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現代版“只合住湖州”（文化中國行·人文觀察·賡續城市歷史文脈）

本報記者 竇瀚洋

圖①：小西街集市上，游客絡繹不絕。 吳興區委宣傳部供圖 圖②：衣裳街航拍。 何偉衛攝 圖③：俯瞰荻港村和桑基魚塘。 沈勇強攝 圖④：小西街一景。 胡文喬攝

白墻黛瓦、河街相鄰，一縷陽光灑在漕瀆河河面，映照出小西街上百年宅院的斑駁光影。作為江南文化的重要承載地，浙江省湖州市枕水而居、底蘊悠長，擁有大運河世界文化遺產、世界絲綢之源、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等6張重量級“金名片”。遍布城鄉的古河道、古街區，就是水鄉風貌與歷史文脈的核心載體。正如元代詩人戴表元所譽：“行遍江南清麗地，人生只合住湖州。”山水之勝，讓湖州成為令人向往的宜居之地。

如何守護好這份家底，成為城市發展的必答題。從大運河的帆影槳聲到錢山漾的蠶桑遺跡，從兩大歷史文化街區的活化重生到古村落的水鄉風情，湖州在賡續城市文脈的同時，不斷探索文化遺產活化利用的方法和路徑，實現“留得住、傳下去、活起來”的系統轉變。

從一戶原住居民，看文化遺產如何留得住

吳興區鬧市里車水馬龍，拐入小西街，喧囂忽然被青磚黛瓦輕輕阻隔，斑駁老墻上爬滿植物爬山虎，明清古宅的木窗雕花依舊精致。

小西街作為浙江全省地級城市中保存規模較大、風貌較完整的歷史文化街區之一，一磚一瓦間藏著明清至民國時期湖州民居的建筑密碼，沉淀著一代代居民的生活記憶。“老街不能拆，老鄰居不能散，這煙火氣更不能斷。”談及老街，79歲的小西街原住居民朱月英道出了大伙的心聲。

風雨侵蝕曾經讓這條老街日漸憔悴——墻體開裂、梁柱腐朽，多數民居沒有獨立廚衛，十幾戶人家共用一個旱廁是常態；電線亂拉如蛛網，每逢雨天路面泥濘難行，居民改善居住條件的呼聲一年高過一年。

這份原住居民對鄉愁的珍視，便是小西街更新保護的核心遵循。

“我們始終堅持‘不破壞原有街巷肌理、不遷走原住居民、保留歷史煙火氣’的原則，讓修繕后的老街既留得住記憶，又適應新生活。”當年全程參與改造工作的小西街歷史文化街區改造總設計師顧忠杰說。2014年8月，小西街歷史文化街區保護性修繕工程正式開工，一場“修舊如舊”的煥新行動就此展開。

顧忠杰介紹，在改造現場，施工隊小心翼翼地拆解老舊木構件，編號存檔后進行加固修復；外墻保留原有青磚風貌，僅對破損處用同規格老磚補砌；建筑內部則進行了徹底革新，增設獨立廚房、衛生間，鋪設天然氣管道和污水管網。

與此同時，1500平方米違法建筑被拆除，騰退出的空間變身2000平方米的公共綠地和服務驛站，老人能在此下棋納涼，孩子有了嬉戲場所。

“搬走時心里直打鼓，就怕回來認不出家門。沒想到回遷后，老房子既沒變樣，生活又方便了百倍。”朱月英坦言，改造期間居民們暫時外遷，完工后看到煥然一新的家，不少老人當場感動落淚。

據統計，改造后，街區人均居住面積從不足10平方米提升至45平方米，140余戶原住居民選擇回遷。

從“風燭殘年”到“青春煥發”，小西街的改造實踐證明，歷史文化街區的保護不是簡單修舊，而是讓老建筑適應新生活，讓原住居民留住歸屬感，這些承載著湖州記憶的老街，正以嶄新的姿態，訴說著屬于新時代的煙火故事。

近年來，湖州有序推進8個名鎮名村及街區保護規劃編制，形成梯次推進的規劃格局；針對不同類型的文化遺產，精準施策：對荻港村等古河道密集村落，重點保護“水道阡陌、小橋流水”的原生風貌，通過清淤疏浚、古橋修繕，留存水鄉肌理；對衣裳街、小西街等歷史文化街區，則以“修舊如舊”為原則，實施精細化更新。

從一座水鄉漁村，看千年底蘊如何傳下去

從高空俯瞰南潯區和孚鎮荻港村，連片的魚塘與桑林猶如一個藍綠交織的巨大棋盤；漫步村中，清澈的水塘被綠油油的桑樹溫柔環抱。

這里是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浙江湖州桑基魚塘系統”的核心保護區，千百年來，“塘基種桑、桑葉喂蠶、蠶沙養魚、魚糞肥塘、塘泥壅桑”的生態循環，不僅是先民治水興農的智慧結晶，更孕育了獨一無二的魚桑文化。

作為湖州桑基魚塘產業協會會長，徐敏利見證了魚桑文化的傳承之路。早在2008年擔任浙江省政協委員時，她就提交了保護桑基魚塘的提案，此后年年呼吁。

之所以如此執著，是因為這門傳承了2500多年的技藝一度面臨嚴峻的挑戰。徐敏利回憶，過去受市場價格波動影響，蠶繭價格持續低迷，“養蠶不如打工”的現實讓不少桑園荒蕪、魚塘失管，村民戲稱當時的景象是“魚塘像盤子，塘埂像筷子”，古老的系統一度面臨萎縮。

2013年起，湖州開啟了桑基魚塘的系統性保護。隨即《湖州市桑基魚塘保護區管理辦法》出臺，一場由各方力量參與的保護行動就此展開。2017年，桑基魚塘系統被聯合國糧農組織正式列為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自此，這不只是一項古老的農業生產模式，更成為一張具有世界意義的文化‘金名片’。”徐敏利說。

“2005年，我發現荻港有許許多多的荒廢濕地、老桑地以及一些老池塘，為何不利用荻港的特色自然條件，建立一個集休閑、娛樂、垂釣為一體的漁莊，留住前來荻港旅游的客人呢？”徐敏利想。

說干就干，在當地政府支持下，徐敏利利用荒廢濕地、老桑地、小魚塘開發荻港水路旅游線路以及荻港漁莊農旅度假中心，將水鄉文化元素與現代休閑文化相結合，展現最完整的荻港水鄉魅力。

“我們圍繞桑基魚塘開發水上精品游路線以及農旅度假中心、食品廠等，讓老百姓在家門口實現就業，帶動了當地村民600多人就業，年人均收入4萬多元，食品廠還可以將老百姓的魚和桑葉收購加工成產品，帶動當地村民增收致富。”徐敏利介紹。

10余年來，當地始終堅持著一件事：保護、傳承、利用、宣傳桑基魚塘。

2010年起，協會發起并籌辦魚文化節，至今已舉辦了16屆；2016年，農業文化遺產保護的院士專家工作站在荻港村成立；2019年，又發起成立“湖州魚桑文化研學院”，全面推出以湖州桑基魚塘系統為重點的歷史人文與實地體驗的研學旅行課程，對魚桑文化作了梳理，設置40項研學課程，成為長三角各地青少年研學的目的地。做蠶繭燈、繪蚌殼畫、制作蠶絲紙……在這里，孩子們可以體驗原汁原味的魚桑文化，感受農業文化遺產。

“我覺得桑基魚塘系統已不僅是浙江的品牌，更是立足于世界的生態和文化品牌，我們有義務傳承保護下去。”徐敏利說。

通過實施文化基因激活工程，湖州梳理了102處優秀傳統文化資源，推出7條文物主題游徑，其中包含以荻港村古河道、南潯古鎮明清建筑群、新市古鎮運河遺存為核心的多條特色線路。文化基因的解碼與激活，讓歷史可感可及。

從一支基層團隊，看文化資源如何活起來

在老城區的衣裳街里，文藝電影放映、戲曲表演等文化活動總是好戲連臺，衣裳街社區的干部們忙得腳不沾地。有人攥著流程表對細節，調攤位、試設備；有人挎著便民袋，遞手冊、引路人歇腳；有人穿梭現場，維持秩序。

不止文化活動，在衣裳街，青石板路與數字導覽系統并存，傳統非遺技藝與潮流業態相鄰，這種“新舊共生”的生態充滿市井煙火氣，不僅當地老百姓愛逛，外地游客也要來瞧一瞧。

早在2008年，湖州便對衣裳街按原肌理啟動了保護性改造，既保留了“人”字形的河道歷史格局，又保留下大量歷史文化遺跡。作為湖州老城區的商業核心，保護之后如何更好發揮其原有商業功能，成為社會關注焦點。

“衣裳街是湖州老城區的商業核心，其歷史可追溯至東晉，這里應該成為集文化旅游、特色商貿等多業態于一體的互補型商業集群。”經過一輪輪討論驗證，衣裳街社區黨總支書記費彥斌說，當地確定了“以新業態激活老空間”的思路，讓衣裳街在保護中發展，在發展中保護。

2024年，一家融合餐廳酒吧入駐衣裳街，在前期接洽過程中，費彥斌向對方闡述了衣裳街的文化價值、業態互補和發展潛力，強調了社區和街區運營方對引入優質新業態的支持態度，促進了其落地。

“我們相中了衣裳街的歷史文化氛圍，同時也擔心作為新居民，不能很好地融入老街區的生活。”餐廳負責人慎秀娟說，來之前，社區“立下規矩”，建筑外立面不可擅自改動、內部裝修需報備審查、經營活動中不能破壞歷史建筑主體結構等，但也給予了全方位的政策、服務支持。

“我們會定期召集商戶、物業和相關部門一起談需求、說舉措、議治理，幫助協調后廚排污、夜酒擾民等問題，推動傳統街區與現代商業形態共存共贏。”街區管委會運維部副主任費健介紹。

對此，山海沉浸式劇本殺推理館負責人楊文驃深有感觸，入駐衣裳街后，社區和運營方特意把館驛河頭的鋪位留給他們。旁邊的古戲臺上演著經典湖劇，一眾老票友品茶聆聽，沉浸式的劇本殺劇場里，年輕人身著漢服，在以湖城歷史為背景改編的劇本中玩著推理探案游戲，“這種‘老建筑+新業態’的模式，讓文化更具沉浸感，也為衣裳街增添了時代的‘新潮味’。”費健說。

當千年絲綢遇見現代設計，當古舊街巷擁抱新潮業態，當古河道流淌出文旅新活力……湖州的文化實踐印證著一個道理：保護與發展并非對立，文脈傳承與城市更新可以同頻共振。

一座江南名城，正讓一張張歷史文化“金名片”，跨越悠悠歲月，融入當代人的詩意日常。

《 人民日報 》( 2026年03月22日 0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