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屜拉開時,董玉玥的手停在半空。
那個牛皮紙信封不見了。
昨天母親悄悄塞給她的十萬塊錢,她親手放進去的。抽屜鎖得好好的,家里沒有外人來過。
她感到一陣眩暈,扶住桌沿。嬰兒在隔壁哼唧了一聲。
客廳傳來小姑子曹婉如清脆的笑聲。
“哥,我那房子簽了!首付總算湊齊了!”
董玉玥慢慢轉過身。
曹磊站在客廳中央,沒看她。他搓著手,嘴角擠出一點笑:“那就好,恭喜啊?!?/p>
曹婉如還在興奮地說著什么,聲音尖銳地鉆進董玉玥耳朵里。公公蔣裕坐在沙發上,低頭擺弄著遙控器。
嬰兒又哭了。
董玉玥走回臥室,抱起女兒。小小的身體在她懷里扭動,哭聲細細的。她走到客廳座機前,騰出一只手,拿起聽筒。
手指按下了三個數字。
1。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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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院那天下了點小雨。
董玉玥靠在車后座,懷里抱著裹得嚴實的女兒。車窗外,城市灰蒙蒙的,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
曹磊專心開車,偶爾從后視鏡看她一眼。
“累不累?”
董玉玥搖搖頭。其實渾身都疼,剖腹產的刀口像燒著一樣。但她沒說。
母親唐慧怡坐在她旁邊,一直握著她的手。老人家的手很粗糙,掌心里有厚厚的繭。
“回家好好躺著,別亂動?!碧苹垅÷暥?,“你那個刀口,得養足一百天?!?/p>
董玉玥嗯了一聲。
車子駛入小區。
這是她和曹磊結婚第七年買的房子,三室兩廳。
當年掏空了兩人積蓄,還借了債。
如今債還清了,女兒出生了,日子似乎該往好了走。
曹磊停好車,繞過來開門。
唐慧怡先下去,撐開傘。董玉玥抱著孩子,挪動著下車。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曹磊想去接孩子,董玉玥側身避開了。
“我自己抱。”
她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曹磊收回手,摸了摸鼻子。
電梯上行時,誰都沒說話。
到家門口,曹磊掏鑰匙開門。門一開,客廳里的景象讓董玉玥怔了怔。
公公蔣裕坐在沙發上,小姑子曹婉如站在茶幾邊,正在剝橘子。茶幾上擺著果盤,還有幾盒包裝精致的補品。
“回來了?”蔣裕站起來,臉上堆著笑。
曹婉如把橘子瓣放進嘴里,嚼了兩下才開口:“嫂子辛苦啦,生了個大胖閨女?!?/p>
她走過來,探頭看董玉玥懷里的嬰兒。
“喲,長得像哥?!?/p>
董玉玥勉強笑了笑。她抱著孩子往臥室走,唐慧怡跟在她身后。
主臥還保持著出門前的樣子。床鋪整齊,窗簾半開。董玉玥把孩子輕輕放在嬰兒床上,這才松了口氣。
唐慧怡關上門。
“你躺著去?!蹦赣H扶她到床邊,“我給你弄點熱水擦擦?!?/p>
董玉玥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門外傳來曹婉如的笑聲,還有曹磊低聲說話的聲音。聽不清內容,但那種熟稔的語氣,讓她心里某處輕輕擰了一下。
唐慧怡端來熱水盆,擰了毛巾。
“你婆婆去得早,”母親一邊給她擦手一邊說,“這月子,得靠自己。”
董玉玥閉上眼睛。
毛巾溫熱,擦過手臂,肩膀,脖頸。母親的動作很輕,像小時候那樣。
“媽過兩天就得回去了。”唐慧怡聲音壓得很低,“你弟那邊孩子也小,離不開人?!?/p>
董玉玥睜開眼:“我知道。”
“我給你留了點錢。”母親從懷里摸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塞進她枕頭底下,“你悄悄收著,別讓人知道?!?/p>
董玉玥要坐起來,被母親按住了。
“十萬?!碧苹垅f,“你請個月嫂,找好的,別舍不得。女人坐月子是大事,落下病根,一輩子的事?!?/p>
“媽,這錢我不能要——”
“閉嘴?!蹦赣H很少用這種語氣,“這是我攢的,給你你就拿著。你那個小姑子,我看不是個省油的燈。你公公又是向著自己閨女的。曹磊工作忙,顧不到你。你得自己疼自己?!?/p>
董玉玥鼻子一酸。
“請月嫂,”母親重復道,“聽見沒?別省這個錢?!?/p>
她用力點頭。
門外傳來敲門聲。曹磊推門進來,手里端著碗湯。
“爸燉了雞湯?!彼f。
唐慧怡站起來,接過碗:“我來喂她,你忙你的去。”
曹磊站在門口,有些局促。他看了看董玉玥,又看了看嬰兒床里的孩子。
“那我出去了?!?/p>
門關上了。
唐慧怡舀起一勺湯,吹了吹,送到女兒嘴邊。
董玉玥喝下去,溫熱的湯順著食道滑進胃里。她看著母親花白的頭發,眼角深深的皺紋,喉嚨發緊。
“媽?!?/p>
“嗯?”
“謝謝?!?/p>
唐慧怡沒說話,又舀了一勺湯。
02
夜里,孩子哭了三次。
董玉玥每次掙扎著爬起來,刀口都疼得她冒冷汗。曹磊睡得很沉,翻個身,又繼續打鼾。
第三次喂完奶,天已經蒙蒙亮了。
董玉玥靠在床頭,看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空。懷里的小東西吃飽了,咂咂嘴,睡著了。小臉粉撲撲的,睫毛很長。
她輕輕把孩子放回嬰兒床。
抽屜鑰匙在枕頭下面。她摸出來,打開床頭柜最下面的抽屜。那個牛皮紙信封還在,厚厚的一摞。
她沒拿出來數,只是摸了摸。
十萬塊錢。母親攢了多久?
退休工資一個月三千多,除去生活費,能剩多少?父親去世早,母親一個人把他們姐弟倆拉扯大。弟弟前年結婚買房,母親也拿了錢。
這十萬,不知道又攢了多少年。
董玉玥把信封往里推了推,壓在幾件舊毛衣下面。鎖好抽屜,鑰匙重新塞回枕頭底。
曹磊還在睡。
她看著丈夫的側臉。四十歲的男人,眼角有了細紋,鬢角冒出幾根白發。這些年,他也不容易。
公司中層,壓力大,應酬多?;丶以絹碓酵?,話越來越少。
董玉玥躺下來,閉上眼睛。
再醒來時,陽光已經灑滿了半張床。曹磊早就出門了,客廳里傳來電視的聲音。
她慢慢坐起來。
刀口還是疼,但比昨天好一點。她扶著墻走到門口,拉開一條縫。
公公蔣裕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廚房里有動靜,是母親在做飯。
“醒了?”唐慧怡從廚房探出頭,“粥熬好了,我給你端進去。”
“我自己出來吃。”
“別動!”
母親端著粥進來,非要她在床上吃。白粥熬得稠稠的,配了點醬菜。
“曹磊什么時候走的?”
“七點多?!碧苹垅f,“輕手輕腳的,怕吵著你?!?/p>
董玉玥小口喝粥。
“你小姑子昨晚住這兒了?”母親忽然問。
她抬起頭:“住這兒?”
“次臥。我早上起來,看見她從里面出來?!碧苹垅鶋旱吐曇簦安皇钦f她自己有房子嗎?”
“可能……想多陪陪爸吧?!?/p>
母親沒再說什么,但眉頭皺著。
吃完早飯,唐慧怡收拾碗筷出去。董玉玥靠在床頭,聽見外面門鈴響。
曹婉如的聲音傳進來:“阿姨早!我給我嫂子買了點燕窩!”
腳步聲朝臥室來。
門被推開,曹婉如探進半個身子。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風衣,妝容精致,手里拎著個禮盒。
“嫂子,感覺好點沒?”
“好多了。”董玉玥笑笑。
曹婉如走進來,把禮盒放在床頭柜上。她走到嬰兒床邊,彎腰看了看。
“真乖,還在睡?!?/p>
“你坐?!倍瘾h說。
曹婉如在床邊椅子上坐下,翹起腿。她環顧臥室,目光掃過衣柜、梳妝臺,最后落在床頭柜上。
“這房間朝陽,光線真好。”她說,“我那公寓朝北,一天到晚不見太陽?!?/p>
“你房子不是買了好幾年了嗎?”
“是啊,但當時錢不夠,只能買小的,朝向也不好?!辈芡袢鐕@了口氣,“現在想換,房價又漲成這樣。難啊?!?/p>
董玉玥不知該接什么話。
曹婉如轉過頭看她:“嫂子,你這月子誰照顧???阿姨是不是過兩天就走了?”
“嗯。”
“那怎么辦?我哥肯定顧不上。”曹婉如眨眨眼,“要不,我搬過來住一陣?反正我那兒租約快到期了,正想換地方呢?!?/strong>
董玉玥手指蜷了蜷。
“不用麻煩你了,”她說,“我打算請個月嫂?!?/p>
“月嫂?”曹婉如挑眉,“那可不便宜?,F在好點的月嫂,一個月得一兩萬吧?”
“差不多?!?/p>
“嘖嘖,還是嫂子舍得花錢?!辈芡袢缯酒饋?,又瞥了一眼床頭柜,“那我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p>
她走到門口,回頭笑了笑。
“對了,我媽要是還在,肯定天天守著你??上О?。”
門輕輕關上。
董玉玥坐在床上,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懷里忽然空落落的,她伸手摸了摸枕頭下的鑰匙。
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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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唐慧怡走的那天,眼睛紅紅的。
她站在門口,拉著女兒的手,反復交代:“月嫂一定要請,錢別省。有事給我打電話,別忍著。”
董玉玥點頭。
“你那個小姑子,”母親欲言又止,最終只說,“凡事多留個心眼?!?/p>
送走母親,家里一下子冷清下來。
公公蔣裕還是老樣子,每天大部分時間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幾乎聽不見。他很少主動說話,問一句答一句。
曹婉如倒是常來。
有時帶點水果,有時帶些嬰兒用品。來了就坐在客廳,和蔣裕說話,聲音清脆響亮。
“爸,你看這件小衣服好看不?”
“爸,我今天去看了個樓盤,貴死了?!?/p>
“爸,我媽要是還在,肯定早就幫我湊首付了。”
每次提到“我媽”,蔣裕就會沉默。他低頭搓著手,半晌才說:“你媽……是疼你的?!?/p>
“疼我有什么用?”曹婉如聲音里帶著委屈,“她走那么早,什么都來不及為我做。”
董玉玥在臥室里聽著,慢慢給孩子喂奶。
孩子吮吸的力度很輕,小嘴一抿一抿的。她低頭看著女兒,手指輕輕撫過她稀疏的頭發。
客廳里的對話還在繼續。
“哥最近忙什么?老不見人。”
“公司事多?!笔Y裕說。
“再忙也得顧家啊,嫂子這還坐月子呢?!辈芡袢珙D了頓,“對了,嫂子說要請月嫂,跟哥商量了嗎?”
“不知道?!?/strong>
“請月嫂也好,專業。”曹婉如話鋒一轉,“不過說真的,現在請月嫂太貴了。我有個同事,請了個月嫂,一個月一萬八,還不怎么盡心。”
蔣裕沒接話。
曹婉如又說:“其實要是自家人能照顧,何必花那個冤枉錢?可惜我工作忙,不然我就搬過來照顧嫂子了?!?/p>
董玉玥放下孩子,給她拍嗝。
小手輕輕拍在嬰兒背上,有節奏的。孩子打了個小小的嗝,滿足地哼了一聲。
她抱起孩子,走到臥室門口,拉開一條縫。
蔣裕坐在沙發左側,曹婉如坐在右側,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茶幾上擺著曹婉如帶來的葡萄,她捏起一顆,慢慢剝皮。
“爸,”曹婉如忽然說,“我媽走之前,有沒有給你留什么話?”
蔣裕身體僵了僵。
“什么話?”
“就是……關于我的?!辈芡袢甾D過頭看他,“我總覺得,我媽應該給我留了點什么。她那么疼我?!?/p>
蔣裕避開她的目光。
“你媽走得太突然,”他聲音沙啞,“沒來得及?!?/p>
“是嗎?”曹婉如把葡萄放進嘴里,咀嚼得很慢。
董玉玥輕輕關上門。
她回到床邊,把孩子放回嬰兒床。小東西醒了,睜著黑亮的眼睛看她,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她握住那只小手,軟軟的,溫熱的。
抽屜鑰匙在枕頭下,她摸出來,又放了回去。不用看,錢肯定在。家里一直有人,不可能丟。
只是心里莫名不安。
像有什么東西懸著,搖搖晃晃,不知什么時候會掉下來。
04
曹磊連續三天都是深夜才回家。
董玉玥夜里喂奶,聽見鑰匙開門的聲音,然后是輕輕的腳步聲。曹磊會先去看孩子,再進臥室,衣服也不脫,倒在床上就睡。
第四天夜里,他回來得稍微早一點。
十點多,董玉玥還沒睡。她靠在床頭,就著一盞小燈看書。其實是看不進去的,字在眼前飄,但她需要做點什么,來填滿這漫長的夜晚。
曹磊推門進來,身上帶著酒氣。
“還沒睡?”他聲音有點啞。
“等你。”
曹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他脫了外套,走進浴室。水聲響了一陣,出來時換了睡衣。
他在床邊坐下,揉了揉太陽穴。
“孩子今天乖嗎?”
“乖。”董玉玥合上書,“你呢?最近怎么這么忙?”
“項目趕進度。”曹磊躺下來,閉上眼睛,“累死了。”
房間里安靜了片刻。
董玉玥看著他的側臉,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她想起母親塞給她的那個信封,想起該請月嫂了。
“曹磊?!?/p>
“我媽留了筆錢,讓我請月嫂。”她盡量讓聲音平靜,“我想下周就開始找,早點定下來?!?/p>
曹磊沒睜眼。
“多少錢?”
“十萬?!彼f,“請兩個月嫂輪流,應該夠了?!?/p>
曹磊沉默了一會兒。
“其實……”他開口,又停住。
“其實什么?”
曹磊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他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斟酌詞句。
“婉如最近在看房子?!彼f。
董玉玥心里咯噔一下。
“看房子?”
“她想換個大點的,朝向好的?!辈芾谵D過來看她,“看了好幾個樓盤,上周終于看中一個。戶型、位置都不錯,就是首付……還差一點?!?/p>
董玉玥沒說話。
她等著,手在被子底下悄悄攥緊了。
曹磊坐起來,搓了把臉。
“她跟我開口了?!彼f,“借十萬,周轉一下。等項目獎金下來,我就能還上。大概……兩三個月。”
“你答應了?”董玉玥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還沒。”曹磊避開她的目光,“我就是想跟你商量?!?/p>
“用我媽給我的錢,借給你妹妹買房?”
“是借。”曹磊強調,“會還的。而且婉如說了,她可以搬過來住一陣,幫忙照顧你和孩子。這樣月嫂的錢也省了,兩全其美?!?/p>
董玉玥覺得喉嚨發干。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腦子里亂糟糟的,很多聲音在響。
母親的話:別省這個錢,你得自己疼自己。
曹婉如的話:可惜我媽走得早,什么都來不及為我做。
還有曹磊此刻的表情,那種小心翼翼的、近乎懇求的表情。
“你讓我想想?!彼罱K說。
曹磊像是松了口氣。
“不急,你慢慢想?!彼苫厝ィ曇衾飵еv,“我也是為這個家考慮。婉如畢竟是我妹妹,她能有個自己的房子,我也安心?!?/p>
他很快睡著了。
董玉玥睜著眼睛,盯著黑暗中的某一點。
窗外偶爾有車燈掃過,在天花板上投下流動的光斑。她一動不動,聽著身邊丈夫均勻的呼吸聲,聽著隔壁嬰兒偶爾的哼唧聲。
枕頭下的鑰匙硌著后腦勺。
她伸手摸出來,握在手里。金屬冰涼,硌著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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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董玉玥醒來時,曹磊已經走了。
她坐起來,渾身酸痛。刀口還在疼,但比之前好一些了。她慢慢挪下床,先去看了孩子。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胸脯一起一伏。
她走進浴室,刷牙洗臉。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頭發亂糟糟的,已經好多天沒洗了。
她看著鏡子,忽然很想哭。
但眼淚還沒涌上來,就又被她壓回去了。不能哭,月子里哭傷眼睛。母親交代過的。
她換了件干凈睡衣,走到客廳。
蔣裕已經起來了,坐在老位置看電視。聲音還是開得很小,幾乎聽不見。見她出來,他點點頭。
“早飯在鍋里。”
“謝謝爸?!?/p>
董玉玥走進廚房。鍋里溫著小米粥,還有兩個包子。她盛了一碗粥,端到餐桌邊坐下。
客廳電視在播早間新聞。
蔣??吹煤軐WⅲM管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他雙手放在膝蓋上,背微微佝僂著。
粥熬得很好,稠度剛好。她忽然想起,婆婆在世時,每天早上都會熬這樣一鍋粥。婆婆走得突然,腦溢血,從發病到去世不到一天。
那時曹婉如哭得幾乎暈過去。
葬禮上,她抓著棺材邊沿,一遍遍喊“媽”。曹磊扶著她,眼睛也是紅的。
董玉玥當時懷孕三個月,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一家三口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粥喝到一半,她放下勺子。
回到臥室,孩子在嬰兒床里動了動,還沒醒。她走到床頭柜前,蹲下身。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抽屜拉開。
她的手指伸進去,撥開那幾件舊毛衣。
空的。
她愣了兩秒,又把毛衣全部拿出來。抽屜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底。沒有,那個牛皮紙信封不見了。
她又伸手摸了摸抽屜的每個角落。
沒有。
心跳開始加速,咚咚咚地撞著胸口。她站起來,因為起得太猛,眼前黑了一下。扶住床頭柜,穩了穩呼吸。
再看一遍。
抽屜里只有毛衣,幾本舊書,一盒沒開封的面膜。沒有信封,沒有錢。
她轉身打開衣柜,翻找。衣服一件件拿出來,抖開,又放回去。沒有。
梳妝臺的抽屜,書桌的抽屜,甚至床底下。
都沒有。
十萬塊錢,就這么不見了。
董玉玥站在房間中央,渾身發冷。她環顧四周,窗戶關得好好的,門鎖也沒壞。昨晚曹磊回來時,錢還在嗎?
她不確定。
昨晚她沒打開抽屜,只是握了握鑰匙。但前天,大前天,她都打開看過。錢一直在。
昨天呢?
昨天曹婉如來過嗎?她記不清了。這幾天人進人出,她大部分時間在臥室,有時睡得昏沉,根本不知道誰來過。
她走出臥室。
蔣裕還在看電視。
“爸,”她聲音有點抖,“你今天早上……有沒有進我房間?”
蔣裕轉過頭,眼神茫然。
“沒有啊。”
“那昨天呢?或者前天?”
蔣裕搖搖頭:“我進你房間做什么?”
董玉玥站在客廳中央,手腳冰涼。她看著蔣裕,老人臉上是真實的困惑。不像在撒謊。
“出什么事了?”蔣裕問。
“沒、沒事?!?/p>
她回到臥室,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錢丟了。
母親省吃儉用攢的十萬塊錢,丟了。
家里沒有外人來過,門窗完好。那么只能是……
她不敢往下想。
嬰兒床里傳來哼唧聲,孩子醒了。董玉玥撐著站起來,走過去抱起女兒。小東西在她懷里扭動,小嘴一撇一撇的,是要吃奶了。
她坐下來,撩起衣襟。
孩子含住乳頭,用力吮吸。疼痛傳來,尖銳的,但她沒躲。她低頭看著女兒,看著那張小小的、全心依賴她的臉。
眼淚終于掉下來。
一滴,兩滴,落在孩子額頭上。小家伙渾然不覺,只顧著吃奶。
董玉玥抬手擦掉眼淚,又擦掉孩子額頭上的淚痕。
不能哭。
她對自己說。
06
曹磊晚上八點多就回來了。
這在最近是少有的事。他推門進來時,董玉玥正抱著孩子在客廳踱步。孩子有點鬧,不肯睡。
“今天怎么這么早?”她問。
“事辦完了。”曹磊脫了外套,走過來看孩子,“還鬧呢?”
“嗯,可能腸脹氣?!?/strong>
曹磊伸出手:“我來抱抱。”
董玉玥把孩子遞過去。曹磊接過,姿勢有些笨拙,但很小心。他輕輕搖晃著,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孩子居然慢慢安靜下來。
董玉玥看著這一幕,心里某個地方軟了一下。但隨即,白天的那種冰冷感又回來了。
“我媽給的錢,不見了?!?/p>
曹磊搖晃的動作停了一瞬。很短暫的停頓,幾乎察覺不到。但董玉玥看見了。
“不見了?”他轉過頭看她,“什么意思?”
“就是不見了。”她盯著他的眼睛,“我早上打開抽屜,信封沒了。十萬塊錢,全沒了。”
曹磊把孩子抱緊了些。
“你是不是放別的地方了?再找找?!?/p>
“我都找過了。”她說,“家里每個角落都找過了。沒有?!?/p>
“那……”曹磊舔了舔嘴唇,“會不會是阿姨走的時候拿錯了?”
“我媽?”董玉玥幾乎想笑,“她自己給我的錢,為什么要拿走?”
“我不是那個意思?!辈芾谟悬c急了,“我是說,會不會是收拾東西的時候,不小心混進她行李里了?”
“她走那天,那個信封還在抽屜里?!倍瘾h一字一句地說,“我前天晚上還打開看過?!?/p>
曹磊不說話了。
他抱著孩子,在客廳里慢慢走動。電視機沒開,蔣裕吃過晚飯就回房間了。屋子里很安靜,只有孩子的呼吸聲,還有曹磊的腳步聲。
“報警吧?!倍瘾h忽然說。
曹磊猛地轉過身。
“報警?”
“家里丟了十萬塊錢,不該報警嗎?”她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自己都感到意外。
“不行?!辈芾趬旱吐曇?,“這事不能報警。萬一……萬一真是家里人呢?傳出去多難看。”
“家里人?”董玉玥看著他,“你懷疑誰?”
“我不是懷疑誰!”曹磊聲音大了些,孩子被驚到,哼唧了一聲。他連忙放輕聲音,“我是說,再找找,說不定是放哪兒忘了?!?/p>
“我沒忘。”
“那也可能是……”
門鈴響了。
兩人同時看向門口。曹磊抱著孩子去開門,董玉玥跟在后面。
門外站著曹婉如。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米白色西裝套裙,頭發精心打理過。臉上妝容精致,嘴角揚著笑。
“都在家啊?”她側身擠進來,手里拎著個紙袋。
“你怎么來了?”曹磊問。
“來報喜??!”曹婉如把紙袋放在鞋柜上,轉身面對他們,眼睛亮晶晶的,“我房子簽了!”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董玉玥感覺自己的呼吸停了一下。她看著曹婉如,看著她臉上那種毫不掩飾的喜悅。
“簽了?”曹磊問,聲音有點干。
“簽了!就今天下午。”曹婉如從包里掏出合同,炫耀似的晃了晃,“八十五平,朝南,十八樓。視野特別好!”
她翻開合同,指著某一頁。
“你看,首付付清了。下周就去辦貸款?!?/p>
董玉玥的目光落在那個數字上。首付款,七十五萬。她記得曹婉如說過,她自己攢了六十多萬,還差一點。
差多少來著?
十萬?
她抬起頭,看向曹磊。曹磊也在看她,眼神閃躲,避開了她的視線。
“哥,”曹婉如合上合同,“這次真的謝謝你。要不是你關鍵時刻幫忙,我可能就錯過這套房了?!?/p>
“我……”曹磊開口,又停住。
“謝什么,一家人?!辈芡袢缧χ呐乃母觳玻洲D向董玉玥,“嫂子,等我房子裝修好了,請你和寶寶過去玩。那邊小區環境可好了,有兒童樂園?!?/p>
她看著曹婉如,看著曹磊,看著曹磊懷里的孩子。孩子的眼睛半睜半閉,快要睡著了。
一切都太巧了。
她昨天說錢丟了,今天曹婉如就湊齊了首付。曹磊昨晚跟她商量借錢,今天就“幫上忙”了。
那個牛皮紙信封,母親粗糙的手,反復的叮囑。
請個月嫂,別省這個錢。
你得自己疼自己。
董玉玥慢慢轉過身,走回客廳。她在沙發邊站了一會兒,然后彎腰,抱起了沙發上的電話機。
座機,白色的,用了好多年。
她把聽筒拿起來,貼在耳邊。忙音響了一下,很短促。
手指按在按鍵上。
“你干什么?!”曹磊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帶著驚恐。
董玉玥沒回頭。
她按下了最后一個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