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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3年借糧,大姑塞給我下蛋雞和棒子面,袋底紙條卻讓我渾身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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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袋子的分量不對。

      我二十一歲,背過最沉的麻袋是秋收的谷子,壓得肩胛骨生疼。

      可大姑裝進麻袋里的,分明只是一只母雞和十斤棒子面。

      從她家到我家,十里山路,我越走越覺得肩上的麻袋在發沉,不是谷子那種實在的沉,是墜在心口,讓人喘不上氣的沉。

      推開家門時,天已擦黑。

      母親餓得沒力氣,眼神卻像鉤子一樣釘在麻袋上。

      屋里是父親壓抑的咳嗽聲。

      我卸下麻袋,解開扎口的麻繩。

      母親枯瘦的手伸進去,先摸到那只溫熱的、還在輕輕動彈的雞,又掏出一小袋棒子面。

      她松了口氣,臉上有了點活氣。

      “你大姑……真是……”她喃喃著,把手往袋底深處探去,想撫平那粗糙的麻布。

      她的動作突然停住了。手指觸到了別的東西,硬硬的,有棱角,用舊布包著。她慢慢拿出來,就著昏暗的煤油燈,一層層打開。

      我的眼睛適應了昏暗,看清了那疊東西的形狀和顏色。

      腦子“嗡”的一聲,像被鐵錘砸中。

      渾身的血似乎瞬間凍住,又從腳底猛地沖上天靈蓋。

      我張著嘴,喉嚨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直挺挺地站在原地,連指尖都僵了。

      燈光搖曳,映著母親驟然慘白的臉,和那疊東西旁邊,一張對折的、邊緣泛黃的紙條。

      紙條上只有六個字。

      那六個字,像五根燒紅的針,扎進了我的眼里。



      01

      家里的糧缸見了底,已有整整三天。

      最后一把棒子面,摻著挖來的野菜,熬成了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糊糊,給臥病在床的父親喝了。我和母親只灌了幾碗涼水,胃里空得發慌,火燒火燎。

      秋收剛過,本該是谷滿倉的時候。

      可今年夏天一場冰雹,秋天又連著陰雨,地里的收成稀爛。

      交完公糧,剩下的那點,緊巴巴地算著吃,還是沒熬到年底。

      父親蕭石頭的腿,是春耕時被犁頭砸傷的,沒正經醫治,拖成了爛瘡,整日躺在炕上哼哼。

      家里唯一的壯勞力倒了,天像塌了一半。

      母親薛梅芳本就體弱,這些日子急火攻心,嘴角起了一圈燎泡,眼神都是木的。

      夜里,我聽見父母壓低的說話聲。

      “……總得想個法子……”是父親沙啞的聲音,接著是一陣猛咳。

      母親很久沒說話,然后我聽見她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帶著淚:“能想的法子都想遍了……親戚里,就剩……就剩他大姑了。”

      父親沉默了,咳嗽聲悶在胸腔里。

      “開不了這個口啊……”父親長長地嘆了一聲,那嘆息里滿是羞愧和無力,“海燕她一個人……日子比咱們好過不到哪兒去。”

      “可娃還年輕,不能餓死……你的腿……”母親嗚咽起來,又怕我聽見,極力壓抑著。

      我躺在隔壁屋的草鋪上,盯著黑漆漆的房梁。

      二十一歲了,家里的獨子,卻讓父母為了一口吃的,愁成這樣。

      臉上臊得慌,心里像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悶。

      天剛蒙蒙亮,母親就起來了。

      她摸索著點亮煤油燈,昏黃的光暈勾勒出她佝僂的背影。

      她走到我鋪前,眼睛紅腫著,不敢看我,只把一件打著補丁但洗得干凈的外套放在我手邊。

      “明杰,”她的聲音干澀,“……去你大姑家一趟吧。十里地,走快些,晌午就能到。就說……就說家里實在揭不開鍋了,借點糧食,過了這陣子,秋后……秋后一定還。”

      “秋后”是個虛詞,我們都知道。今年的秋后已經這樣了,拿什么還?

      我沒吭聲,默默地穿上衣服。

      母親從懷里掏出兩個昨晚特意留的、硬得像石頭的野菜團子,塞進我口袋。

      “路上吃。”她頓了頓,聲音更低,“見了你大姑……多說幾句好話。咱家……虧欠她。”

      我沒明白“虧欠”具體指什么,只覺得臉上更燙了。空手上門借糧,本身就是最大的難堪。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板門,深秋的晨霧涌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我緊了緊單薄的衣衫,踩著一地枯黃的落葉,走上通往鄰村的土路。

      路兩旁的田野光禿禿的,殘留著收割后的狼藉,像一張張饑饉的嘴。

      心里揣著那塊沉甸甸的“借”字,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大姑沈海燕的臉在我腦子里浮起來,總是帶著笑,爽朗的,好像天大的難事都不算事。

      可我能去吸她一個人的血嗎?

      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

      02

      霧氣漸漸散了些,遠處的村莊輪廓隱約可見。路上行人稀少,偶爾有趕早拾糞的老漢,背著筐,佝僂著身子。

      走到一個岔路口,我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蹲在路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是村里的老會計,程學禮。論輩分,我該叫他程爺爺。

      他抬起頭,瞇著眼看了我一會兒,才認出是我。“明杰?這一大清早的,去哪兒?”

      我有些局促,含糊道:“去……去前屯有點事。”

      程學禮“哦”了一聲,目光在我空著的雙手和洗得發白的衣服上掃過,那眼神像是能看透人心。

      他磕了磕煙袋鍋子,慢悠悠地說:“是去你大姑海燕那兒吧?”

      我臉上發燒,點了點頭。

      程學禮嘆了口氣,望著霧氣繚繞的田野,半晌沒說話。就在我以為他要繼續趕路時,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飄忽:“你大姑……是個硬氣人哪。”

      我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守寡這么多年,一個人拉扯……哦,不,一個人過,”他像是說錯了什么,頓了一下,“從來沒跟誰叫過苦。親戚鄰里誰家有難處,她知道了,總能搭把手。自己褲腰帶勒緊了,也得幫襯。”

      這些話我聽著,心里更不是滋味。

      大姑的好,我是知道的。

      她每次來我們家,哪怕自己家也不寬裕,總要帶點東西,一把曬干的豆角,幾個雞蛋,或者一塊她舍不得吃的臘肉。

      母親總要推辭,她就把東西往桌上一放,笑著說:“跟我還客氣啥?日子總能過。”

      “可她自個兒的難處,誰又知道呢?”程學禮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我聽,“年輕輕就……唉,有些債,背上了,就是一輩子。”

      債?什么債?我愣了一下,想問,程學禮卻已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快去吧,路還遠。”他不再看我,背著手,沿著另一條小路慢慢走了。那微駝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霧氣和光禿禿的樹影后。

      我站在原地,回味著程學禮那句沒頭沒尾的“有些債,背上了,就是一輩子”。

      大姑欠了債?

      還是別人欠了她的?

      和我們家有關嗎?

      為什么母親也說“虧欠”?

      心里的疑惑像藤蔓一樣纏上來,和原本的羞愧不安攪在一起。我甩甩頭,試圖把這些雜念拋開。眼下最要緊的,是借到糧食,讓父母吃上一頓飽飯。

      腳底的步子加快了些,可程學禮那幾句話,卻像幾顆石子,投進了我原本就不平靜的心湖里。



      03

      離大姑住的沈家屯越來越近,關于她的記憶,反而更清晰地涌上來。

      大姑沈海燕,是我父親的親姐姐。

      聽母親說,大姑出嫁早,嫁的是鄰村沈家屯一戶姓徐的人家。

      姑父是個挺能干的人,但命不好,結婚沒幾年,在修水庫時出了事,人就沒了。

      也沒留下一兒半女。

      那時候大姑還不到三十歲。

      婆家勸她改嫁,她不肯,說要給丈夫守著。

      就這么一個人,留在了沈家屯。

      公公婆婆后來也相繼去世,她就守著徐家老屋,獨自過活。

      在我印象里,大姑總是收拾得利利索索,頭發梳得整齊,在腦后挽個髻,衣服雖然舊,但干干凈凈,補丁也打得細密平整。

      她臉上常帶笑,聲音亮堂,好像從來沒什么愁事。

      她來我們家,是我童年里少有的、帶著期盼的日子。

      母親會難得地露出笑容,張羅著做飯,哪怕只是玉米糊糊里多放一把米。

      大姑會拉著我的手,問我讀書怎么樣,叮囑我要孝順爹娘。

      她的手很粗糙,但溫暖干燥。

      有一次,大概是幾年前,也是家里特別難的時候。

      大姑來了,照例提著小半袋土豆。

      吃飯時,母親忍不住抹眼淚,說石頭(我父親)的腿疼得整宿睡不著,也沒錢抓藥。

      大姑沒說話,只是慢慢吃著飯。臨走時,她把我叫到一邊,從貼身的衣兜里摸出一個舊手帕包成的小包,塞進我手里。手帕溫熱,帶著她的體溫。

      “給你爹,”她聲音壓得很低,眼睛看著別處,“去衛生所抓點止痛的藥,別耽擱。”

      我捏著那小小的、硬硬的包,知道里面是錢。

      我想推回去,大姑的手卻很有力,緊緊攥了一下我的手腕,眼神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拿著!別讓你娘知道是我給的,就說……就說你撿的。”她扯出一個笑,有點勉強。

      后來我用那錢給父親抓了藥。父親問錢哪來的,我按大姑教的說了。父親沉默了很久,看著黑乎乎的房梁,說:“你大姑……這輩子不容易。”

      那時我還小,不懂父親話里的沉重。

      只覺得大姑是親人,是救急的依靠。

      可現在,當我長大成人,空著手走向她同樣清貧的家門時,童年那些溫暖的片段,都變成了沉甸甸的負擔。

      我憑什么一次次向她伸手?

      她憑什么要一直幫襯我們?

      程學禮說的“債”,到底是什么?

      還有母親那句“虧欠”……這些念頭像冰水,澆得我渾身發冷。

      沈家屯的土墻和歪斜的樹影就在眼前了。

      我停下腳步,深吸了幾口帶著柴火煙味的冷空氣,鼓足那點可憐的勇氣,朝村東頭那兩間熟悉的舊瓦房走去。

      04

      大姑家的院子沒有圍墻,只用一些矮樹枝和秸稈簡單地圍著。遠遠地,我就看見她蹲在院子角落的雞窩旁。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舊罩衫,后背有些佝僂,正小心地把一把癟谷子撒給地上唯一的一只蘆花母雞。

      那母雞毛色灰暗,啄食的動作也慢吞吞的,但大姑看它的眼神很專注,嘴里還低聲念叨著什么。

      我站在院外土路上,喉嚨發緊,那句“大姑”在嘴里滾了幾滾,才低低地喊出來。

      大姑身子一頓,慢慢轉過身。

      看見是我,她臉上立刻綻開笑容,眼角的皺紋像被風吹開的漣漪。

      “明杰?哎呀,你怎么來了?快,快進來!”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走過來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樹枝門。

      她的笑容還和記憶中一樣爽朗,可我離得近了,才看清那笑容下的疲憊。

      她眼角的皺紋深了許多,像刀刻上去的,臉頰有些凹陷,膚色是常年勞作的黧黑,透著不健康的暗黃。

      才四十多歲的人,頭發里已能看到明顯的銀絲。

      “快屋里坐,外頭冷。”她不由分說地拉著我的胳膊往屋里讓。她的手勁很大,手指關節粗大變形,硌得我生疼。

      我被她拉進堂屋。

      屋里光線很暗,陳設簡單得近乎簡陋。

      一張舊方桌,兩把條凳,一個掉了漆的矮柜,墻上貼著幾張早已褪色的年畫。

      地面是夯實的泥土地,掃得很干凈。

      空氣里有股淡淡的、陳舊的氣味,混合著柴火和泥土的味道。

      最讓我心里一揪的,是冷鍋冷灶。旁邊的灶臺干干凈凈,沒有生火的痕跡,鍋里空著,水缸里的水也不滿。這不像一個正準備做午飯的家。

      “大姑,你……還沒做飯?”我下意識地問。

      大姑正忙著用袖子擦條凳,聞言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笑道:“還不餓,早上吃得多。你坐呀,站著干啥?”她把我按在條凳上,自己轉身去矮柜里摸索,嘴里說著,“我給你倒碗水,走了一路,渴了吧?”

      她拿出一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從暖水瓶里倒水。暖水瓶看起來也很舊了,倒出的水只有一點溫乎氣。

      我把缸子捧在手里,水汽氤氳,模糊了我的視線。我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來時路上反復練習的話,此刻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大姑在我對面坐下,雙手攏在袖子里,笑瞇瞇地看著我:“家里都好吧?你爹的腿咋樣了?你娘身子骨還撐得住不?”

      她一連串地問,語氣里的關切是實實在在的。我的頭垂得更低了,搪瓷缸子被我捏得緊緊的。

      “都……還行。”我聽見自己干巴巴的聲音。

      屋里安靜下來。只有那只蘆花母雞在院子里偶爾發出“咕咕”的聲音。

      大姑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她看著我,那雙依舊明亮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沉靜下來,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沒有再追問,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輕得幾乎聽不見,卻重重地砸在我心上。



      05

      堂屋里安靜得讓人心慌。我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還有血液沖上頭頂的嗡嗡聲。

      大姑不再笑了。

      她只是安靜地看著我,那雙勞作過度、顯得有些渾濁的眼睛里,沒有責怪,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還有一絲……了然。

      她早就猜到我的來意了。或許從我踏進這個冷清院子的一刻,或許更早。

      我臉上火燒火燎,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喉嚨里像塞滿了沙子,吞咽都困難。

      終于,我鼓足殘存的那點勇氣,抬起頭,目光卻只敢落在她打著補丁的膝蓋上。

      “大姑,”我的聲音發顫,干澀得厲害,“家里……家里沒糧了。斷了三天了。我爹……我爹他……”

      后面的話我說不下去了,眼淚毫無預兆地沖上來,我死死咬住牙關,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能哭,二十多歲的大小伙子,來借糧已經夠丟人了,再哭算什么?

      大姑沒說話。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又是片刻的沉默,這沉默壓得我幾乎要窒息。

      然后,我聽見她站起身的聲音。她什么也沒問,一句“怎么不早說”或者“難為你們了”之類的客套話都沒有。她只是轉身,走向里屋的門簾。

      門簾是舊藍布做的,洗得發白。她掀開門簾進去,里面傳來窸窸窣窣翻找東西的聲音。

      我僵坐在條凳上,腦子里一片空白。羞愧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我。我來了,說了,把她最后一點維系生活的指望也擺在了她面前。她甚至沒有猶豫。

      沒過多久,大姑出來了。她手里拿著一只半舊的麻袋,就是農村常見的那種,粗麻布織的,能裝百八十斤糧食。她把麻袋放在地上,打開袋口。

      然后,她走出堂屋,走到院子里。

      我透過敞開的門,看見她蹲在那只蘆花母雞旁邊。

      母雞似乎預感到了什么,不安地咕咕叫著,往后退。

      大姑伸出手,那只手很穩,又快又準地抓住了母雞的翅膀,把它提了起來。

      母雞撲騰著,發出驚慌的叫聲。

      大姑提著雞走回屋里。

      母雞還在掙扎,掉下幾根灰撲撲的羽毛。

      大姑臉上沒什么表情,嘴唇抿得緊緊的。

      她把母雞塞進麻袋,雞腳用麻繩利索地捆住。

      接著,她走到屋角,那里放著一個小半滿的布口袋。

      她解開扎口的繩子,拿起旁邊的搪瓷碗,一勺一勺,把里面金黃的棒子面舀出來,裝進麻袋。

      她的手很穩,動作很快,幾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舀了大約十來碗,那小布口袋徹底空了。她抖了抖空布口袋,仔細折好,也放進麻袋里。

      然后,她蹲下身,開始用力收緊麻袋的袋口,用麻繩一圈一圈,死死地扎緊。她的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聳動,因為用力,胳膊上的筋絡都凸現出來。

      我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裝著雞和棒子面、此刻顯得有些鼓脹的麻袋,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縮成一團。

      那不是糧食,那是她從自己骨頭縫里剔出來的肉。

      06

      麻袋口被大姑扎成了一個死結。她拽了拽,確認結實了,這才直起身,轉過來。

      她的臉色比剛才更暗了些,但嘴角卻又努力向上彎起,重新掛上了我熟悉的那種笑。

      “好了,”她把麻袋往我跟前推了推,“這點東西,先拿回去應應急。雞還能下蛋,舍不得殺就養著,好歹有個蛋吃。棒子面不多,摻著野菜,對付幾天。”

      她說得輕描淡寫,好像給出的不是她僅存的口糧和唯一的活物。

      我看著地上那個灰撲撲的麻袋,它靜靜地躺在那里,卻像有千斤重。我的腳像釘在了地上,怎么也邁不動步去拎起它。

      “大姑……這……這不行……”我聽見自己聲音里的哽咽,“你把雞給我了,你吃啥?面都給我了,你……”

      “我沒事!”大姑打斷我,聲音提高了些,帶著刻意的爽朗,“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好對付。隊里年底說不定還能分點紅薯干。你爹你娘等著呢,別磨蹭了,趕緊回去。”

      她不由分說,彎腰提起麻袋,塞到我手里。麻袋的分量通過手臂傳來,比我想象的沉。不只是雞和面的重量。

      我接過麻袋,肩膀被墜得一沉。

      喉嚨里堵得厲害,想說句謝謝,或者保證以后一定還,可這些話在此時此刻,都顯得那么蒼白虛偽。

      我最后只是深深看了大姑一眼,啞著嗓子說:“大姑,那我……先走了。”

      “哎,路上小心點。”大姑送我出院子。

      走到院門口,我背著麻袋,再次回頭。

      大姑站在那扇破舊的樹枝門邊,一只手扶著門框,另一只手抬起來,朝我揮了揮。

      晨霧早已散盡,秋日慘白的陽光照在她身上,照著她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照著她臉上努力維持的笑容。

      可我看清了,她那只扶著門框的手,在微微發抖。

      她揮動的那只手,抬到一半,似乎想抹一下眼角,卻又硬生生放了下去,轉而理了理自己鬢邊被風吹亂的頭發。

      “快走吧,天不早了。”她催促著,聲音有點異樣。

      我轉回身,背對著她,邁開了步子。我不敢再回頭。

      走了幾十米,拐過一個彎,確定大姑看不見了,我才停下腳步,把沉重的麻袋從肩上卸下,喘著粗氣。

      不是因為累,是心里那陣突如其來的、尖銳的刺痛。

      我靠在一棵老槐樹上,仰起頭,看著光禿禿的枝椏切割著灰白的天空。

      大姑那只發抖的手,那個想抹眼淚又忍住的動作,像烙鐵一樣燙在我的視網膜上。

      還有這麻袋。

      我忍不住蹲下身,再次審視這個粗糙的麻袋。

      大姑裝東西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像是在掩飾什么。

      而且,扎口的時候,她背對著我,肩膀聳動得那么厲害,真的只是用力捆扎嗎?

      一個荒唐的、令人不安的念頭,毫無征兆地冒了出來:這麻袋里,除了雞和棒子面,是不是還有別的東西?

      是不是有什么東西,是大姑不想讓我當面看見,才那樣急切地裝進去、死死扎緊的?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07

      背上麻袋重新上路,那分量似乎比來時更沉了,墜得我右肩生疼,心也跟著往下沉。

      大姑最后那個眼神,那只發抖的手,像陰云一樣籠罩著我。

      還有對麻袋里可能藏著“別的東西”的隱約猜測,讓我一路走得心神不寧。

      十里山路,仿佛沒有盡頭。深秋的風刮在臉上,帶著枯葉腐爛的味道。口袋里那兩個野菜團子硬得像石頭,我一點胃口也沒有。

      到家時,天已擦黑。家里的窗戶透出一點昏黃的煤油燈光,像黑暗里一只疲憊的眼睛。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板門,母親薛梅芳立刻從灶臺邊站起來。她沒在做飯,因為無米下鍋。父親蕭石頭躺在里屋炕上,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回來了?”母親的聲音急切而虛弱,她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樣,牢牢釘在我肩上的麻袋上,“咋樣?你大姑……她……”

      “借到了。”我把麻袋卸下來,放在屋子中間的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這聲音在寂靜的屋里顯得格外清晰。

      母親的臉上瞬間有了點亮光,那是一種近乎貪婪的期盼。

      她幾乎是撲過來的,枯瘦的手急切地摸索著麻袋口的麻繩。

      “老天爺……可算……明杰,快,解開,讓你爹也看看……”

      我蹲下身,手指因為寒冷和緊張有些僵硬,解了好幾下才解開那個死結。粗糙的麻繩散開,露出袋口。

      母親的手伸了進去。

      她先摸到了那只雞。

      雞還活著,在袋子里輕輕動了一下。

      母親的手頓了頓,聲音有些發顫:“是……是那只下蛋的蘆花雞……她怎么把這也……”她沒說完,用力抿了抿嘴唇,把雞小心地抱了出來,放到一邊。

      母雞有些茫然地咯咯兩聲,在冰冷的地上縮成一團。

      接著,母親掏出那個裝棒子面的小布口袋。

      掂了掂分量,她臉上的肌肉松弛了一些,“有十斤吧?夠了,摻著野菜,能頂好些天……”她像是安慰自己,又像是說給里屋的父親聽。

      她把棒子面口袋也放到一邊,然后很自然地,把手再次伸進麻袋,想去把袋子抖落開,或者撫平里面的褶皺。

      就在她的手探到袋底的時候,她的動作猛地停住了。臉上的那點松弛瞬間凍結,然后變成了驚愕。

      “這……這是啥?”她喃喃著,手指在袋底摸索,觸碰到了那個硬硬的、有棱角的、用舊布包著的東西。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那個一路上隱約不安的猜測,此刻變成了冰冷的現實。真的還有別的東西!

      母親慢慢地把那個舊布包掏了出來。

      布是灰色的,洗得發白,打著補丁,包裹得嚴嚴實實,用細麻線捆著。

      就著昏暗跳動的煤油燈光,她顫抖著手,開始解那麻線。

      麻線扣得很緊。她的手指不靈活,解了半天。屋里靜得可怕,只有煤油燈芯燃燒的細微嗶剝聲,和里屋父親壓抑的咳嗽。

      終于,麻線解開了。舊布一層層展開。

      首先露出來的,是一疊方方正正的紙片。

      顏色、樣式我太熟悉了——糧票。

      不是一張兩張,是一疊,用橡皮筋捆著,有半指厚。

      面額不一,大多數是半斤、一斤的全國糧票,邊緣有些磨損,但保存得很平整。

      母親的眼睛瞪圓了,呼吸都屏住了。

      她像是被燙到一樣,手一抖,那疊糧票掉在攤開的舊布上。

      糧票旁邊,還有一張對折的、更小些的紙條,紙條顏色泛黃,邊緣不齊,像是從什么本子上撕下來的。

      母親僵了幾秒鐘,才伸出兩根手指,顫巍巍地夾起那張紙條,湊到煤油燈下。

      我也下意識地湊近了些。燈光昏暗,紙條上的字跡是藍色的墨水寫的,有些潦草,但筆畫很用力,能看出寫字的人下筆時的某種決絕。

      六個字,像五根冰錐,瞬間刺穿了我的眼睛,釘進了我的腦髓。

      我渾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剎那全部沖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耳朵里嗡嗡作響,眼前的燈光、母親慘白的臉、地上那疊糧票和那張紙條,都旋轉、模糊起來。

      我張著嘴,想吸氣,喉嚨里卻像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四肢百骸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空,從腳底到頭頂,一片麻木的冰冷。

      我就那么直挺挺地站著,眼睛死死盯著那張紙條,動彈不得,連指尖都蜷縮著僵硬了。

      母親的手抖得厲害,紙條在她指間簌簌作響。她看著那五個字,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凈,嘴唇哆嗦著,也像是變成了泥塑木雕。

      屋里死一般寂靜。只有煤油燈的光焰,不安地跳動著,將我們母子倆僵硬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墻上,放得很大,扭曲變形。

      紙條飄然落下,蓋在那疊糧票上。

      那六個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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