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浮物：當我跟人聊起《繁花》，我在聊什么

中文導報 東瀛歲月

作者：懸浮物

把《繁花》正經買來讀，其實是在東京定居后第一次回滬探親的那個夏天

就像人家說失去的都是最好的

彼時這小說早就如日中天——我聽說它紅起在網絡，而我早前是鄙視網絡文學的

我還記得那時候8月，從適應異鄉的困境中短暫逃回

父母住在老式的公房，我躺在篾席的棕繃床上

篾席在繁花里出場好像是小毛家？好像有。

典型的上海人家的高床廣座小樂惠，是我在東京斷然享受不到的

我記得讀到阿寶跟貝蒂坐在屋頂上

他們瞭望到的嵐皋路上俄羅斯圣堂的屋頂

其實我20多歲時候經常跟男朋友在附近游蕩

看到這里我媽叫我吃飯，說燒了油爆蝦，我也不響，跟阿寶一樣

我記得貝蒂的蝴蝶郵票，仙樂斯旁邊的集郵大廈

我至今不知道郵票這個東西憑什么溢價，但我小時候跟我爸去集郵大廈門口

很多次。不知道大人在起勁什么

先跟著再說。然后在我媽公司里別人給了我兩張英國女皇訪港的郵票

印得非常精致，現在還在五斗櫥里放著

就是寄存商店里那種老式五斗櫥呀，寄存商店淮海路有，記憶里也有

我媽到現在還說

記得我曾說：誒呀什么時候我有五斗櫥那么高就好了

轉眼我女兒都很會聒噪了。

我記得小毛在曹家渡碼頭看運沙的船

其實我一直都沒有搞清黃浦江蘇州河和各種支流的關系

夏天我們在臭水浜旁邊安之若素乘涼散步

水的香臭不搭界，水鄉還是那個水鄉，河流星羅

管它曹家渡，還是屈家橋，蘊藻浜，十六鋪

我記得汪小姐康總梅瑞阿寶一群人去鄉下打麻將

哪個鄉下我估計不出

我家寧波人，我媽無錫人，老上海最多的兩種人

清明前后總要掃墓吧？

誰還沒去野地里踩過幾圈，吃過幾個土雞，挖過幾把薺菜

每一個字就是描摹上海人生活精髓

哪怕場景不見得就是上海對吧？

我注意到這些，是因為我人在東京，這些都是奢侈。

我記得滬生家的哥哥，因為我有過曖昧而沒點明的男同學家在司令部的

我記得銀鳳和隔壁下作的爺叔，因為我曾在虹鎮老街看人口不擇言隔空生殖器名稱大戰

我記得電車上的售票員和21路電車壞掉叫做“翹辮子”

我記得阿寶從盧灣搬去二萬戶

因為我現在回上海，還會去瑞金二路，對面有洋房的地方吃豐裕生煎

而我舅舅以前經常指著馬路對面二萬戶說，不靈的！

啊對，還有國泰呀，還有蘭生呀，還有進賢路的小店面呀

感覺自己穿梭在這些場景中，像隱身人觀看人物們起起伏伏

如果說那個夏天的我，正為在異鄉的“認同喪失”感到驚愕而懷疑自我

那么也可以說這部繁花，給了我無窮的慰藉，喚起我對這個養育我的城市本能的依戀

每一幀都是記憶的動態再現，每一個角色我好像都認識——

我在充滿陌生人和陌生故事的地方，對這些百看不厭。

這里有一條抒情和理性的分割線

很多次有人問過我關于繁花

尤其是電視劇引起轟動以后。

我只說一點：

繁花寫的上海，勝在氣質。在浪奔浪流里那種上海人特有的淡定。“不響”。

不會失掉分寸的優雅，又不被抹平鋒芒的精明。

不懂嗎？那沒辦法。你不是上海人。

所以小說繁花的受眾是很有限的，一點也不奇怪。

我不會去強烈推薦誰非看不可。因為這小說需要感性和心智兩方面的能量，但又不能太赤裸裸大白話。拎不清的人不適合。

并，我不會去看電視劇繁花。別問我為什么。

還有人問我日本人會看嗎？他們喜歡嗎？

問我還真問對了。

我推薦過兩個日本人日語版。

雖然我并不喜歡日語版的語氣（也可能我日語還不夠好）

其中一位給我的反饋：中國人平時講話都這樣上綱上線嗎？這樣尖銳嗎？有點嚇人。

我大約能知道她的意思。

繁花是普通上海人的生活沒錯

但大時代背景下特有的話術，議論的主題，外國人恐怕很難理解？

再則，舉凡有那十年的相關內容，在外國人當中是喜聞樂見的。

他們喜歡更明確的否定式敘事，卻未見得就能隨著時代的起伏去推敲。

說到底，又有幾個現代日本人，真的懂中華世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