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手機屏幕。
工作群列表里,“綜合處(全員)”那個熟悉的群組消失了。
不是被設置了免打擾,是徹底不見了。
我點開處里同事的朋友圈,看到一條幾分鐘前的新動態。
是副處長葉玉霞發的處務會照片,配文“優化分工,凝聚合力”。
照片角落,處長董承正對著韓思聰微笑。
而在另一個同事的截圖里,我看到了那個群的成員列表。
我的位置,被一個刺眼的備注取代:“編外人員_徐”。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塊浸了水的舊抹布。
手機在這時突然響起。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是董承。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
聽筒里傳來他慣常的、不容置疑的聲音,只是今天格外急促。
“徐俊能!你現在、立刻、馬上給我到辦公室來!”
“省廳急等著要那份‘五年工作綜述與展望’的材料,沈處長親自催!”
“韓思聰那邊搞不定,你趕緊接手處理!”
我聽著他連珠炮似的命令,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手機邊緣。
目光再次落到窗外那片灰白的天。
“董處長。”
我的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電話那頭,急促的呼吸聲停頓了一下。
“我一個編外人員,”我慢慢地說,每個字都清晰,“哪來的權限,登錄你們的內網系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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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打印機吞吐紙張的嗡鳴,是綜合處大辦公室里最恒定的背景音。
我坐在靠窗的格子間,屏幕上是昨晚熬夜改到第三稿的匯報材料。
處長董承的要求總在變。
上午說“要突出亮點,數據要亮眼”,下午就變成“要務實低調,切忌浮夸”。
我移動鼠標,把幾個百分比調低了些。
“小徐啊。”
副處長葉玉霞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她端著一個紫砂杯,杯口冒著熱氣,臉上掛著那種公式化的笑容。
“董處剛才交代,省里新下的那個關于規范迎檢工作的通知,需要做個處內的解讀方案。”
“下午下班前能給我個初稿吧?”
我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上午十點一刻。
“好的,葉處。”
我沒多問一句“韓思聰是不是更合適”,只是點點頭。
問了也沒用。
葉玉霞滿意地轉身,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朝著韓思聰的工位方向去了。
韓思聰的工位在辦公室另一頭,靠近處長辦公室門口。
那是塊“風水寶地”,董承進出都能看見。
他正對著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神情專注。
桌上擺著一盆綠蘿,長得郁郁蔥蔥,旁邊還有個小魚缸,兩尾紅金魚慢悠悠地游著。
我的桌上,除了電腦、文件架和一個用了多年的磨禿了邊的陶瓷杯,沒別的。
哦,還有一盆仙人掌,是前年辦公室統一發的,我沒怎么管,它倒也頑強地活著。
內線電話響了。
是董承。
“俊能,你過來一下。”
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帶著點不容拖延的意味。
我保存文檔,起身。
路過韓思聰座位時,他抬起頭,沖我笑了笑。
“徐哥,忙呢?”
笑容很亮,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也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疏離。
“嗯,董處叫。”
我簡單回應,腳步沒停。
處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我敲了敲,里面傳來一聲“進”。
董承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正對著電腦屏幕皺眉。
看見我進來,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等他開口。
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吹了吹氣,抿了一口。
“上次讓你梳理的那幾個兄弟單位的創新做法,怎么樣了?”
“初稿已經發您郵箱了,董處。上周五發的。”
“哦,對,看了。”他像才想起來似的,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點。
“整體還行,就是覺得……深度不夠。”
“眼光要再開闊些,別總盯著我們自己這一畝三分地。”
“省里,乃至其他先進地區的經驗,要大膽借鑒。”
我安靜聽著。
這份材料,是他一周前要的,說是“學習參考,不著急”。
我花了三個晚上查資料、打電話核實,趕在周五下班前發了過去。
“還有那個季度工作總結,”董承身體向后靠進椅背,“框架我看了,太平。”
“要提煉出真正的‘硬核’舉措,語言要有沖擊力。”
“這樣,你拿回去再琢磨琢磨,明天上午給我個新框架。”
他說著,目光已經移向電腦屏幕,手指滑動著鼠標。
“另外,下午局里有個臨時的調研接待,你跟著去一下。”
“記錄要詳細,特別是對方提的意見建議,原汁原味記下來。”
“好的,董處。”我應下。
“去吧。”他揮揮手,視線沒再離開屏幕。
我起身,走到門口。
手搭上門把時,聽見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我說:“年輕人,要多壓擔子,才能成長快。”
“思聰最近進步就很大,那篇信息簡報,被省廳網站采用了。”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線比辦公室暗一些。
我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
韓思聰正在接電話,聲音清朗,帶著笑意。
“王科您放心,這點小事包在我身上……哎呀,您太客氣了,應該的……”
我坐下,打開那份被說“太平”的總結框架。
看了一會兒,關掉。
然后點開郵箱,找到葉玉霞要的“迎檢通知解讀方案”相關文件。
下載,新建文檔。
打印機還在嗡鳴。
窗外,天空依舊是那種不透亮的灰白。
我拿起那個舊陶瓷杯,發現里面空了。
起身去茶水間接水。
路過文印室時,聽見里面兩個其他科室的同事在低聲說話。
“……綜合處那個小韓,聽說挺會來事?”
“可不,董處家的遠親……材料寫得一般,但人家嘴巴甜啊。”
“老黃牛嘛,還是那個徐俊能……”
聲音在我走近時低了下去。
我接滿水,回到座位。
手指放在鍵盤上,停頓了幾秒,才開始敲擊。
噠,噠,噠。
聲音規律而單調,慢慢融進打印機持續的嗡鳴聲里。
02
周四下午的處務會,在大會議室舉行。
橢圓形的長桌,董承坐在主位,葉玉霞在他左手邊。
我找了個靠后的位置坐下,韓思聰則自然地坐在了靠近董承的另一側。
會議內容是關于下一階段重點工作安排。
董承照著稿子念,聲音平穩,沒什么起伏。
葉玉霞不時補充兩句,語氣溫和,但意思明確。
輪到討論環節時,韓思聰清了清嗓子。
“董處,葉處,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他。
他坐直身體,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和自信。
“關于我們處負責牽頭的那項營商環境數據監測。”
“我最近研究了一些前沿報告,覺得我們目前的數據采集維度,可能還可以進一步拓展。”
他翻開面前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字跡工整。
“比如,是否可以引入一些第三方評估機構的主觀滿意度指標?”
“再比如,除了傳統的審批時限、成本,是不是可以加入企業對政策穩定性的預期指數?”
他侃侃而談,用了幾個聽起來很新的概念。
董承聽得很認真,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臉上露出贊許的神色。
葉玉霞也頻頻點頭。
“思聰這個思路很開闊啊。”董承等他說完,點評道。
“確實,不能總是老一套,要有創新思維。”
“這個方向值得深入探討,會后可以形成一個初步建議報上來。”
韓思聰臉上泛起紅光,連聲說:“都是在董處和葉處指導下的一點學習心得,還很不完善。”
會議繼續。
后來不知怎么,話題轉到了需要有人牽頭整理近五年的政策背景資料匯編。
這是個浩大、繁瑣、不出彩的活兒。
需要鉆進檔案室,和一堆蒙塵的舊文件打交道。
董承的目光在會議室里掃了一圈。
“這項工作,是基礎,也很重要。”他緩緩說道。
“需要一位責任心強、細致耐心的同志來負責。”
他的目光,似乎無意地掠過我這邊。
葉玉霞適時接話:“俊能一直挺細心的,以前也接觸過類似工作。”
董承像是才考慮過我一樣,點點頭。
“嗯,俊能做事確實踏實。”
“那就這么定吧,俊能,這部分工作你來牽頭。”
“檔案室那邊,需要協調就找葉處。”
他沒有問“你有沒有時間”、“手頭其他工作怎么辦”。
是直接的通知。
我垂下眼,看著筆記本上剛才隨手劃下的幾道無意義的線。
“好的,董處。”我聽見自己說。
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足夠清晰。
會議結束時,董承特意把韓思聰叫到身邊,低聲說著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
韓思聰連連點頭,神情恭敬又透著親昵。
我收拾好自己的筆記本和筆,起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遇見老科長周文柏。
他背著手,正準備進隔壁的小會議室。
看見我,他腳步頓了一下,花白的眉毛動了動。
“俊能。”
“周科。”我停下。
他往大會議室里瞥了一眼,董承和韓思聰還站在那兒說話。
周文柏收回目光,看著我,嘴唇嚅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
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最近氣色不大好,”他說,“多注意休息。”
“檔案室那地方,年頭久了,灰塵大,進去的時候戴個口罩。”
他說完,背著手,慢悠悠地走進了小會議室。
我站在原地,品味著他這兩句看似平常的關心。
周文柏是局里的老人了,還有一年多退休。
平時話不多,但偶爾說一句,總有點別的味道。
我走下樓梯,回到辦公室。
桌上已經放著一份剛送來的檔案室出入登記表和鑰匙借用單。
葉玉霞的效率,一向很高。
我拿起那張單子,看了看。
又放下。
窗外的天色,比剛才更沉了些。
遠處樓宇的輪廓,漸漸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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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檔案室在地下室一層。
光線不好,即使白天也需要開燈。
空氣里有股紙張受潮后特有的味道,混合著灰塵和陳舊木質柜體的氣息。
我按照目錄索引,找到標著“五年政策沿革”的那幾排鐵皮柜。
柜門有些銹蝕,拉動時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灰塵撲面而來。
我戴上口罩,開始一盒一盒地往外搬卷宗。
厚重的牛皮紙檔案盒,邊角磨損,用白色棉繩捆著,貼著泛黃褪色的標簽。
手一碰,標簽的碎屑就往下掉。
我搬了四五盒到旁邊那張掉漆的長條木桌上,打開。
里面的文件按年份碼放,有些紙張已經脆了,墨跡也淡了。
我小心地翻看,做著摘要記錄。
地下室很安靜,只有頭頂老舊日光燈管發出的細微電流聲,和我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時間在這里,流動得格外緩慢。
手機在地下室信號很弱。
偶爾震動一下,拿出來看,多是些不緊要的工作群消息。
我注意到,有兩個最近新建的小群,我沒有被拉進去。
一個是關于某個專項檢查的聯絡群。
另一個,似乎是處里幾個“骨干”的討論群。
有兩次,我回到樓上辦公室,看見韓思聰和另外兩個年輕同事湊在一起,低聲討論著什么。
見我進來,他們便自然地散開,話題也戛然而止。
韓思聰會笑著打個招呼:“徐哥,檔案看得怎么樣了?需要幫忙嗎?”
笑容無懈可擊。
“還行,謝謝。”我通常這么回答。
然后坐回自己的格子間。
我的辦公桌,似乎正在慢慢變成一個孤島。
周圍的空氣流動著,人聲、電話聲、鍵盤敲擊聲,都與我隔著一層。
只有那些需要修改無數遍的材料、需要臨時頂上的雜事、需要立刻處理的急件,會準確地找到我。
像潮水,定期漫上這座孤島。
周五快下班時,周文柏慢悠悠踱步過來,手里拿著一個保溫杯。
他停在我桌旁,看著窗臺上那盆頑強的仙人掌。
“這東西,耐旱。”
他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我抬起頭。
他擰開杯蓋,吹了吹熱氣,卻沒喝。
目光看著窗外逐漸暗淡的天光。
“我聽說啊,”他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上面可能在琢磨編制動態調整的事兒。”
“各個處室,以后不是一成不變了。”
“干的活兒多、出彩的,可能盤子就大點。”
“反之嘛……”
他沒說下去,喝了口水。
“咱們處,活兒不少。”他像是自言自語,“就是不知道,功勞最后記在誰頭上。”
他轉頭看我,眼神里有些復雜的東西。
“俊能,你在這兒,年頭也不短了。”
“有些事,自己心里得有本賬。”
“光埋頭拉車,不行啊。”
他說完,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不重。
然后端著保溫杯,又慢悠悠地踱走了。
我坐在那里,消化著他的話。
編制動態調整。
盤子大小。
功勞記在誰頭上。
心里得有本賬。
這些詞,像一顆顆小石子,投入我原本已趨于平靜的心湖。
泛起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我看著電腦屏幕上,那份改了又改、依舊“太平”的總結框架。
又想起檔案室里那些蒙塵的卷宗。
手機就在這時震動起來。
是一個陌生的固定電話號碼。
歸屬地顯示是省城。
我猶豫了一下,接通。
“喂,您好。”
“請問是市局綜合處的徐俊能同志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干練溫和的女聲,語速平穩,吐字清晰。
“我是,您哪位?”
“我是省廳政策研究處的沈瑾瑜。”
我愣了一下。
省廳政策研究處,沈瑾瑜副處長。
我聽說過她,以專業和嚴謹著稱,在系統內很有名。
“沈處長,您好。”我下意識坐直了些。
“打擾你了。”她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背景很安靜。
“有個政策細節想跟你核實一下。是關于三年前市里試行那個‘并聯審批’辦法的。”
“我記得當時你們市局是試點之一,牽頭制定過具體的操作細則。”
“那份細則里,對第三方機構評審時限的例外情形,具體是怎么規定的?”
“原件里有一處表述,廳里這邊幾份存檔不太一致。”
這個問題很具體,甚至有些冷僻。
如果不是真正經手過、深入研究過,很難立刻答上來。
巧的是,那份細則的初稿,當年是我參與起草的。
后來幾輪修改,我也都跟進了。
“沈處長,您說的是不是指,因不可抗力或申請人補充重大材料導致的評審中斷?”
我回憶著。
“細則的正式版里,對這一條的補充說明是:‘中斷時間不計入總時限,但需由牽頭窗口書面記錄備案,并經申請人簽字確認’。”
“最初的草案里,沒有‘經申請人簽字確認’這一句,是后來法制審核時加上的。”
電話那頭靜默了兩秒鐘。
只有輕微的呼吸聲。
“對,就是這個。”沈瑾瑜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松弛。
“我們找到的草案和一份早期會議紀要里都沒這句,但正式發文有。”
“你這記性很好,也很清晰。”
“謝謝,幫大忙了。”
“沈處長客氣了,應該的。”我說。
“嗯,”她頓了一下,像是隨口提起,“近期廳里要搞一個全省層面的綜合性評估,需要一份比較扎實的五年工作梳理材料。”
“你們市局這邊,可能也需要準備一些基礎素材。”
“好了,不占用你時間了。謝謝。”
“再見,沈處長。”
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地下檔案室的潮濕氣味,周文柏意有所指的話語,韓思聰亮眼的笑容,董承敲擊桌面的手指……
還有剛剛這個來自省廳的、關于具體政策細節的電話。
這些片段,毫無邏輯地拼湊在一起。
卻在心里攪動起比剛才更大的波瀾。
我看著窗外。
天,徹底黑了。
辦公室的燈,次第亮起。
04
周一的早晨,雨下得不大,但很密。
空氣濕漉漉的,粘在身上。
我剛到辦公室坐下,內線電話就響了。
“俊能,來一下。”
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更嚴肅些。
我起身,走過有些安靜的辦公室。
幾個同事抬頭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韓思聰的座位空著。
處長辦公室的門關著。
我敲了門。
“進。”
我推門進去。
董承和葉玉霞都在。
董承坐在辦公桌后,葉玉霞坐在側面的沙發上。
兩人面前的茶杯都冒著熱氣。
氣氛有些不同往常。
“坐。”董承指了指葉玉霞對面的單人沙發。
我坐下,等著。
董承雙手交握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今天叫你來,是關于處里工作分工調整的事。”
他開門見山。
“你也知道,現在各項工作任務越來越重,要求也越來越高。”
“為了更好地適應新形勢,提升整體工作效能,處里經過慎重研究,決定對現有分工進行優化。”
葉玉霞在一旁輕輕點頭,表示贊同。
“優化后的分工原則是,人崗相適,發揮特長,壓實責任。”
董承說著,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具體來說呢,思聰同志年輕,思路活,學習能力強。”
“處里決定,讓他更多地承擔核心材料的起草工作,比如重要的匯報、總結、規劃等等。”
“這也是培養鍛煉年輕干部嘛。”
我的目光,落在茶幾邊緣一道細微的劃痕上。
“你呢,俊能,”董承的話鋒轉向我。
“你做事細致,有耐心,責任心也強。”
“處里考慮到你的特點,決定讓你把內勤這一塊,還有檔案資料規范化管理的工作,全面抓起來。”
“這些工作,是基礎,更是保障,非常重要。”
“尤其檔案室那邊,歷史資料梳理,非你莫屬。”
他說完,看著我,似乎在等我的反應。
葉玉霞接過話頭,語氣溫和地補充:“俊能,這也是處領導對你的信任。內勤和檔案,是咱們處的門面和家底,交給別人還真不放心。”
我抬起頭,目光從董承臉上,移到葉玉霞臉上。
他們的表情都很平靜,甚至帶著點“這是為你好、為處里好”的誠懇。
“我手頭正在寫的幾份材料……”我開口,聲音有點干。
“這個你放心。”董承立刻說。
“會做好交接。待會兒就讓思聰跟你對接。”
“你把手頭的材料,目前的進展,需要注意的關鍵點,都跟他詳細說說。”
“以后啊,你就專心把內勤和檔案這塊理順。”
“這也是給你減負嘛,那些熬夜寫材料的苦差事,讓年輕人多干干。”
他說得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好的,董處,葉處。”我說。
“我服從安排。”
董承臉上露出一絲笑容,身體向后靠去。
“這就對了嘛。要有大局觀。”
“處里是不會忘記任何一位同志的付出的。”
“那就這樣,你去忙吧。具體細節,葉處稍后跟你溝通。”
我站起身。
走到門口時,聽見葉玉霞對董承說:“董處,您看思聰那篇信息……”
門在我身后關上,隔絕了后面的聲音。
走廊里空無一人。
我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剛坐下不久,韓思聰就過來了,手里拿著筆記本和筆。
臉上帶著歉意的笑。
“徐哥,真不好意思,董處讓我來跟你學習,接你手頭的材料。”
“我經驗不足,以后少不了要麻煩你指點。”
他的態度很謙恭,挑不出毛病。
“沒什么。”我打開電腦,調出幾個文檔。
“這份是季度總結的初稿,框架董處說太平,需要重弄。”
“這份是創新做法的梳理,董處說深度不夠。”
“這份是……”
我一項一項地指著,告訴他進度,董處提過的要求,可能需要注意的數據來源和口徑。
韓思聰認真地記著,不時點頭。
“謝謝徐哥,太詳細了。”他合上筆記本。
“你放心,我一定盡力做好,不給你丟臉。”
他說完,又客氣了兩句,才回到自己座位。
我看著他坐下,打開電腦,很快投入工作的樣子。
然后,我關掉了屏幕上那幾個文檔窗口。
點開了內勤事務管理系統的界面。
下午,處里新建了一個核心材料工作群。
群名很直白:“綜合處材料專班”。
建群的是葉玉霞。
我被拉了進去。
群里人不多,董承,葉玉霞,韓思聰,還有另外兩個平時跟董承走得近的年輕同事。
董承在群里發了段語音,鼓勵大家“扛起責任,打造精品”。
韓思聰立刻回復:“堅決完成任務,不負領導期望!”
其他人也跟著表態。
我看著屏幕上滾動的消息,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我退出了這個群的聊天界面。
繼續整理內勤用品申領清單。
快下班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綜合處(全員)”那個大群的消息。
葉玉霞發了個通知:“接上級通知,為進一步規范工作群管理,將對現有群組進行清理整合。”
“原‘綜合處(全員)’工作群將于今日解散。”
“請各位同事及時加入新群‘綜合處工作交流群(新)’。”
下面跟著一個群二維碼。
我點開二維碼,識別。
跳轉到加群頁面。
我點擊“申請加入”。
頁面顯示“等待群主確認”。
群主是葉玉霞。
我放下手機,繼續收拾桌面。
十分鐘后,我再次點開微信。
申請沒有通過。
我刷新了一下列表。
原來的“綜合處(全員)”群,已經消失了。
而那個新的“綜合處工作交流群(新)”,我依然不在里面。
我點開通訊錄,找到一個關系還行的其他處室同事。
“麻煩看看,你們能看到綜合處新的工作群嗎?”
過了一會兒,對方發來一張截圖。
是那個新群的成員列表截圖。
我放大圖片。
從董承、葉玉霞,到韓思聰,再到處里其他每一位同事的名字。
一個不少。
直到列表末尾。
在我的名字本該在的位置,我看到了一行小字備注:“編外人員_徐”。
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扎進眼里。
屏幕的光映著我的臉,有些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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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一行“編外人員_徐”的小字,在我眼前定了格。
截圖的光,有些刺眼。
我按熄了手機屏幕,黑色的鏡面映出辦公室頂燈模糊的光暈。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雨還沒停,細細的雨絲劃過玻璃,留下斷續的水痕。
辦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的燈光和電腦待機的微弱風扇聲。
我把手機放進抽屜。
收拾好桌面,關掉電腦,拎起包。
走出辦公樓時,雨下得大了些。
我沒帶傘,拉緊了外套的領口,走進雨幕里。
冰涼的雨點打在臉上,順著脖子流進衣領。
街道上的車燈和霓虹,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拖出長長的、破碎的光影。
回到家,衣服半濕。
我脫下外套掛起來,倒了杯熱水。
坐在沙發上,手里握著溫熱的杯子,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腦子里反復回閃著那行備注。
“編外人員”。
原來,在董承、葉玉霞他們心里,這八年,我就是這么個定位。
一個隨時好用,用完即放,無需在意歸屬的工具。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
我拿出來看。
是韓思聰發來的微信。
“徐哥,不好意思這么晚打擾。關于那份季度總結框架,董處剛才又提了新想法,強調要突出‘逆勢上揚’的勁頭。我之前沒接觸過完整數據,想跟您請教一下,往年同期哪些指標最能體現這個趨勢?麻煩您了!”
文字后面跟著一個拱手感謝的表情包。
我看著這條消息。
窗外,雨聲潺潺。
我想起檔案室里厚厚的灰塵,想起周文柏欲言又止的嘆息,想起沈瑾瑜那個關于政策細節的電話。
也想起董承宣布分工調整時,那種理所當然的表情。
我放下水杯。
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一會兒。
然后,我點開韓思聰的頭像,按下“刪除聯系人”。
沒有回復。
不需要回復。
我走進書房,打開自己的私人筆記本電腦。
從移動硬盤里,找出一個加密的文件夾。
里面分門別類,存放著我這些年經手過的、或主動整理過的各種材料。
政策沿革梳理,歷年核心數據比對,重點工作推進脈絡,兄弟單位經驗匯編……
有的是處里正式工作留下的底稿,更多的,是我自己平時積累、分析、推演的東西。
我知道哪些數據口徑容易打架,知道某項政策出臺前內部的幾次關鍵爭論,知道某些“亮點”背后真實的推進難度。
這些東西,瑣碎,不起眼。
但拼湊起來,能勾勒出一些不太一樣的面貌。
我點開一份名為“五年工作脈絡與關鍵節點”的文檔。
這是沈瑾瑜電話里提到“綜合性評估”后,我憑著印象和手頭資料,私下梳理的一個框架雛形。
不完整,但骨架在了。
我看了很久。
然后新建了一個加密的壓縮包,把幾個最核心的基礎分析文件放了進去。
設定了密碼。
做完這些,我關上電腦。
雨似乎小了些,只剩屋檐滴水的嗒嗒聲。
這一夜,我睡得并不沉。
半夢半醒間,都是些零碎的片段。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天空依舊是灰白色,但云層薄了些,透出一點朦朧的天光。
我像往常一樣起床,洗漱,出門。
在樓下早餐店買了豆漿和包子。
走到辦公樓附近時,看見韓思聰正從一輛黑色的轎車上下來。
開車的人搖下車窗,是董承。
兩人笑著說了幾句,董承揮揮手,車子開走了。
韓思聰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意氣風發地走向大樓門口。
我放慢了腳步,等他進去后,才刷了門禁卡。
辦公室里的氣氛,似乎比平時活躍一些。
幾個年輕同事圍著韓思聰,說著什么,隱隱傳來“省廳”、“機會”、“材料”幾個詞。
韓思聰臉上帶著笑,嘴里謙虛著:“還沒定,只是可能,可能。”
我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打開電腦,登錄內勤系統。
開始核對辦公用品庫存。
一切如常。
平靜得就像昨天什么都沒發生過。
上午九點半左右,韓思聰被叫進了處長辦公室。
門關著。
隱約能聽到里面傳來董承有些高的說話聲,但聽不清內容。
過了一會兒,韓思聰出來了。
臉上的笑容不見了,眉頭微蹙,腳步也有些急。
他回到座位,飛快地敲擊鍵盤,不時拿起手機打電話,語氣有些焦躁。
“王哥,是我,思聰。緊急求助!咱們前年那個營商環境的總結數據,最終上報版和處內存檔的初稿,關鍵指標對不上啊……”
“李姐,省廳去年下發的那套新的評價指標體系解讀,咱們處里誰最熟?現在急需!”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一片相對安靜的辦公室里,還是能聽清。
幾個同事抬頭看了他幾眼,又低下頭去。
葉玉霞從副處長辦公室走出來,走到韓思聰旁邊,低聲問了幾句。
韓思聰指著屏幕,語速很快地解釋著。
葉玉霞的臉色也變得嚴肅起來。
她快步走向處長辦公室,敲了下門就進去了。
門再次關上。
我收回目光,繼續看著屏幕上的庫存清單。
心里那根弦,卻無聲地繃緊了。
十點剛過。
我放在桌面的手機,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是“董承”。
來電鈴聲是系統默認的,此刻聽來格外尖銳。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鐘。
周圍似乎安靜了一瞬。
我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放到耳邊。
“徐俊能!”
董承的聲音像炸雷一樣從聽筒里沖出來,失去了往常的平穩,帶著明顯的火氣和急迫。
“你現在、立刻、馬上給我到辦公室來!”
“省廳急等著要那份‘五年工作綜述與展望’的材料,沈處長親自打電話來催,今天中午前必須報過去!”
“韓思聰這邊搞不定,系統里資料不全,框架也搭不起來!”
“你別磨蹭,趕緊過來接手處理!這是政治任務!”
他的語速極快,命令一個接一個砸過來。
我握著手機,指尖能感覺到機身微微的震顫。
目光轉向窗外。
灰白的天際,云層緩緩移動。
樓下的街道上,車流無聲地穿梭。
我的聲音響起,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有些陌生。
透過聽筒傳過去,似乎讓那邊激烈的喘息頓了一下。
電話那頭,只有急促的呼吸聲。
我慢慢地說,每個字都清晰,平緩,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我一個編外人員。”
“哪來的權限,登錄你們的內網系統呢?”
06
電話那頭,是短暫的、近乎凝滯的沉默。
只能聽到董承壓抑著的、粗重的呼吸聲。
一下,又一下。
像破舊的風箱。
他的聲音再次炸開,比剛才更高,更厲,帶著難以置信的怒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你這是什么態度?!”
“現在是什么時候?省廳等著要材料!這是處里的工作,是任務!”
“我命令你,馬上過來!別跟我扯那些有的沒的!”
他的吼聲透過聽筒傳來,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辦公室里的同事,似乎都被這動靜驚動了。
不少人停下手中的事,朝我這邊看來。
目光里有驚訝,有探究,也有隱隱的緊張。
我握著手機,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掉光了葉子、枝干嶙峋的梧桐樹上。
我的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只是語速更慢了些。
“我沒有扯。”
“我的OA系統權限,訪問內網特定資料庫的密鑰口令,昨天下午,在移交材料工作時,按照葉副處長的要求,已經全部上交了。”
“現在,我確實無法登錄系統,調取任何處里的內部文件。”
“您若不信,可以問葉副處長,或者查一下權限管理后臺。”
電話那頭,呼吸聲更重了。
還夾雜著一點類似咬牙的細微聲響。
“你……你少拿這些技術問題當借口!”
董承的聲音低了點,但壓迫感更強。
“權限沒了可以馬上恢復!我讓信息科現在就去弄!”
“你現在人先過來!沒有系統,你腦子里的東西呢?這些年材料都是誰寫的?!”
“先把框架和核心數據弄出來!”
他的語氣,又變回了那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式。
似乎認為,只要他這么說了,我就該像過去無數次那樣,立刻應承,然后想辦法克服一切困難。
我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
“我的工作分工,昨天處務會上已經明確調整了。”
“我現在負責內勤和檔案管理。”
“核心材料撰寫,是韓思聰同志的工作職責。”
“跨職責處理涉密或重要文件,不符合規定。”
“更何況,我現在的身份,也不合適。”
我說得很慢,幾乎是一字一頓。
“編外人員,按規定,不能接觸核心工作資料。”
“這個備注,是您親自同意,或者至少是默許的吧?”
最后這句話問出來,電話那頭徹底沒了聲音。
連粗重的呼吸,都好像停滯了。
幾秒鐘后。
董承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被徹底戳破偽裝后的氣急敗壞。
“你行!你真行!”
“你給我等著!”
“啪!”
電話被狠狠掛斷。
忙音急促地響了幾下,然后徹底安靜。
我緩緩放下手機,屏幕已經暗了下去。
把它放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嗒”。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我身上。
韓思聰臉色發白,看著電腦屏幕,手指僵在鍵盤上方。
葉玉霞的辦公室門猛地被拉開。
她快步走了出來,臉上慣有的溫和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繃的嚴肅。
她先看了一眼韓思聰,眉頭緊鎖。
然后,她的目光轉向我。
腳步停在我桌前。
她的聲音壓著,盡量保持著平靜,但尾音還是帶出了一絲顫意。
“剛才是董處的電話吧?”
“省廳那邊的材料,非常緊急,關系到我們處,甚至我們局里的整體評價。”
“現在不是鬧情緒的時候。”
“有什么困難,可以提。處里會解決。”
“當務之急,是把材料趕出來。”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催促,有告誡,也有隱隱的施壓。
我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
“葉處,不是情緒,是實際情況。”
“我的權限確實沒了,職責也調整了。”
“您昨天也在場。”
葉玉霞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權限的問題,我馬上協調信息科恢復!”
“職責分工是分工,但特殊時期,要有大局觀,要講協作!”
“董處剛才也說了,這是政治任務!”
她的語氣加重了。
“俊能,你一向是識大體的。”
“別在這種關鍵時候犯糊涂。”
“先干活,其他事情,過后再說。”
她的話語,軟中帶硬,試圖把我拉回熟悉的軌道——那個以“大局”為重,個人得失靠后的軌道。
我看著她因為急切而略微漲紅的臉。
又看了看周圍同事們屏息凝神的表情。
韓思聰不知何時也站了起來,望向這邊,眼神復雜。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葉玉霞。
“葉處。”
“恢復權限,需要流程,需要時間。”
“省廳中午前就要,恐怕來不及。”
“而且,就算權限恢復了,”
我停頓了一下。
“我這個‘編外人員’,去處理標注為‘核心’、‘內部’的材料,合適嗎?”
“如果以后審計,或者出了什么問題,責任怎么界定?”
“是按分工文件來,還是按臨時指派來?”
葉玉霞被我問得一時語塞。
她的臉色變了變,張了張嘴,竟沒能立刻說出話來。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更沉重了。
落針可聞。
就在這時,處長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拉開。
董承站在門口。
他的臉色鐵青,胸膛微微起伏,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那目光,像是要在我身上剜出兩個洞來。
他沒有說話。
只是那樣看著。
整個辦公室,鴉雀無聲。
只有窗外,遠遠傳來一聲模糊的汽車鳴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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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董承就那樣站在辦公室門口。
他的目光像生了銹的釘子,牢牢釘在我身上。
周圍是死一般的寂靜。
連敲擊鍵盤的細微聲響,都徹底消失了。
所有人都僵在自己的座位上,不敢動彈,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空氣稠得化不開。
葉玉霞看了看董承,又看了看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還是沒發出聲音。
韓思聰垂著眼,盯著自己的鞋尖,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長。
董承終于動了。
他抬腳,一步一步,朝我這邊走過來。
腳步聲在過分安靜的空間里,顯得異常沉重。
他在我桌前站定。
居高臨下。
“徐俊能。”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竭力壓制后的冰冷和壓抑的怒意。
“我再問你最后一次。”
“這份材料,你到底做,還是不做?”
他的眼睛微微瞇著,里面翻涌著某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危險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