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本文為虛構小說故事,地名人名均為虛構,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圖片非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
教育局三樓會議室的窗戶關得很緊。
馬軍還是覺得有風鉆進來,吹得他后頸發涼。
手里的那份名單,每個名字都像一根刺。
“省級師范學校”評選進入最后沖刺。
兄弟市縣虎視眈眈,指標咬得死緊。
上面給的期限就在眼前。
可關鍵數據對不上。
模擬考均分被拉低,尖子生排名缺了一角。
更麻煩的是,幾個學科競賽的報名表上,本該出現的那個名字,空了。
有人小聲提醒:“局長,實驗中學少了個學生。”
“誰?”
“王志遠。”
馬軍皺眉,這名字他有印象。
年初教學研討會上,實驗中學陳校長還特意提過,是棵好苗子。
“怎么回事?”
“好像……轉學了。就三天前的事。”
陳校長電話打來時,聲音都在抖,語無倫次地說著什么“誤會”、“家長一時沖動”。
馬軍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他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一場悄無聲息的退場,竟在關鍵時刻,絆住了整個系統向前狂奔的腳步。
他合上名單,站起身。
窗外,這個小城的燈火次第亮起,平靜如常。
沒人知道,一場因一個孩子離去而引發的震蕩,才剛剛露出冰山之角。
馬軍拿起外套。
他必須去見一個人。
一個讓他的算盤,突然落了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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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下得沒完沒了。
肖風華把濕透的雨衣掛在車間更衣室門后,塑料布上的水匯成一小股,滴滴答答砸在水泥地上。
他擰了把袖子,冷水順著指縫往下淌。
同事老張從旁邊過,瞥了一眼墻上的鐘:“喲,還沒到點就收拾?急著回去給狀元兒子報喜?”
肖風華沒接話,只從鐵皮柜里拿出飯盒。
鋁皮盒子邊角磕得坑坑洼洼,洗得發白。
早上帶的兩個饅頭,一個中午吃了,另一個還留著。
他打開看了看,又合上。
“聽說志遠考上了?實驗中學重點班?”老張湊近了點,壓著嗓子,“了不得啊老肖,那可是重點里的重點。”
“只是預錄取,還得看開學摸底。”肖風華聲音平平的,把飯盒塞進一個舊布袋。
“那還不是板上釘釘?你家志遠啥成績,咱廠里誰不知道。”老張咂咂嘴,“這下好了,跳出咱這紡機轟鳴的地方,指不定以后真成人物。”
肖風華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個笑模樣,卻沒到眼睛里。他拎起布袋往外走。老張在后面喊:“哎,雨大,廠門口有傘!”
“不用。”
他走進雨里。
六月的雨,不算冷,但密,打在臉上睜不開眼。
廠區到家屬院,二里地,他天天走。
路兩邊的冬青樹被雨水洗得油綠,襯得灰撲撲的廠房更加陳舊。
紡織廠效益一年不如一年,空氣里常年飄著棉絮和機油混合的味道,下雨天也沖不散。
路過菜市場,他拐了進去。這個點,攤販大多準備收工。他在熟食攤前停住。玻璃柜里油光光的烤鴨剩下半只。
“老肖?難得啊。”攤主認得他,“給兒子加菜?”
“嗯。”肖風華盯著那半只鴨子,“多少錢?”
“算你二十三,零頭不要了。”
肖風華從褲兜里掏出個舊錢包,捻出三張十塊。
攤主找錢,他把烤鴨用油紙包好,小心地放進布袋,壓在飯盒上面。
布袋底下,那張折了好幾道的預錄取通知,硬硬的硌著手。
到家時,天已經暗透了。
老式筒子樓,走廊黑黢黢的,感應燈壞了有些日子。
他摸出鑰匙開門。
屋里沒開大燈,只有書桌前亮著一盞臺燈。
王志遠趴在桌上,聽見門響,肩膀微微動了一下,沒回頭。
“志遠。”肖風華喚了一聲,把布袋放在進門的小方桌上,“餓了沒?買了烤鴨。”
王志遠慢慢坐直,轉過來。
十五歲的少年,瘦,校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蕩。
臉朝著光,眼睛有點紅,不知道是熬的還是別的。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布袋,又垂下眼皮。
“爸,我不餓。”
肖風華正在脫濕外套的手頓住了。他看看兒子,走到桌邊,伸手探了探王志遠的額頭:“不舒服?”
“沒有。”王志遠偏開頭,聲音悶悶的。
肖風華收回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他轉身去廚房,拿出碗筷,把烤鴨倒在盤子里。
油紙展開,烤鴨的香氣混著醬料味散開,是平日里難得聞到的葷腥氣。
他又把冷饅頭拿出來,想了想,切成片,準備放鍋里蒸一下。
“先吃飯。”他說,“什么事吃完飯再說。”
王志遠沒動。屋里只有蒸鍋漸漸響起的水聲,和窗外淅瀝的雨聲。
“爸。”王志遠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重點班……名額定了。”
肖風華正在擰煤氣灶的手一緊,火苗“噗”地竄起老高。他調小,蓋上鍋蓋。
“不是早定了嗎?通知都發了。”他轉過身,看著兒子。
王志遠抬起頭,眼圈那點紅更明顯了。他吸了下鼻子,沒吸住,眼淚毫無征兆地滾下來。少年慌忙用手背去抹,越抹越多。
“今天……班主任找我談話了。”他哽著,每個字都費力,“說……說名額調整。我……我去不了。”
肖風華站在原地。蒸鍋的排氣孔開始“嗤嗤”地冒白汽,模糊了父子之間幾步的距離。烤鴨的香味還在飄,此刻卻顯得突兀而諷刺。
他想起下午老張的話,想起布袋底下那張硬硬的紙。
“什么叫……調整?”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
02
雨勢漸小,成了檐角斷線的珠子,時有時無地敲著窗臺。
肖風華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兒子對面。
蒸鍋還在響,他沒去管。
王志遠臉上的淚已經胡亂抹干了,留下幾道淺淺的印子。
少年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舊書桌邊緣脫落的木漆。
“你把老師的話,原原本本說一遍。”肖風華說。
王志遠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些,但沒什么起伏,像在背誦:“李老師說,重點班最終名單要考慮綜合評定。除了中考分數,還有……還有平時表現,綜合素質,還有……還有家長對學校建設的支持度。”他頓了頓,“我的分數夠了,但其他方面……有更合適的同學。”
“更合適的同學?”肖風華重復了一遍,“誰?”
王志遠抿緊嘴唇,不吭聲。
“是不是徐超?”肖風華問。
徐超是王志遠同班同學,成績中上,但家里做生意,聽說挺有錢。
他媽媽徐玉琴是家長委員會的副主任,在學校里很活躍。
王志遠頭垂得更低,默認了。
肖風華感覺胸口那股悶氣,一點點頂了上來。他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卻沒點。兒子不喜歡煙味。他把煙拿下來,在指間慢慢捻著。
“李老師還說什么了?”
“她說……很遺憾。但這是學校的決定,為了班級整體氛圍和……和資源優化。”王志遠抬起眼,飛快地看了父親一下,又垂下,“她讓我別多想,在普通班一樣能學。”
“放屁!”肖風華猛地吐出兩個字。
王志遠肩膀一顫。
肖風華閉上眼,深吸了口氣。煙草的味道滲進鼻腔,稍稍壓住了那股無名火。他睜開眼,看著兒子:“你班主任電話多少?”
“爸……”
“電話。”
王志遠磨蹭著從書包側袋掏出一個舊筆記本,翻到最后一頁,上面記著一串號碼。
肖風華接過來,走到放在五斗柜上的電話機旁。
那是部老式紅色撥盤電話,塑料殼泛黃,數字模糊。
他拿起聽筒,手指有些僵,撥了兩次才撥對。
忙音。
他又撥了一遍。這次通了,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
“喂,李老師嗎?我是王志遠的爸爸,肖風華。”他盡量讓聲音平穩。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隨即傳來女老師客氣但疏離的聲音:“哦,是王爸爸啊。您好您好。”
“李老師,志遠回來跟我說了重點班名額的事。我想問問,這個‘綜合評定’,具體標準是什么?志遠中考成績是年級前五,哪方面不合格?”
“王爸爸,您別激動。”李老師語氣放緩,帶著職業性的安撫,“這個決定是學校層面經過綜合考慮的。王志遠同學成績確實優秀,但重點班的培養,不光看分數,還要看學生的全面發展和家校配合。徐超同學雖然分數稍低一點,但組織能力強,家庭也非常支持學校工作……”
“支持學校工作?”肖風華打斷她,“是指他媽媽給學校拉了幾次贊助,還是指他爸爸給學校食堂換了新設備?”
電話那頭沉默了。
“李老師,”肖風華聲音沉下去,“我們都是普通工人,不懂那些大道理。就認一個死理:考試,分數說話。志遠憑本事考進去,憑什么讓別人頂了?”
“王爸爸,話不能這么說……”李老師的聲音有些急了,“這不是‘頂替’,是正常調整。學校有自己的規劃。您這樣理解,對孩子的成長也不好……”
“我的孩子,我知道怎么教!”肖風華額角的青筋跳了跳,“我就問一句,這個名單,還能不能改?”
“這……已經公示了,恐怕……”
“好,我明白了。”
肖風華沒等對方再說話,直接掛了電話。聽筒扣在話機上,“咔噠”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屋里格外清晰。
蒸鍋的水快燒干了,“滋滋”地響著,冒出一股焦糊味。
肖風華走過去,關了火。揭開鍋蓋,白色的水汽“呼”地撲了他一臉。里面的饅頭片邊緣已經有點發黃。他愣愣地看著,沒動。
“爸,”王志遠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站在廚房門口,“算了。”
肖風華回頭。兒子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殘留著一點沒散盡的委屈和難堪,被強行壓成了平靜。
“什么算了?”肖風華問。
“就……去普通班吧。”王志遠別開臉,看著地上,“都一樣學。我……我沒事。”
肖風華看著兒子故作輕松的樣子,心里那團火,忽地變成了一塊又冷又硬的石頭,沉沉地往下墜。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最終只是拿起盤子,把那半只已經涼了的烤鴨,連同蒸得有點發硬的饅頭片,一起端到桌上。
“先吃飯。”他說,聲音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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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是個陰天。云層低低壓著,空氣粘稠。
肖風華請了半天假。他沒告訴兒子,早早出了門。
實驗中學在城東,離紡織廠家屬院不遠。
紅磚圍墻,大門重新漆過,掛著嶄新的銅字校牌,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也顯眼。
正是暑假,校園里很安靜,只有幾個工人在修剪草坪。
肖風華在門口登記,門衛打量他洗得發白的工裝,多問了兩句。他說找校長,門衛指了辦公樓方向。
校長室在三樓盡頭。走廊空曠,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聲音被吸掉大半,悶悶的。他走到門口,門虛掩著,里面傳來談話聲,夾雜著笑聲。
他抬手敲了敲門。
“請進。”
推開門,辦公室寬敞明亮。
實木辦公桌后坐著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微胖,戴著金絲眼鏡,正是校長陳忠。
旁邊沙發上還坐著一個人,燙著卷發,衣著講究,是徐玉琴。
兩人看見肖風華,笑容都斂了斂。
陳校長站起身,臉上堆起公式化的笑:“您是?”
“我是王志遠的家長,肖風華。”肖風華走進去,沒看徐玉琴。
“哦,王爸爸啊,你好你好。”陳校長繞過桌子,跟他握了下手,手掌綿軟,“快請坐。徐主任,你看……”
徐玉琴也站了起來,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肖師傅是吧?志遠爸爸。我也正和陳校長聊孩子們的事呢。你家志遠真優秀。”
肖風華沒坐,也沒接她的話,直接看向陳忠:“陳校長,我來是為了重點班名額的事。王志遠預錄取的成績是有效的,為什么正式名單沒有他?”
陳忠扶了扶眼鏡,示意肖風華坐:“肖師傅,別站著,坐下慢慢說。這個事情呢,學校是通盤考慮的。重點班名額有限,選拔標準是多元的……”
“什么標準?”肖風華打斷他,“中考分數算不算標準?王志遠年級前五,夠不夠標準?”
“分數當然是重要標準,但不是唯一標準。”陳忠坐回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官腔,“我們還要考察學生的綜合素質、發展潛力,以及家校共育的環境。徐超同學雖然分數稍遜,但綜合能力突出,家庭也非常重視教育,能夠為班級帶來積極影響。”
“積極影響?”肖風華重復這個詞,嘴角扯了一下,“是錢的影響,還是關系的影響?”
徐玉琴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了:“肖師傅,你這話什么意思?我們家長全力配合學校工作,怎么到了你嘴里就變味了?”
陳忠趕緊抬手壓了壓:“兩位家長,都冷靜。肖師傅,你的心情我理解。但名單是經過學校行政會集體討論決定的,已經公示了,不能更改。王志遠同學在普通班,只要努力,一樣能考上好大學。學校對每一個學生都是公平的。”
“公平?”肖風華看著他,“陳校長,你摸著良心說,這公平嗎?”
陳忠的臉色沉了下來:“肖師傅,請注意你的言辭。學校有學校的規章制度和辦學考量。如果你對決定有異議,可以按程序反映,但在這里鬧,解決不了問題。”
肖風華盯著陳忠鏡片后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愧疚,只有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和深藏其下的、習以為常的圓滑。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趟,很多余。
所有的質問,都像拳頭打在棉花上。
對方有一整套光鮮的說辭,包裹著內里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的算計。
他一個車間里摸螺絲、看布匹的工人,那些彎彎繞繞,他聽不懂,也說不贏。
他想起兒子昨晚強忍淚水的樣子,想起他早上出門時,兒子沉默地坐在書桌前看書的背影。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裹挾著憤怒,攥緊了他的心臟。
徐玉琴的手機響了,她走到窗邊接電話,聲音刻意壓低,但“王局長”、“李主任”幾個字眼還是飄了過來。
陳忠看著他,語氣放緩了些,像是安撫,又像是打發:“肖師傅,回去吧。好好鼓勵孩子,是金子在哪都發光。學校也不會虧待努力的學生。”
肖風華沒再說話。他轉過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還是那么安靜。他一步步下樓,腳步沉重。
走到一樓大廳時,迎面墻上貼著的紅色光榮榜吸引了他的目光。
上面是今年中考成績優異的學生照片和名字。
王志遠的照片在第二排左邊,穿著校服,表情有點拘謹。
名字后面跟著分數和錄取信息。
旁邊,是實驗中學“省級示范高中”的銅牌,擦得锃亮。
他盯著那銅牌看了幾秒。
然后轉身,走出了教學樓。
外面天色更暗了,風起來,帶著雨前的土腥氣。
他沒回頭。
04
家里靜得像沒人。
肖風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掏出鑰匙開門。屋里沒開燈,光線昏暗。王志遠房間的門關著。
他放下手里的東西——路過菜市場,還是買了點菜,一把青菜,幾個西紅柿。烤鴨沒再買。他把菜放進廚房,洗了手,走到兒子房門口。
猶豫了一下,沒敲門,轉身走到自己房間。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個老式梳妝臺。梳妝臺上放著個相框。他走過去,拿起相框。玻璃面有點灰,他用袖子擦了擦。
照片上是三個人。
年輕的自己,穿著當時還算時髦的夾克,笑容有點傻。
旁邊是妻子,短發,眼睛彎彎的,很溫柔。
她懷里抱著個嬰兒,裹在襁褓里,只露出小小的臉。
那是王志遠剛滿百天時照的。
妻子病逝那年,王志遠才八歲。
急性白血病,從確診到走,不到三個月。
花光了家里那點微薄的積蓄,還欠了債。
她走前,拉著肖風華的手,說不出話,只是看著他,又看看趴在床邊哭的兒子。
那眼神,肖風華記了七年。
他對著照片,低聲說:“素芬,我沒用。”
照片上的人靜靜笑著。
他把相框放回去,在床沿坐下,點了支煙。煙霧在昏暗的房間里升騰,模糊了視線。
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是廠里大群有人@全體成員,轉發了一條實驗中學的公眾號文章,標題是《熱烈祝賀我校新一屆重點班組建完成!家校攜手,共育英才!》。
下面跟了一串恭喜和點贊的表情。
他點開文章。
里面是重點班學生名單和合影。
他一眼就看到了徐超,站在前排,笑得露出牙齒。
徐玉琴作為家長代表,也站在合影里,穿著旗袍,笑容得體。
文章里還提到了“熱心家長”對學校實驗室建設的“鼎力支持”。
下面評論區很熱鬧。
“恭喜陳校長,恭喜各位優秀學子!”
“實驗中學越來越好了!”
“看到我家孩子了,感謝學校培養!”
“徐媽媽氣質真好,孩子們真棒!”
一條條刷過去,喜氣洋洋。
肖風華看著,手指慢慢滑動。煙灰積了長長一截,掉在褲子上,他也沒察覺。
退出文章,發現有個家長私聊他。是王志遠班上另一個孩子的爸爸,也是廠里的,平時見面點個頭。
“肖師傅,看到文章了吧?唉,這事鬧的。我家小子也沒進去,差了三分,認了。可志遠這……太欺負人了。”
肖風華回了一個字:“嗯。”
對方很快又發來:“徐玉琴家能量大,聽說跟教育局領導都熟。她老公做工程的,有錢。咱們平頭老百姓,斗不過。算了,想開點,孩子爭氣就行。”
“嗯。”
“你也別太上火,找學校也沒用。他們都是一個圈子的。”
肖風華沒再回復。他退出聊天,關掉手機。
夜色完全籠罩下來。窗外,對面樓的燈光一盞盞亮起,電視的聲音,炒菜的聲音,孩子的哭笑聲,隔著玻璃,隱隱傳來。
這些聲音匯成一片模糊的背景,更襯得屋里死寂。
他坐了很久,直到煙盒空了。
廚房的菜還沒洗。他起身,走到廚房,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沖在手上,讓他打了個激靈。
他慢慢洗著青菜,一片一片,洗得很仔細。
客廳傳來輕微的響動。他回頭,看見王志遠房間的門開了一條縫,很快又關上了。
肖風華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
他走到兒子房門口,這次敲了門。
“志遠,出來吃點東西。”
里面沒有回應。
“爸煮面條。”他又說。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王志遠走出來,眼睛有點腫,但臉上沒什么表情。
父子倆在小小的飯桌前坐下。兩碗清湯面,飄著幾片青菜和西紅柿,臥著荷包蛋。誰也沒說話,只有筷子碰著碗邊的輕微聲響。
吃到一半,肖風華忽然開口:“如果……不去實驗中學了,行嗎?”
王志遠夾面的手停住了。他抬起眼,看著父親,眼神里有驚訝,有困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去哪?”他問。
“我打聽打聽。”肖風華說,聲音不高,但很穩,“總有講道理、認分數的地方。”
王志遠低下頭,看著碗里漂浮的油花,很久,輕輕“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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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天沒亮透,肖風華就醒了。
他輕手輕腳起床,廚房里燒上水,然后坐在客廳那張舊沙發里,翻著一本卷了邊的通訊錄。
那是盧秀玉給他的,母親退休前是三十多年的小學教師,通訊錄上記著不少教育系統的人,雖然大多退了,總還有些聯系。
水開了,他泡了杯濃茶。茶葉梗在杯子里浮沉。
他找到一個名字,后面備注著“原實驗中學校長,已退”。電話打過去,響了很久才接。聽聲音,對方剛醒,帶著濃重的鼻音。
肖風華自報家門,說是盧秀玉的兒子,有事請教。
對方態度客氣了些。肖風華把事情簡單說了,沒提名字,只說孩子成績夠,被關系頂了。
電話那頭沉默半晌,嘆了口氣:“風華啊,這種事……不新鮮。現在學校,也難。經費、評級、檢查,哪樣不要打點?家長里有能量的,學校得罪不起。你母親以前那股較真勁兒,放現在……行不通嘍。”
“就沒個說理的地方?”
“理?”老校長苦笑,“理在哪兒?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家長鬧?除非你鬧得特別大,驚動上面,還得有確鑿證據。不然,學校一句‘綜合評定’,你就沒轍。教育局?他們要看學校整體成績,看穩定。這種扯皮的事,大多和稀泥。”
掛了電話,茶也涼了。肖風華一口喝干,苦澀從舌尖蔓延到喉嚨。
盧秀玉開門進來時,看見兒子坐在昏暗中,面前攤著通訊錄。“這么早?”她放下手里的布袋子,里面是剛買的豆漿油條。
“媽。”肖風華揉了揉臉。
盧秀玉看了他一會兒,沒多問,去廚房把早餐拿出來擺好。“志遠還沒醒?”
母子倆坐下吃早飯。盧秀玉吃得慢,一根油條掰成幾段,泡在豆漿里。“昨晚,志遠給我打電話了。”她忽然說。
肖風華動作一頓。
“沒哭,就問我,奶奶,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盧秀玉聲音很平靜,但拿著勺子的手微微發顫,“我跟他說,你很好,比誰都好。是有些人,心歪了。”
肖風華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風華,你打算怎么辦?”
“我想……”肖風華放下碗,“給他換個學校。”
盧秀玉抬眼看他:“想好了?”
“嗯。這口氣,我咽不下。志遠也不能在這環境里待著。”
“外地?”
“聽說臨市有個民辦的育才中學,管理嚴,只認成績。學費貴,但……有獎學金制度,頂尖的學生,能免大部分。”肖風華把這些天打聽來的消息說出來,“我想帶志遠去試試他們的入學考。要是能考上,拿了獎學金,學費壓力就小。”
盧秀玉靜靜聽完,擦了擦嘴,起身走進自己房間。過了一會兒,她拿著一個暗紅色的存折本出來,放在肖風華面前。
“這是我的養老錢,不多,八萬。”她說,“你爸走得早,就留下這點。本來想等志遠上大學,或是你……再成個家的時候用。現在,先用上。”
肖風華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推開存折:“媽,這不行!你的錢……”
“我的錢,我說了算。”盧秀玉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你是我兒子,志遠是我孫子。這錢用在正道上,值。”她把存折又推回去,“拿著。不夠,我再想辦法。我還有些老同事,能借點。”
肖風華看著母親花白的頭發和固執的眼神,鼻子一酸。他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熱意逼回去。
“媽……謝謝。”
“謝什么。”盧秀玉拍了拍他的手背,“去跟志遠說吧。那孩子,心里憋著勁呢。”
肖風華推開兒子房門時,王志遠已經起來了,正坐在書桌前看書。聽見聲音,他回過頭。
“爸。”
“收拾一下東西。”肖風華說,“帶兩身換洗衣服,洗漱用品,還有你的課本、習題。”
王志遠愣住了:“去哪?”
“去考試。”肖風華走到他面前,“臨市,育才中學。他們有個入學選拔,就這兩天。考上了,有獎學金,我們去那里讀。”
王志遠眼睛一下子睜大了,里面有什么東西亮了起來,但很快又蒙上一層憂慮:“學費……很貴吧?還有,實驗中學這邊……”
“學費的事,你不用管。實驗中學這邊,”肖風華頓了頓,“我們不讀了。”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然后,王志遠重重地點了下頭:“好。”
他轉身就開始收拾。
動作很快,但有條理。
校服疊好放在一邊,常穿的幾件衣服塞進一個舊書包。
課本和練習冊摞起來,用繩子捆好。
他從抽屜深處拿出一個鐵皮盒子,打開看了看——里面是幾張獎狀,還有一枚初中數學競賽的銅牌。
他小心地把它們放進書包夾層。
肖風華看著兒子忙碌的背影,那背影還單薄,卻挺得筆直。
“爸,”王志遠拉上書包拉鏈,沒回頭,“我會考上的。”
“我知道。”肖風華說。
窗外,天光已經大亮。今天是個晴天。
06
育才中學的入學考試安排在周末。
校園嶄新,規劃得整齊劃一,透著民辦學校特有的高效和些許冷漠。
來考試的學生和家長不少,停車場停滿了車,好些是外地牌照。
肖風華騎著那輛老式摩托車載著王志遠來,在車流里顯得有些突兀。
考場外,家長們三三兩兩聚著聊天,話題離不開成績、排名、升學率。
肖風華沒湊過去,找了個樹蔭站著。
王志遠背著書包,沉默地站在他身邊,看著那些走進考場的學生,嘴唇抿得發白。
“緊張?”肖風華問。
王志遠搖搖頭,又點點頭。
“平常心考。”肖風華不會說太多鼓勵的話,只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你行的。”
考試時間很長。
肖風華在校園里慢慢踱步。
公告欄里貼著大幅的高考喜報和競賽獲獎名單,百分比和數字被加粗放大,極具沖擊力。
這里的一切,似乎都圍繞著“成績”這個核心運轉,簡單,直接,甚至有點殘酷。
但或許,這種殘酷,比那種包裹著人情世故的“綜合評定”,要干凈些。
中午,王志遠考完出來,臉色有些疲憊,但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樣?”
“題挺難,但……應該還行。”王志遠說,“尤其是數學和物理,有幾道題很像競賽拓展。”
肖風華沒再多問,帶他去學校食堂吃了午飯。食堂飯菜不便宜,但味道和分量還行。父子倆安靜地吃完,王志遠說想再看看書,下午還有面試。
面試是單獨進行的。
肖風華在外面等,看見有的孩子出來興高采烈,有的垂頭喪氣。
輪到王志遠,他進去大概二十分鐘。
出來時,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但眼神很穩。
“老師問了學習情況,競賽經歷,還有為什么想來育才。”王志遠對父親說,“我照實說了。”
回去的路上,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摩托車引擎聲嗡嗡作響,蓋過了風聲。
“爸,”王志遠忽然在后座提高聲音,“如果考上了,我真的能去嗎?”
“能。”肖風華迎著風,回答得毫不猶豫。
“那……家里……”
“家里有我,有你奶奶。”肖風華頓了頓,“你只管好好讀書。別的,不用想。”
王志遠沒再說話,只是放在父親腰側的手,輕輕抓住了他的衣服。
三天后的下午,肖風華正在車間里檢查一批新出的布匹,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臨市的區號。
他走到車間外面相對安靜的角落接聽。
“您好,是王志遠同學的家長嗎?這里是育才中學招生辦。”
肖風華的心提了起來:“我是。”
“恭喜您。王志遠同學在本次選拔中成績優異,綜合排名第一。根據我校規定,可以獲得全額獎學金,包括學費、住宿費,并享有最高等級的生活補貼。請問你們是否決定入學?我們需要盡快確認,以便安排學籍轉入和宿舍。”
肖風華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抬起頭,看著車間外灰藍色的天空,那里有一小片云,正被風吹著,緩慢而堅定地移動。
“我們確認入學。”他一字一句地說。
“好的。相關手續和需要準備的材料,我們會發送到您預留的郵箱。請注意查收。歡迎王志遠同學加入育才中學。”
掛了電話,肖風華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車間里機器的轟鳴聲仿佛遠去,耳邊只剩下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和那句“綜合排名第一”。
他轉身回到車間,找到組長,請了接下來的半天假。組長看他臉色,沒多問,批了。
回到家,盧秀玉正在擇菜。他走過去,蹲在母親面前。
“媽,考上了。第一名,全免。”
盧秀玉擇菜的手停住,抬起頭,看著兒子。片刻,她眼圈紅了,卻笑著:“好……好孩子。我就知道……志遠呢?”
“在屋里。”
“快,去告訴他。”
肖風華走到兒子房門口,敲了敲門,然后直接推開。王志遠正在做題,聞聲回頭。
“爸?”
肖風華走過去,把手放在兒子瘦削的肩上。少年肩胛骨的形狀清晰地硌著他的掌心。
“考上了。第一。全免。”
王志遠怔怔地看著他,眼睛一點點睜大,瞳孔里像有星光炸開,又迅速蒙上一層水汽。他猛地低下頭,肩膀開始輕微地顫抖。
肖風華的手用力按了按他的肩,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王志遠才抬起頭,眼圈紅得厲害,但臉上沒有淚。他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點啞:“嗯。”
接下來的兩天,家里忙碌而沉默。
盧秀玉翻箱倒柜給孫子準備被褥、衣服,縫縫補補,洗洗曬曬。
肖風華按照郵件里的清單,跑街道,跑原學校,辦理各種轉學手續。
實驗中學那邊,班主任李老師接到電話時很驚訝,勸了幾句,見肖風華態度堅決,也就沒再多說,只是手續辦得有些拖沓。
陳忠校長始終沒有露面。
最后一份材料敲完章,肖風華騎著摩托車,把王志遠和行李送到了長途汽車站。育才中學有校車在臨市車站接。
候車室里氣味混雜,人聲嘈雜。王志遠背著一個大書包,手里還拎著個袋子,站在父親面前,已經比他矮不了多少了。
“到了學校,聽老師的話。吃好飯,別省。”肖風華干巴巴地囑咐,“錢不夠了,打電話。”
“嗯。”王志遠點頭,“爸,你也……注意身體。別老吃剩的。奶奶也是。”
“知道。”
廣播里響起檢票的通知。去臨市的車開始排隊。
“去吧。”肖風華說。
王志遠看著父親,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又重重“嗯”了一聲,轉身走向檢票口。他走得很快,沒有回頭。
肖風華一直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又等了一會兒,直到那輛大巴車駛出車站,匯入街道的車流,再也看不見。
他才推著摩托車,慢慢地往回走。
家里突然空了。
王志遠的房間還保持著原樣,書桌上收拾得很干凈,只留下幾本不太常用的舊教材。床鋪疊得整整齊齊。
肖風華在兒子房間門口站了片刻,輕輕帶上了門。
第三天下午,肖風華正在廠里交接班,手機響了。這次是熟悉的本地號碼。
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陳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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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電話鍥而不舍地響著。
肖風華看著那個名字,沒有立刻接。車間里交接班的工友走來走去,大聲說著話,工具的碰撞聲清脆。他走到窗邊,按下了接聽鍵。
“喂,肖師傅嗎?我是實驗中學陳忠啊!”電話那頭的聲音透著一股不同以往的急切,甚至有點失真,“哎呀,可算聯系上你了!”
肖風華沒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