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小子今年十八,剛過了生日沒多久,個頭躥得比我還高半頭,站在那兒跟棵挺拔的小白楊似的。那天晚飯時,他扒拉著碗里的飯,突然冒出一句:“爸,今晚我跟你睡唄。”
我差點把嘴里的粥噴出來。“你多大了?十八了!跟你媽睡還說得過去,跟我一個大老爺們擠啥?”
他低頭踢著桌腿,聲音悶悶的:“就……就想跟你睡一晚。”
他媽媽在旁邊笑:“這孩子,怕是長不大了。行吧,你爸那床寬,擠擠也成。”
我瞪了他媽媽一眼,可瞅著小子那眼神,帶著點沒說出口的委屈,心一下軟了。十八咋了?在我眼里不還是那個晚上怕黑、非要攥著我手指頭才能睡著的小屁孩嗎?
“行吧,睡就睡。”我撂下筷子,“但說好,不許搶我被子。”
他“嗯”了一聲,嘴角偷偷翹了起來。
到了夜里,我先躺下的,他洗漱完鉆進來時,帶著股沐浴露的清香味。床是夠寬,可他非得往我這邊擠,胳膊肘都快懟我腰上了。
“往那邊點,你想把我擠下床啊?”我推了他一把。
“哦。”他挪了挪,可沒一會兒,又蹭了過來,后背幾乎貼著我的后背。
我嘆了口氣,沒再動。黑暗里,能聽見他輕輕的呼吸聲,還有他攥著被角的窸窣聲。這小子,從小就這毛病,一緊張就愛攥東西,小時候是攥我的手指頭,大了改成攥被角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睡著時,聽見他小聲說:“爸,明天面試,我有點怕。”
我心里“哦”了一聲,敢情是這事。他報了個航空公司的招飛,明天初試,難怪這兩天魂不守舍的。
“怕啥?”我閉著眼說,“你從小就愛往上躥,爬樹掏鳥窩,哪回怵過?飛天上比爬樹安全多了。”
他沒說話,就往我這邊又靠了靠,后背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睡衣傳過來,燙得我有點不自在,又有點心疼。
“我怕過不了體能測試,怕面試官問的問題答不上來,怕……”他聲音越來越小,“怕讓你和我媽失望。”
“傻小子。”我翻過身,摸了摸他的頭,頭發硬邦邦的,像他小時候剛剪完頭發的樣子,“咱家人,啥時候靠‘怕’字活了?過了最好,不過咱再找別的路,天又塌不了。”
他“嗯”了一聲,攥著被角的手松了點。
后半夜我睡得沉,直到凌晨兩點多,突然感覺背后有點不對勁。不是被擠的,是他的手,輕輕搭在我腰上,跟小時候一樣,帶著點試探,又帶著點依賴。
我沒動,甚至屏住了呼吸。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噴在我后頸上,熱乎乎的,帶著點沒褪盡的少年氣。他大概是又做夢了,夢里或許還在怕面試的事,或許又變回了那個走夜路要我牽著的小孩。
我悄悄把他的手往我腰里帶了帶,讓他搭得更穩當些。心里琢磨著,這小子,再過幾年真飛上藍天了,怕是想讓他這么靠著,都沒機會了。
天亮時,他先醒的,看見自己的手搭在我腰上,臉“騰”地紅了,猛地抽了回去,跟觸電似的。
“醒了?”我假裝剛醒,揉著眼睛問。
“嗯。”他低頭穿鞋,耳朵尖都是紅的,“爸,我去洗漱了。”
看著他慌慌張張逃進衛生間的背影,我忍不住笑了。十八了又咋樣?還不是我家那怕黑、怕失敗,卻又偷偷想靠爸爸近點的小屁孩。
面試回來,他進門就喊:“爸!過了!初試過了!”
我正在廚房給他媽打下手,聞言往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出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了。晚上想吃啥?給你加個菜。”
他咧嘴笑,露出兩顆小虎牙,跟小時候一模一樣。我瞅著他,突然覺得,剛才凌晨兩點那搭在我腰上的手,不是他在依賴我,是我在偷偷貪戀這份還能被他依賴的時光。
孩子長大得太快,快得讓人抓不住。能被他需要一晚,哪怕只是借著夜色藏起的緊張,對我這當爹的來說,也是偷來的福氣。
夜里他沒再提跟我睡,自己回了房間。我躺床上,摸著剛才他搭過的地方,心里暖暖的。
養孩子啊,就像放風箏,線攥在手里時總盼著他飛高些,真要飛遠了,又偷偷盼著線能再緊點,讓他知道,不管飛多高,身后總有個能讓他安心靠著的地方。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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