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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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飛機落地的時候,是晚上九點半。
我拖著行李箱往外走,六個小時的航程讓我渾身發僵。出閘口擠滿了接機的人,舉著牌子,伸長脖子。我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沒看見林薇。這有點反常,她說了會來接我的。
掏出手機,沒有未接來電,微信最后一條還是我登機前她發的“路上小心”。我撥過去,響了好幾聲才接。
“喂?你到了?”她的聲音有點喘。
“在出口這兒,沒看見你。”
“我……我馬上到,停車場堵了下,你先去三號門那邊等我。”
掛了電話,我拉著箱子往三號門走。玻璃門外是十一月的夜風,冷颼颼的。等了大概七八分鐘,才看見那輛白色SUV從坡道上來,停在我面前。
副駕駛車窗降下來,林薇探頭:“快上來,這兒不能久停。”
我把箱子塞進后備箱,拉開副駕駛門坐進去。車里暖氣開得足,帶著她常用的那種柑橘味香薰的氣息。我側過身想去抱她,動作卻在中途頓住了。
她穿著件寬大的米白色針織開衫,但即便這樣,我也看見了——那明顯隆起的腹部,把開衫頂起了一個圓潤的弧度。
我的目光定在那里,腦子里嗡的一聲。
林薇沒看我,專注地看著前方,把車重新開進車道。她的手指緊緊攥著方向盤,指節有些發白。車載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車里安靜得只剩下空調出風的聲音。
我慢慢靠回座椅,眼睛還盯著她的肚子。算時間,我走的時候是五月初,現在是十一月底,整六個月零二十天。我走之前那個月,我們因為備孕的事情吵過兩次,后來誰也沒再提。她當時說壓力太大,想緩一緩。
“幾個月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
車子輕輕顛了一下,她沒立刻回答。過了一個紅綠燈,她才說:“快七個月了。”
七個月。
我腦子里飛快地算。我走的時候是五月初,現在是十一月底。七個月前是四月底。我四月中旬出差過一次,三天。之后一直到五月初我出國前,我們都在冷戰,沒同房。
“檢查都做了?”我又問。
“做了。”她簡短地說,然后補充,“一切正常。”
我轉頭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飛快地向后掠去,霓虹燈在車窗上拉出長長的光帶。我想起出國前那天晚上,她給我收拾行李,蹲在衣柜前一件件疊襯衫。我站在門口說不用帶那么多,那邊能買。她沒回頭,肩膀微微聳著。后來我走過去想說什么,她站起身,眼睛有點紅,說我去給你燒點水。
然后就是機場告別。她抱了抱我,說注意身體,早點回來。我聞到她頭發上淡淡的洗發水味道。那時候她的腰還很細,我一只手就能環住。
“怎么不告訴我?”我看著窗外問。
車子減速,拐進我們小區的大門。保安老張從亭子里探出頭,看見我們的車,笑著揮了揮手。林薇也抬手示意了一下,動作有點僵硬。
“前三個月不穩定,怕你分心。”她停好車,熄了火,卻沒立刻解開安全帶,“而且……想等你回來,當面說。”
我們都沒動。地下車庫的白熾燈慘白慘白的,照得每輛車都像模型。遠處有輛車發動引擎,聲音在空曠的車庫里被放大,嗡嗡地回蕩。
“陳默。”她終于轉過頭看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很亮,“我們回家再說,好嗎?”
我沒說話,推開車門下去。從后備箱拿出箱子,輪子在水泥地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她鎖了車走過來,想幫我拉箱子,我避開了。她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收了回去。
電梯從負一層上來,門開了,里面空無一人。我們走進去,并肩站著,看著跳動的數字。鏡子里的她微微低著頭,一只手無意識地搭在肚子上。那是一個保護的姿勢。
“叮”的一聲,十二樓到了。
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而亮。我掏出鑰匙開門,鎖芯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夜里格外清晰。門開了,屋里一片漆黑。我伸手摸開關,燈亮了。
一切還是我走時的樣子。玄關的鞋柜,客廳的沙發,餐桌上的花瓶里插著幾支干花。空氣里有淡淡的灰塵味道,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奶香味——后來我才意識到,那是孕婦用的護膚品的味道。
林薇在我身后關上門,輕輕反鎖。她彎腰換鞋,動作有些笨拙,扶著鞋柜才站穩。我看見她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坐吧,喝點水。”她說著往廚房走。
“不用。”我說。
她停住腳步,背對著我。開衫下擺垂下來,但側面的弧度依然明顯。我盯著那個弧度,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個問題:誰的?
六個半月。我走了六個月零二十天。她懷孕快七個月。時間對不上。除非是我走之前就懷上了,但那時候我們在冷戰,而且她月經一直不太準,所以我們備孕那段時間都要算日子。我記得我出差回來是四月二十號,之后到五月五號我出國,我們只在一起過兩次,都是不歡而散。
不,不對。還有一次。我出國前三天,五月二號晚上。我喝了點酒,心情不好,從書房回臥室的時候她已經睡了。我躺下,她在黑暗里轉過身,手搭在我腰上。我們誰都沒說話,后來就發生了。那晚很沉默,結束后她背對著我,我睜著眼到天亮。
如果是那次,時間倒是能對上。但那是五月二號,現在十一月底,滿打滿算六個月零三周,不到七個月。而且如果是那次,她應該早就知道,為什么不告訴我?
除非孩子不是我的。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猛地扎進腦子里。我胃里一陣翻攪。
林薇從廚房出來了,端著兩杯水。她遞給我一杯,我沒接。她的手在空中僵了僵,把杯子放在茶幾上,自己捧著另一杯,在沙發另一頭坐下。
我們之間隔著三個人的距離。
墻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聲音大得嚇人。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小區里很安靜,偶爾有車經過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我看著她。六個月不見,她胖了一些,臉圓潤了,皮膚很白,是那種不太健康的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頭發松松地扎在腦后,幾縷碎發垂在頰邊。她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水,睫毛垂著,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陳默。”她放下杯子,抬起頭看我,聲音很輕,“你是不是在想,孩子是不是你的?”
我沒說話。
她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然后慢慢地說:“是你的。”
“時間不對。”我說。
“對。”她說,“因為不是一個月,是四個月。”
我沒聽懂:“什么?”
她深吸一口氣,手放在肚子上,輕輕撫摸著,像是在安撫什么。然后她抬起眼睛,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
“我懷的是四胞胎。陳默,里面是四個孩子。”
第二章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什么?”
“四胞胎。”林薇重復了一遍,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是同卵四胞胎,所以看起來肚子特別大,但其實每個孩子都比單胎的小。孕周是二十六周加三天,還不到七個月。如果是單胎,這個月份肚子不會這么大,但因為是四個……”
她沒說完,但我聽懂了。因為是四個,所以肚子看起來像七八個月。
我的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肚子。四胞胎。這個詞在我腦子里轉了好幾圈,才慢慢落到實處。我想起剛才在車上,她說“快七個月了”時,那種微妙的停頓。原來不是隱瞞,是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不,等等。還是不對。
“什么時候知道的?”我問。
“十六周做唐篩的時候,B超發現的。”她說,“醫生一開始以為是雙胞胎,后來仔細看了好久,說是四個。同卵,一個受精卵分裂成的。”
十六周。那是四個多月前。我七月的時候和她視頻,她穿著寬松的T恤,坐在沙發上笑著說這邊熱死了。八月視頻,她說最近胃口不好。九月,她說長了點體重。十月,她說買了新衣服,以前的穿不下了。
從來沒提過。
“為什么不告訴我?”我的聲音有點啞。
林薇垂下眼睛,手指摩挲著杯壁:“一開始是不確定,醫生說多胎風險大,前三個月容易……后來,后來是不知道怎么開口。”
“不知道怎么說你懷了四胞胎?”
“不知道怎么說,我可能保不住他們。”她抬起頭,眼圈紅了,但沒哭,“從十六周確診到現在,我進了三次醫院。先兆流產,宮頸機能不全,醫生建議減胎。我不愿意,就開始臥床,除了上廁所幾乎不下床。這房子我一個月沒打掃了,都是請鐘點工每周來一次。吃飯靠外賣,產檢都是叫車,或者我媽過來陪我去。”
她頓了頓,吸了吸鼻子:“我怕告訴你,你在那邊會分心。而且告訴你又能怎么樣?你也不可能馬上回來。除了擔心,什么也做不了。”
我看著她,那些被我忽略的細節突然全都浮上來。視頻時她總是半躺著,說累了。聊天時她說最近在追劇,因為“沒什么別的事可做”。我問她工作,她說請了長假。我以為只是普通的孕期休假,沒想到是臥床保胎。
“醫生怎么說現在?”我問。
“暫時穩住了,但要絕對靜養。再撐幾周,到二十八周,孩子存活率就高很多。”她說著,手一直放在肚子上,無意識地輕輕畫著圈,“現在每天數胎動,吃一堆藥,打肝素。肚子上都是針眼。”
她撩開開衫下擺,掀起里面那件貼身打底衫的下沿。我看見了——圓滾滾的肚皮上,散布著青紫色的淤痕和細小的針孔。肚臍被撐得凸出來,皮膚繃得發亮,能看見淡藍色的血管。
我心里猛地一抽。
“疼嗎?”我問。
“打針的時候疼。”她放下衣服,重新裹好開衫,“但習慣了。”
我們之間又陷入了沉默。但這次的沉默和剛才不一樣。剛才那沉默里是猜疑、憤怒、被背叛的冰涼。現在這沉默里,多了別的東西——一種沉重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東西。
四個孩子。
我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概念。我只知道普通懷一個都夠辛苦,她懷了四個,而且一直在保胎。這六個月,她一個人在這間房子里,躺在床上,每天打針,數胎動,提心吊膽地怕早產。
而我呢?我在國外,住著公司租的公寓,朝九晚五,周末偶爾和同事出去吃飯。和她視頻時,我抱怨過工作壓力,抱怨過飲食不習慣,抱怨過想家。她總是說,堅持一下,很快就回來了。
她從沒說過她每天要打針。
“你媽媽知道?”我問。
“嗯,她經常過來。但你媽那邊……”她遲疑了一下,“我沒說。怕她擔心,也怕她……說些有的沒的。”
我懂她的意思。我媽一直催我們要孩子,但如果我們告訴她懷了四胞胎,她可能會興奮過頭,也可能會擔心過頭,三天兩頭打電話問,反而給林薇壓力。
“你一個人怎么熬過來的?”我問出這句話時,喉嚨發緊。
林薇終于哭了。沒有聲音,眼淚就那么一串串往下掉。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就是熬啊。”她哽咽著說,“一天一天地熬。早上醒來先摸肚子,感覺他們在動,就松一口氣。數胎動,吃藥,打針,看手機,等外賣,看天花板。有時候特別想吃你做的西紅柿雞蛋面,想著想著就哭了。晚上睡覺不敢平躺,要側著,腰疼得睡不著,就起來在屋里慢慢走兩圈,走完又怕對宮頸不好,趕緊躺回去。”
她哭得肩膀發抖:“陳默,我害怕。我怕他們早產,怕他們住保溫箱,怕他們有什么問題。醫生每次都說,能多撐一天是一天。我現在每天的目標,就是再多撐一天。”
我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坐下。她身上有淡淡的藥味,混合著柑橘香薰的味道。我伸出手,猶豫了一下,輕輕放在她肚子上。
隔著衣服,我能感覺到那下面硬硬的、圓潤的弧度。而且,真的在動。不是一下,是好幾下,這里鼓一下,那里頂一下,像是有好幾個小拳頭小腳在同時活動。
林薇抓住我的手,按在肚皮上一個特別活躍的位置。突然,一個明顯的凸起頂了我的手心一下,然后滑開。緊接著,另一個地方又頂了一下。
“這是老大,最活潑。”她帶著哭腔說,又拉著我的手移到另一側,“這是老二,喜歡在右邊。下面這個是老三,比較安靜。最上面這個,老四,經常頂到我胃。”
我手心貼著她的肚皮,感受著那下面蓬勃的生命力。四個。四個孩子。我的孩子。
一種極其復雜的情緒涌上來,堵在胸口。是震驚,是后怕,是愧疚,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對未知的,對責任的,對這一切沉重現實的恐懼。
“醫生有沒有說,接下來怎么辦?”我問。
“下周去做小排畸,然后如果沒問題,就繼續保胎,爭取撐到三十二周以上。”她靠進我懷里,額頭抵在我肩膀上,“陳默,我是不是很沒用?連懷孕都懷不好,懷了四個又保不住……”
“別胡說。”我摟住她,感覺到她比看起來更瘦,肩膀的骨頭硌著我的手臂。只有肚子是大的,其他地方都細得不像話。
“你該告訴我的。”我說。
“我怕你分心,怕你工作出錯,怕你……”她哭得說不下去。
“怕我覺得是負擔?”
她沒說話,但我知道我猜對了。
墻上的鐘指向十一點。窗外有風聲,遠處有隱約的狗叫。這間我們住了三年的房子,此刻顯得既熟悉又陌生。沙發還是那個沙發,茶幾還是那個茶幾,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的妻子懷了四胞胎,已經臥床保胎一個月,而我剛剛還在懷疑她出軌。
“餓不餓?”我問,“你晚上吃飯了嗎?”
“吃不下,胃被頂著,吃一點就脹。”她小聲說。
“想吃什么?我去做。”
“你會做嗎?冰箱里沒什么菜。”
“有什么做什么。”
我去廚房,打開冰箱。冷藏室里很空,只有幾個雞蛋,一把蔫了的小蔥,半根胡蘿卜。冷凍室有幾袋速凍水餃,幾包湯圓。櫥柜里有掛面,幾包榨菜。
我拿出雞蛋和掛面,又找到兩個西紅柿,有點皺巴了,但還能吃。燒水,洗西紅柿,打雞蛋。廚房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灶臺上。水開了,蒸汽撲上來,模糊了窗戶。
林薇慢慢挪到廚房門口,倚著門框看我。她的肚子在睡衣下隆起一個巨大的圓弧,一只手托著后腰。
“小心點,別站太久。”我說。
“想看看你做飯。”她說。
我沒說話,專注地切西紅柿。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規律而踏實。雞蛋在碗里打散,筷子碰著碗壁,清脆地響。水在鍋里咕嘟咕嘟地滾。
這一切平常得就像任何一個夜晚。但我心里清楚,從今晚起,什么都回不去了。
面煮好了,我盛了兩碗,端到餐桌上。林薇慢慢坐下來,拿著筷子,小口小口地吃。我看著她吃,突然想起她剛才那句話。
“醫生說建議減胎?”我問。
她筷子頓了一下,嗯了一聲。
“你為什么不同意?”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還紅著,但眼神很堅定:“他們是四個生命,陳默。我來不及和你商量,就自己做了決定。我知道風險很大,知道可能會一個都保不住,也可能保住了但都有問題。但我做不到。B超上能看見他們,四個小心臟都在跳,我做不到放棄任何一個。”
“醫生怎么說成功率?”
“如果一切順利,撐到三十二周以上,存活率很高。但后期并發癥多,我也容易妊高癥、糖尿病、產后大出血。”她放下筷子,手又放在肚子上,“但我想試試。陳默,對不起,我沒和你商量就……”
“不用道歉。”我說。
但心里那片沉重的陰影,又擴大了一圈。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林薇去洗澡。我聽見浴室里水聲嘩嘩,還有她偶爾的悶哼聲,大概是彎腰不方便。我想去幫忙,又覺得不合適,就站在客廳里,看著這間屋子。
沙發上放著孕婦枕,茶幾上擺著藥盒、體溫計、胎心儀。垃圾桶里有空的外賣盒。陽臺上的綠植枯了好幾盆。書架上落了灰。
這六個月,她一個人在這里,每天和恐懼作伴。
浴室門開了,林薇穿著睡衣出來,頭發濕漉漉的。我接過吹風機,讓她坐在椅子上,幫她吹頭發。熱風嗡嗡地響,她的頭發在我手指間變得柔軟。她低著頭,脖子彎出一個柔和的弧度。
“陳默。”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
“你真的不生氣嗎?我沒告訴你。”
我沒立刻回答。吹風機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響亮。
“生氣。”我誠實地說,“但更氣我自己。”
她轉過頭看我,眼睛在燈光下濕漉漉的。
“睡吧。”我說,“明天我陪你去產檢。”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踢醒的。
不是林薇踢我,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我們昨晚睡在一張床上,但分了兩床被子——她需要側臥,腰后墊著孕婦枕,肚子前面還要墊一個,幾乎占了大半個床。我睡在另一邊,半夜醒來好幾次,每次都能感覺到她翻來覆去,呼吸沉重。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一只手突然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睜開眼,林薇側躺著,臉對著我,眼睛睜得大大的。
“怎么了?”我瞬間清醒。
“他們在動。”她小聲說,聲音有點抖,“特別厲害,你摸摸。”
我伸手過去,隔著睡衣都能感覺到她肚子在劇烈地起伏,這里鼓一個包,那里頂一下,像是有好幾個小東西在里面打架。整個肚皮都在動,波浪一樣。
“一直這樣?”我問。
“就剛才開始的,可能是我翻身吵醒他們了。”她皺著眉,一只手緊緊抓著床單。
“疼嗎?”
“不疼,就是……有點嚇人。”
我坐起來,開了床頭燈。暖黃的光線下,她的肚子像個小山丘,睡衣被頂得一起一伏。我掀開被子一角,把手直接貼在她肚皮上。皮膚溫熱緊繃,下面的動靜清晰得驚人——這里被狠狠頂起,幾秒后落下,那邊又頂起來,此起彼伏。
“沒事,”我盡量讓聲音平穩,“說明他們活潑。”
“太活潑了也不好。”她咬著下唇,“陳默,我怕。”
我沒說話,只是把手輕輕放在她肚子上,感受著那下面蓬勃的生命力。四個。四個小東西,擠在一個子宮里,爭奪著空間和養分。其中一個特別活躍,在靠近她肋骨的地方頂來頂去,她疼得倒抽一口氣。
“這個肯定是老大。”她苦笑著說,“最不老實。”
“你怎么知道哪個是哪個?”
“位置啊。老大一般在上面,老四在最下面,老二老三在中間。”她拉著我的手移動,“這里,這是老四,最安靜。但昨晚開始,老四也動得多了,可能空間越來越擠了。”
我跟著她的手,摸到肚子底部,果然,那里的動靜溫和很多,像小魚吐泡泡。但即便是最安靜的老四,也在一刻不停地動。
“他們不睡覺嗎?”我問。
“睡啊,但可能睡醒了。”她看看手機,“才五點半,平時他們六點多才醒。可能感覺到你回來了,興奮。”
這句話讓我心里軟了一下。但緊接著,更大的不安涌上來。這么小的空間,四個孩子,真的能平安待到足月嗎?
“今天要去產檢,是吧?”我問。
“嗯,約的九點。”她試著坐起來,我扶著她。起身的動作很緩慢,她先側身,用手肘撐起上半身,再慢慢把腿挪下床。整個過程花了快一分鐘,中間停下來喘了兩次。
“最近起床越來越費勁了。”她自嘲地說,“像只翻不過身的烏龜。”
我沒笑。看著她艱難地挪進衛生間,扶著墻慢慢坐下,我開始真切地感受到“臥床保胎”這四個字的分量。
早餐是白粥和蒸蛋,她吃了小半碗就搖頭說飽了。我收拾碗筷的時候,她坐在餐桌前數胎動,手里拿著手機計時,表情專注得像在做什么精密實驗。
“怎么樣?”我問。
“還行,就是老四動得比平時少一點。”她皺著眉,“不過也可能是我沒數準,有時候動的輕,我感覺不到。”
“去醫院問問醫生。”
“嗯。”
出門前,我看著她換衣服。孕婦裝是寬大的連衣裙,但即便是最大號,穿在她身上也繃得緊緊的。她坐在床沿,我蹲下來幫她穿襪子。腳踝有些腫,襪子邊在皮膚上勒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我自己來。”她說。
“別動。”我低著頭,小心地把襪子提上去。她的腳很涼,即使室內有暖氣。
去醫院的路上,她幾乎沒說話,一直看著窗外。我幾次想開口,又不知道說什么。等紅燈的時候,我瞥見她雙手交疊放在肚子上,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醫院永遠是擁擠的。產科門診的走廊里坐滿了孕婦,大的小的肚子,有的獨自一人,有的有丈夫陪著。林薇掛的是高危妊娠門診,在走廊盡頭的一個獨立區域。人少一些,但每個孕婦的肚子都大得驚人,表情也都更凝重。
叫到她的號時,我扶她起來。診室里坐著個四十多歲的女醫生,戴著眼鏡,表情嚴肅。
“林薇是吧?躺上去,我看看。”醫生頭也不抬地說。
林薇慢慢挪到檢查床上,我扶她躺下。醫生涂了耦合劑,冰涼的探頭按在她肚子上。屏幕亮起來,黑白圖像晃動,我看見了——好幾個小腦袋,小身體,擠在一起。
“胎心。”醫生說著,按了幾個鍵。很快,四個不同的心跳聲從儀器里傳出來,噗通噗通,頻率略有不同,重疊在一起,像一場混亂的鼓點。
“老大心率152,老二148,老三155,老四……老四怎么只有132?”醫生皺起眉,探頭用力按了按。
林薇猛地抓住我的手,指甲掐進我肉里。
“醫生,老四怎么了?”她聲音發顫。
“別緊張,可能位置不好。”醫生移動著探頭,眼睛緊盯著屏幕,“來,你側個身,往左邊側。”
我扶著林薇慢慢側身。醫生繼續檢查,表情越來越嚴肅。診室里只剩下儀器單調的“滴滴”聲,和那四個重疊的心跳聲。老四的心跳明顯比其他三個慢,而且不穩定,時快時慢。
“羊水怎么樣?”醫生問旁邊的護士。
“最大暗區3.5,偏少。”
“哪個胎兒周圍?”
“主要是老四那邊少。”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林薇的手在我手里發抖,很涼。
醫生又檢查了快十分鐘,終于放下探頭,摘下手套。
“林薇,你聽我說。”她看著林薇,語氣盡量緩和,但眼神很凝重,“老四情況不太好。羊水少,胎心慢,有胎兒宮內生長受限的可能。而且你宮頸長度只剩下2.1了,這個長度很危險,隨時可能宮口開。”
“那……怎么辦?”林薇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兩條路。”醫生豎起兩根手指,“第一,緊急減胎,拿掉老四,給其他三個騰出空間和資源,這樣你和剩下三個孩子的風險都會降低。第二,繼續保,但老四隨時可能胎死宮內,而且一旦他出現問題,會引發感染,可能連累其他三個,甚至引發你早產,一個都保不住。”
診室里一片死寂。儀器還在發出規律的心跳聲,但那四個心跳里,有一個越來越微弱,越來越慢。
“我……”林薇張了張嘴,眼淚先掉下來,“我想想,醫生,讓我想想。”
“今天就得決定。”醫生語氣嚴肅,“不能再拖了。你現在是26周多,如果決定減胎,越早做對母體和剩下胎兒的影響越小。如果決定繼續保,那就馬上住院,24小時監護,隨時準備剖。”
“住院就能保住嗎?”我問。
“不能保證。”醫生看我一眼,“只能說是嚴密監控,一旦老四情況惡化,或者你出現宮縮,馬上手術。但26周的早產兒,即使保住,后面要過的關也很多,呼吸關、感染關、喂養關,而且不排除腦癱等后遺癥。四個孩子,費用和精力都是天文數字。”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你現在宮頸長度太短,隨時可能生。如果現在生,四個孩子都不到兩斤,存活率……不高。”
林薇哭出聲來,肩膀劇烈地抖動。我摟住她,感覺到她整個人都在往下沉。
“醫生,如果我們選擇保,最理想能撐到多少周?”我問。
“你的情況,能撐到28周就是勝利。28周存活率能有八成以上,但后遺癥風險還是大。32周以上會好很多,但以你現在的宮頸長度,很難。”醫生嘆了口氣,“我理解你們的心情,但作為醫生,我建議你們考慮減胎。這不是殘忍,是權衡利弊。保住三個健康的,比冒險四個都可能出問題要好。”
“可是老四也是一條命啊。”林薇哭著說,“他還在動,他心跳還在,只是慢一點……”
“是,他現在還活著,但很可能活不到足月。即使勉強保到生,也可能因為發育問題,生下來遭罪,你們也遭罪。”醫生語氣軟下來,“林薇,你聽我說,你懷的是四胞胎,這本身就是高危中的高危。你能撐到26周已經很不容易了。但現在情況在惡化,必須做選擇。醫學不是感情用事,是理性決策。”
“我……我要和我老公商量。”林薇抽泣著說。
“好,給你們半小時。”醫生站起來,“商量好了來辦公室找我。記住,時間不等人,老四等不起,你的身體也等不起。”
我扶著林薇走出診室。她腿軟得幾乎站不住,我把她摟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下。周圍人來人往,有孕婦笑著和丈夫討論是男是女,有老太太提著保溫桶匆匆走過,有護士推著輪椅喊“讓一讓”。
只有我們這里,一片死寂。
林薇低著頭,眼淚一顆顆砸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圓點。她的手一直放在肚子上,輕輕顫抖。
我坐在她旁邊,腦子里亂成一團。減胎?拿掉一個?那個心跳132的小東西,那個最安靜的老四,那個她說的“喜歡在下面”的孩子?
“你感覺到了嗎?”林薇突然說,抓住我的手按在她肚子右下側,“他在動,輕輕的,一下,兩下……他在告訴我,他還活著。”
我手心貼著她的肚皮,果然,那里傳來微弱但清晰的律動,一下,又一下,像一只小魚在輕輕擺尾。
他還活著。
“陳默,”林薇抬起頭,滿臉淚痕地看著我,“我們賭一次,好不好?賭老四能撐過去,賭我們能一起撐到28周,30周,32周……賭他們四個都能活下來。”
她的眼睛紅得嚇人,但眼神里有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可是醫生說的風險……”
“我知道有風險,我知道可能會人財兩空,我知道!”她打斷我,聲音嘶啞,“但如果現在放棄老四,我這輩子都會做噩夢。我會夢見一個小孩子問我,媽媽,為什么不要我?為什么哥哥姐姐可以活,我不可以?”
她哭得喘不過氣:“而且……而且如果減胎,手術也有風險,可能會傷到其他孩子,可能會感染,可能會讓我馬上早產……陳默,橫豎都是賭,我們賭大的,好不好?賭我們一家六口,一個都不少。”
一家六口。
這四個字像錘子一樣砸在我心上。我一直以為自己會有一個孩子,最多兩個。從來沒想過,我會突然成為四個孩子的父親,而且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如果……如果最后……”我說不下去。
“如果最后老四沒保住,至少我們盡力了。”她抓住我的手,抓得那么緊,指甲幾乎嵌進我皮膚里,“如果其他孩子也因為早產有問題,我認。我照顧他們一輩子。但如果我們現在放棄老四,我永遠沒法原諒自己。”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恐懼,有絕望,但更多的是孤注一擲的決絕。這個女人,我認識了八年,娶了五年,我以為我了解她。但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看見她骨子里的那股韌勁——或者說,倔勁。
“你想清楚了?”我問。
“想清楚了。”她一字一句地說,“我要保他們,四個都保。”
我沉默了很久。走廊的時鐘滴答走著,每一聲都像在倒計時。遠處有嬰兒的啼哭傳來,響亮而充滿生命力。
“好。”我終于說,“那就保。”
她撲進我懷里,放聲大哭。我抱著她,感覺到她的肚子頂在我們之間,那里面,四個小心臟還在跳,其中一個跳得很慢,很輕,但還在堅持。
“我們去辦住院。”我在她耳邊說。
她點頭,哭得說不出話。
我扶她站起來,朝醫生辦公室走去。每一步都很沉重,但每一步都很堅定。我知道前路是什么——是隨時可能爆發的早產,是高額的治療費用,是可能終身殘疾的孩子,是無數個不眠之夜,是可能壓垮我們的重擔。
但她的手在我手里,溫熱,顫抖,但緊緊攥著我。
推開醫生辦公室門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昨晚在機場,我看見她肚子時的震驚和猜疑。不過十幾個小時,世界天翻地覆。
“醫生,”我說,“我們決定,四個都保。”
醫生看著我們,看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那就簽字吧。簽完字馬上辦住院,不能再回家了。”
第四章
住院手續辦得出奇得快。
簽了一堆文件——病危通知書、高危妊娠知情同意書、早產風險告知書、新生兒可能并發癥告知書。每一張紙都沉重得像鐵板,簽下名字時,手有點抖。
林薇被直接推進了產科病房。不是普通病房,是待產室旁邊的監護室,單人單間,墻上掛滿儀器,中間一張窄床,床邊是胎心監護儀、輸液泵、氧氣接口。窗戶很小,很高,只能看見一線灰蒙蒙的天。
“從現在起,除了上廁所,不能下床。”護士一邊給她綁胎心監護的帶子,一邊交代,“大小便用便盆,吃飯我們送,洗澡擦身。絕對臥床,明白嗎?”
林薇點頭,臉色蒼白。她換上了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襯得人更瘦,只有肚子高高隆起,像小山。
四個監護探頭分別貼在她肚皮的不同位置,很快,屏幕上出現四條起伏的曲線,和“噗通噗通”的心跳聲。老四的心跳線在最下面,波動最平緩,但還在跳。
“每小時記錄一次胎心,每四小時測一次血壓體溫,每八小時打一針地塞米松促肺成熟。”護士語速很快,“有宮縮、出血、破水,馬上按鈴。不要自己硬撐,不要覺得‘再忍忍’,一秒都不要耽誤,懂嗎?”
“懂。”我說。
護士看看我:“你是家屬?夜里陪護嗎?”
“陪。”
“那行,晚上十點以后只能留一個家屬。這床下有折疊椅,可以拉開睡。但別指望能睡好,夜里要隨時注意病人情況,特別是胎心變化。”
護士交代完,推著車出去了。門關上,房間里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儀器的“滴滴”聲,和四個重疊的心跳聲。
林薇躺在窄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我走過去,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怕嗎?”我問。
“怕。”她眨眨眼,眼淚從眼角滑進鬢角,“陳默,我要是撐不到28周怎么辦?”
“能撐到。”
“要是撐不到呢?”
“那就生,生下來我們養。”
“可是醫生說,26周的寶寶……”
“醫生也說,26周的寶寶也有活下來的。”我握住她的手,“別想那么多,一天一天來。今天的目標,就是平安度過今天。”
她轉頭看我,眼淚流得更兇:“對不起,把你拖進這灘渾水。”
“說什么傻話。”我擦掉她的眼淚,“是我該說對不起,這六個月,讓你一個人扛。”
“不是你的錯,是我不想讓你擔心……”
“那現在我知道了,我們一起扛。”
她哭出聲,肩膀一聳一聳。我怕她情緒激動影響胎兒,趕緊轉移話題:“餓不餓?中午想吃什么?”
“不想吃。”
“不行,得吃。你現在是一個人吃,五個人用。”我拿起手機,“我看看醫院食堂有什么。粥?面條?還是你想吃外面的?”
“喝粥吧。”
我點了外賣,又去樓下小賣部買了些必需品——紙巾、濕巾、毛巾、水杯、吸管。回來時,林薇已經睡著了,但睡得很不安穩,眉頭皺著,手放在肚子上,無意識地護著。
我輕輕拉開折疊椅,坐在上面,看著監護儀屏幕。四條曲線平穩地起伏,數字跳動:152,148,155,130。老四的心跳又慢了一點。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護士推門進來,看了一眼監護儀,在記錄本上寫了什么,又輕手輕腳地出去。門開合的瞬間,我聽見隔壁傳來壓抑的呻吟,和護士低聲的“用力,深呼吸”。
那是待產室。隨時可能有嬰兒出生,啼哭著來到人間。也可能有嬰兒沒能活下來,被沉默地推走。
我突然感到一陣窒息。掏出手機,想給誰打個電話,翻了一遍通訊錄,又鎖了屏。能打給誰?爸媽?他們年紀大了,受不了這個刺激。朋友?這種事,說了也只是多幾個人擔心。
最后我打開公司郵箱,寫了封郵件給主管,說明情況,申請延長國內假期。郵件發出去,石沉大海。現在那邊是半夜。
下午兩點,林薇醒了。喝了半碗粥,又吃了藥——一把五顏六色的藥片,有保胎的,有補血的,有防血栓的。她仰頭吞下去,喝了一大口水,皺著眉。
“苦嗎?”
“不苦,就是堵在胸口,難受。”她捂著胃,“頂得慌。”
“要不要坐起來一點?”
“不用,躺著好受些。”
但躺久了也難受。腰疼,背疼,尾骨疼。我幫她按摩腰,手放在她后腰上,能摸到脊柱明顯的凸起。她太瘦了,除了肚子,身上幾乎沒肉。
“左邊一點……對,就是那里……輕點,疼。”
我放輕力道,她舒了口氣,閉上眼睛。但沒幾分鐘,又皺起眉。
“又怎么了?”
“想上廁所。”
我趕緊去拿便盆,拉上床邊的簾子。她臉紅到耳朵根:“你出去。”
“你自己不行。”
“我可以,你出去。”
僵持了幾秒,我妥協,轉過身對著墻。身后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壓抑的喘息,然后是水聲。我的臉也在發燙。
“好了。”她小聲說。
我收拾干凈,把便盆端去衛生間沖洗。水流嘩嘩,我看著鏡子里的人,眼睛布滿血絲,胡子拉碴。才一天,就像老了五歲。
回到病房,林薇側躺著,背對著我。肩膀在微微顫抖。
“又哭了?”
“沒有。”
我繞到床另一邊,看見她滿臉淚痕。伸手擦,她躲開。
“別碰我,丑死了。”
“不丑。”
“丑,臉腫,肚子大,像只青蛙。”
“青蛙可懷不了四胞胎。”
她破涕為笑,但笑了一下又哭:“陳默,我是不是特別沒用?連上廁所都要人幫忙。”
“胡說什么。”我在床邊坐下,“你現在是特殊情況,等生完了,想讓我幫忙我還不幫呢。”
“生了更慘,四個,哭起來都沒法抱。”她眼淚掉得更兇,“我怎么帶啊,我連一個都帶不好……”
“有我呢,還有爸媽,請保姆。總能帶大。”
“可是錢呢?早產兒住保溫箱,一天就得上萬。四個,得多少錢?”
“錢的事你別操心,我有。”
“你有什么?你那點工資,付完房貸還剩多少?”她哭得喘不上氣,“我工作也停了,產假工資就那點基本工資……陳默,我們會破產的,真的,我算過,至少要準備一百萬……”
“那就借,賣房,總能湊到。”我握住她的手,“林薇,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躺著,把孩子多保一天是一天。其他的,交給我。”
她看著我,眼睛紅腫,鼻尖通紅,丑得不行。但我突然覺得,她從來沒這么好看過。
晚上,我媽打電話來了。
手機響的時候,林薇剛打完針。針是打在肚子上的,低分子肝素,防血栓。護士撩起她的衣服,在肚皮上消毒,找下針的地方——已經沒什么好地方了,到處是淤青和針眼。最后在側面找了塊還算完好的皮膚,一針扎進去。
林薇咬著嘴唇,沒出聲,但手緊緊抓著床單,指節發白。
針拔出來,按上棉簽。護士說:“按五分鐘,別揉。”
我接過棉簽,幫她按著。手機就在桌上響,一遍,兩遍。
“你媽。”林薇說。
“嗯。”
“接吧,早晚得說。”
我騰出一只手,拿起手機,接通。
“兒子,回國了怎么不告訴媽?”我媽的大嗓門從聽筒里傳出來,“小林呢?讓她接電話,我給她買了件孕婦裝,可好看了……”
“媽,”我打斷她,“我們在醫院。”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醫院?怎么了?小林不舒服?”
“嗯,有點情況,住院保胎。”
“保胎?嚴重嗎?幾周了?怎么不早說!”我媽聲音高了八度。
“26周多。媽,你先別急,聽我說。”我吸了口氣,“林薇懷的不是一個,是四個。四胞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