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啪!”
這一巴掌抽得結實,我半邊臉瞬間木了,耳朵里嗡嗡作響。
“敗家子!那可是全家半個月的口糧!你個吃里扒外的畜生!”
父親李大山氣得渾身發抖,手里的煙袋鍋子高高舉起,如果不是母親死命抱著他的腰,這銅煙鍋子此時已經砸在了我的天靈蓋上。
![]()
屋里的空氣冷得像要把人凍住。
墻角的紅漆木柜大敞著,里面原本裝著棒子面的陶缸,現在見了底。
那是1970年的冬天,大雪封山半個月。
在那個必須精打細算過日子的年代,半袋棒子面,就是一家人的命。
我跪在冰涼的土地上,咬著牙,一聲不吭。
大哥蹲在門口抽旱煙,眉頭鎖得死緊;大嫂抱著孩子縮在炕角,眼神里帶著埋怨。
“說!弄哪去了?”父親的咆哮聲震得窗戶紙都在抖,“是不是拿去換酒了?還是給了哪個狐朋狗友?”
我抬頭,看著父親猩紅的眼睛,咽下一口帶血的唾沫:“爹,你別問了。反正是我拿的,你要打就打死我吧。”
“好,好!我今天就打死你這個不孝子!”
父親掙脫了母親,手里的皮帶帶著風聲呼嘯而來。
我閉上了眼睛。
我不能說。
打死我也不能說,那半袋救命的糧食,我給了咱家的死對頭——村西頭的蘇家。
更不能說,我是為了救那個讓全村男人都眼紅、卻讓父親恨得牙癢癢的村花,蘇婉。
01.
如果不算蘇婉,蘇家和我們李家,那是三代的仇。
這種仇在農村很常見,說不清是哪一輩爭水渠、占地界結下的梁子,反正傳到我爹這一輩,已經成了死結。
我爹李大山,是生產隊的小隊長,脾氣硬,嗓門大,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蘇婉她爹蘇老三,是個犟種,讀過兩年私塾,自視清高,總覺得我爹是個大老粗,處處跟我爹對著干。
只要是生產隊開會,這倆人絕對是針尖對麥芒。
我爹說往東修渠,蘇老三非說西邊的土質好;我爹說今年種高粱,蘇老三非得引經據典說種大豆養地。
全村人都把這當笑話看。
但我爹不覺得好笑。
“那個蘇老三,就是咱們李家的克星!”這是我爹的口頭禪。
然而,老天爺這回似乎開了個玩笑。
蘇老三生了個好女兒。
蘇婉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俊俏。那時候不興化妝,她就那么素面朝天,穿著打滿補丁的藍布褂子,站在田埂上,都像是一幅畫。
她皮膚白,不像村里其他姑娘曬得黑紅,眼睛大而亮,看人時總是帶著點怯生生的笑意。
村里的小伙子,十個有九個做夢都想娶蘇婉。
我也是那九個之一。
但我比別人更絕望。
因為我是李大山的兒子。
“強子,我警告你,”我不止一次聽到我爹在飯桌上敲著碗說,“以后找媳婦,找丑的、找窮的都行,就是不能跟蘇家那個丫頭眉來眼去!誰要是敢跟蘇家結親,我就打斷他的腿!”
我只能把這份心思爛在肚子里。
平時在村里碰見蘇婉,我都得裝作沒看見,硬邦邦地把頭扭到一邊。
但我知道,她也在看我。
有好幾回,我在地里干活,覺得背上火辣辣的,一回頭,就看見蘇婉正擔著水桶經過,臉頰微紅,腳步匆匆。
我們就這樣,在兩家父親的戰火夾縫中,像兩條永遠無法交匯的河流。
直到那場百年不遇的大雪,把一切都改變了。
02.
那是臘月二十三,小年剛過。
天突然變了臉。
鉛灰色的云壓得極低,北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到了傍晚,鵝毛大雪就開始鋪天蓋地地往下壓。
這一下,就是三天三夜。
整個村子都被埋在了雪里,推開門,雪能沒過膝蓋。
更要命的是,通往縣城的山路徹底斷了。
就在封山的第二天,村里出了個大新聞。
蘇老三出事了。
聽說是因為家里沒柴火了,蘇老三冒著雪上山砍柴,結果腳下一滑,連人帶柴火滾下了山溝。
人是被村里幾個壯勞力抬回來的。
右腿小腿骨折,骨頭茬子都戳破了皮肉,血染紅了半邊雪地。
赤腳醫生老王去看了一眼,搖著頭出來了:“這傷太重,得去縣里大醫院接骨,不然這腿就廢了。可現在這大雪封山,連個飛鳥都出不去,咋整?”
蘇家亂成了一鍋粥。
蘇老三的老婆早年走得早,家里就剩下蘇婉和一個十歲的弟弟。
頂梁柱倒了。
消息傳到我家時,我們正圍著炕桌吃飯。
桌上擺著咸菜疙瘩和玉米糊糊,熱氣騰騰。
“哼,報應。”
我爹吸溜了一口玉米糊糊,冷哼一聲,“讓他平時跟我對著干,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這大雪天的上山,不是找死是什么?”
“爹,少說兩句吧。”大哥皺了皺眉,“畢竟是條人命。”
“咋的?我還得給他送點藥去?”我爹瞪了大哥一眼,“咱家的日子好過?去年收成就不好,這雪一下,明年的春耕都成問題。管好自家的嘴都不容易,誰有閑心管那死對頭?”
我低頭喝粥,心里卻像是著了火。
我想象著蘇婉此刻的樣子。
她肯定嚇壞了。
蘇家本來就是外來戶,根基淺,現在蘇老三倒了,家里沒吃的,沒柴火,還有一個斷腿的病人。
在這大雪封山的絕境里,這是要逼死人啊。
半夜,我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風嗚嗚地吹,像極了女人的哭聲。
我腦海里全是蘇婉那雙含著淚的大眼睛。
不行。
我猛地坐起來。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家絕戶。
03.
我悄悄下了炕。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戶透進來的雪光,映得屋里慘白慘白的。
爹娘在里屋睡熟了,鼾聲此起彼伏。
我躡手躡腳地摸到堂屋。
那個裝棒子面的大陶缸就在墻角。
那是全家一直吃到明年開春的口糧,是全家人的命根子。
我的手在發抖。
在這個年代,偷家里的糧食,跟偷錢沒什么區別,甚至更嚴重。這是背叛。
但我顧不上了。
我找了個平時裝化肥的蛇皮袋子,揭開缸蓋。
一股玉米的香氣撲鼻而來。
我用葫蘆瓢,一瓢一瓢地往袋子里舀。
每一瓢下去,發出的沙沙聲,都像是在我心上劃了一刀。
舀了大概有二十斤,缸里明顯下去了一截。
我不敢再多拿了,再多就要露餡了。
我扎緊袋口,把袋子往懷里一揣,輕手輕腳地撥開門閂。
門外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凍得我打了個哆嗦。
![]()
我頂著風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西頭走。
雪太厚了,每走一步都要費好大勁。
到了蘇家院墻外,我沒敢走正門。
蘇家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東屋還亮著昏黃的油燈。
我繞到后墻,那里的土墻塌了一塊,正好能翻進去。
我像做賊一樣溜到窗根底下。
屋里傳來低低的啜泣聲。
“姐,我餓……”是蘇婉弟弟的聲音。
“忍忍,小弟乖,明天姐去借糧。”蘇婉的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爹剛睡著,疼得一身汗,別吵醒他。”
“姐,咱家是不是要完了?”
“別胡說!有姐在,餓不著你。”
蘇婉雖然這么說,但我聽得出她聲音里的絕望。
借糧?
在這青黃不接又遭了雪災的時候,誰家有多余的糧食借給一個沒有勞動力的死對頭家?
我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我輕輕敲了敲窗欞。
“誰?”蘇婉警覺地問,聲音里帶著驚恐。
“是我,李強。”我壓低聲音。
屋里沉默了幾秒,隨后窗戶吱呀一聲推開了一條縫。
蘇婉那張蒼白的臉出現在窗縫里,借著雪光,我看見她眼睛腫得像桃子。
“李強?你來干什么?讓你爹知道了……”
“別廢話。”
我把懷里的蛇皮袋子順著窗縫塞了進去。
“這是棒子面,大概二十斤。先給你爹熬點粥,剩下的省著點吃,夠你們撐幾天了。”
蘇婉愣住了。
她伸手摸到那個沉甸甸的袋子,整個人都在發抖。
“這……這是你偷出來的?”她不傻,知道我家的情況。
“別管哪來的。記住了,千萬別讓人知道是我給的,尤其是我爹。不然我腿得被打斷。”
我看都不敢看她的眼睛,轉身就要走。
“李強!”
蘇婉在身后叫住我。
我回過頭。
她在昏暗的燈光下,眼淚奪眶而出,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沒有說謝謝,只是深深地看著我,仿佛要把我的模樣刻進骨頭里。
“快關窗戶,別凍著蘇叔。”
我扔下這句話,逃一樣地沖進了風雪里。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風雪依舊很大,但我心里卻是熱乎乎的。
我覺得我像個男人了。
但我沒想到,報應來得這么快。
04.
雪化了。
路通了。
日子還得照過。
紙終究包不住火。
就在今天早上,我娘準備舀面蒸窩頭的時候,發現了不對勁。
“他爹!你快來看看!這缸里的面咋少了一大截?”
這一嗓子,把全家人的心都喊懸了起來。
我爹沖進堂屋,往缸里一瞅,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遭賊了?門窗都沒壞啊!”
我爹圍著缸轉了兩圈,最后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那一刻,我知道完了。
家里就這幾口人。
大哥老實巴交,大嫂精打細算,小妹還小不懂事。
只有我,平時是個“刺頭”,前兩天又在飯桌上替蘇家說過話。
“強子,你說。”我爹的聲音陰沉得可怕,“前兩天半夜,我聽見堂屋門響,是不是你?”
我低著頭,不敢在那雙銳利的眼睛注視下撒謊。
“是。”
“干啥去了?”
“……撒尿。”
“撒尿要背著半袋子東西出去?”我爹猛地一拍桌子,“隔壁二嬸子起夜看見了!說看見個黑影從咱家出去,往村西頭去了!村西頭那是誰家?啊?那是蘇老三家!”
全家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大嫂的眼神里帶著震驚和鄙夷:“強子,你瘋了?咱家自己都吃不飽,你拿糧食去填那無底洞?”
我娘急得直掉眼淚:“兒啊,你咋這么糊涂啊!那是你爹的仇人啊!”
既然瞞不住了,我也就不瞞了。
我抬起頭,梗著脖子:“爹,蘇老三腿斷了,家里斷糧了。那是三條人命!我是看不下去!咱家少吃一口餓不死,他們家沒這口吃的,真得死人!”
“你還有理了!”
我爹氣得臉都紫了,“蘇老三死活關老子屁事!他平時給我使絆子的時候想過我嗎?你拿老子的血汗糧去救老子的仇人,你這是要把老子氣死!”
接著,就是開頭的那一幕。
我爹是個暴脾氣,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叛徒。
在他眼里,我這就是通敵賣國。
皮帶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
一下,兩下,三下……
我咬著牙,一聲不吭。
我不后悔。
只要蘇婉能活下去,只要她家能挺過這個難關,這頓打,我挨得值。
“我讓你嘴硬!我讓你充英雄!”
我爹越打越氣,扔了皮帶,抄起門后的頂門杠。
那可是實木的杠子,這一棍子下去,我不死也得殘廢。
“他爹!別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我娘哭喊著撲上來,死死抱住我爹的大腿。
“滾開!今天我就當沒生過這個兒子!”
我爹紅著眼,一把推開我娘,高高舉起了棍子。
我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縮緊了身子等待劇痛的降臨。
就在這時——
“李大叔!住手!”
院門口突然傳來一聲清脆而焦急的大喊。
緊接著,是一陣嘈雜的車輪聲和喧嘩聲。
05.
我爹的棍子僵在半空中。
全家人都愣住了,下意識地往門口看去。
只見我家那破舊的院門被推開了。
先進來的是蘇婉。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花棉襖,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雖然帶著淚痕,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緊跟在她身后的,是一輛借來的架子車。
車上坐著一個人。
臉色蒼白,但精神頭看起來還不錯。
竟然是蘇老三!
而推車的,正是蘇婉那個十歲的弟弟。
更讓人震驚的是,在架子車的旁邊,還放著一樣東西。
那東西用紅布蓋著一半,露出的另一半,白花花、油膩膩的。
那是一半扇豬肉!
![]()
在這年頭,別說半扇豬肉,就是逢年過節割一斤肉都得攢半年的票。
這半扇豬肉,簡直就是一筆巨款!
我爹手里的棍子“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也傻眼了。
蘇老三平時見了我爹,那必定是鼻孔朝天,冷嘲熱諷。
可今天,蘇老三坐在車上,看著我爹,臉上竟然擠出了一絲尷尬又復雜的笑容。
“大山哥……”蘇老三聲音有點發虛。
這聲“哥”,叫得我爹渾身一哆嗦,像是見了鬼。
“你們……這是干啥?”我爹警惕地看著他們,又看了看那半扇豬肉,最后目光落在一身狼狽、跪在地上的我身上。
蘇婉沒有理會我爹的質問。
她徑直走到我面前。
在全家人震驚的目光中,她竟然“撲通”一聲,跪在了我身邊。
她伸出手,輕輕擦去我嘴角的血跡,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強子哥,讓你受委屈了。”
她的手很涼,但我的臉卻燙得像火燒。
然后,她轉過身,面對著還在發懵的我爹和我娘,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李大叔,嬸子。”
蘇婉抬起頭,聲音清脆,傳遍了整個院子,連圍在門口看熱鬧的鄰居都聽得一清二楚。
“前些天大雪封山,我爹斷了腿,家里斷了糧。要是沒有強子哥冒死送來的那半袋棒子面,我爹早就沒了,我和弟弟也早就餓死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我爹張大了嘴巴,看看我,又看看蘇婉。
這時候,坐在車上的蘇老三發話了。
他咳嗽了一聲,似乎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把那張平日里高傲的老臉拉了下來。
“李大山,我不跟你繞彎子。”
蘇老三拍了拍身邊的半扇豬肉,“這豬,是我剛讓侄子從縣里拉回來的。我知道,以前咱們不對付,我蘇老三心眼小,跟你斗了半輩子。”
說到這,他頓了頓,目光復雜地看向我。
“但你生了個好兒子。他救了我的命,救了我全家。”
“那二十斤棒子面的情,我蘇老三記一輩子。”
“今天來,一來是還糧、謝恩。”
蘇老三深吸一口氣,聲音突然拔高了八度,震得我耳朵嗡嗡響。
“二來,我是帶著閨女,來跟你家強子提親的!”
“只要你不嫌棄,我家婉兒,以后就是你們老李家的媳婦!這半扇豬肉,就是嫁妝!”
轟——
這幾句話,像是一道驚雷,狠狠劈在了我家的小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