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歐五國中,有這樣兩個特殊的國家——它們是歐洲經濟區(EEA)成員,也屬于申根自由通行區,還是北約創始成員國,卻一直遲遲沒有正式加入歐盟,這兩個國家就是挪威和冰島。挪威上世紀70年代和90年代兩次完成入盟談判卻都被全民公投否決,冰島2013年暫停入盟談判后甚至宣布徹底放棄重啟談判。而隨著俄烏沖突來到第五年、美國對格陵蘭島頻頻發出威脅,地緣政治格局劇烈動蕩,挪威和冰島都再次把加入歐盟提上議程。這兩個北歐國家為何當下對加入歐盟再度產生興趣?它們的入盟進程能夠很快完成嗎?如果它們加入,對歐盟又意味著什么呢?
“更緊密地連接歐洲,才能確保自身安全”
“加入歐盟談判有望在一年半內完成。”3月11日,冰島外交部長索爾杰爾迪·卡特琳·貢納爾斯多蒂爾在接受美國“政治新聞網”歐洲版采訪時透露道。今年8月29日,冰島將舉行全民公投,決定是否恢復此前中止的本國加入歐盟的談判。冰島總理克麗絲特倫·弗羅斯塔多蒂爾表示,若公投通過、談判重啟,這將是該國自2013年暫停入盟談判以來最重要的一次制度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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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島曾于2009年7月提交入盟申請。當時,全球金融危機重創冰島銀行體系,造成貨幣暴跌,歐盟尤其歐元當時被視為“避風港”。2010年,冰島政府與歐盟開始入盟談判。2013年,反對入盟的冰島中右翼政府(進步黨和獨立黨)上臺,宣布暫停談判。2015年3月,冰島外交部發表聲明,宣布徹底放棄重啟談判。
在挪威,圍繞加入歐盟的討論也重新升溫。1972年和1994年,挪威曾兩度談妥加入歐洲共同體的條款,卻都在全民公投中遭到否決。“像冰島一樣行動!我們要向大西洋的朋友學習,并就是否加入歐盟投兩次票。”挪威《世界新聞》知名記者、評論員漢斯·彼得·薛禮這樣表示。有觀點認為,在啟動談判前和正式入盟前分兩次舉行公投,可以緩解民眾對未知的恐懼,也可以減輕政治壓力。挪威前教育與科研大臣、社會主義左翼黨的奧依斯特恩·余普達爾直言:“我認為,社會主義左翼黨內許多人,以及其他政黨中許多反對入盟的人士,都已經認識到,挪威必須更緊密地連接歐洲,才能確保自身安全。安全問題比我們這個時代任何其他問題都更重要。”
俄烏沖突仍在持續、北極地緣政治升溫以及跨大西洋關系不確定性增加等因素,給北歐國家的安全環境帶來很大變化,也改變了北歐國家的戰略思維。2023年4月,芬蘭加入北約;瑞典緊隨其后,于2024年3月成為北約成員國。至此,北歐五國已全部進入北約安全體系,這也使得挪威和冰島在制度身份上成為北歐國家中僅有的兩個“是北約成員但非歐盟成員”的國家。
上述因素使得挪威和冰島深感戰略不安。尤其對于冰島這一人口不到40萬、沒有常備軍的國家來說,其安全焦慮尤為突出。在此背景下,歐盟的政治與防務屬性卻被地緣劇變激活,和美國形成“此消彼長”的態勢。趁著歐盟加強防務自主的勢頭加入歐盟,對于挪威和冰島來說是一道“雙保險”。北京外國語大學歐盟與區域發展研究中心主任崔洪建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過去,挪威和冰島等歐洲非歐盟國家,之所以能長期不入盟,往往是因為其具備一定的經濟基礎和外部環境支撐,不急于通過入盟獲取額外收益。而如今,國際形勢的劇烈變動使得歐洲國家“抱團取暖”的需求不斷上升。
“最重要的是能擁有投票權”
挪威和冰島“抱團取暖”的訴求不僅局限于軍事和安全,也體現在經濟和話語權方面。雖然并非歐盟成員,但兩國都通過1994年成立的歐洲經濟區(EEA)進入歐盟單一市場,該協議允許人員、資本、商品和服務在歐盟與挪威、冰島等國之間自由流動。歐盟委員會的統計數據顯示,歐盟是挪威最大的貿易伙伴,2024年占其貨物貿易總額的61.9%。在能源領域,歐盟的能源報告顯示,2025年,挪威已成為歐盟最大的天然氣供應國之一,占歐盟天然氣進口總量的近1/3。
與歐盟高度一體化,并未使兩國讓渡重要經濟主權。以漁業為代表的核心領域依舊掌握在兩國各自手中,而漁業正是兩國的支柱產業。中國社會科學院歐洲研究所研究員趙俊杰告訴《環球時報》記者,根據歐盟共同漁業政策,成員國必須在歐盟統一規則下共同管理漁業資源并分配捕撈配額。這意味著,挪威和冰島一旦加入歐盟,都必須在漁業資源管理上讓渡部分主權,歐盟漁船可按照配額進入兩國海域捕撈,不再需要申請捕撈許可,也不再需要繳納捕撈費或進行配額互換。正因如此,漁業問題始終是兩國入盟爭議的焦點。隨著地緣政治和經濟格局的深刻變化,這一曾經被視為“政治禁忌”的傳統阻礙,其權重正逐漸減弱。
過去32年里,挪威和冰島通過EEA維持著微妙的平衡——既獲取單一市場紅利,又保留核心國家主權。兩國不僅全面融入歐盟內部市場、加入申根區,很多政策的實施也與歐盟保持高度同步,但這種被稱為“非正式成員國”的身份也讓兩國產生疑慮。
挪威國內有觀點認為,加入EEA但不加入歐盟導致挪威在歐洲的民主參與度過低。挪威當地媒體FVN報道稱,在能源、氣候、技術等歐洲政策方面,決策都是在布魯塞爾作出的,而挪威只是接受者。“若挪威加入歐盟,將能參與前期工作和政策制定,包括漁業和農業方面的政策,最重要的是能擁有投票權……加入歐盟既會帶來額外的會員費,也會帶來新的妥協。但關鍵在于,這些將被歐盟成員國身份所帶來的強大民主參與所抵消。”
隨著歐盟在能源安全、關鍵基礎設施保護和經濟安全等領域作用的擴大,經濟利益再評估推動著挪威和冰島重新思考與歐盟的關系。
程婷婷告訴記者,冰島的軟肋是“貨幣痛點”,其本國貨幣克朗在全球高通脹與高利率周期中顯露疲態,冰島央行為壓制通脹曾將基準利率推高至9.25%,同期歐洲央行僅為4%左右。這種被戲稱為“克朗稅”的懲罰性利息,讓企業與普通家庭不滿。挪威則表現出產業焦慮,在歐盟的綠色轉型進程中,“碳邊境調節機制”及一系列綠色工業法案落地,歐洲產業的游戲規則正被重塑。挪威作為歐洲“加氣站”和鋁、硅等高耗能工業品出口大國,若繼續游離于歐盟核心決策圈之外,未來將面臨被“邊緣化”的風險。
從“入歐獲得何種利益”到“不入歐面臨何種風險”
在2022年俄烏沖突升級前,北歐國家在歐洲制度體系中存在一種特殊格局:芬蘭和瑞典長期不加入北約,而挪威和冰島長期不加入歐盟。這被一些學者稱為“北歐例外主義”,但隨著芬蘭和瑞典正式加入北約,挪威和冰島開始重提“入歐”,這種“例外主義”似乎正在消失。
那么挪威和冰島真正加入歐盟的可能性有多大?誰的進程會更快一些呢?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的專家們分析說,從入盟程序來看,相比一些巴爾干國家或烏克蘭,挪威和冰島兩國都符合標準,其入盟不存在太大問題。尤其挪威與歐盟的關系相比以前有了很大程度的推進,這將有利于其加入歐盟——在能源上,挪威與歐盟合作十分密切,歐盟很多國家的能源轉型都依賴于挪威;在對烏援助上,挪威也是歐洲方面的主要貢獻國。
但是,挪威的入盟進程可能反而會慢于冰島。一方面,挪威具有一定的經濟和軍事基礎,具備與歐盟談判的能力。另一方面,挪威民意對于加入歐盟仍較為猶豫和謹慎,歐洲議會的一份簡報稱,2025年8月的民調顯示,有55%的挪威人反對本國加入歐盟,選擇支持入盟的受訪者比例只有33%。相比之下,冰島的地理位置更加“游離于歐洲之外”,軍事和經濟基礎更薄弱,在談判中可能更為被動,加之美國對格陵蘭島的威脅直接給冰島帶來危機感,此刻冰島急需依靠歐盟這棵“大樹”。
“盡管歷史上挪威和冰島都曾討論過加入歐盟的問題,但這次有些不同。”崔洪建表示,“以前的討論往往基于‘入歐會獲得何種利益’,但本次討論的核心是‘不入歐會面臨何種風險’。這意味著雖然是探討同一個議題,兩國的心態卻發生了巨大變化。”
如果挪威和冰島加入歐盟,會給歐盟帶來哪些影響?程婷婷表示,挪威和冰島入盟訴求產生的背后,也是與歐盟基于北極地緣博弈的“雙向奔赴”。隨著全球氣候變暖加劇以及俄羅斯在“高北地區”軍事存在的強化,北極成為大國博弈新前沿,冰島扼守的GIUK缺口(格陵蘭-冰島-英國水道)是俄羅斯北方艦隊進入北大西洋的咽喉,挪威則與俄羅斯在巴倫支海直接接壤。對致力于打造“獨立地緣政治極”的歐盟而言,吸納挪威、冰島可幫助其將地緣勢力延伸至北極圈核心地帶。
崔洪建分析說,從短期來看,挪威和冰島的訴求可以提振歐盟內部的士氣。但從長期來看,一旦真的啟動入盟程序,這將意味著歐盟機構的整體性調整。“十幾年來,歐盟多數國家一直存在所謂‘擴大疲勞癥’。從歐債危機期間對南歐國家債務問題的不滿,到后來對匈牙利、波蘭等成員國治理狀況的不滿,再到烏克蘭危機帶來的沖擊,這些矛盾一定程度上都源于歐盟此前一些不合理的擴大進程。因此,對于挪威和冰島的加入,歐盟層面可能會表現出歡迎姿態,但多數成員國會比較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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