片，在沈浩的名字上，用指尖重重碾過。
然后，我把名片撕成兩半，四半，碎片扔進(jìn)垃圾桶。
錢包，我放回了原處。
04
曾健升任副市長的公示，貼在市委公告欄。
家里電話立刻成了熱線。曾健干脆在自家別墅擺了宴，美其名曰“家宴”，請的都是“自己人”。我和惠茜不得不去。
別墅里燈火通明，人影幢幢。
曾健穿著嶄新的襯衫，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站在客廳中央，接受一波又一波的祝賀。
他笑得開懷，不時拍拍某人的肩膀，說兩句勉勵的話，儼然已是副市長的做派。
惠茜穿了一條素色裙子，安靜地跟在我身邊，臉色一直不好。
她母親，我岳母，確實不在。
說是舊病復(fù)發(fā)，在療養(yǎng)院靜養(yǎng)。
但我知道，那只是借口。
曾健不想讓她在場，怕她心軟，怕她壞事。
“沈市長到！”
門口一陣輕微騷動。
曾健立刻撥開人群，快步迎上去。
沈泰穿著便服，步履從容地走進(jìn)來，身后跟著一個年輕人，穿著剪裁合體的休閑西裝，眉眼間有幾分沈泰的影子，神色卻帶著點玩世不恭的輕浮。
是沈浩。
“沈市長！您能來，真是蓬蓽生輝！”曾健雙手握住沈泰的手，用力搖晃。
“老曾，恭喜啊。”沈泰笑容溫和，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落在我和惠茜身上時，停頓了一下，又自然移開，“以后肩上的擔(dān)子更重了。”
“全靠領(lǐng)導(dǎo)栽培！”曾健側(cè)身，把沈浩讓到前面，“這位就是沈公子吧？果然一表人才！惠茜，快來，見見沈浩。”
惠茜身體明顯僵了一下。我輕輕攬住她的腰，感覺到她細(xì)微的顫抖。我們走過去。
“沈市長。”我點頭致意。
沈泰看了我一眼，笑容淡了些：“小韓也在。最近項目處工作很重吧？”
“分內(nèi)事。”我說。
沈浩的目光直接越過我，粘在惠茜臉上，肆無忌憚地打量，嘴角勾起一抹笑：“唐小姐，又見面了。今天這身，很襯你。”
惠茜低下頭，沒說話，耳根卻紅了。是窘迫，還是別的什么，我看不清。
曾健打著哈哈：“年輕人，多交流，多交流！沈公子在國外見識廣，惠茜，你得多請教。立誠啊，你去那邊幫著招呼一下客人，這邊我來。”
他幾乎是半推著，把我和惠茜隔開。我看了惠茜一眼，她咬著嘴唇，沒看我。我松開手，轉(zhuǎn)身走向放飲料的長桌。
身后傳來曾健刻意提高的笑語，沈浩帶著磁性的低笑，還有沈泰偶爾一兩句溫和的提點。他們圍著惠茜，仿佛她才是今晚的主角。
我端起一杯冰水，慢慢喝著。水很涼，順著喉嚨滑下去，凍得心口發(fā)麻。
肖哲彥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沈泰側(cè)后方不遠(yuǎn)處，手里拿著沈泰的外套和公文包，像個標(biāo)準(zhǔn)的隨從。
他低著頭，存在感很弱。
只有在我目光掃過去時，他才極快地抬了一下眼。
眼神一碰，各自垂下。
宴席開始，曾健把沈泰讓到主賓位，沈浩就挨著惠茜坐下。
曾健不停地給沈浩夾菜，介紹惠茜的喜好，說她從小懂事，孝順，有藝術(shù)修養(yǎng)。
惠茜低著頭，筷子幾乎沒動。
沈泰偶爾問我一兩句工作，語氣平和，內(nèi)容卻總是繞著“新材谷”項目，問我對臨川區(qū)的看法，問平衡發(fā)展的難點。我答得謹(jǐn)慎，滴水不漏。
他聽了，只是笑笑，不再深問。
吃到一半，曾健起身敬酒，說了一通感謝組織、感謝領(lǐng)導(dǎo)的話，最后，他話鋒一轉(zhuǎn)，看向惠茜和沈浩：“我這輩子，最得意的就是有這么個女兒。以后啊，還要拜托沈市長、沈公子多多關(guān)照。惠茜年輕，不懂事，你們多擔(dān)待。”
滿桌人都笑起來，附和著。那笑聲像一層厚厚的膜，把我和那其樂融融的景象隔開。
沈浩端起酒杯，碰了碰惠茜的杯子，眼睛看著她：“唐叔叔放心。我和惠茜，很投緣。”
惠茜握著酒杯，手指關(guān)節(jié)繃得發(fā)白。她終于抬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東西，慌亂，哀求，絕望。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沖她微微舉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
茶已涼透，滿是苦澀。
05
那晚回去，惠茜在車上一直沉默。進(jìn)了家門，她再也繃不住，沖進(jìn)衛(wèi)生間，傳來壓抑的干嘔聲。
我站在客廳里，沒開燈。月光透過窗戶，在地上投出冰冷的方格。
她出來時，臉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水還是淚。她靠在墻上，看著我，胸膛起伏。
“你都看見了。”她說，聲音啞得厲害，“我爸……他把我當(dāng)什么？當(dāng)貨物嗎？擺上桌，明碼標(biāo)價？”
我沒說話。
“沈浩今天私下跟我說，”她眼淚又流下來，“說他叔叔很欣賞我，說他家里也滿意。只要我點個頭，以后……以后什么都好說。我爸的前途，我媽的病，甚至……甚至你的工作，都可以安排得更好。”
她走過來，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進(jìn)我肉里：“立誠，你說話啊！我該怎么辦？那是我爸！我媽還在醫(yī)院里！我能怎么辦？”
她搖著我的胳膊，像個迷路的孩子。
我任她搖著，等她力氣耗盡，慢慢滑坐在地上，捂著臉無聲地哭。
我蹲下身，想拉她起來。
她猛地甩開我的手，抬起頭，眼睛里布滿紅絲，有種破罐破摔的狠絕：“韓立誠！你就沒什么要說的嗎？你難道看不出，我們家……不，是我爸！他早就想踢開你了！他覺得你擋路了！你覺得我們還能走下去嗎？”
客廳里死寂。只有她粗重的喘息聲。
我看著她，看了很久。看她通紅的眼睛，看她臉上狼狽的淚痕，看她因為激動而顫抖的肩膀。這曾是我發(fā)誓要保護(hù)一生的人。
“你爸，”我慢慢開口，聲音干澀，“是不是跟你說，只要我們‘暫時分開’，等你媽病好了，等一切都穩(wěn)定了，我們再想辦法？”
惠茜的哭聲戛然而止，她睜大眼睛，像被看穿了最不堪的秘密。
“他還說，這是為了所有人好。犧牲小我，成全大我。對嗎？”
她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他是不是還給你看了你媽的病歷，說了很多如果不聽他的，你媽可能就……”
“別說了！”惠茜尖叫起來，捂住耳朵，“求求你，別說了！”
我拉開她的手，強迫她看著我：“惠茜，你心里其實知道，對不對？知道這不是‘暫時’，知道沈浩是什么人，知道你爸想要什么。你只是不敢承認(rèn)，你逃不掉，你也……不想一個人承擔(dān)。”
她瞳孔緊縮，像是被我的話刺穿了最后一點自欺欺人的幻想。
“我沒有……”她虛弱地反駁，卻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好。”我松開她，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蜷縮在地上的身影，“我明白了。”
她仰起臉，淚眼朦朧中帶著一絲茫然的希冀：“你明白什么？”
我沒回答，轉(zhuǎn)身走向書房。關(guān)上門的那一刻，我聽到外面?zhèn)鱽硭K于失控的、嚎啕大哭的聲音。
我靠在門板上，點燃一支煙。猩紅的火點在黑暗里明滅。
煙灰簌簌落下，燙在手背上，也不覺得疼。
06
曾健正式上任副市長的慶功宴，排場很大。地點在市委招待賓館最大的宴會廳。
我被“邀請”了。請柬是曾健讓秘書直接送到我辦公室的。大紅底色，燙金字體，透著不容拒絕的味道。
我穿著平常那件半舊的西裝進(jìn)去時，廳里已經(jīng)滿是歡聲笑語。
曾健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沈泰坐在稍靠主位的沙發(fā)上，含笑聽著旁人說話。
沈浩穿了身白色西裝，穿梭在幾個年輕女孩中間，談笑風(fēng)生。
惠茜也在。她穿了件淺紫色的小禮服，妝容精致，卻掩不住眼底的憔悴和空洞。她獨自坐在角落的沙發(fā)上，捧著一杯香檳，眼神發(fā)直。
我的出現(xiàn)，讓附近一小片區(qū)域安靜了幾秒。各種目光投過來，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同情的。我徑直走到惠茜面前。
她看見我，渾身一顫，手里的杯子差點拿不穩(wěn)。
“立誠……”她聲音細(xì)若蚊蚋。
“過來。”我說。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杯子，跟我走到旁邊稍微安靜點的廊柱后面。
“待會兒無論發(fā)生什么，”我看著她的眼睛，“別說話，別求情。記住了嗎？”
她眼里涌上恐慌：“你要做什么？立誠，你別亂來，今天這么多人，我爸他……”
“記住我的話就行。”我打斷她。
曾健看見我們了。他端著酒杯走過來，臉上是志得意滿的笑，眼神卻冷。
“立誠來了。正好。”他聲音洪亮，引來更多人注目，“今天是個好日子，趁著沈市長和各位同仁都在，咱們把一些家務(wù)事，也了一了吧。”
他朝旁邊使了個眼色。他的秘書，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年輕人，立刻捧著一個文件夾快步上前，恭敬地遞給曾健。
曾健接過，翻開，從里面抽出一式三份的文件，遞到我面前。
白紙黑字，《離婚協(xié)議書》。
大廳里的音樂不知何時調(diào)低了，幾乎所有目光都聚焦過來。
沈泰放下了茶杯，身體微微前傾。
沈浩也停止了說笑，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看著這邊。
肖哲彥依舊站在沈泰側(cè)后方不遠(yuǎn)，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惠茜捂住嘴，眼淚滾落下來，她看向曾健，哀求地?fù)u頭。
曾健視而不見，只是看著我，語氣像是施舍：“簽了吧，立誠。你是個聰明人，該知道什么是‘顧全大局’。你和惠茜，好聚好散。條件我都擬好了，不會虧待你。”
我接過協(xié)議書。紙張很輕，捏在手里卻沉甸甸的。我沒看那些條款，直接翻到最后一頁。
惠茜的簽名，已經(jīng)端端正正地寫在了那里。墨跡很新。
曾健的秘書適時遞上一支鋼筆。
我抬眼，看了看曾健掩飾不住的得意，看了看沈泰深邃難測的眼神，看了看沈浩嘴角的譏誚，最后，目光掠過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惠茜。
我接過筆，拔開筆帽。
筆尖懸在簽名處上方，停頓了大約兩三秒。時間長得足夠所有人屏住呼吸。
然后，我落下手腕。
“韓立誠”三個字，流暢地出現(xiàn)在紙上。和我以往簽任何一份文件一樣，平穩(wěn)，清晰，毫無滯澀。
曾健臉上的笑容徹底綻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fù)?dān)。他幾乎要伸手來拍我的肩膀，表示“欣慰”。
沈泰也重新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啜飲一口，顯然對這個結(jié)果十分滿意。
我放下筆，把簽好的協(xié)議遞還給曾健的秘書。
然后，我轉(zhuǎn)過身。
07
宴會廳的水晶燈明亮得有些刺眼。空氣里殘留著酒菜和香水的混合氣味。
我的動作很自然，就像只是換了個方向。所有人的注意力還停留在那份簽好的協(xié)議上，停留在這場“家務(wù)事”圓滿解決的輕松氛圍里。
我面對著沈泰的方向，也面對著一直如同背景板般站在他側(cè)后方的肖哲彥。
肖哲彥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他抬起了頭。
臉上沒什么表情，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略帶疏離的模樣。
只有那雙眼睛，在與我視線相觸的剎那，極深處掠過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緊繃。
我開口了。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穿透了尚未重新響起的音樂和低語，落在這片突然變得異常安靜的空間里。
“肖科。”
兩個字，讓肖哲彥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我看著他，語速平穩(wěn)，字字清楚，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工作：“通知發(fā)改委，市里申請的百億‘新材谷’項目，鑒于主管領(lǐng)導(dǎo)人員變更，立即暫停，所有流程凍結(jié)，待市里領(lǐng)導(dǎo)班子穩(wěn)定、新分管領(lǐng)導(dǎo)到位后，再行商酌。”
話音落下。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肖哲彥臉上的平靜面具，像是被無形的錘子敲了一下，出現(xiàn)細(xì)微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