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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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裂痕
我叫林晚,四十三歲,是“立林家居”的聯合創始人之一。另一個創始人是我丈夫,陳立仁。
發現他不對勁,是在今年開春后。那天他應酬回來,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他常用的古龍水,是種甜膩的花香。我接過他外套時,他躲了一下,自己掛到了衣架上。
“又喝這么多?”我問,聲音很平靜。
“沒辦法,王總非要灌?!彼端深I帶,沒看我,徑直往衛生間走,“你先睡,我洗個澡?!?/p>
浴室水聲嘩嘩響。我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手機。屏幕上是財務小趙傍晚發來的消息:“林總,陳總這個月又批了四筆特別招待費,數額有點大,您要不要看看明細?”
我沒回。茶幾上擺著我們的全家福,兒子在國外讀高中,照片里一家三口笑得沒心沒肺。那是五年前拍的,公司剛拿下那個大單子,我們在海邊慶祝。陳立仁摟著我的肩膀,手攥得很緊,說:“老婆,咱們的好日子來了?!?/p>
水聲停了。陳立仁擦著頭發出來,穿著我去年給他買的藏藍色睡衣。他看了我一眼,腳步頓了下:“怎么還不睡?”
“等你。”我放下手機,“下周三董事會,老張他們可能會提渠道調整的事,你得有個準備?!?/p>
“知道?!彼叩奖淝澳昧似克?,“這事我心里有數。你……別太操心了,最近臉色不好?!?/p>
“公司是你我一手做起來的,能不操心嗎?”我笑了笑,那笑聲自己聽著都有點干。
他沒接話,仰頭喝水。喉結滾動。我看著他側臉,眼角皺紋深了,鬢角有了白發,但還是好看。當年我就是看上他這副皮相,還有眼里那股不服輸的勁。我們從建材市場兩個小攤位做起,他跑業務,我管賬,夜里擠在十平米的出租屋數零錢,夢想著有一天能有自己的廠子。
現在我們有了三個廠子,員工四百多人,年銷售額過億。
可我們之間的話,越來越少了。
“對了,”他放下水瓶,像是隨口一提,“下周董事會,你也準備下發言。最近管理層有點聲音,說你管的財務部卡報銷卡得太死,影響業務積極性。”
我抬頭看他:“特別招待費那類?”
他表情僵了一下,很快恢復自然:“都有。公司要做大,不能太小家子氣。我知道你謹慎,但有時候……”
“我明白?!蔽掖驍嗨?,站起身,“睡吧,明天還要見李總他們。”
我進了臥室。他在客廳又待了會兒,我聽見打火機的聲音。他戒煙三年了。
躺下時,背對著背。中間空著一截,像道鴻溝。
第二天我到公司,直接去了財務部。小趙把單據拿給我,我一份份看。餐飲發票、酒店發票、會議費……其中一筆是“花語”會所的,金額兩萬八,日期是上周三。備注寫的是“接待重要客戶”。
上周三晚上,陳立仁跟我說他在和開發區領導吃飯。
我把單據拍照,原件還回去?!霸撊胭~入賬。”我對小趙說。
“林總……”小趙欲言又止。
“還有事?”
“沒、沒了?!?/p>
小姑娘眼神躲閃。我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公司里早有風言風語,說我這個老板娘快被架空了,陳總現在什么事都帶那個新來的助理沈薇去。沈薇,二十六歲,海歸,長相明媚,身材高挑,一來就做了董事長特別助理。
我見過她幾次,確實漂亮,嘴巴也甜,見我就喊“林姐”,喊得親熱。有次在走廊碰上,她手里抱著文件,腕子上戴了條蒂芙尼的笑臉手鏈,新款。陳立仁上個月去香港,回來時也說給我買了禮物,是條愛馬仕絲巾。我打開時,標簽上印著“happy birthday”,可我生日在十月,那時候才三月。
他說拿錯了,是給客戶太太的禮物,我的那份忘在酒店了。我沒追問。
有些事,戳破了,就沒法回頭了。
但我得知道到了哪一步。
我找了個私家偵探,朋友介紹的,說可靠。見面約在很偏的咖啡館。對方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姓周,打扮普通,像個普通主婦。
“我要知道陳立仁最近三個月的行蹤,見了哪些人,特別是和這個沈薇有沒有私下接觸。”我把沈薇的照片推過去。
周姐看了看照片,又看看我:“林總,這事一旦開始,可能就收不住了?!?/p>
“我知道?!蔽覕囍Х龋岸嗌馘X你開價?!?/p>
“我不是這個意思?!彼龂@口氣,“我經手過不少您這樣的案子。最后……傷的還是自己?!?/p>
“我現在已經傷了?!蔽倚π?,“不如看清楚傷口有多深?!?/p>
她沒再多說,收了定金。
調查需要時間。這期間,公司表面風平浪靜。陳立仁對我還是老樣子,客氣,疏離,回家越來越晚。有次兒子打視頻回來,他正在洗澡,我拿著手機進浴室,他慌忙扯過浴巾圍著,語氣不太好:“你怎么不敲門?”
兒子在屏幕那頭笑:“爸,你還害羞呢?”
陳立仁這才緩了臉色,跟兒子聊了幾句。掛斷后,他看著我,眼神復雜:“以后別這樣?!?/p>
“哪樣?”我問,“我是你老婆,進自己家浴室還要敲門?”
他張了張嘴,最后什么都沒說。
那一夜,我睜眼到天亮。腦子里像過電影,從我們擺攤時被城管追著跑,到第一次租下店面,他興奮地抱著我轉圈,說“晚晚,咱們要有自己的事業了”;到廠子著火,所有貨燒個精光,他蹲在廢墟里捂著臉哭,我抱著他說“沒事,人在就行”;到后來生意好起來,我們買了大房子,他摟著我說“這輩子最幸運的就是娶了你”。
那些是真的。
現在的冷漠,也是真的。
周姐第一次給我消息,是十天后的下午。幾張照片發到我加密郵箱。陳立仁和沈薇在一家日料店包廂里,沒有客戶,就他們兩個人。沈薇笑著給他倒清酒,他抬手幫她理了下頭發。照片角度隱秘,但兩人之間的親昵,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
還有一張,是兩人前一后進入一個高檔小區。時間是晚上九點。陳立仁那晚跟我說,他在陪銀行的人唱歌。
我一張張看完,關掉頁面。手很穩,心卻像被冰碴子填滿了,又冷又扎。
還沒完。周姐的電話來了:“林總,還有個情況。陳先生最近在私下接觸幾位小股東,還有公司的法律顧問。聊的內容不清楚,但他們見了幾次。另外,沈薇上個月在市中心買了套公寓,全款,八百多萬。以她的收入,不太可能?!?/p>
我握著手機,走到窗邊。辦公室在十六樓,能看見下面車水馬龍。這個城市,這個公司,曾是我們一點點筑起來的巢。
“繼續查?!蔽艺f,聲音有點啞,“重點查他和小股東見面談什么,還有,想辦法弄清楚沈薇那套房子的資金來源。”
“明白。林總,您……保重。”
電話掛了。我站在窗前很久,直到天色暗下來,城市的燈一盞盞亮起。
那天我沒回家,給陳立仁發了條短信,說在娘家陪媽。他很快回了個“好”。
我開車去了江邊,一個人坐著。江風很冷,我抱著胳膊,想起很多年前,我們窮得吃不起肉,發工資那天買了半只烤鴨,坐在江邊你一口我一口。他說等有錢了,要在這江邊買個大平層,整面墻都是落地窗,晚上一起看風景。
后來我們真在江邊買了房。但他很少有時間陪我看江景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周姐發來的一份文件掃描件。我點開,是幾份股權轉讓協議的草稿,轉讓方是幾個小股東,受讓方是一家叫“晨曦投資”的公司。份額不大,加起來百分之十左右。
晨曦投資。我沒聽說過。
但我注意到,協議的起草方,是我們公司的法律顧問,王律師。
風吹得我眼睛發澀。我抬起頭,把那股酸熱逼回去。
不能哭。林晚,還沒到哭的時候。
游戲,才剛剛開始。
第二章 暗流
我找了我哥,林朝陽。他在體制內干了二十多年,人脈廣,說話穩。
我們約在老家茶館的包間,爸媽留下的老房子,說話方便。我把事情簡單說了,沒提照片,只說了陳立仁接觸小股東和那個晨曦投資。
我哥聽完,悶頭抽了半支煙。“晚晚,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我實話實說,“哥,公司是我和他一起打拼出來的,就像我倆的另一個孩子。可現在,他好像想把這個孩子單獨抱走,連我一起踢出門外?!?/p>
“股權現在怎么分的?”
“明面上,他35%,我30%,剩下的是一些小股東和我們倆的代持股份。但實際控制權在他手里,他是法人、董事長。”
“那個晨曦投資,我托人打聽打聽?!蔽腋甾魷鐭燁^,“但晚晚,你得做最壞的打算。如果陳立仁真起了外心,聯合外人,再加上那個小狐貍精吹枕頭風……下次董事會,他可能會發難?!?/p>
“我知道?!蔽叶似鹨呀浝涞舻牟瑁攘艘豢冢嗟煤埽八运罱趴偺粑邑攧盏拿。▓箐N是小事,他是想一步步把我的管理權也剝掉。財務是公司的命脈,他必須拿到手里。”
“你手里有沒有能制衡他的東西?”
我沉默了一會兒?!坝校欢?。公司幾個老客戶是我當初談下來的,認我。還有,財務部的核心都是我跟了多年的老人,小趙是我從畢業生帶起來的,可靠。但這些東西,在股權面前,不夠看?!?/p>
“股權……”我哥沉吟片刻,“你說,有沒有可能,他并不知道你手里到底有多少?”
我抬起眼。
“當初公司改制、增資擴股,好多事是你在跑。你記不記得,有些代持股份,還有當年員工激勵池里那些沒分完的干股,后來是怎么處理的?”
我腦子飛快地轉。那些記憶有點久遠了,七八年前的事情。公司為了上市準備,做了股權梳理,設了員工持股平臺。后來上市計劃擱淺,有些股份就暫時由我和陳立仁分別代持。再后來,業務擴張,引入過兩輪小投資人,股權結構變復雜了。
有一部分股份,好像是以我母親的名義持有,后來母親過世,轉到了我名下,但沒辦工商變更,只是私下協議。還有一部分,是當年留給核心高管的期權,有些人走了,股份被回購,暫時放在一個持股平臺里,那個平臺的普通合伙人……是我。
我心跳有點快。“我需要查清楚。當年的協議,還有持股平臺的備案文件,我得拿到?!?/p>
“這事要快,也要隱秘。”我哥壓低了聲音,“陳立仁在接觸王律師,說明法律這條線他已經動了。你得找信得過的人,重新梳理一遍,不能打草驚蛇。”
“我明白?!?/p>
離開茶館,我直接開車去了郊區一處老房子。那是我早年買下的一處小公寓,沒告訴陳立仁,當時想的是給爸媽偶爾來住,后來他們也沒怎么來,就一直空著。鑰匙只有我有。
屋里有些灰。我打開藏在臥室衣柜里的一個小保險箱,輸入密碼。里面沒有貴重首飾,只有一些文件袋。
我一個個拿出來,坐在地板上,借著窗外昏暗的光線看。
公司最早的合伙協議、歷次增資的股東會決議、股權轉讓記錄、員工持股平臺的合伙協議、一堆代持協議……紙張有些已經泛黃。我一份份翻找,核對。
果然,我發現了幾處關鍵。
第一, 當初設立“立林共享”員工持股平臺時,我和陳立仁是唯二的普通合伙人(GP),擁有平臺的控制權,代表平臺持有公司15%的股份。這個平臺的有限合伙人(LP)是那些有資格的員工。但后來,陳立仁把他名下GP的份額轉給了沈薇?我找到一份簽了字但沒蓋章的轉讓協議草案,時間是去年十月。他還沒辦手續,但意圖很明顯。
第二, 我母親名下曾代持過5%的股份,是早年一位退出股東轉讓的,因為一些手續問題暫時放在母親名下。母親去世后,根據協議和遺囑,這5%自動轉給我,相關法律文件齊全,只是……我沒去工商局做變更登記。陳立仁可能忘了,或者以為這部分股份早就處理掉了。
第三, 我個人名下,除了明面上的30%,還有前兩年從一位想移民的小股東手里私下受讓的3%,當時用的現金,沒走公司賬,陳立仁不知道。
第四, 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翻出了一份極為關鍵的“一致行動人協議”。那是公司剛有起色時,我和陳立仁去找律師做的。協議約定,在涉及公司重大決策時,我們倆的投票權保持一致,以持股多的一方的意見為準。當時是為了向投資人展示我們夫妻關系穩定,公司控制權清晰。這份協議,有法律效力。
我的手有點抖。不是害怕,是某種冰冷的興奮。
如果算上持股平臺里我作為GP能控制的那部分(雖然陳立仁可能已經在操作轉讓),加上母親轉來的5%,加上我私下的3%……我的實際可控股權,可能遠遠超過30%。
而那份一致行動人協議……在它被解除或違反之前,理論上,陳立仁的投票權,我也有影響力。
但我需要確切的數字,需要律師的確認。
我沒有找公司的法律顧問王律師,甚至沒找相熟的商業律師。我通過我哥的關系,聯系了一位在上海專攻股權糾紛的律師,姓賀。我連夜把關鍵文件的掃描件發給他。
賀律師第二天中午給了電話回復,語氣謹慎而清晰:“林女士,根據您提供的文件,我初步判斷如下:第一,您母親名下的5%股份,權屬清晰,歸您所有,未變更登記不影響您的股東權利,您可以憑這些文件要求公司辦理變更。第二,您私下受讓的3%,轉讓協議有效,但需要通知公司,更新股東名冊。第三,關于‘立林共享’持股平臺,您目前仍是登記在冊的普通合伙人之一,在另一方GP份額未完成合法轉讓前,您對該平臺持有的公司15%股份擁有共同控制權。最重要的是那份一致行動人協議,它依然有效,這意味著您和陳立仁先生在任何需要股東投票的場合,法律上被視為一個投票單元。除非協議被解除,或者一方能證明另一方嚴重違約導致協議目的無法實現。”
“也就是說,”我慢慢消化著,“如果現在開股東會,我的投票權,可能不止我名下這些?”
“可以這么理解,但具體要看議題和對方可能的抗辯。而且,林女士,我必須提醒您,您丈夫似乎在嘗試轉讓GP份額,一旦完成,他對平臺的控制力會加強。那份一致行動人協議,如果他單方面做出與您相反的投票,就構成了違約,您可以追究責任,但投票結果在當時的會議上可能依然有效,事后的追責是漫長的過程。”
“我明白了。賀律師,如果我需要,您可以代理我的事務嗎?”
“可以,但我需要看到全部文件原件,并且我們需要詳細面談,制定策略。股權戰爭,每一步都很關鍵?!?/p>
“好,我會盡快安排去上海?!?/p>
掛了電話,我看著攤了滿地的文件。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灰塵在光柱里飛舞。
陳立仁,我的丈夫,我兒子的父親,我并肩戰斗十五年的伙伴。
你到底,想做到哪一步?
幾天后,周姐給了我更確切的消息。晨曦投資的背后,指向沈薇的一個遠房表哥。而且,陳立仁不僅接觸了小股東,還在和兩家投資機構密談,想引入他們作為新股東,稀釋現有股東的股份。其中一家,條件里明確要求改組管理層。
矛頭指向誰,不言而喻。
董事會前一天晚上,陳立仁難得早回家,還帶了束花,百合。他知道我喜歡百合。
“明天董事會,你別緊張?!彼贿厯Q鞋一邊說,“就是常規會議,有些流程可能要走走?!?/p>
“什么流程?”我接過花,拿出花瓶。
“嗯……關于管理層分工優化的事。最近公司有些流言,對你不太好。我覺得,你可以先休息一段時間,出去旅旅游,陪陪兒子。財務部暫時讓沈薇兼管一下,她留學學過財務,年輕,也有沖勁?!?/p>
我插花的手停了一下?!斑@是你的意思,還是董事會的意思?”
“有區別嗎?”他走到我身后,手放在我肩膀上,語氣溫和,“晚晚,我們這么多年,公司就像我們的孩子。但現在它長大了,需要更專業、更國際化的管理。你太累了,退下來享享福不好嗎?股份還在,分紅少不了你的。”
我輕輕撥開他的手,繼續擺弄百合。“沈薇知道你要讓她管財務嗎?”
“我跟她提過,她有能力,也愿意替你分憂?!?/p>
“替我分憂?”我笑了一聲,轉過身看著他,“陳立仁,你讓她分的是我的權,還是你的憂?”
他臉色沉下來?!澳氵@話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蔽移届o地看著他,“明天董事會,我會準時參加。該我的工作,我會做好。不該我的,誰也別想搶。”
“林晚!”他聲音提高了些,“你別意氣用事!這是為了公司發展!”
“為了公司,還是為了你和沈薇?”我終于問了出來,聲音不大,卻像刀子。
他瞳孔縮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間的慌亂,隨即被惱怒取代:“你胡說什么!我跟沈薇就是工作關系!林晚,你是不是更年期了,整天疑神疑鬼?”
更年期。他以前從不這么說我。我生兒子時大出血,傷了身體,早早斷了月經,他抱著我說“老婆,委屈你了,咱不受那罪了”。現在,這成了他攻擊我的理由。
心口那塊冰,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里清楚?!蔽野炎詈笠恢О俸喜搴茫瑪[正花瓶,“陳立仁,明天董事會,我們公事公辦?!?/p>
我轉身進了臥室,反鎖了門。
門外,他很久沒動靜。后來,我聽見他摔門而去的聲音。
我看著天花板,一夜無眠。
明天,會是場硬仗。
第三章 董事會(上)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仔細化了妝,選了套深灰色的西裝套裙,頭發盤得一絲不茍。鏡子里的女人,眼神平靜,嘴角甚至帶著點慣常的、溫和的弧度。只有我自己知道,指甲掐進掌心的痛感有多清晰。
到公司時,還早。辦公區沒什么人,只有清潔工在拖地。我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桌上已經擺好了今天董事會要用的文件。我一份沒看,從包里拿出自己的文件夾,里面是賀律師幫我整理的關鍵文件副本,以及一份簡單的發言提綱。
九點半,董事會準時開始。
會議室里坐了七個人。除了我和陳立仁,還有三位早期跟著我們打拼過來的小股東:老張、老王、老李。另外兩位是后來引入的財務投資人代表,孫總和趙總。王律師作為公司法律顧問列席,坐在陳立仁右手邊,面前攤著筆記本。
沈薇也在,作為董事長助理負責記錄,坐在靠墻的位置。她今天穿了身米白色的職業套裙,妝容精致,坐姿端莊,看見我進來,微笑著點頭:“林總早?!?/p>
“早?!蔽一匾晕⑿?,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我的座位在陳立仁左邊,過去十幾年一直如此。
陳立仁坐在主位,穿著挺括的黑色西裝,頭發梳得整齊,神色嚴肅,看不出昨夜爭執的痕跡。他清了清嗓子:“人都到齊了,咱們開始吧。先請王律師確認一下本次董事會的到會情況和有效性?!?/p>
王律師扶了扶眼鏡,照本宣科地念了一遍。流程走得很快,前面幾項都是常規議題,年度預算微調、新廠區建設進度匯報。大家都沒什么意見,象征性舉手表決通過。
會議室里的氣氛,表面平靜,底下卻像繃緊的弦。老張他們幾個老伙計,眼神時不時瞟向我,又瞟向陳立仁,帶著擔憂和探究。孫總和趙總則老神在在,偶爾低聲交談兩句。
我知道,重頭戲在后面。
果然,常規議題結束后,陳立仁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我身上,語氣變得格外沉痛,甚至帶著幾分無奈:
“接下來這個議題,是關于公司管理層分工的調整。本來這是內部管理事務,但涉及到核心高管,我覺得還是需要在董事會上通報一下,以示公正和透明?!?/p>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他繼續道:“最近,公司內外有一些關于財務管理的……非議。主要是說財務審批流程過于僵化,影響了業務部門的積極性和效率。作為董事長,我也收到了一些反饋。經過慎重考慮,并與幾位董事私下溝通后……”
他看了一眼孫總和趙總,兩人微微頷首。
“我認為,為了公司下一步更規范、更高效地發展,有必要對財務負責人的崗位進行調整。林晚女士,作為公司元老和我的……家人,多年來為公司付出了很多心血。但或許也正是因為長期操勞,在某些管理理念上,與公司現階段的發展需求,出現了一些……偏差?!?/p>
他說得緩慢,措辭謹慎,仿佛每一個字都經過斟酌,充滿了迫不得已的惋惜。
“因此,我提議,免去林晚女士公司財務總監的職務,由更具備現代財務管理和國際視野的沈薇女士暫時接任。當然,林晚女士持有的公司股份和相關權益,不會受到任何影響。她依然是公司的股東,可以享受分紅。也希望她能理解,這是為了公司大局著想,趁此機會,好好休息,調理一下身體?!?/p>
說完,他看向我,眼神復雜,有歉意,有決絕,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林晚,你的意見呢?”
會議室里落針可聞。老張張了張嘴,想說什么,被旁邊的老王輕輕拉了下袖子。孫總和趙總面無表情。沈薇低著頭記錄,但微微抿起的嘴角,透出一絲克制不住的弧度。
王律師推過來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是《關于免去林晚女士財務總監職務的議案》。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我身上。有審視,有同情,有漠然,也有沈薇眼中那抹幾乎掩飾不住的快意。
我沒有立刻說話,拿起面前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水溫正好,不燙也不涼。我的手指很穩,杯子沒有發出任何磕碰的輕響。
放下杯子,我看向陳立仁,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疑惑:“陳董,調整我的職務,理由是我管理理念與公司發展出現偏差。我能問問,具體是哪些偏差嗎?是哪些業務部門,因為財務流程問題,影響了重要的業務推進?有沒有具體案例和數據支持?”
陳立仁顯然沒想到我會這么冷靜地反問,愣了一下,隨即皺眉:“林晚,這是整體感受,不是針對具體某件事。公司要發展,需要更有活力的管理團隊……”
“也就是說,沒有具體依據,只是‘整體感受’?”我打斷他,語氣依然平和,卻讓在場的人都坐直了些,“陳董,我是公司聯合創始人,持有公司股份,擔任財務總監十幾年,從未出現過重大差錯。現在,僅憑一些沒有實據的‘非議’和‘感受’,就要在董事會上罷免我。這符合公司章程嗎?符合我們一直以來‘以人為本、公平公正’的原則嗎?”
老李忍不住開口:“老陳,林總說得在理啊。這事……是不是再斟酌斟酌?林總可是咱公司的功臣?!?/p>
孫總這時候不緊不慢地開口了:“李董,話不能這么說。公司治理,講究的是專業和效率。陳董的考慮,也是為了公司長遠發展。有時候,元老的情懷,也得給現代化管理讓讓路嘛。”他轉向我,皮笑肉不笑,“林總,您也辛苦了這么多年,退下來享享清福,股份分紅一樣不少,何樂而不為呢?非要鬧得大家臉上不好看,對您,對公司,都沒好處?!?/p>
這話已經帶著明顯的威脅和輕視了。仿佛我只是一塊需要被妥善清理掉的絆腳石。
陳立仁似乎得到了支持,腰板更直了些,語氣也強硬起來:“林晚,這是董事會的集體決策意向。希望你能顧全大局。你的職務變動后,仍然是公司股東。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擔任一個顧問的虛職。”
“集體決策?”我輕輕笑了,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個人,“在座的董事,除了陳董你,還有誰明確支持這個議案?孫總?趙總?”我的目光停在老張他們三個身上,“張叔,王叔,李叔,你們也同意?”
老張面露難色,低下頭。老王嘆了口氣。老李欲言又止。
陳立仁的臉色有點難看:“林晚!你這是什么態度!現在是在開董事會!”
“我知道是董事會?!蔽矣哪抗猓婚W不避,“所以,一切要按章程和規矩來。罷免高管,需要董事會決議通過。我是董事之一,我有權對此議案提出異議,并要求充分討論。否則,這就是程序違規?!?/p>
王律師趕緊打圓場:“林總說得對,程序上,大家確實可以充分發表意見。陳董,您看……”
“好!”陳立仁像是被我逼到了墻角,猛地提高音量,“那就表決!同意免去林晚財務總監職務的,請舉手!”
他率先舉起了手,目光逼視著孫總和趙總。
孫總和趙總對視一眼,先后舉起了手。
三票。
陳立仁看向老張他們三個:“老張,老王,老李,你們呢?公司現在需要變革,需要新鮮血液!你們是公司的老人,應該以公司利益為重!”
老李臉上掙扎,手放在桌上,微微發抖。老王避開了陳立仁的目光。老張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有愧疚,有痛苦,最終,他慢慢地把手舉了起來,雖然只舉到一半,就仿佛耗盡了力氣。
老張這一舉,像是推倒了多米諾骨牌。老王和掙扎最激烈的老李,在陳立仁和孫趙二人目光的壓迫下,也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舉起了手。
六票。加上陳立仁自己那一票,已經超過董事會七人(我與陳立仁都是董事)的半數。按照公司章程,普通議案半數通過即可。
陳立仁明顯松了口氣,看向我的眼神,帶上了勝利者的憐憫和一絲復雜:“林晚,六票同意。議案通過。從現在起,你不再擔任公司財務總監職務。工作交接事宜,會后會和沈薇辦理。至于你的辦公室……公司最近工位緊張,你看……”
他要當場把我掃地出門,連辦公室都要立刻騰出來。
會議室里氣氛凝固到了極點。沈薇停下了記錄,嘴角的弧度加深。孫總和趙總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老張他們三個,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靜靜地坐在那里,看著陳立仁,看著他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十五年的風雨,十幾年的同床共枕,無數個深夜一起規劃的未來,都抵不過一個年輕鮮活的肉體,和那膨脹到迷失的野心。
心,好像已經不會痛了,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就在陳立仁以為一切已成定局,準備宣布散會的時候。
我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陳董,關于我的職務,董事會既然已經決議,我尊重?!?/p>
陳立仁臉上露出一絲驚訝,似乎沒料到我這么“識相”。
但我緊接著,用同樣平穩的語調,繼續說:
“不過,既然我不再擔任任何管理職務,只作為純粹股東存在。那么,按照我之前收到的一些投資意向,我可能需要考慮轉讓部分股份,變現一些資金,用于個人規劃?!?/p>
我頓了一下,目光平靜地看向陳立仁,以及他身邊的王律師:
“所以,我想確認一下,陳董,王律師,以我目前持有的公司股份比例,如果我想轉讓,在同等條件下,公司其他股東,是否享有優先購買權?”
陳立仁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甚至是一絲輕蔑。他肯定以為,我是想用賣股份來威脅他,或者換點錢走人。他大概覺得,我最多也就那明面上的30%,就算全賣了,他也吃得下,或者能找到人接盤。
他身體向后靠進椅背,姿態重新變得從容,甚至帶上了一點施舍般的語氣:
“當然,股東內部優先,這是公司法規定的。林晚,你想轉讓多少?我們可以談談價格,或者,我幫你問問孫總趙總他們有沒有興趣?!?/p>
沈薇也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期待和快意。大概在她看來,這是我徹底出局的標志。
我迎著他“大方”的目光,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不多?!?/p>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陳立仁——那略帶輕松和準備接話的神情中,我清晰地吐出了后半句:
“也就,63%?!?/p>
第四章 靜默與風暴
“也就,63%?!?/p>
這五個字,像五顆冰珠子,滴進滾油里,沒發出驚天動地的炸響,卻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凝固了。
所有的聲音、動作、甚至呼吸,都在那一刻停滯。
陳立仁臉上那點故作大方的從容,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就僵住了,變成一種極其怪異的扭曲。他的眼睛瞪著我,瞳孔在收縮,里面充滿了難以置信、茫然,然后是逐漸升起的驚疑和……一絲慌亂。他張了張嘴,似乎想笑一下,說“別開玩笑了”,但喉嚨里只發出一點含糊的“嗬”聲。
孫總和趙總,那兩個一直老神在在的投資人代表,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把目光聚焦在我身上。孫總手里轉動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他都沒去撿。趙總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傾身體,眉頭緊鎖,像是沒聽清,又像是在急速思考這個數字意味著什么。
老張、老王、老李,三個老兄弟,猛地抬起頭,齊刷刷看向我,臉上的表情從之前的愧疚、難堪,變成了徹底的震驚和茫然。老李甚至下意識掏了掏耳朵。
沈薇手里的記錄筆,“咔噠”一聲,筆尖斷了。她渾然不覺,只是死死地盯著我,臉上精致的妝容也掩蓋不住瞬間褪去的血色和那雙眼睛里迸發出的驚駭。她可能不懂63%的具體含義,但她看得懂陳立仁的反應,看得懂整個會議室突然降臨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王律師最是狼狽。他正在喝茶,試圖用這個動作掩飾剛才表決時的些許尷尬。我那句話出口時,他剛把杯子舉到嘴邊。然后,他就像被施了定身法,舉著杯子,僵在那里,茶水微微晃動。幾秒鐘后,他才像被燙到一樣,慌忙把杯子放下,水濺出來一些,他也顧不上擦,只是飛快地翻動面前的文件,手指都有些發抖。他大概在腦子里瘋狂搜索股權結構圖,試圖找出我那63%從哪里來的。
時間,在那一瞬間被拉得無限長。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嗡聲,此刻顯得格外刺耳。陽光透過百葉窗,在長條會議桌上切出一道道光柵,塵埃在光柱里狂亂地飛舞,一如在場眾人此刻的內心。
最先打破這詭異靜默的,是陳立仁。他像是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那聲音干澀、嘶啞,完全不像他平時開會時的沉穩有力:
“林晚……你,你說什么?63%?什么63%?”
他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這個玩笑可開大了。你名下明明只有30%的股份,公司股權結構清清楚楚,王律師,是不是?”
他看向王律師,眼神里帶著求助,甚至是一絲命令。
王律師額頭上已經見了汗。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聲音有些發緊:“陳董,工商登記顯示的,林總……林晚女士名下,確實是30%。但是……”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股東名冊和實際權屬,有時候會有一些……代持、未變更登記的情況。林女士,您說的63%,有沒有……具體的依據?”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比剛才更加灼熱,更加復雜。
我從容地打開面前的文件夾,從里面抽出幾份文件的復印件,沒有遞給任何人,只是拿在手里,展示了一下封面。
“當然有依據。”我的聲音依舊平穩,在這落針可聞的會議室里,清晰得可怕。
“第一,我母親李秀蘭女士,于2018年受讓了原股東劉建國先生5%的公司股份,有完整的轉讓協議、付款憑證。我母親于2021年過世,根據她的遺囑及公證書,該部分股份由我合法繼承。相關法律文件齊備,只是尚未辦理工商變更登記。根據《公司法》及相關司法解釋,未辦理變更登記不影響股份權屬。這5%,屬于我?!?/p>
我舉起一份文件復印件晃了晃,然后放下,拿起另一份。
“第二,2023年底,股東周明先生因移民急需資金,將其持有的3%公司股份轉讓予我,我們簽訂了轉讓協議,我已支付全部價款。此事未通過公司,但轉讓合法有效。我已書面通知公司要求更新股東名冊。這3%,也屬于我?!?/p>
“第三,”我拿起最厚的那份文件,“關于‘立林共享’員工持股平臺。該平臺持有公司15%的股份。根據平臺合伙協議,我和陳立仁先生,是平臺的兩位普通合伙人(GP),共同擁有平臺事務的執行權和控制權,進而共同控制該平臺持有的15%公司股份。在陳立仁先生未將其GP份額合法、有效轉讓給第三人之前,我作為GP之一,對該平臺持有的股份擁有控制權。這一點,王律師,您作為當初參與設計該平臺的法律顧問,應該很清楚。”
王律師的臉色白了又紅,他不敢看陳立仁,只是連連點頭:“是,是有這個協議……但是,陳董之前提及過GP份額的轉讓意向……”
“意向,不等于完成?!蔽掖驍嗨Z氣轉冷,“沒有簽署正式轉讓協議,沒有完成工商變更登記,更沒有經過其他合伙人同意,所謂的‘意向’,沒有任何法律效力。王律師,您是專業人士,這個道理,不用我多說吧?”
王律師冷汗涔涔,再也說不出話。
我看著陳立仁,他臉上的血色已經褪得一干二凈,嘴唇抿得發白,放在桌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縮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所以,”我緩緩地,做最后的陳述,“我個人名下30%,繼承母親5%,受讓周明3%,合計38%。加上我通過‘立林共享’持股平臺GP身份控制的15%股份——這部分,在合法轉移之前,我與陳立仁先生共同控制,但在我們意見不一致,且他涉嫌違規操作試圖單方面轉移的情況下,其控制權存在重大爭議,我擁有毋庸置疑的重大影響力乃至訴訟后確權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