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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婆婆裝病十年躲清閑,如今真躺下我遞機票:抱歉,我也得休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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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辭職報告和兩張機票輕輕放在蘇康裕面前。

      他剛下班,領帶松了一半,眼神還帶著工作中的疲憊。

      “這是什么?”他拿起機票,眉頭皺起,“去那么遠?什么時候訂的?媽這邊還……”

      “我辭職了?!蔽掖驍嗨?,聲音出奇地平靜,“下周一飛。媽那邊,你自己想辦法吧。”

      他愣住了,像是不認識我一樣。

      “許婉清,你開什么玩笑?媽現在躺在床上不能動!公司項目正在緊要關頭,我哪來的時間?你……”

      “抱歉?!蔽姨鹧郏粗?,慢慢地說出那句話,那句在我心里翻滾了無數遍,最終變得冰涼而清晰的話。

      “我最近身體和心理,都很不舒服。需要徹底休息一下?!?/p>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而我,想起了衣柜深處那個冰冷的鐵盒,和里面那些笑容燦爛、腰身靈便的照片。

      十年了。

      該輪到我“不舒服”了。



      01

      從醫院出來,風有點涼。

      我攙著母親馬玉珍,她的胳膊枯瘦,隔著厚厚的毛衣也能摸到骨頭。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左腳先探出去,站穩了,右腳才緩緩跟上。

      “慢點,媽,不著急?!蔽逸p聲說。

      她“嗯”了一聲,沒多話,目光垂著,看著腳下灰撲撲的人行道磚。

      剛下過雨,磚縫里汪著渾濁的水。我怕她滑倒,手臂又緊了緊。

      出租車停在小區門口。

      老式小區沒有電梯,我們家在五樓。

      往常,母親會說“我自己能行”,然后扶著欄桿,喘著氣,一層一層慢慢挪。

      今天,她站在樓道口,望了望那盤旋而上的水泥臺階,沉默了幾秒。

      “婉清,”她終于開口,聲音有點啞,“扶我一把吧?!?/p>

      我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

      上樓用了將近十分鐘。她在三樓平臺停下,扶著墻,腰微微佝僂著,額上出了一層細密的虛汗。我站在下一級臺階上,仰頭看著她。

      她閉著眼,眉頭因為忍痛而蹙著。樓道窗外投進來慘白的光,照在她花白的頭發和蠟黃的臉上。

      “醫生說,還是老問題,腰椎間盤突出,壓迫神經了。”我打破沉默,“這次復發得厲害,必須臥床靜養,不能再勞累了。”

      母親睜開眼,拍了拍我的手背。

      “養養就好了。老毛病?!彼噲D讓語氣輕松些,卻掩不住那份深深的倦意,“就是這幾天,孩子……”

      “孩子我會安排。”我立刻說,語氣有點急,“您別操心了。好好躺著,按時吃藥,做理療?!?/p>

      她看著我,眼神復雜,有欣慰,也有更多我看不懂的東西。最后只是又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終于進了家門。

      屋子里有種熟悉的、混雜著兒童玩具塑料味和飯菜氣味的暖烘烘的氣息。

      客廳地板上散落著彩色的積木和圖畫書。

      五歲的大寶正趴在地墊上看動畫片,兩歲的小寶在圍欄里抓著欄桿,咿咿呀呀地叫。

      看到我們,小寶伸出雙手,含糊地喊:“婆……抱!”

      母親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直起腰,臉上堆起笑容,就要過去。我一把拉住她。

      “媽!”我的聲音陡然提高,把兩個孩子都嚇了一跳。

      大寶轉過頭,黑溜溜的眼睛看著我們。小寶嘴一癟,要哭。

      “您上床躺著?!蔽野阉P室方向輕輕推,“現在,立刻?!?/p>

      母親張了張嘴,看著我緊繃的臉,妥協了。她慢慢挪向臥室,背影有些佝僂。

      我深吸一口氣,蹲下身,開始收拾滿地的玩具。塑料積木磕碰著,發出清脆又煩人的響聲。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

      是蘇康裕。

      我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沒有立刻接。震動停了,又固執地響起來。

      第三遍時,我按了接聽。

      “喂?”我的聲音有些疲憊。

      “婉清!”蘇康裕的聲音很急,背景音有點嘈雜,“你快過來一趟!媽在家摔了一跤,說腰疼得動不了!我這邊暫時走不開,客戶馬上到……”

      我蹲在滿地狼藉中,聽著電話那頭丈夫焦急的指令,手指無意識地摳著一塊積木的棱角。

      一下,又一下。

      指尖傳來細微的刺痛。

      02

      我把母親安頓在床上,倒了溫水,看著她把藥片吞下去。

      “是小蘇電話?”她靠在床頭,低聲問,“有什么事?”

      “嗯?!蔽液龖?,“他有點急事,讓我過去一趟。您好好躺著,千萬別起來。大寶小寶的晚飯,我一會兒叫個外賣,或者看看冰箱里還有什么……”

      “你去忙你的。”母親打斷我,拉高被子蓋到胸口,“我沒事,躺會兒就好。孩子……我聽著動靜。”

      我知道她不可能真的不管孩子,但現在沒時間細說。我匆匆幫她掖好被角,走到客廳。

      大寶已經自己關了電視,正試圖把妹妹從圍欄里抱出來,小臉憋得通紅。

      “大寶,看好妹妹,別碰電器,外婆不舒服,需要休息?!蔽艺Z速很快,“媽媽出去一下,很快回來。有事打我電話,記得號碼嗎?”

      大寶點點頭,有點緊張地拉住我的衣角:“媽媽,你去哪兒?”

      “去奶奶家?!蔽颐念^,“奶奶摔了一下?!?/p>

      “奶奶也生病了嗎?”他仰著臉問。

      我頓了一下,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媽媽你去吧。”大寶忽然松了手,像個小大人似的,“我會看著妹妹?!?/p>

      我心里一酸,用力抱了他一下,又親了親圍欄里懵懂的小寶,抓起外套和包,沖出了門。

      周秋菊住在城市的另一頭,一個環境更好的新小區。打車過去要四十多分鐘。路上堵得厲害,紅色的剎車燈連成一片,看得人心里發慌。

      司機是個話多的中年男人,抱怨著路況和油價。我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模糊閃過的霓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腦子里亂糟糟的。

      母親忍痛的臉。孩子依賴的眼神。蘇康裕電話里不容置疑的催促。

      還有,周秋菊。

      我的婆婆。

      從我懷孕大寶開始,她的“腰疼”就準時發作了。

      起初是“有點酸,使不上勁”,后來是“老毛病了,怕抱孩子摔著”,再后來,干脆成了“醫生說了,要靜養,不能累”。

      于是,帶大寶,是我母親。

      帶小寶,還是我母親。

      孩子生病,半夜哭鬧,接送幼兒園,輔導作業……所有這些瑣碎磨人的重擔,都壓在了我母親日漸佝僂的脊背上。

      而周秋菊,她只是偶爾打個電話,語氣關切又無奈:“哎喲,真是辛苦親家母了。我這不爭氣的腰啊……要是能幫上忙,我能不幫嗎?實在是力不從心?!?/p>

      蘇康裕呢?

      他一開始還勸過兩句,后來也習慣了。

      或許在他心里,這本就是理所當然的分工。

      他的母親“身體不好”,需要被照顧。

      我的母親“身體硬朗”,可以多分擔。

      甚至有時候,他會說:“媽(指我母親)帶孩子有經驗,也細心。你讓她多費心,我們多買點東西孝敬她就是了。”

      孝敬?母親衣柜里那些我們買的、她幾乎舍不得穿的新衣服,抽屜里那些我們給的、她攢著說要給孩子的紅包,能抵消這經年累月的磨損嗎?

      能換回她健康的腰椎嗎?

      出租車終于停在了小區門口。我付了錢,快步走進電梯。

      心跳有點快,說不清是因為趕路,還是因為別的。

      站在周秋菊家門口,我敲了敲門。

      里面傳來蘇康裕的聲音:“來了!”

      門開了。

      蘇康裕穿著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額上有汗。

      他側身讓我進去,壓低聲音:“摔廁所里了,我好不容易給抱到床上。剛打了120,應該快到了?!?/p>

      我點點頭,沒看他,徑直往臥室走。

      臥室里光線明亮。周秋菊躺在床上,蓋著厚厚的羽絨被,臉色有些白,正閉著眼呻吟。

      “哎呦……疼死我了……我這老腰啊……”

      我走到床邊,喚了一聲:“媽?!?/p>

      她睜開眼,看到是我,呻吟聲更大了些,還帶上了哭腔:“婉清來啦……你看看我,真是沒用,拖累你們……”

      “怎么會,您別多想。”我說,語氣是習慣性的平穩,“醫生馬上就來?!?/p>

      我打量著她。頭發梳得整齊,臉上似乎還擦了點什么,顯得沒那么憔悴。身上穿著干凈的珊瑚絨睡衣。

      不像突然摔傷的人。倒像是早有準備。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被我壓了下去。

      蘇康裕跟進來,站在我旁邊,看著床上的母親,眉頭緊鎖?!霸趺淳退ち四??跟您說了多少次,洗澡上廁所要小心,地上滑?!?/p>

      “我哪知道啊……”周秋菊委屈道,“就彎個腰拿東西,一下子就不行了……天旋地轉的……”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120的醫護人員到了。



      03

      醫院的走廊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安靜。

      周秋菊被推進了CT室。我和蘇康裕坐在外面的藍色塑料椅上等待。

      他顯得有些焦躁,不停地看手機,回著工作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飛快。偶爾抬起頭,看向緊閉的CT室大門,眼神里是真實的擔憂。

      “怎么會這么嚴重?!彼哉Z,更像是在問我,“以前她也總說腰疼,可沒真的摔到不能動過。”

      我沒接話,目光落在對面墻上“靜”字的標識上。

      過了一會兒,他才像突然想起什么,轉頭看我:“對了,你媽復查怎么樣?”

      “不太好?!蔽胰鐚嵳f,“腰椎間盤突出復發,壓迫神經,醫生要求絕對臥床休息,不能再勞累?!?/p>

      他“哦”了一聲,點點頭,視線又回到手機上?!澳鞘堑煤煤灭B著。年紀大了,毛病都來了。”

      語氣很自然,聽不出太多額外的情緒。好像我母親的病,和他母親的摔傷,是兩件并列的、都需要處理的家庭事務,僅此而已。

      CT室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手里拿著片子。

      我們立刻起身圍過去。

      “是家屬吧?”醫生推了推眼鏡,“病人腰椎第二節有輕微的骨裂,伴有局部水腫。不算特別嚴重,但需要臥床靜養,至少兩個月,不能下地,不能彎腰受力。”

      骨裂。

      蘇康裕倒吸一口涼氣:“要躺兩個月?”

      “對,而且需要人精心護理,定時翻身,按摩,防止褥瘡和肌肉萎縮。飲食也要注意?!贬t生語氣平淡,見慣了這種場面,“先去辦住院手續,觀察幾天,穩定了可以回家養,但護理不能馬虎?!?/p>

      蘇康裕連連點頭,跟著醫生去辦手續。我站在原地,看著護士把周秋菊推出來,送回臨時病房。

      她躺在移動病床上,看到我,眼圈立刻紅了。

      “婉清啊……醫生怎么說?我是不是……是不是不行了?”她聲音發抖,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很涼,卻很用力。

      “沒有,媽。”我任由她抓著,聲音平穩,“醫生說骨裂,需要臥床休息兩個月,好好養就能好?!?/p>

      “兩個月?”她像是被嚇住了,隨即眼淚滾下來,“要躺兩個月?那我怎么辦啊……誰照顧我啊……康裕工作那么忙,你也要上班,還要帶孩子……我這不是成了廢人,拖死你們嗎……”

      她哭得傷心,肩膀聳動。同病房的其他病人和家屬都看了過來。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重復著蒼白無力的話:“別這么說,會好的,總能有辦法。”

      心里卻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濕漉漉,透不過氣。

      辦法?有什么辦法?

      我母親倒下了。婆婆倒下了。兩個孩子還小。我和蘇康裕都要工作。

      這個“辦法”的重量,最終會落在誰的身上?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蘇康裕辦完手續回來,臉色凝重。他走到床邊,俯身安慰母親:“媽,別哭了。有病就治,咱們好好養。工作的事……我再想辦法協調?!?/p>

      周秋菊抽泣著:“都是媽沒用……早知道這樣,當初還不如……”

      “別說胡話?!碧K康裕打斷她,語氣有些強硬,“你現在就安心養病?!?/p>

      他直起身,看向我,眼神里帶著一種慣常的、商量家務事的疲憊和理所當然。

      “婉清,”他說,“媽這邊離不開人。住院這幾天,我盡量請假陪著。但出院回家以后……你看,能不能跟你們公司申請一下,彈性工作或者暫時居家?媽以前腰就不好,現在更是動彈不得,你心細,照顧起來方便。”

      他說得那么自然,那么順暢。

      好像這是唯一合理的解決方案。好像我理所當然應該為他的母親,調整甚至犧牲我的事業。

      好像我自己的母親,此刻也正孤獨地躺在床上忍痛,根本不存在一樣。

      窗外的天完全黑透了,玻璃上映出病房里蒼白的光和我自己模糊的影子。

      我看著蘇康裕,看著這個和我同床共枕近十年的男人。

      第一次覺得,他的臉,有點陌生。

      “再說吧?!蔽乙崎_目光,聲音干澀,“先讓媽住下。我……我得回去看看孩子和我媽。”

      我沒有等他回答,轉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很長,燈光慘白。我的腳步聲在空曠里回響。

      一聲,一聲。

      像是踩在自己繃緊的神經上。

      04

      接下來幾天,我像一只被抽打的陀螺,在三個點之間瘋狂旋轉。

      早晨,先安頓好家里。給母親喂藥,準備早餐,盯著她不許下床。把大寶送去幼兒園,再把小寶暫時托給隔壁信得過的張阿姨照看兩小時。

      然后趕往公司,處理必須完成的工作,效率低得自己都心驚。

      午休時間,要么跑去醫院替蘇康裕的班,讓他喘口氣吃個飯;要么沖回家,看看母親和小寶,再做點簡單的飯菜。

      晚上,接了孩子,做飯,收拾,給母親擦洗,哄孩子睡覺。

      等一切安靜下來,往往已近深夜。

      身體的每一寸骨頭都喊著酸疼,腦子卻異常清醒,瞪著天花板,無法入睡。

      蘇康裕也累。他公司項目正到關鍵期,請假不易,只能硬扛。幾天下來,他眼里的紅血絲就沒退過,脾氣也肉眼可見地變差。

      但我們之間,除了必要的、關于他母親病情的交流,幾乎沒再多說一句話。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疲憊籠罩著我們。

      周五晚上,周秋菊的情況穩定了,醫生同意出院回家靜養。

      我和蘇康裕把她接回她自己的家。房子寬敞明亮,打掃得很干凈,陽臺上養著幾盆茂盛的綠植,一切都是安逸養老的模樣。

      把周秋菊安頓在主臥的大床上,她舒服地嘆了口氣,又開始抹眼淚:“還是回家好……就是拖累你們了?!?/p>

      蘇康裕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溫聲安慰。

      我站在臥室門口,看著這一幕。曾幾何時,我也這樣坐在我母親的床邊,握著她的手,心里滿是愧疚和無力。

      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短信,只有簡短幾個字:“我們都好,勿念?!?/p>

      鼻子猛地一酸。

      “康裕,”我開口,聲音有些澀,“媽這邊安頓好了。我也得回去了,孩子們和我媽還在家?!?/p>

      蘇康裕松開他母親的手,站起身,朝我走來,順手帶上了臥室的門。

      我們站在安靜的客廳里。

      “婉清,”他揉了揉眉心,語氣是商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基調,“媽出院了,但接下來兩個月才是關鍵。請保姆不放心,外人哪有自家人用心?我想了想,還是得靠我們自己?!?/p>

      我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下文。

      “我這邊項目月底必須交付,實在沒辦法長期請假。你看……能不能跟你們領導說說,這兩個月,你先居家辦公,或者……把工作調整成半職?”他頓了頓,補充道,“媽以前腰就不好,現在傷上加傷,離不了人。你心細,有耐心,照顧起來最合適。”

      “我媽也需要人照顧。”我說,聲音不高,卻清晰。

      他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這么直接地提出來。

      隨即眉頭蹙起:“你媽那邊……不是還能動嗎?而且主要是休養。我們可以多買點營養品,或者,請個鐘點工白天過去幫幫忙?費用我來出。”

      他說得輕巧。鐘點工。費用。

      “醫生說我媽需要絕對臥床,不能勞累。和媽現在的情況一樣。”我盯著他的眼睛,“而且,她的腰病,就是這些年帶孩子累出來的?!?/p>

      蘇康裕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但很快被煩躁取代。

      “我知道親家母辛苦,但現在不是情況特殊嗎?我媽她是真的摔傷了,動不了!你媽……至少還能慢慢走動吧?輕重緩急,咱們得拎清楚。”

      輕重緩急。

      在他心里,他母親的骨裂是“重”和“急”。我母親積勞成疾的腰椎間盤突出,只是“還能慢慢走動”。

      十年的付出,換不來一個平等的“急”。

      心口的那個地方,好像有什么東西,徹底冷了下去,硬邦邦地硌著。

      “我考慮一下?!蔽易罱K說,避開了他的目光。

      他似乎松了口氣,以為我妥協了?!澳悄惚M快跟公司溝通。媽這里白天不能沒人,我明天一早還得去公司?!?/p>

      我沒再說話,轉身拿起自己的包。

      走到門口時,蘇康裕在身后叫住我:“婉清?!?/p>

      我停住,沒有回頭。

      “辛苦你了。”他說,語氣軟了下來,帶著疲憊的歉意,“等媽好了,等這個項目過去,我們……我們好好補償你?!?/p>

      補償。

      又是這個詞。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而亮,投下我孤單拉長的影子。

      電梯緩緩下行,金屬墻壁映出我蒼白憔悴的臉。

      我想起剛才周秋菊躺在床上,雖然喊著疼,但眼神里并沒有太多真正的恐懼,反而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安然。

      十年“腰疼”,如今成真。

      她是不是覺得,這下子,更能理所當然地拴住兒子,還有我這個兒媳了?

      一個荒唐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

      如果……她當年的“腰疼”,并不完全是真的呢?

      我被自己這個想法驚了一下,隨即又覺得無比疲憊,可能是太累了,開始胡思亂想。

      電梯到達一樓。

      我走了出去,夜風撲面,帶著初冬的寒意。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張阿姨。

      “婉清啊,你快回來看看吧!小寶有點發燒,哭鬧得厲害,你媽急得非要下床……我快攔不住了!”



      05

      我幾乎是跑著回家的。

      推開家門,孩子尖銳的哭聲和張阿姨無奈的勸慰聲混在一起,撞進耳朵里。

      客廳里,母親馬玉珍半彎著腰,一手死死撐著餐桌邊緣,另一只手試圖去夠被張阿姨抱著的小寶。她的臉色煞白,嘴唇因為疼痛和焦急而微微哆嗦。

      “媽!”我沖過去,一把扶住她,感覺她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在往下沉?!澳荒軇?!快躺下!”

      “小寶……小寶發燒了……”她抓著我的胳膊,手指冰涼,“燙得很……得去醫院……”

      “我知道,我知道?!蔽野阉敕霭氡У嘏嘏P室床上,“您別動,我去看孩子?!?/p>

      小寶在張阿姨懷里哭得滿臉通紅,小身子一抽一抽。我摸了摸他的額頭,確實滾燙。大寶不知所措地站在旁邊,眼里含著淚。

      “張阿姨,謝謝您,實在不好意思?!蔽乙贿吔舆^小寶,一邊道謝。

      “沒事沒事,孩子生病著急?!睆埌⒁虜[擺手,“燒得有點高,得趕緊處理。你媽剛才那樣子,真嚇人。”

      送走張阿姨,我快速給小寶量了體溫,三十八度七。翻出退燒藥喂了,又用溫水給他擦身。大寶亦步亦趨地跟著我,小聲問:“弟弟會死嗎?”

      “不會,只是發燒?!蔽颐念^,“去給弟弟拿他最喜歡的小汽車來,陪陪他?!?/p>

      一通忙亂,小寶吃了藥,慢慢哭累了,在我懷里抽噎著睡去。但體溫還沒完全降下來,需要觀察。

      我把睡著的孩子輕輕放在母親床邊的小搖籃里,這樣她能看著,稍微安心些。

      母親一直沒說話,眼睛死死盯著小寶,直到看他呼吸平穩了些,才像耗盡力氣般,癱軟下去,閉上了眼。但眉頭依舊緊鎖著。

      我給她倒了水,她搖搖頭,不想喝。

      “媽,”我坐在床邊,聲音干啞,“您嚇死我了。醫生說您不能動,剛才萬一……”

      “我知道?!彼驍辔遥曇粑⑷?,“可那是小寶啊……他那么小,燒得那么厲害……”

      她沒再說下去。但我們都明白。

      這些年,這兩個孩子,早已成了她生命里最重最深的牽掛,重到可以讓她忘記自己的疼痛。

      愧疚像潮水一樣淹沒我。我握住她枯瘦的手,那手上滿是操勞的痕跡。

      “對不起,媽?!蔽艺f,“讓您受累了?!?/p>

      她反手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什么也沒說。

      這一夜,我幾乎沒合眼。

      守著時睡時醒、反復發燒的小寶,留意著母親那邊的動靜,還要安撫被驚醒的大寶。

      天快亮時,小寶的體溫終于退到三十八度以下,沉沉睡去。

      我也累得幾乎虛脫,靠在椅子上,眼皮沉得抬不起來。

      手機亮了,是蘇康裕的信息:“媽說需要幾件換洗的貼身衣物和那件厚的家居服,你今天有空過來拿一下,順便幫她把臥室窗戶開條縫通通風?!?/p>

      我看了一眼時間,早上七點半。

      他大概以為,我這里一切如常。

      我回了兩個字:“好的?!?/p>

      上午,請的鐘點工阿姨來了,我囑咐她照看孩子和母親,強調母親絕對不能下床。小寶體溫基本正常,只是有些蔫。母親也再三保證會聽話。

      我這才拖著灌了鉛一樣的腿,再次前往婆婆家。

      蘇康裕已經去上班了。周秋菊躺在床上,背后墊著高高的枕頭,正在聽收音機里的戲曲??吹轿?,她露出笑容:“婉清來啦,麻煩你了?!?/p>

      “應該的。”我勉強笑笑,“媽,您說的衣服在哪?”

      “在我臥室衣柜,左邊那格,下面抽屜里。”她指揮著,“家居服掛在右邊柜門里?!?/p>

      我走進她的臥室。房間朝陽,上午的陽光暖融融地灑進來,照著整潔的床鋪和光亮的家具??諝饫镉械恼聊X丸和老人用的面霜的味道。

      打開左邊衣柜門,里面整整齊齊疊放著各季衣物。我找到她說的抽屜,拿出幾套棉質內衣。又打開右邊柜門,那件厚的暗紅色家居服果然掛著。

      取下衣服時,柜門晃動,帶動了里面掛著的其他衣物。

      一件很舊的、灰藍色的男士外套被擠到了角落,看樣子是很多年前的款式,大概是我公公留下的。

      我下意識想把它掛好。

      拿起外套時,手感有些異樣??诖锼坪跤杏参?。

      我掏了一下,摸出一把小鑰匙。銅質的,很小,有些年頭了,用一根褪色的紅繩系著。

      誰會把鑰匙放在一件幾乎不穿的舊外套口袋里?

      我的目光在衣柜里掃視。衣柜很深,上層是擱板,放被子。下層是掛衣區和抽屜。角落最里面,緊貼著墻壁,似乎有個暗色的東西。

      我蹲下身,撥開幾件垂掛的厚重衣物。

      一個深灰色、巴掌大小的老式鐵皮盒子,靜靜地立在墻角。盒子很舊,邊角有些銹跡,掛著一把小鎖。

      鎖的樣式,和手里這把鑰匙,看起來剛好配對。

      心臟,毫無征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我捏著那把冰涼的鑰匙,蹲在衣柜前,陽光照在背上,卻感覺不到暖意。

      鐵盒里,會是什么?

      舊首飾?重要票據?還是……

      周秋菊在隔壁房間哼起了戲曲小調,聲音悠悠地飄過來。

      我盯著那把鎖,和鎖孔。

      手指,慢慢抬了起來。

      06

      鑰匙插進鎖孔,輕微地“咔噠”一聲。

      很順滑,沒有銹蝕的滯澀感。這鎖,或許時常被打開。

      我定了定神,掀開盒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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