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次超長售后。
這幾年的電視劇里,Sir很喜歡的一個角色,汪小姐,返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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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我們已經很久沒看到那樣熱鬧華麗的盛會。
那樣凝聚人心的氛圍,那樣極盡絢爛的煙花。
當初,它為什么能成為全民劇?
熱播的數據只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它能跨越時間,在不同的時間節點回響。
總有些人,有些事,能在時代的變化里,給你一個心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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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份回響也傳到了世界更遠的地方。
電視劇《繁花》出海,劇集自二月在歐洲著名藝術流媒體平臺 MUBI 上線播出后,又在兩天前登陸了日本WOWOW 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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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是時代扭轉下的眾生相,他們或許被浪潮掀翻,但全都主動迎向巨變,爭著立在潮頭。
今天的世界,局勢更加紛繁復雜。
于是大家才想回頭看。
海外觀眾感受那段激蕩的改革歲月,理解今日中國從何而來。
處于十字路口的我們,也想找回那時出發的勇氣。
所以今天,Sir想再聊一聊《繁花》。
如果你忘了那些熱烈、蹉跎、亢奮、失意、曖昧、和解……
都沒關系。
我們一起,再走一遍。
01
今天,全世界人都在迫切地處理一個問題。
即,我們與時代的關系。
年輕人需要知道未來往哪里走,中年人焦慮自己是否還能追上浪潮,甚至未出生的人也引發擔憂——他們的人數夠不夠。
不確定性太多,路又在哪?
像是《繁花》里的時代,社會劇變,人心浮動。
看到黃河路上鋪滿的燈牌,你就能想象各種讓人眼花繚亂的思潮和現象,是如何沖擊著當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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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看劇時,你可能也曾對王家衛的“改變”感到新奇。
以往常用懷舊、復古音樂作為影像韻律的他竟會毫無保留地展現萬物升騰。
《我們走在大路上》《冬天里的一把火》《新鴛鴦蝴蝶夢》《愛拼才會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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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只有足夠“響”,才能復刻那個時代。
但轉眼,他又把視野拉回到了名利場之外的市井氣中。
進賢路上的人,臉上映著的不再是霓虹,而是煙霧與水汽。
這不講面子,只袒露里子。
劇中有段情節。
玲子和阿寶在早餐店開完“股東大會”后,兩人進行了一次短暫的春游。
石橋上共撐一把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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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響起了《一代宗師》那首熟悉的音樂旋律。
《Sorekara Epilogue I - Kokuhaku》。
在這舒緩夾雜著憂傷的旋律里,你才看到熟悉的王家衛。
看到劇中人們的心里,真正掛記的是什么。
是夜東京里一頓簡單的茶泡飯,也是一座古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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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激昂,一個婉轉。
兩種情緒都是那個時代。
但王家衛想要的,就只是讓我們和他一起重溫舊時嗎?
當然不是。
這次,讓我們回到劇集的起點。
第一集開頭,1993年的第一天,剛出場的寶總遭遇了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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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二十多分鐘里。
意氣風發的寶總生死不明,只有閃回中正往上爬的阿寶。
像是用短短一天,走完了人生的起與落。
再回到當下,寶總已拆掉了石膏,正嘗試站起,用單腿跳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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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里起跳的步伐、繩子擊地的聲響,從緩慢吃力,到逐漸平穩。
畫面里,我們看不到他的臉,只有前方窗外,正拔地而起的東方明珠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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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過去,那里還是一片遍布農田、棚戶區和簡陋工廠的“爛泥渡”。
此刻沒有配樂,只有一聲聲“砰……砰……”的跳繩聲。
如重生后心跳般,正在進入新的生命階段。
這一幕,便是《繁花》的注腳。
所以,哪怕是一個足夠本土的上海故事,也能屬于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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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無論在哪里。
人物、城市與時代,都在共同經歷摔倒,然后站起。
隨著高樓拔地而起的,是機遇,是欲望。
也是許多人共同的夢。
好戲就要開場,而我們相信,自己一定會是那個主角。
02
如果說時代有什么特別讓人感傷,讓人珍惜。
那就是我們曾經擁有過,又彼此走散了的人。
時間向前。
但我們相匯的交點,卻永遠留在了過去。
看《繁花》繞不開的,是人情。
高樓賓客、弄堂鄰里。
可到了后來,再多的熱鬧,也免不了如年關似的散場。
黃河路送走了一批批的老板娘,上海灘的華燈初上,也總有自己的命數。
汪小姐回到夜東京的時候,只一下,就把笑容收了回去。
重逢是世間第一大美事不假,但分別,總在重逢之前。
金美林倒閉,至真園易主。
玲子要去另一個金錢永不眠的地方,開啟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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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因阿寶而交匯的女人,許久未見后,發現對方與自己一樣,早已換了生活的軸心。
而汪小姐在來夜東京前,做的上一件事,是與自己的師父金科長告別。
27號改組,金科長出國。
汪小姐帶起創業的風,把職員紛紛引了出去。
這一段戲,既是汪小姐在對保護、引導自己的人揮手,也是對自己需要保護、引導的稚嫩歲月說再見。
和恩師不同,汪小姐的目光永遠是向未來看的,且要看得越遠越好。
唐嫣說,王家衛對她的要求,是要把小汪身上“明天”的感覺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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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故事最后,她終究沒能接她的衣缽。
金科站在能看見東方明珠的窗戶前,對汪小姐說:
“恭喜儂,恭喜發財,加油”。
攜手一程的師徒情誼,在時代大浪的侵襲下,化作掛在臉上的水珠。
但精神上的傳承,從來不局限于一間辦公室、一張寫字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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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江湖更難面對的,是居于人又高于人的,關系的興衰。
它不光依附個體的選擇,更因天命而轉移。
《繁花》深諳這個道理。
因此不論熱鬧是多么高分貝,給人最深的震撼,永遠是熱鬧消散后的留白。
黃河路聚的不光是食客,更是借著“你方唱罷我登場”的喧囂,躲避空虛的賭徒。
在人們心中,散場、告別這樣的字眼,本就帶有濃濃的苦味。
于是只好借酒借花,借別的味道壓一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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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同時,它又接納了這一點。
總共三十集——
人人都記得李李與寶總的旖旎柔情、玲子與菱紅的悲歡離合、汪小姐與27號的辛辣爽脆,以及那些王家衛風格的鏡頭、特寫、光影。
對結局,卻總不提起,或不愿強調。
如何讓一個結局最“響”?
王家衛的做法是,前面不變,結局,主動求變。
是的,最后一集的主題曲,唱著這樣的歌詞——“留下你的祝福,寒夜溫暖我,只有那無盡的長路伴著我”。
但它說的不是曲終人散的悲傷,而是命運無法決定人的去留,只有人本身可以的決心。
所以不要哭泣,就讓我們把這段溫暖的記憶放在心中,繼續踏步向前。
阿寶離開了他第一集住進去的和平飯店。
他知道自己惹了爺叔不快,走別的路未必是正確的選擇,卻是一個年輕的選擇。
因為一只雛鳥,不能總被庇護在他人的羽翼之下,而不顧自由生長的絨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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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門童欽佩的寶總,是“變戲法的人”。
但變戲法的人,重點在戲法,而不在人。
就像世間,又哪會只有一個求變的阿寶。
于是我們看見,那些曾經動人,但終有一散的情誼,在鮮花著錦的故事結尾,留下怎樣一個不同,但保有余溫的閑筆。
有些人,吃過你的飯,睡過你的床,但終究不屬于你。
哪怕一開始就知道,但甘愿讓散場來得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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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哪怕離開,也依舊記得一個褪色的承諾。
這承諾無關對方,只關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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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些人,本想作壁上觀。
奈何聲色太美,出了這場戲,又入了下一場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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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路有一家小賣部,名為“景秀”,承載了許多人的歇腳、插科打諢。
而到最后,“景秀”也變了名字,叫做“過客”。
每個階段都會有人有燈,但每個人,每盞燈,都只能陪你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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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劇中,一個時間節點如烙印般總是很晃眼。
新年。
每一次新年,黃河路、南京路、上海……以及任何一個有人的地方,都將迎來新的開始。
或許再看《繁花》,你關注的已不再是商場的勝利、情場的得意。
擺在面前的,只剩一個問題。
你自己的位置,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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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在今天變得格外鋒利。
就拿《繁花》這部劇本身來說。
播出至今不過短短兩年多,市場卻已換了人間。
如果放在今天,這部劇還會火嗎?
短劇、AI、無真人出演……
尤其是各大AI模型問世之后,人們一下子擁有了成為王家衛的“資格”。
一夜之間,就能冒出一萬個寶總。
但同時。
就像劇中爺叔說的那句話,“紐約帝國大廈,從底下跑到屋頂要一個鐘頭,跳下來,只要8.8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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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這些看起來“好風憑借力”的時刻,才更不該把全部目光投注在這陣“風”上。
或許,這就是我們今天繼續回顧《繁花》的意義。
也是王家衛創作《繁花》的初心。
他沒有去“生成”一個上海,而是在“找回”上海。
同父母在上海生活到五歲,在為數不多的記憶里,上海就是“母親下班領我回家,從武康路走到淮海路,那些樹啊影啊,和經過上海交響樂團訓練地聽到的音樂”。
他也不止一次說過,對于上海的癡迷,其實源于父母的口中——
“有時候我已醒來,就會聽他們講話,所以我的電影內有很多他們所說的故事在里面,例如說我曾拍很多六十年代或者是上海,我所謂的上海不是今天的上海,也不是那個時代的上海,而是我父母口中的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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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就是他執著地把目光望向了過去。
他找來大批滬籍演員參演,在全上海征集 90年代的老物件,從里到外都在打造著上海這座繁花之夢。
那些排骨年糕、涮羊肉、咸菜茶泡飯,那些樹影、音樂、街道——這些東西值錢嗎?
在 AI 的世界里,不值。
它們可以被無限復制、被參數化、被一鍵生成。
但王家衛偏要一件一件去尋,一個景一個景去搭。
因為他要的不是人們眼中的“像”,而是自己心里的“真”。
而這個“真”,恰恰是當下,越來越難以抵達的地方——
它來自一個人的生命經驗,來自他五歲時牽住母親的手,來自那些在睡夢中朦朦朧朧聽來的故事。
這些東西無法被數據化,無法被算法捕捉,更無法被批量生產。
無論是觀眾,還是創作者,今天的我們都站在一個分水嶺上——
AI 前與 AI 后。
這不是技術上的分水嶺,而是觀念上的。
科技的發展,就像是另一次改革開放。
面對這輛快車,誰能拿到這車票?
誰是乘風而起的寶總,誰又是執迷不悔的汪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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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很簡單。
就算有人會被扔下、會落后,或是離開,還是仍有人在另一片土地里栽種下新的種子。
推著人往前走的,都是心中的那股勁,那些揮之不去的念頭。
而很多時候,它們都來自于過去。
一如故事中,推著你往前走的,便是來自“過去”的瞬間。
當年東京相遇,玲子贈與寶總的“運道”;
阿寶向陶陶借錢時,對方掏出的全部家當;
寶總和汪小姐站在和平飯店樓頂,迎接新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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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瞬間里藏著的,從來不是什么商業邏輯,或是掌握時代風向的方法論。
就像今天。
《繁花》以它的本土故事出海,沒有去迎合外界的目光。
其中個體的奮斗、熱愛與成長不分文化、語言甚至國界。
即便各個地方的人們處在不同的浪潮中,但每個人的思索都是一樣的——
“我想活得更好”“我要如何堅持自我?”……
這些只是人與人之間最樸素、也最動人的執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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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越變,技術越發達。
“人”也才越值錢。
而正是那些愿意花時間,愿意“爬上一個鐘頭”的人。
才讓每一次“跑上去”的笨拙,有了被記住的理由。
因為只有他們,還仍在相信著。
繁花雖會落盡,但距離果實滿樹的日子,也并不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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