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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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凌晨三點的電話
凌晨三點,酒吧的音樂還震得人耳朵發麻。我,林晚,正舉著酒杯跟隔壁卡座新認識的男模阿Ken拼酒。威士忌加了冰,杯子外壁凝著水珠,順著我的手指往下淌。
“晚姐,海量啊!”阿Ken舌頭有點打結,還非要跟我碰杯。
我咧咧嘴,沒接話。手機在包里震第五回了,我權當沒聽見。這年頭,凌晨三點能打電話的,不是詐騙就是催債。我兩樣都不欠。
第六次震動的時候,阿Ken戳了戳我胳膊:“姐,你手機。”
“讓它響。”我又灌了一口,辣得嗓子發緊。
可那手機跟催命似的,第七次、第八次……震得我擱在桌上的手包都在挪位置。旁邊幾桌有人往這兒瞅,眼神里帶著“這女的真能裝”的嘲諷。
“操。”我罵了聲,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灑出來一片。摸出手機,屏幕上“沈確”兩個字跳得歡實。
沈確。我法律上的丈夫,實際上的室友,名義上的總裁,情感上的陌生人。
我劃開接聽,酒吧的音樂轟一下涌進聽筒:“有話快說,我忙著呢。”
電話那頭安靜得詭異。背景里連點風聲都沒有,不像在室外,也不像在家里——我們家三百平的大平層,夜里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
“林晚。”沈確的聲音,平得跟心電圖拉直線似的,“我們離婚吧。”
我愣了兩秒鐘,真的,就兩秒。然后我笑了,笑出聲那種,笑得身子往后仰,差點從高腳椅上翻下去。阿Ken趕緊扶了我一把。
“沈確,”我對著電話,聲音提了八度,蓋過背景里的鼓點,“我們不是才離過婚嗎?你離婚上癮啊?”
卡座周圍瞬間靜了半拍。隔壁桌幾個小姑娘齊刷刷扭頭看我,眼神里閃著“有瓜”的光。阿Ken舉著的酒杯停在半空,酒面晃了晃。
電話那頭還是死寂。過了足足十秒鐘,沈確才開口,聲音里終于有了點別的什么東西,像是……疲憊?
“我認真的。”他說。
“我他媽也是認真的。”我回敬,“去年七月,民政局,咱倆排了四十分鐘隊,紅本換綠本,你忘了?沈大總裁記性這么差,公司怎么還沒倒閉?”
這話我說得又響又脆,周圍徹底安靜了。連DJ都像配合我似的,剛好切了首慢歌。
“那次沒離成。”沈確說,每個字都往外蹦,“你媽把戶口本藏起來了。”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
是了。去年七月,我們確實去了民政局。排到窗口,工作人員要戶口本,我才想起來我媽前一周來家里“收拾屋子”,把我放床頭柜里的戶口本“順手收走”了。老太太當時笑瞇瞇地說:“放我那兒安全,你們年輕人丟三落四的。”
我那天跟沈確在民政局門口大吵一架,我說他連離婚都舍不得提前檢查材料,他說我根本不想離還裝模作樣。最后不歡而散,之后誰也沒再提這茬。日子照過,分房睡,一周說不上三句話。
“所以呢?”我把聲音壓下來,但沒壓住那股子火氣,“現在我媽把戶口本還你了?”
“在我這兒。”沈確頓了頓,“你回來一趟,我們談談。”
“談個屁。要離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見,帶上證件,誰不來誰孫子。”我說完就要掛。
“林晚。”他又叫住我,聲音里那點疲憊更重了,“我等你回來。有東西給你看。”
電話里的忙音響起來。他掛了。
我盯著黑下去的手機屏幕,看了得有半分鐘。阿Ken小心翼翼地問:“姐,還喝嗎?”
“喝。”我把手機扔回包里,抓起酒杯,“倒滿。”
可這酒,突然就沒滋沒味了。
第二章 那本沒撕完的結婚證
我打車回到那個所謂“家”的時候,天邊已經泛出點灰白色。不是魚肚白,是那種臟兮兮的、像抹布擦過玻璃的灰。
指紋鎖“嘀”一聲開了。玄關的感應燈應聲而亮,照著空蕩蕩的鞋柜。沈確的皮鞋擺得整整齊齊,一雙深棕,一雙黑色,像兩個站崗的哨兵。我的高跟鞋東一只西一只,有一只還倒在過道中間。
我踢開那只鞋,光著腳往客廳走。
沈確在沙發上坐著。沒開大燈,就開了沙發邊那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暈打在他半邊臉上。他穿著家居服,深灰色的棉質長褲,同色的短袖T恤,頭發有點亂,像是用手扒拉過很多次。茶幾上放著兩樣東西:一個暗紅色的戶口本,還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坐。”他沒抬頭,盯著那杯水。
我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沙發是真皮的,夏天光腿坐上去會黏皮膚,但我現在感覺不到。我們之間隔著三米的距離,一張大理石茶幾,還有五年零八個月的婚姻。
“戶口本你媽上周送來的。”沈確終于抬起眼,“她說,要離趁早,別耽誤彼此。”
我嗤笑一聲:“我媽可說不出這種話。她原話肯定是‘小確啊,晚晚不懂事,你多擔待,這日子還得過’。”
沈確沒接話,算是默認。他伸手拿過戶口本,翻開。我瞥見里面夾著的東西——我們的結婚證。
大紅封皮,邊角有點卷了。沈確把結婚證拿出來,擺在茶幾上,然后從底下抽出一張紙,推到我面前。
是離婚協議書。已經簽好了他的名,沈確,字跡跟他的人一樣,工整,冷硬,沒有連筆。
“你看一下條款。”他說,“房子歸你,車子各開各的,存款對半分。我公司那邊的股份比較復雜,折現的話大概……”
“我不要你的錢。”我打斷他。
沈確停住,看著我。
“房子我也可以不要。”我說,“這房子從頭到尾都是你們家出的錢,我住著也憋屈。存款我拿我掙的那部分就行,剩下的你留著,給你下一任買包買表買開心。”
我說這話時盯著他的眼睛。沈確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內雙,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時候顯得很冷,笑的時候……我好像很久沒見他真正笑過了。
他喉結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說:“房子你必須留著。你爸媽那邊……”
“別提我爸媽。”我聲音硬起來,“沈確,咱們今天就把話說明白。去年七月,是你要離婚的。你說跟我過不下去了,說看見我就煩,說我整天不著家,說我這不好那不好。我林晚是賤,但還沒賤到死皮賴臉求你別離的地步。我答應離,結果沒離成。之后這大半年,咱們相安無事,各過各的,我以為這事兒就算翻篇了。現在你大半夜打電話,又來這一出。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一口氣說完,胸口起伏。落地燈的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墻上,張牙舞爪的。
沈確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覺得他不會再說話了,他才開口,聲音很輕:“我沒想過跟你翻篇。”
“什么?”
“這大半年,我沒一天不想著這事兒。”他抬起頭,眼睛里全是紅血絲,“林晚,我試過了。我試過就當去年七月那事沒發生,試過繼續跟你這么過下去。但我做不到。”
他伸手拿起那本結婚證,翻開。里面是我們倆的合照。五年前拍的,我穿著白襯衫,頭發扎成馬尾,笑得見牙不見眼。沈確穿著同款白襯衫,嘴角微微上揚,眼睛里有點無奈,但好歹是笑著的。
照片是貼上去的。沈確用指甲摳了摳照片的邊緣,已經有點翹起來了。
“你看,”他說,“這東西,時間久了,自己就開了。”
我突然覺得特別沒意思。真的,特別沒意思。我站起來:“行,離。明天九點,帶上所有材料,誰不來誰孫子。現在我要去睡覺了,你自便。”
我轉身往臥室走。走到一半,聽見沈確在背后說:“你今晚又去喝酒了?”
我停住腳,沒回頭:“跟你有關系嗎?”
“那個男的是誰?”
我猛地轉身:“你跟蹤我?”
“王秘書晚上在藍調見客戶,看見你了。”沈確也站起來,他比我高一個頭,站在燈光里,影子能把我整個罩住,“他說你摟著個男的,喝得很開心。”
“對,我是摟了,是喝了,開心極了。”我往前走兩步,仰頭看他,“沈確,咱倆現在唯一的關系就是一本結婚證。等明天換了證,我摟誰、睡誰,都跟你一毛錢關系沒有。明白嗎?”
他下頜的線條繃緊了。這是我熟悉的征兆——他生氣了。
果然,沈確往前一步,幾乎貼著我:“所以這半年,你那些晚歸,那些喝醉,都是跟男人在一起?”
“是又怎樣?”我迎著他的目光,“你管得著嗎?”
“我是你丈夫!”
“很快就不是了!”
我們像兩只斗雞一樣瞪著對方。客廳里安靜得可怕,能聽見墻上掛鐘的秒針走動聲,嗒,嗒,嗒。
然后沈確突然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特別累、特別無奈的笑。
他說:“林晚,你永遠知道怎么讓我難受。”
我一怔。
他后退一步,拉開距離,又變回那個冷靜自持的沈確:“明天九點,我會準時到。今晚我睡客房。”
他轉身往客房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還有,那個男模,叫阿Ken是吧?他上個月被一個富婆包了,這事兒圈里都知道。你長點心。”
客房門輕輕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挪到沙發邊,癱坐下來。茶幾上,離婚協議書靜靜躺著,沈確的簽名墨跡已干。旁邊是那本結婚證,敞開著,我和他年輕的臉在暖黃燈光下顯得有點模糊。
我伸手拿過結婚證,盯著那張照片看。看了一會兒,我抓住照片的一角,用力一撕。
“刺啦——”
照片從中間裂開。我撕得很小心,沿著我們倆身體中間的那條縫,正好把他和我分開。我的那一半還在結婚證上,他的一半被我捏在手里。
我把他的那半張照片揉成一團,想扔,最后卻只是攥在手心。紙團的邊緣硌著掌心,有點疼。
落地燈的光暈里,灰塵在跳舞。
一夜無眠。
第三章 民政局與舊照片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我頂著兩個黑眼圈出現在民政局門口。
沈確已經到了。他站在臺階旁邊,穿著挺括的白襯衫,西裝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里拿著個文件袋。路過的小姑娘都會多看他兩眼——身高腿長,臉也好看,就是表情太冷,生人勿近的氣場。
我低頭看看自己:牛仔褲,皺巴巴的T恤,頭發隨便抓了個馬尾,素面朝天。挺好,很符合離婚的氣質。
“早。”沈確看見我,點了下頭。
“早。”我從包里掏出材料,“都帶齊了。”
我們一前一后走進大廳。離婚登記處在一樓角落,人不多,前面就排了兩對。一對中年夫妻,正在低聲爭吵,女的在抹眼淚。一對年輕點的,各自玩手機,誰也不理誰。
我們排在那對年輕夫妻后面。沈確站得筆直,眼睛看著前方某個虛無的點。我靠在墻上,百無聊賴地打量大廳。結婚登記處在另一邊,熱鬧得多,好幾對新人在拍照,女孩穿著白裙子,男孩穿著西裝,笑得一臉燦爛。
“后悔嗎?”我突然問。
沈確轉過頭看我。
“我說他們。”我朝結婚登記處努努嘴,“現在笑得多開心,過幾年說不定就跟咱們一樣,站在這兒排隊離婚。”
沈確沒說話,轉回頭去。
輪到我們了。窗口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工作人員,面無表情:“材料。”
我們把各自的東西遞進去。身份證,戶口本,結婚證。看到結婚證上撕了一半的照片時,工作人員抬頭看了我們一眼。
“照片怎么回事?”
“撕了。”我說。
“要完整的才能辦。”
“貼回去行嗎?”沈確問。他從文件袋里掏出一小卷雙面膠——他居然還帶了雙面膠。
工作人員嘴角抽了抽:“貼吧。”
沈確接過結婚證,小心翼翼地把揉皺的那半張照片展平,對齊,貼上雙面膠,再貼回結婚證上。他做得很認真,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貼好了,但裂痕還在,橫亙在我們倆中間,像道疤。
工作人員檢查材料,敲鍵盤,打印機嗡嗡作響。過了一會兒,她遞出兩張表格:“簽字。”
離婚申請書。我拿起筆,在簽名處頓了頓。沈確已經簽好了,他的字就在旁邊,工工整整。
我簽下自己的名字。林晚。最后一筆拉得很長。
“去那邊拍照。”工作人員指指旁邊的小房間。
離婚還要拍照?我愣了下。沈確已經起身往那邊走了,我只好跟上。
拍照的是個年輕小伙子,指指凳子:“坐一塊兒。”
我們并排坐在紅色背景布前。凳子很小,肩膀挨著肩膀。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剃須水味道,還是幾年前我送他的那款。
“看鏡頭,別板著臉。”攝影師說,“笑一下,好歹是最后一張合照了。”
我扯了扯嘴角。沈確也彎了彎嘴唇。
閃光燈一亮。
“好了。”攝影師看了眼相機,“下一個。”
我們站起來,往外走。在門口,沈確突然說:“等等。”
他走回攝影師那邊,低聲說了句什么。攝影師點點頭,在相機上操作了幾下。過了一會兒,旁邊的打印機吐出一張照片。
沈確拿著照片走回來,遞給我。
是剛才拍的離婚照。紅色的背景,我們倆并肩坐著,我笑得比哭還難看,沈確的表情也很僵硬。但至少,我們是在一張完整的照片里。
“留個紀念。”他說。
我盯著照片看了幾秒,接過來,塞進牛仔褲口袋。
回到窗口,工作人員已經準備好了兩個暗紅色的小本本——離婚證。她遞給我們一人一本:“辦好了。從今天起,你們解除婚姻關系。”
我接過那個小本子。很輕,很薄。就這東西,能切斷兩個人五年的聯結。
走出民政局,陽光刺眼。我瞇了瞇眼,聽見沈確在身后說:“我送你。”
“不用,我打車。”
“這個點不好打車。”他已經拉開了路邊一輛黑色轎車的車門,“上來吧,順路。”
我想了想,沒再推辭,坐進了副駕駛。
車里很干凈,有淡淡的皮革味和沈確身上那種剃須水的味道。車載香薰是我以前買的,柑橘調,用了兩年還沒換。
沈確發動車子,匯入車流。我們都沒說話,電臺里在放老歌,陳奕迅的《十年》。
“十年之前,我不認識你,你不屬于我……”陳奕迅的聲音沙沙的。
“對了,”等紅燈的時候,沈確突然開口,“有樣東西,一直想給你。”
他從西裝內袋里掏出個東西,遞過來。是個信封,牛皮紙的,很舊了,邊角都磨得起毛了。
“這是什么?”
“打開看看。”
我拆開信封,里面是一張照片。更舊,是那種拍立得相紙,四邊都有白邊。照片上,一個女孩趴在圖書館的桌子上睡著了,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頭發上,泛著金色的光。女孩旁邊,一個男孩的側影正在偷看她,嘴角帶著笑。
那女孩是我。大學時候的我。男孩是沈確,大學時候的沈確。
我盯著照片,手有點抖。
“大二下學期,你在圖書館復習睡著了,我偷拍的。”沈確看著前方,聲音很平靜,“一直留著,沒給你看過。現在……物歸原主。”
綠燈亮了。后面的車按喇叭。
沈確踩下油門。照片在我手里,被空調吹得輕輕顫動。
“為什么現在給我?”我問。
“不知道。”沈確說,“可能就是覺得,該給你了。”
我捏著那張舊照片,指尖冰涼。車窗外,城市在后退,高樓大廈,行人車輛,像一部快進的電影。
而我和沈確,剛在這部電影里,演完了屬于我們的結局。
第四章 藏在病歷里的真相
沈確把我送到我租的公寓樓下——半年前,我以“需要個人空間”為由搬了出來,租了這套一室一廳。他從來沒來過。
“就這兒。”我說。
沈確停下車,看了看那棟老舊的居民樓,沒說話。
“那我上去了。”我去拉車門。
“林晚。”他叫住我。
我回頭。
沈確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手指收緊,又松開。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說:“保重。”
“你也是。”
我下了車,頭也不回地走進樓里。直到聽見車子開走的聲音,才靠在樓道的墻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手里的離婚證燙得嚇人。我把那小本子連同那張舊照片一起塞進包里,拖著腳步上樓。
開門,進屋,反手關上門。屋子里一股霉味,這房子朝北,常年不見陽光。我懶得開燈,摸黑走到沙發邊,癱倒下去。
包里的手機在震。我摸出來看,是我媽。
“喂?”
“晚晚啊,”我媽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小心翼翼又帶著試探,“那個……小確剛才給我打電話了,說你們……辦完了?”
“嗯,辦完了。”我把臉埋在沙發靠墊里,聲音悶悶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是我媽長長的嘆氣聲:“唉……你說你們倆,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鬧成這樣。小確多好的孩子,你呀,就是不懂珍惜……”
“媽,”我打斷她,“婚已經離了,說這些沒意思。”
“行行行,我不說了。”我媽頓了頓,“那你晚上回家吃飯吧?媽給你燉了雞湯,補補身子。瞧你這段時間瘦的……”
“不了,我累,想睡覺。”
“那明天?明天你爸也休息……”
“再看吧。”我掛了電話。
手機又震了兩下,是我媽的微信:「雞湯我給你放冰箱了,你什么時候想喝就回來熱」
我沒回,把手機扔到一邊。
屋子里安靜得可怕。樓下有小孩在哭,有夫妻在吵架,有電視的聲音。這些聲音隔著一層樓板傳上來,模模糊糊的,像另一個世界。
我躺了一會兒,坐起來,從包里翻出那張舊照片。拍立得的相紙已經泛黃,但畫面還很清晰。二十歲的我,趴在堆滿書的桌子上,睡得毫無形象。二十歲的沈確,側著臉看我,眼睛里全是光。
我記起來了。大二下學期,期末考試前,我在圖書館刷夜,結果趴在桌子上睡著了。醒來時身上蓋了件男生外套,桌上還放了瓶熱牛奶。我當時還奇怪是誰,問了周圍人,都說不知道。
原來是沈確。
原來那么早,他就已經開始注意我了。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小字,藍色墨水,字跡清雋:「2018.4.12,圖書館。她睡著的樣子,像只貓。」
是沈確的字。
我的鼻子突然有點酸。趕緊把照片塞回信封,胡亂扔在茶幾上。
不能哭。林晚,不能哭。是你自己要離的,是你說的誰不離誰孫子。
我站起來,去浴室沖澡。水很熱,燙得皮膚發紅。我站在花灑下,仰著臉,水混著別的什么東西流進嘴里,咸的。
洗完澡出來,天已經黑了。我開了盞小臺燈,坐在沙發上發呆。目光落在茶幾的信封上,又移開,又落回去。
鬼使神差地,我再次拿起那個信封。很輕,里面應該只有一張照片。但當我捏了捏信封的厚度時,感覺不太對。
信封底部,靠近封口的位置,好像還有東西。
我拆開封口,把信封倒過來,往手心倒了倒。照片滑出來,跟著飄出來的,還有一張折疊起來的紙。
一張……醫院的化驗單。
我愣住,撿起那張紙,展開。
是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化驗單。患者姓名:沈確。年齡:30。檢查項目:胃鏡及病理活檢。取樣日期:2025年11月17日。報告日期:2025年11月24日。
我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最后那行診斷意見上。
「胃竇部腺癌,中分化,部分印戒細胞癌。建議盡快住院治療。」
紙從我手里飄下去,晃晃悠悠落在地板上。
我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是有一萬只蜜蜂在飛。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茶幾,臺燈,地板上的化驗單,都扭曲成模糊的色塊。
胃竇部腺癌。
中分化。
印戒細胞癌。
這些字眼像針一樣扎進我眼睛里。我認識這些字,每一個都認識,但連在一起,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不可能。沈確?癌癥?那個永遠腰板筆直、永遠干凈整潔、永遠掌控一切的沈確?
我抓起手機,抖著手撥他的號碼。忙音。再撥,還是忙音。我給他發微信:「接電話」
沒有回復。
我又打給他助理小王。響了七八聲,小王才接,聲音迷迷糊糊的:“喂,林姐?”
“沈確在哪兒?”我的聲音抖得厲害。
“沈總?他今天下午的飛機去上海啊,有個緊急項目要談,這會兒應該……”
“他生病了你知道嗎?”我打斷他。
電話那頭安靜了。過了幾秒,小王的聲音清醒了:“林姐,您……知道了?”
“你知道?”我的聲音拔高了,“你知道他得了癌癥?你知道還不告訴我?!”
“沈總不讓說……”小王的聲音也抖了,“他誰也沒告訴,就我和陳醫生知道。林姐,沈總他……他不想讓你擔心。”
“不想讓我擔心?”我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所以他跟我離婚,是因為他快死了,不想拖累我?沈確他媽的在演電視劇呢?啊?!”
“林姐,您別激動……”
“他什么時候的檢查?治療了沒有?現在情況怎么樣?你給我說實話!”
小王在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掛了,才聽見他啞著嗓子說:“去年十月份查出來的。當時還早,沈總說等忙完年底的項目就去住院。結果一直拖,拖到上個月才做胃鏡取活檢。陳醫生說他這個分型不太好,印戒細胞癌……惡性度高,容易轉移。沈總上周開始化療了,但他沒住院,都是門診化療,做完就去公司……”
我聽著,渾身發冷。
去年十月。那是我們第一次提離婚的時候。吵得最兇的時候。他說看見我就煩的時候。
原來不是因為煩我。
原來是因為他查出了癌癥。
“他在哪個醫院化療?”我問。
“市一院,腫瘤科。但林姐,您別……”
我已經掛了電話。
我站起來,在地板上那堆從包里倒出來的東西里翻找。鑰匙,口紅,紙巾,還有……今天早上,沈確在民政局門口給我的那個文件袋。
我抓起文件袋,把里面的東西全倒出來。離婚協議,財產清單,還有……一份病歷復印件。
我翻開病歷。第一頁是基本信息,第二頁是檢查報告,第三頁是治療記錄。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化療方案,用藥劑量,副作用記錄。
最后一頁,醫生手寫了一段話:
「患者拒絕告知家屬,拒絕住院。已反復溝通風險,患者堅持。囑其如有不適立即就診,定期復查。另,患者情緒較為消極,建議家屬加強心理疏導。」
家屬。我算什么家屬。我們早上剛離婚。
我盯著那份病歷,盯著盯著,突然開始發抖。控制不住地抖,從手指到全身。我蹲下來,抱住自己,還是抖。
然后我哭了。沒有聲音,眼淚嘩嘩地流,止不住。我用手去擦,越擦越多。
沈確。沈確。沈確。
這個王八蛋。
這個自以為是的、獨斷專行的、混蛋透頂的王八蛋。
我抓起手機,再次撥他的號碼。這次,響了四聲,他接了。
“喂?”
背景音很嘈雜,有機場廣播的聲音。
“沈確,”我說,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馬上給我回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嘈雜的背景音漸漸變小,他可能走到了安靜的地方。
“林晚?”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怎么了?”
“我讓你回來!”我幾乎是吼出來的,“現在!立刻!馬上!”
“我在上海,有個重要的會……”
“我不管你在哪兒!你給我滾回來!不然我現在就去上海找你,我到你公司鬧,到你會議室鬧,我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沈確是個得了癌癥還不告訴老婆的孬種!”
我吼得聲嘶力竭,喉嚨發疼。
電話那頭,沈確沉默了。長長的沉默,只聽得見電流的滋滋聲。
然后,我聽見他輕輕地、幾乎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你看到了。”他說。
第五章 化療室外的長椅
沈確連夜改簽了最近的航班,凌晨兩點落地。我開車去機場接他。
我沒進航站樓,就在到達層外面的臨時停車區等。凌晨的機場燈火通明,不斷有車停下,接人,開走。我坐在駕駛座,車窗開了一半,夜風灌進來,帶著初夏的涼意。
兩點二十,我看見沈確從玻璃門里走出來。
他還是穿著那身白襯衫和西裝褲,但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一部分,肩膀微微塌著,手里拖著個小行李箱。他沒看見我的車,站在路邊,拿出手機準備打電話。
我按了下喇叭。
他抬頭,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拖著箱子走過來。
我推開車門下車,靠在車門上,看著他走近。路燈下,他的臉色很白,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種沒有血色的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陰影,嘴唇發干,起皮。
“上車。”我說。
他沒說話,默默把行李箱放進后備箱,坐進副駕駛。車里還殘留著我剛才抽的煙的味道,他皺了皺眉,但沒說什么。
我發動車子,匯入機場高速的車流。深夜,路上車很少,路燈連成一條金色的線,無限延伸。
我們都沒說話。電臺在放一首很老的情歌,女聲在唱“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
“什么時候開始的?”我盯著前方的路,開口。
沈確沉默了一會兒:“去年十月。胃疼,以為是老胃病,去檢查,查出來的。”
“為什么不說?”
“說了又能怎樣?”他聲音很平靜,“讓你看著我一天天瘦下去,掉頭發,嘔吐,然后死在病床上?”
“所以你就選擇跟我離婚?”我握方向盤的手收緊,“沈確,你把我當什么了?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累贅?”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的聲音開始抖,“你覺得自己很偉大是不是?得了絕癥,不想拖累老婆,默默離婚,一個人等死。沈確,你演苦情劇演上癮了?”
“林晚……”
“你閉嘴!”我終于失控,把車猛地拐進應急車道,踩下剎車。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車停穩了。我趴在方向盤上,肩膀劇烈起伏。眼淚又來了,真沒出息。
“你知不知道……”我哽咽著說,“這半年我是怎么過的?我以為你膩了,煩了,不愛我了。我以為我們五年的婚姻就是個笑話。我每天晚上睡不著,喝酒,找男人,我想證明沒有你我也能過得好……結果呢?結果你他媽是得了癌癥?!”
我抬起頭,滿臉是淚地看著他:“沈確,你有沒有心?啊?”
沈確坐在副駕駛,一動不動。路燈的光從車窗斜射進來,照在他側臉上。我看見他眼眶紅了,但他很快別過臉,看向窗外。
“對不起。”他說,聲音啞得厲害。
“我不要對不起!”我哭喊著,“我要你活著!我要你好好治病!我要你把一切都告訴我!沈確,我是你老婆!我曾經是你老婆!”
最后一個詞說出口,我突然頓住。是啊,我們已經離婚了。就在今天早上,紅本換綠本,法律上我們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
這個認知讓我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我癱在座椅上,哭得說不出話。
過了很久,沈確伸出手,猶豫了一下,輕輕放在我肩膀上。他的手掌很熱,隔著薄薄的T恤布料,燙得我發顫。
“別哭了。”他說,手指收攏,握了握我的肩,“我這不是還沒死嗎。”
這句話讓我哭得更兇了。
后來我還是把車開回了他的公寓——我們曾經的家。我讓他去洗澡,自己翻箱倒柜找他的病歷、化驗單、醫囑。東西都收在書房一個上鎖的抽屜里,鑰匙藏在書架最上面那本《百年孤獨》里——那是我送他的書,他從來沒看過。
我打開抽屜,里面整整齊齊碼著所有醫療文件。從最初的檢查單,到每一次的復查結果,到化療方案,到副作用記錄。每一張都按時間順序排好,用標簽紙標注。還有一本厚厚的筆記本,上面記錄著每天的體溫、體重、飲食、服藥情況,以及身體的任何不適。
沈確的字,一如既往地工整。但在描述“惡心”、“嘔吐”、“腹痛”這些詞時,筆跡會變得有些潦草,紙張上有被筆尖戳破的小點。
我坐在地板上,一頁頁翻。翻到最后一頁,最新的一條記錄是三天前:
「5.20,第三次化療后第二天。惡心加重,無法進食。下午嘔吐兩次,嘔吐物帶血絲。體溫37.8。未告知陳醫生,自行服用止吐藥。林晚今日離婚,一切順利。」
“一切順利”四個字,寫得格外用力,幾乎要透紙背。
我合上筆記本,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浴室的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沈確穿著睡衣走出來,頭發還濕著。他看見我坐在地板上,愣了愣,走過來。
“地上涼。”他說。
我抬起頭看他。洗了澡,他臉上有了點血色,但整個人還是瘦,睡衣空蕩蕩的。鎖骨突出得很明顯,手腕細得好像一折就斷。
“你吐血了為什么不告訴醫生?”我問。
沈確頓了頓:“偶爾的,沒事。”
“沈確!”我站起來,把筆記本摔在他身上,“這叫沒事?!吐血了叫沒事?!”
筆記本掉在地上,攤開,正好是最后一頁。沈確低頭看了看,沒說話。
“明天去醫院。”我說,“我陪你去。住院,全面檢查,該治療治療,該化療化療。不許說不。”
沈確看著我,眼神很復雜。過了很久,他輕輕點了點頭:“好。”
第二天一早,我押著沈確去了市一院。他的主治醫生陳醫生看見我,先是驚訝,然后了然。
“你可算來了。”陳醫生對我說,“我勸了他多少次,讓他告訴家人,他就是不聽。”
沈確坐在一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低著頭不說話。
陳醫生調出沈確的所有檢查結果,給我講解。胃癌,中期偏晚,已經有一定程度的淋巴結轉移。印戒細胞癌,侵襲性強,預后相對較差。目前的治療方案是術前新輔助化療,看能不能把腫瘤縮小,再手術切除。
“他化療反應很大,”陳醫生說,“但就是不肯住院。每次都是門診化療完就走,回去還工作。這樣不行,身體撐不住。”
“今天開始住院。”我說,“陳醫生,您給安排吧。”
陳醫生看向沈確。沈確沉默了幾秒,點頭:“聽她的。”
辦住院手續,交費,領病號服,安排床位。一通忙下來,已經是中午。沈確換上藍白條的病號服,躺在那張小小的病床上,顯得床特別大,他特別小。
護士來給他掛水,是營養液和止吐藥。針頭扎進他手背的血管時,他皺了皺眉,但沒出聲。
“下午做檢查,”護士說,“CT和核磁共振。晚上開始化療。”
護士走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們倆。沈確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我看見他睫毛在顫。
我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握住他沒打針的那只手。他的手很涼,我用力搓了搓,想讓他暖和點。
“林晚。”他突然開口,眼睛還閉著。
“嗯?”
“離婚證,你收好了嗎?”
我一怔:“問這個干嘛?”
“收好了的話,”他慢慢睜開眼,看著我,“等我死了,你改嫁也方便點。”
我鼻子一酸,用力打了他胳膊一下:“胡說什么!”
沈確扯了扯嘴角,像是一個笑,但沒笑出來。他反手握緊我的手,握得很緊。
“我是說真的。”他聲音很輕,“林晚,我這病,治好的概率不大。陳醫生不說,但我自己查過資料。印戒細胞癌,五年生存率不到30%。我不想拖著你,你還年輕,還有大把的好日子……”
“沈確。”我打斷他,俯身,湊近他,看著他的眼睛,“你聽好了。第一,我不許你死。第二,就算你死了,我也不改嫁。第三,你要是再敢說這種話,我就天天在這兒罵你,罵到你好好治病為止。”
沈確看著我,眼圈慢慢紅了。他別過臉,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
“還有,”我繼續說,“離婚證我早上就撕了,扔垃圾桶了。所以法律上咱倆可能離了,但在我這兒,沒離。你還是我男人,病了殘了都是。聽見沒?”
沈確沒說話,只是更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我們交握的手上。他的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我的手指短一點,但有力。
我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指插進去,十指相扣。
就像很多年前,我們第一次牽手時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